| 乌龟之死 |
作者：王文凯 作于：2005-6-11 9:16:00 访问：90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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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乌龟之死
（本作品纯属虚构，请万勿对号入座）
一只乌龟或许不会改变成人，但一个人却可能变成一只乌龟。
一个人蜕变成乌龟到底是令人高兴呢还是令人悲哀呢？是为了要适应社会发展还是为了躲避现实？这些，他都没有来得及再去细细的想一想。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要变成什么东西的念头，或者说，他的体内早已蓄积了改变人的属性人的面貌人的一切的一种巨大的难以按捺的能量。把这种能量说成是一时的冲动显然是不准确的，因为至少在三年前，他就产生了这种近乎荒诞离奇的念头，只是当时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使自己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动物。但他因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大胆的念头而暗自兴奋，他想只有使自己不是人了才能够摆脱各种社会现象的困扰以及由此产生的各种烦恼，并且不再有一种累的感觉。他尤其相信这种累的感觉应当是普遍存在的，只要某一个人还在呼吸空气，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累的感觉就永远无法摆脱（但他感到奇怪的是很多人似乎感觉不到这种累的滋味，他认为这些人肯定是麻木不仁了），为了验证自己的这种感觉，他对南方来的修鞋匠阐述过累的滋味，对菜市场的小贩子讲过累的感受，对站立街头等候活计的泥瓦匠们也讲过累的体验，……只要他感觉到累而烦闷的时候，他就有向任何一个人诉说累的欲望。事实上，当他用沮丧无比的表情向人们诉说其感受时，部分人还是很慷慨地给予了他同情和理解，这使得他感到了欣慰，而这种欣慰是他在单位和在自己家里是得不到了，几乎所有的同事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对他的关于累的诉说不仅不置可否，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冷漠，机关里的那种日久天长沉淀下来的谨小慎微的气氛始终如幽灵一般统治并占据着每一个人的心，使他们不敢轻易对任何一个人发表什么看法和意见，尤其是直接关系到具体的人和事时，更何况在同事们的心目中，他又是一个寡言少语并且很少与他们接触的不可揣摸的“怪人”。说他是“怪人”还因为他还经常莫名其妙地怀疑同事们在暗地里讲他的坏话，对此，他对其他科室的自以为关系还好的人表达了他的意见以及他的仇恨，而他的这些表露又总是千折百回的返回到了同事的耳朵里。他甚至还怀疑上司在有意压制他，不让他做能够充分发挥其聪明才智的工作，使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当了近二十年的小干事，而他的同学大都当了至少是副科长以上的干部，他便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不被重用是和领导关系不铁有直接关系，欧阳、上官不就是和经理关系好当上了科长了吗？那个胡某某、夏某某不就是因为和经理是哥们而当上了主任吗？这些事虽说并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认为现在要想谋个一官半职的就得有关系，否则就完蛋，不是有句话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吗？他诅咒这种事情，他甚至恨不得把这样的人一口咬个半死。但他又不得不步人后尘。可是，他送给领导的几条烟和几瓶酒却被拒收（他不知道领导不要是因为东西少还是因为东西假冒伪劣），这又使他大为扫兴，重要的是他因此失去了信心，于是他变得心灰意冷，他几乎仇恨每一个人，他认为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他的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妻子。妻子年轻并且比较漂亮，他便怀疑妻子一定与外界的某个男人有关系，只是目前没有被他抓到把柄。他对妻子旁敲侧击以试图发现破绽，不曾想却当即遭到妻子极其恶毒的一顿臭骂，并且当着邻居的面嘲笑他的无能：他没有能耐要到大的房子，所以至尽还在不足四十平方的小筒房子里，是一个天生的窝囊玩意；他一点门子也没有，有门子，我能天天跑那么远的道上班？俺儿子还不到家跟前的中学念书？是一个就知道吃饭上厕所拉屎的白痴！