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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作者: 赵仁庆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48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赵仁庆
 
 
 
 
 
 
 
 
 
 
 
                       一
 
                   
 
 清晨五点钟,我被一泡尿憋醒。撒完尿重新回到被子里,看看床头上的小闹表,心想时间还早,可以再补个回笼觉,那可算是没治了。奇怪的是上下眼皮却说什么也不肯合在一块,楚河汉界似的像在跟我较什么劲儿。这阵子,我的神经系统出了毛病,有些衰弱、功能失调和紊乱的症状。我这副身板算是给造祸完了。也难怪,颠倒黑白地没个准成点休息、饥一顿饱一顿没有规律的饮食,早早晚晚有找总账的一天。
 
 热乎了一碗老婆学娥昨天晚上就给我预备好的米粥,就着榨菜丝炒肉冒儿,一口气喝了溜净。肚子里填塞了东西,发觉脑子里也好像跟着灌输了不少营养,变得精神、敏锐、活跃起来,恍恍惚惚胸前和脑后的四面八方似有紧张的变化与风吹草动,回过头瞅瞅、低下头撒眸一圈,都一切如故。
 
 一大清早自我感觉上的兴奋劲头,实在莫名其妙。感觉仿佛是什么外来的超自然的力量在控制着我的大脑思维,真的,它好像在和我开玩笑,让我在一个本该清静的时候满怀近乎沸腾的意念,且神思不定,四处游移。这一古怪的精神状态,类似我前几年搓了一宿麻将之后的状态,可我确实是在昨天晚上十点时就睡下的,并没有熬夜。
 
 坐在车里,手扶住方向盘,后脑勺极力靠在高头椅背上,仍然会感觉到忽悠忽悠一片一片千头万绪的想法。什么方面的都有:有我给我老爷磕头要了六毛钱压岁钱,他薅了一下我的小鸡鸡,有我大姑给我一个不听话后的嘴巴子,下个月二号我老妈过六十六大寿要早行安排饭店,儿子说他班主任要找我谈事,我说让你妈去,儿子说他妈说不去,我说我让你妈去她就得去不去我就揍她,其实我和儿子他妈结婚十六年从没敢动过她一个手指头,倒是她常常打我的屁股,还有京戏中的包公的长胡须很黑很黑嘴在里边藏着,有申办奥林匹克运动会大获成功萨马兰奇不标准的北京二字的发音,有敬爱的江泽民主席来我市伟大的催人奋进的题辞,有学娥尖利的如母鸡在沸锅前的梦噫,有雷电交加的狂风骤雨,有草原兴发牛肉片和希波小肉串,说有一个人欠我钱来还,我们喝了一顿酒,高度的雁窝岛六十度,喝得我直烧心又反胃……如此分流支脉,此伏彼起,一闪即过,我可怜得不能左右其中任何的一股,不能够拿任何一股想法继续推进展开下去,这使我开始感到头疼了。现在是左半球疼得要命,片刻之后,就有可能是右半球疼得夺魂。
 
 捷达车迎着初阳投射过来的方向缓慢行驶。冬日里少见的刺眼的光线穿透过挡风玻璃,在眼前呈现出一圈圈大小不同的光晕,有多种诸如黄、红、白和它们混合的颜色,像儿时玩过的万花筒,一层叠着一层,很丰富,很好看,同时十分晃眼。
 
 昨天刚刚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好大的一场雪呵,飘布得满天满地成了瓷白色,空气湿润了,人们皆欢喜不禁。可是气温却又忽地回升,雪并没有站住,街道上开始泥泞不堪,估计今天的活儿会挺好。
 
 这不,街对面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朝我招手示意,是一个瘦高挑女人。车子慢慢地停靠过去,女人伸出白白的手掌和纤长的手指拉开车后门,鸟儿轻盈俯掠树梢一样熟练地钻进来坐到了座位上。我向后视镜里瞄了瞄,看到这个女人白里透着亮的面部皮肤。我知道,这不是她天生的好容颜。从年纪上判断,她的这种粉白皮肤,完全是靠高科技美容工艺创造出来并维持庚续着。
 
 白皮肤女人说出了一个地址,我调转过车头,暂时告别了头脑中的翻江倒海。在明媚阳光的披被下,在相对于往日漫天尘灰雾气蒙蒙要清爽得多的空气里,车子驶得十二分轻快利落。
 
 苏丽丽的皮肤也是这种白里透着亮的奶白色,说的那什么一点,有点优质热牛奶又滑又细的意思。不同于上了年岁的人,她的皮肤是天然成色的,用不着施朱弄粉,是婴孩一般的嫩白、原初。你看着看着就稳不住架了,想凑上去吸溜一口,信吧?
 
 有人开始笑话我了。
 
 刚认识苏丽丽时我并不知道她叫苏丽丽。这好像是句废话,正确,但,我要说的是,我刚认识苏丽丽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一个三陪小姐,在一家我们常去靠点儿等座的歌舞厅里坐台。那家歌舞厅叫江泉歌舞厅,从场地到规模即坐台小姐的人数上来看,在我们驿丞都是可以排到前五名的。它坐落在一家濒临破产的生产煤炭挖掘机械的厂子旁边,前身是这家工厂的职工俱乐部。在江泉歌舞厅门前开阔的停车场上,常常会面的是我的数十位司机同行。
 