他会干什么呀？要是会干的话，他都当了好几十年的臭干事了，领导怎么着不也给个小官当？可他现在还是一个放屁都没人听的臭干事，天生的一个死惺惺的废物！……他当即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话来。妻子的这些话都很深刻的戳到了他的致命处。他在妻子的辱骂声中进一步认识了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悲惨，使他更加怀疑一切的人和事。他认为现在的一切都变了样，变得让人生疑，令人心冷，变得让他不能适应以至于逼得他不得不要改变自己，这种欲望一直折磨了他好几年，如今，这个欲望已变得更加强烈了。他需要的是立即寻到一个能够适应自己的什么东西。他本想变为一只老虎，虎有威风，是百兽之王，但若变为虎，是到大森林中还是仍然和妻子儿子生活在一起？森林中的虎快被无知而贪婪的猎枪给捕杀殆尽，他不想在猎枪发出欢快的叫声中死去。但留在家中也是不可能的，妻子决不会与一只披着虎皮的丈夫吃饭甚至做爱；那么进动物园？他认为让人观看一只由一个人变成的老虎是羞辱难当的事。因此，他放弃了变成老虎的念头。那么，变成一只大象？不行，大象的牙齿易使人丧失理智变得疯狂。那就变成一只狼？更不行，他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语文书中就有“狼和山羊”的课文，使很多的人至今还铭记着狼的凶狠与贪婪，自己若是一只狼，岂不是找打吗？变成一只蜘蛛？整天价小心翼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实在还是太累。那么到底变成一只什么东西好呢？这个问题一直索绕在他的脑海里，令他茶饭不思，坐卧不安。他有妻子，但他却不能再与妻子共同探讨这个问题，他不想也不愿意再看到妻子美丽而苍白的面孔因为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而浮现出的那种吃惊、那种嘲笑、那种恐惧的表情。他和妻子至今相安无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上班下班，洗头做饭，辅导儿子学习，以及做爱，只是在与妻子例行公事时，他就忍不住把自己想象成一只什么东西，一只什么东西和一个女人交合，简直是荒唐至极的事情，于是他顿时索然无味，穷于应付。在单位里，他依然故我，只是经常手撑着下巴眼望窗外的什么做沉思状，还常常照着小孩用的简笔画书画上面的什么动物！他的同事背地里议论纷纷说他是准是精神反常了，提醒人们要提防点，免得有一天犯了病把谁给怎么了。这些他都看出来了，但他没有去反击他们，只是在心里嘲弄他们真是“斥鹌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将来有一天，还不知谁笑话谁呢！不过，他突然觉得有必要把自己要变成什么东西的想法告诉领导，以使他们到时候有个思想准备。平时他是从不到领导办公室的，他似乎天生怕见当官的，他认为自己和领导之间有天生的一道屏障，即使领导先和他说话，他也显得惊慌无措。不过，现在他却想，我都快变成什么东西了，我还怕他做甚！于是，他几乎是昂首挺胸的推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领导办公室里铺着一张腥红色的地毯，使他踩上去有一种忽忽悠悠站不稳当的感觉。领导对他的到来显然有些吃惊，而他却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派头——他很自然的就坐在沙发里，眼睛始终看着领导的脸，还略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致使领导有些慌乱，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这在平时是很难得的事情，但他能够做到镇定自若，一点也没有沉不住气的样子，紧接着他一五一十的讲起了他的想变成什么东西的想法。胖胖的领导听了他的话似乎略微愣怔了一下，但随即就笑了并且是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笑得屋内轰然做响，领导的眼泪拌着眼镜同时跌落下来。在这肆无忌惮的笑声中，他并没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又认真的说了一遍他的想变成什么东西的想法，他只是想让他的领导知道这件事情就够了，他并没有企图得到领导的什么帮助。但在领导的连续不断的开怀大笑声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领导能够让你变成老虎还是变成一头狮子？老虎和狮子都是吃狼的，而这位领导早就被人说成是狼了（在那一刻，他真想让自己变成一只老虎或一只狮子，专门吃世界上的各种狼）。又过了些日子，他到了一位朋友的家里去。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他认为自己就要变成什么东西了，有必要向他告别，免得朋友挂念。这位朋友近几年靠倒卖香烟买了别墅和汽车，发了之后连原来的老婆也不要了，也不再娶，今天和这个女人上床，明天又有另外的哪个女人和他上床，并且，他的这位朋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他便怀疑如今的女人都是怎么了。走进朋友的家里，他看见正有一个妖艳的女人依偎在朋友的怀里，红红的嘴唇，细细的手指，似乎一个吸血虫，把朋友吸的脸上只剩下几个窟窿眼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他不由的想起了这句俗语。他的朋友是搞买卖的，他便明白如今的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一种买卖关系。朋友听了他的想变成什么东西的想法后，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现在不是晚上吧？你是不是在说梦话？是不是缺钱了？是不是开始烦你的老婆了？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呀！老婆不好我给你另弄一个呀！无所谓的事情！有了钱，干什么都好使，现在不就是金钱的社会吗？钱就是关系，钱就是朋友，钱就是老子，钱就是老婆，其那就是一切！有了钱，你想做什么就做好了！多好啊，可你却要想变成个什么东西！那什么东西有钱吗？那个东西连钱都没有，更没有女人了，你还变成那个东西干什么？简直是傻冒傻逼！听了朋友的话，他又感到了好笑：我即使有了钱，同事们就不会背地里议论我吗？领导就会重用我了吗？老婆就会对我忠贞不二了吗？我看不惯的事就会消失吗？我就没有一切烦恼了吗？我就不会再感到累了吗？简直是扯淡！要想彻底的得到解脱，唯一的就是尽快变成什么东西才行。让人们继续生活在这些烦恼的包围之中吧，我将以崭新的面孔存在于世界之一偶，我将自由自在，在清新无邪的天地中生活。所以，他的想变成什么东西的想法不仅没有消除和动摇，而且变得愈加的强烈和迫切。老虎？狮子？狼？狐狸？熊？猴子？大象？老鼠？兔子？狗？猫？蛇？蚂蚁？…….孔雀？百灵鸟？天鹅？紫燕？麻雀？猫头鹰？野鸭？金丝雀？鹦鹉？乌鸦？海燕？企鹅？……鲨鱼？飞鱼？章鱼？偏口鱼？带鱼？草鱼？鲢鱼？鲤鱼？……蝴蝶？蜘蛛？蜻蜓？苍蝇？蚂蚁？蟋蟀？青蛙？……这些东西简直多的数不过来，在没有人支持和理解的情况下要选择什么做为自己的化身，的确不是儿戏，的确需要谨慎小心三思而后行。在那些日子里，他一直在为此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吃不好睡不香，累得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竟白了一半，以致于他不得不请假在家休养。他的妻子为他的举动气愤异常，骂他是个疯子，并扬言他要再这样下去就把他撵到外面去。好好好，我自己到外面去！这样或许还能够开阔我视野，激发我的灵感呢。于是，他整天悠哉游哉的背着手在菜市场走着。一天，他奇怪的发现整个市场上到处都是卖茄子的，而按照当时的季节，茄子早就不该有了，因为天已经开始下雪了。于是他怀疑如今的人做什么都愿意一哄而上：彩电冰箱VCD你做我也做，弄到最后只好堆积在库房里卖不出去；洗浴桑拿突然满街都是，似乎人们不去那里洗浴、不到那里桑拿就是落伍，直到暴露出里面的肮脏丑闻才急忙清查，可当初做什么了？还有网吧，吃顿饭的工夫，那都是网吧，可网吧耽误了多少孩子啊，也出了多少事情啊，又是失火又是失踪的，直到这样了才想起来清理关闭整顿。还有这茄子，也不想想有几个人愿意吃又有多少人会去买？于是他用忧国忧民的表情看着这些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卖茄子的人。没有办法，他在心里说，我看到这些心里就开始抑制不住的要烦，就真的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天，他在菜市场正慢慢的边走边想，突然听到市场上有人在喊卖乌龟。乌龟！他在心里叨咕了一下。这个名字使他感到了突如其来的亲切。他以为是听错了，就又认真的听了一遍。乌龟！他这回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那个叫卖乌龟的人。于是他朝那个叫卖乌龟的人急急的走去。他看见了几只长着暗色花纹，趾上长有蹼的椭圆形的安然自得深沉稳重的乌龟正趴在一个玻璃缸里。他的眼睛一动不动，若不是有人，他真想把乌龟放在自己的怀里，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乌龟了，乌龟和乌龟之间见面当然非热烈不行。你买不买？买可以便宜一些。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吱声。他在心里说我们怎么可以用几个臭钱来买卖的呢？简直是在侮辱我们。你到底买不买？那个卖乌龟的人又问，因为他自从拿了乌龟就始终没有放下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死死的看着已经把头缩回去的乌龟，他的样子使卖乌龟的人感到了奇怪和不解。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那人又问了一句。我日你老娘的！他在心里骂了那人一句。之后他有些气愤的站了起来走了。他听到背后传来了那个卖乌龟的家伙很认真的骂了他一句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兴趣和那个人计较什么了，他已经因为看见了乌龟而浑身燥热，激动不已。我怎么不早些发现乌龟呢？你看它活得多轻松，它只需要水，它对食物也要求不高，它诚实厚道，憨态可掬，从不招人惹人，也不被人算计，又与世无争，这样的活法，在人间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一路上，他为发现了乌龟而亢奋异常，甚至还哼起了歌。回家之后，他决定立即就结束人的生活，告别尘世，步入乌龟的行列，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他觉得一刻都不能拖延了！他开始想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使自己改变人的模样。站立？人因为站立而得以战胜一切，人因为站立而生存下来，但也正是因为站立才能够看到太多的让人（尤其是他）烦恼的事情：当官的住大房子（或许还不止一套，他想），而许多人却为买不起房子和房子太小发愁；单位效益不好领导却照旧吃喝往口袋里揣（他想起自己单位的那个因为知道他想变成什么东西后大笑不止的领导），而倒霉的工人却要下岗生活拮据窘迫；市政府热衷于搞所谓的形象工程把主要街道的路灯弄得绚烂无比广场绿草茵茵喷泉吐水不止，而企业经济形势始终萎靡不振却不去想办法（或许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想）……；可是这些现象你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却没有能力去左右和改变。与其站立着看见这些现象生闷气发牢骚，还不如躺着眼不见心不烦，因为躺在户外你只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和天空中飞来飞去自由翱翔的鸟儿，在夜里，你甚至可以看到群星闪烁流星飞逝；躺在家里就能看见天花板和灯管，还有忙个不可开交的小蜘蛛。人只有躺着才是最佳的生存形式，更是摆脱一切烦恼步入乌龟家族的唯一姿态。于是，他拉上了窗帘，并且脱光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他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慢慢的闭上眼睛。慢慢的，他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已经置身于一个恬静无邪的地方，温柔如水的微风轻轻的抚摩着他的身子。就在这样美好的梦境里，他犹如醉了般依偎在潺潺流水的小河边。一只小小的乌龟爬到了他的身边，对他说，到我们这里来吧，我们这里没有猜忌，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贪污腐败不正之风，有的只是洁净的水、柔软的沙子、天真无邪的友谊。他高兴的说这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早已向往这样的地方了！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小乌龟已经不见了。他急了，高声喊道：等等我，等等我，我也要去！就见那只小乌龟慢慢的浮出水面，微笑着向他致意，然后就不见了。他终于明白了小乌龟没有等他的原因是因为他至今还是人，一个没有脱离尘世仍然受世间各种烦恼困扰的人！于是，他开始调动身体内所有的能量，他的意念使他浑身充满了一种难以按捺的骨骼与骨骼、肌肉与肌肉、热血与热血的剧烈的扭曲和强烈的冲击！于是，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并开始发烫，不一会就发出骇人的嘎巴嘎巴的声响。他的前胸和后背迅速缩小且变硬，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和脚正缩小如龟趾，疼痛，使他昏迷过去……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他慢慢的醒来，冥冥之中，他听到外面雷声大作，猛烈的风吹得树枝和电线呜呜作响，山摇地动，豆大的雨点狠狠的敲击着窗户。他猛的翻过身来。他首先发现屋里的空间已经变得高大和宽旷起来，而他现在还在他曾经睡过的木床。这是一张多大的床啊，我怎么才能摆脱床的局限走向我的新的目标啊！他突然意识到，床是罪恶的乐园和温床，是世上最肮脏的地方，而自己今后将永远脱离它，远离它（在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毫不犹豫的爬到了床边，虽说如临深渊，但他还是奋不顾身的翻转下去，他落到了地上，他感到了疼痛，但他却全然不顾。站在床下，转动着细长的脖子，他发现自己的家原来是这么的丑陋，这么的肮脏，这么的拥挤，这么的可笑，他看到了床下厚厚的尘土，妻子在什么时候扔下的一只漏了脚指头的蓬头垢面的袜子，包过东西用的废纸，他甚至还看到了他不知道哪天和妻子用过的那个套子！他开始怀疑自己怎么能够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早一天醒悟！不过我现在已经醒悟并且脱离了人世间，他在地上一边叹气一边慢慢的爬动，在高大无比的丛林中留下他初为乌龟的第一行新鲜的脚印。他还很得意的回头欣赏自己的脚印，他的脸上因此浮现出自豪和满足的表情。他本来还想继续着自己的好心情，却听到了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他知道那是妻子回来了。咦，大白天的拉窗帘干啥？这死东西在搞啥鬼！妻子边说边向屋里走去，他因为没有来得及躲避差不点被妻子的高跟鞋给踩个正着。他的衣服全脱了，他到那里去了？妻子四下里看，最后还把头伸到床下看了看。这一切，他当然全看到眼里。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你在外面有外遇，我可没有。唉，人啊，连夫妻间都不相信，难道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吗？好在我能够及时脱离尘世，不再为此而烦恼了。这时妻子突然看到了还在地上的乌龟！她被乌龟吓得失声大叫起来！他觉得好笑，一只乌龟能够把你吓成这样 ，就是不害怕那些让人生厌的事情，你真是可怜！他慢慢的向妻子爬去。妻子见状更是害怕，连连后退，一只脚被凳子拌了，趔趄着险些摔倒，脸早已变得苍白无色。他就笑了，无声的笑了，把眼睛都笑成弯弯的了两条缝，甚至还流出了眼泪。在他的记忆中，他真是第一次能够这样的开心的无做顾忌的笑过啊！于是他继续向妻子爬去，他就再一次听到了妻子的惊叫声。这时，他看到门又开了，儿子回来了。哇，乌龟，那里来的乌龟啊妈妈？太好玩了这东西！我同学就有一只，还不让我玩。儿子说着就把他拿起来放到手里凑到眼前细细的看着。他并没有把脑袋缩进胸腔里，他要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你长得也太象我了，特别是你的鼻子，又大又直挺，儿子啊儿子，你长大以后，也会面临着我现在所面临的各种烦恼，可你知道被这些烦恼纠缠的滋味是怎样的吗？所以，儿子啊，我是多么希望你也和我一样变成乌龟啊！儿子仍然在把玩着他，前前后后的看个没完没了，并嚷嚷着要妈妈给乌龟买个鱼缸回来。他乐了，心里说，儿子，你想得可真周到啊，你真是爸爸的好儿子啊！只是爸爸要去的地方可远比你要买的那个鱼缸大得多的，可是他却听到妻子同意了。这时他听到妻子说小刚啊，你爸爸他不知道到那里去了，屋里却来了一个乌龟，奇怪啊。儿子好象没有听见，仍然美滋滋的看手中的乌龟。在儿子的小手里，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儿子的体温，这让他心头一热：儿子，你难道就不会看看我的眼睛吗？我敢发誓我的眼睛一定依然如故，更重要的还有我的思想。这时，儿子突然大喊一声：妈妈快看啊，这乌龟的眼睛怎么这么象我爸爸的眼睛啊？他听了儿子的话，颇感欣慰：儿子，你终于看出我就是你的爸爸了……妻子就托起儿子的手看了看，真的呀，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爸，你别来吓唬我和孩子了，你这样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儿子的眼睛红了，低声说，我看过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里面就有一个人，和爸爸差不多，也是一夜之间就变成动物了，是一只甲鱼，呜呜呜呜呜呜，儿子放声哭了起来。就算是吧，可你爸爸怎么非要变成这样一个东西呢？妻子也哭了，你爸爸曾经和我说过他想要变成什么东西来着，我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呢，谁知道他真的会……这可让我怎么办啊？既然爸爸已经变成了乌……乌龟，那就快给爸爸买个鱼缸吧，要不然的话，爸爸就会死的。妻子一边抹着眼睛一边说那你就快些去吧。儿子走后，妻子打通了他单位的电话，哭着向领导讲述他变成乌龟的事情。他十分清楚的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不过，他却发现妻子听着听着就破涕为笑了。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恼火，在他看来，领导为此发笑是预料中的事情（还是不会相信他会变成什么东西的），妻子破涕为笑也是预料中事情（这位领导对女人探索总结出了许多的实用法则）。恼火又有什么用呢？这时，他看到儿子怀抱上窄下宽的玻璃缸子回来了，并很快灌满了水，然后就把他慢慢的放了进去。啊，真凉快，真舒服啊，他情不自禁伸出四肢游来游去，逗得儿子什么似的。听到儿子的笑声，他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理想并非是这个小小的鱼缸子啊 ，而是大海……他意识到，这个小小的鱼缸子可能从此局限了自己的天地，使自己的理想破灭。他真的为此伤心至极捶胸顿足。他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到梦境中自己理想的地方实现从人到乌龟的衍变。想要爬出那个鱼缸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他就想恳求儿子把他放到想要去的地方。一串气泡冲出了水面，而他的声音却小得可怜，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而儿子却急忙叫来他的妈妈：妈妈快看，乌……爸爸吐泡泡了。他听后苦笑不得。儿子毕竟还是孩子，把爸爸放进了水缸里还这么高兴，把看我当成了乐趣……他突然想：其实人与人之间不是经常这样残酷无情吗？往远了说，美国打伊拉克，把人打得不行了还不解气，又继续制裁人家，看到人遭罪他们才高兴。往近了说，人落水了，救人得先给价，否则就是被淹死了也不会向你伸手；人得了大病要手术，可你若不事先递上所谓的“红包”，你的身上的瘤子就会给你割掉一半留一半；……想到这些，他就气愤得在水里爬来爬去，一串串气泡就冲出了水面。乌……乌龟爸爸又吐泡泡了，真好玩！妻子一旁没好气的说，看什么不好，非看哪个东西？他听后很生气，却也说不出来，就只好踱到一角静静的想自己的事情。今后我该怎么办？我的天地只有小小的鱼缸子这么大了吗？我能天天在妻子的嘲弄和冷漠中生活吗？可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的冲动和草率，才形成了今天的这种欲逃不能，欲死不甘的局面。唉，没有办法，现在，也只有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了。不过，他认为自己的适应能力很强，刚变成乌龟，就能够在水里生活，而没有变成乌龟之前，连游泳也不会，看来，我早就应该变成乌龟。他又想，自己变成这事，最好能让好奇心特强的新闻记者知道，经过他们的大肆宣扬，或许会有很多人也加入我的行列里来。就这样，他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儿子早晨临上学又给了他很多小鱼，他从心里感激儿子，而妻子上班走时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这使他生气。屋里没有人的时候，他就在水里追逐着小鱼，和小鱼嬉戏玩耍，然后再把小鱼一个个的吞到肚子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妻子领着他单位的经理、书记、劳资科长来了。他看到经理这时没有笑，低着头似乎很认真的看了水中的他之后，就使劲的握着妻子的手动情地说，你要想开点，要多保重，还有我呢！说得妻子热泪盈眶。书记一旁推了推眼镜说，你丈夫平时工作默默无闻，谁对他也没怎么着，他对谁也没怎么着，他怎么就这么着了呢？没想到没想到啊。劳资科长一旁也唏嘘不已，一再表示同情和纳闷。妈妈的，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你们却以为我死了……一串串气泡就冲出了水面，咕喽喽，吓了屋里人一跳。大家就围着鱼缸子看他。他真大。他好象在发抖。可能是水凉。饿的。真可怜。他的后背是绿的。一定是很硬的。和市场上卖的几乎一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脸上显现出同情和怜悯的样子。你们说我可怜，你们才可怜呢，因为我已经摆脱了烦恼，而你们永远也不能，他斜眼瞪着他们，直至他们走掉。过了一会，妻子又领了一大帮手提摄象机和照相机的人来了。很小的房间顿时人满为患。不过在水中的他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样以来就会有很多的人知道他的事情，或许就会有更多的人幡然醒悟加入他的行列，壮大自己的队伍。于是，他很配合记者，看到记者要摄象和照相了，他就慢慢的浮在水面并把脑袋伸出来微笑着看着镜头，间或的，他还用脚划着使水面出现细小的一圈一圈的波纹，惹得记者齐声喝彩叫好不止，他的妻子也因此在记者的镜头前面神采奕奕洋洋得意，似乎水中他的出色表现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在那一天里，来他家的记者就始终不断，他也因为要经常做出各种姿势而有些疲劳和厌倦，但他已经想象出这几天的报刊杂志以及网站争先恐后报道他的热闹情形。说不定连国外的新闻媒体也会把他的照片放大刊登在报纸上。我就出名了，也就是名人了，说不定，我还要去拍广告，挣很多的钱呢！但他同时也在想，即使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留给人的思索也是十分深刻和严肃的：人为什么要变成乌龟？他会不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在人变成乌龟这件事情面前，我们应该想到一些什么？在那几天里，来他家的记者和邻居接踵而至，热闹非凡，他已经适应了闪光灯的频频照射。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家又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人们扔下了好奇和同情，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漫长的时光。渐渐的，他长大了，而且竟肥了起来，游泳时就有些不大灵便了，但他并不觉得麻烦，依旧庆幸自己能够及时变成乌龟，能够永远摆脱人间烦恼，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他几乎忘记了当初自己 宏伟的理想，那就是远离尘世，远离烦恼，到美好洁净的仙境中呼吸新鲜空气，到大江大河里去荡涤自己曾经受过伤害的灵魂。就这样，他吃饱了就睡，醒了就慢慢的游来游去，心情好的时候就和小鱼嬉戏然后将其吞掉。然而他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妻子拿了一个捞鱼虫的网要把他捉出，他奋力从网中逃脱了出去，慌忙之中，他没有想明白妻子这是干什么。这时他听到儿子在一旁哭啼着说真的要拿爸爸去送礼吗，呜呜呜呜，爸爸多可怜啊……妻子说那怎么办？你爸爸单位的经理就是不吐口答应让妈妈去顶替的事，肯定得送礼了。可咱们也没有钱再买一个送人啊，再说，你爸爸天天要吃那么多的东西也供不起啊。完了，他明白了，妻子竟然要把他送人，送给那个曾经嘲笑过和愚弄过他的人！一时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让他痛心的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要把他送到别人的嘴里！而且，吃掉自己的竟然是人类自己！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后，也逃脱不掉人的手掌心。这时，妻子手中的那张在他看十分巨大的网又向他压了过来。他一边奋力逃脱，一边咒骂妻子，咒骂世间的残酷与无情，在这个小小的鱼缸里，他的一串串气泡冲出水面炸开，水星四溅。那张巨大的网搅拌得水流湍急，浑浊不清，使他不仅看不清一切，而且体力耗尽，他终于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大的网罩向自己。他彻底绝望了，在被网罩住的那一刻，他悲哀的说，我以为逃离了人世间，摆脱了人世间的所有烦恼，就能够活得快乐，活得无忧无虑，就不能有被人戕害招人暗算的危险了，然而，我最终还是逃不掉你的手掌心！于是，他被妻子装进了网兜里。他终于明白世间的各种烦恼就是一张网，一只谁也逃脱不掉的无形而巨大的网。
随着妻子丰腴的双腿的迈动，他又看到了充满喧嚣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曾经使他烦恼 不止的尘世。奇怪的是他竟突然留恋起这热热闹闹的人间了，他非常想继续活在世间，他还没有活够，他想起他还有理想没有实现，于是他使劲的跺脚、翻转身子并用嘴使劲撕扯网兜以图破裂而逃脱或使妻子察觉到他的动静后良心发现放了他。可是，在此时，显然什么都已太晚了，他的无动于衷的妻子已轻轻敲开了经理的家门。他被拎了进去，而把自己的眼泪滴在了门外。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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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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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8 14:1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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