 盛夏里,在一个个相似得近乎雷同的夜晚,溽热难当,我们把车门大敞四开,把车座靠背放倒,光着膀子躺在上边,一边扇着大蒲扇一边隔着车窗大声地吹着牛逼,好像吹牛逼本身能解暑清热似的。有时,我们在路边烧烤摊上要几串肉串儿,要两瓶冰啤酒,对着撇上两口。坐在窄板条凳上,只能搭上半拉屁股,还是光着膀子,两瓶啤酒,烤毛葱,烤大蒜,肉疙瘩,吧叽吧叽地声音弄得特别大,好像恐怕是别人感受不到大嚼大咽的快感。这回膀子上多搭了一条手巾,擦汗用的,啤酒就大蒜,越整越出汗,所以可以想象这些手巾都不是白色的。这一出,猛地看上去,很有一副中产阶级的悠闲在其中。可是一当有“座儿”从歌舞厅里出来,来活儿了,我们会急步迎上去喊两句,如来人果真有意要乘车,谈好价钱,便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车提来,拉上这个“座儿”走上一趟。十分钟二十分种以后回来了,如果是烤肉串凉了,就再让摊主上火热一下,坐下来,接着撇那两瓶已经不凉了的冰啤酒,跟其他的司机哥们儿唠一下刚才送的那几位客人都去了哪里,又听到了什么新段子、新消息。当有人叫我们的车时,我们的动作无疑是急切切殷勤勤的。在我们这一伙人里,很少有人慢条斯理地干活,那样的话你就挣不着钱,就是说,一天下来慢腾腾地挣不够车主规定的数目,你就得往里倒搭,算是白玩了,连老婆本儿都得赔进去,所以,我们的举止,北京人笑话着叫作屁颠屁颠的。不过,这一点,这一个动作,首都的的爷的哥们做起来和我们驿丞的这类工作人员无疑是一个模样的,只是叫法不同。首都北京叫屁颠屁颠的干,而我们这里管这种举动叫蹦高高儿撅着屁股干或者撅着尾巴干。不是常听一家大人对他们的小孩子发脾气说,我,我和你妈俩一天天撅着屁股干——在外边奔命挣钱,不是为了养你,念书成才,长大有出息,还能为了啥?说真的,我不怕外人笑话鄙弃,还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干得其实很辛苦。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谁不辛苦?干什么不辛苦?什么好干?真是同辛共苦无须赘述!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盛夏的傍晚认识苏丽丽的。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烧烤摊子上吃坏了肚子,事后我诅咒那傻老娘儿们一定是给肉串上撒了掺杂使假作过手脚的或者是过了期的辣椒面和孜然。一路小跑到江泉歌舞厅旁边民主派出所的内部厕所里方便,派出所是昼夜为民服务的。一泡神屎整出来以后,我整个人也要虚脱了,咧着嘴咬着牙收缩着臀部走到停车场自己的车前,想直接就回家休息了,可是一个坐台小姐先是东张西望后是直奔着我的车子而来。这个坐台小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皮肤挺白,腰腿细瘦颀长,像电视上《还珠格格》里的那个晴儿,对,对了,眼珠子滴溜溜闪闪亮机灵小鬼样的那个晴儿。
 
 我本想说今天完犊子了,拉不了你了,肠子直拧麻花劲儿,你打别的车吧。可是,我的职业性质决定了我不能有任何的懈怠,在我的生活中,赚钱始终是第一位,哪怕是自己已经病得急需打救命针,可还得先顾钱然后再顾命。关于这一点,要是有谁不服的话,到我们这个群体中设身处地的走上一遭,你就可能体会总结得比我还清楚和深刻。
 
 上了车,这个坐台小姐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的车牌号码很好,很吉利,7518,7518,就是出门要发,出门要发。这样吧,师傅,把你的传呼号留给我,我打算包你的车接送我,你看怎么样?”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当时我肠胃不好,只是抽抽着肚皮,点着头说,“行,行啊,没问题,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没问题。”
 
 车没开出多远,突然,真倒霉,我有了急于方便的感觉。那节骨眼,也没工夫跟她打个招呼报个歉意,把车往路边一停,一把推开车门,搂着裤腰带就往树根底下跑,快跑到目的地了,想想,没有带手纸,急忙折回身,从车座垫儿底下摸出我儿子用过的旧田字格本,调头直奔树丛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还是咧着嘴角咬着牙根儿直恨那个开烧烤摊的老娘儿们,也直恨自己不争气的享受不了香油沾边就赖的狗肚子。
 
 这个坐台小姐的心情好像很不错,饶有兴臻地对我说,“吃什么好吃的吃成了这样?我记得我上回拉肚子是因为吃了几口龙虾肉。咱也没吃过呀,头一回,寻思怎么的也得尝一尝才不悔此生吧,就动了几小筷头。这家伙,住了一个多礼拜医院,打了三纸壳箱子吊瓶,可把我给整稀腾了。”我说,“你那是食物中毒,跟我这不一样。我这轻。不过,我平时的肚子好着呢,我媳妇管我的肚子叫铁肚子,说是吃秤砣啃砖头嚼洋钉子都能消化掉!这回不知是犯啥邪乎病了。”
 
 “晴儿”小姐听着我的话竟笑出了声。从她的笑声中,我感觉出“坐台小姐”这个“职业”——可能,干小姐这一行的不应当堂皇正大地叫作一行职业,或者说,起码做小姐的不是一种允许大声宣传的职业,在我们的国家里,它是不合法的,但是,从这个年轻姑娘几句简单的话语和一个轻淡的笑声中,从她流露出来可贵的正常人的感情素材里,我有了些许悲叹产生,我有些替她们,这些小姐,痛心了——这个小姐看上去年纪不会超过25岁——为她们哀叹、怜惜。记得,小时候上语文课时,我们一位女老师说过,古时候的那些青楼女子多数都是因为受坏人的迫害而不得不去出卖自己的肉体的。而最近几年的这些坐台、走台的小姐呢,是不是还应该请那位女语文老师再来解释解释?我估计,她会“天上的知道一半地下的全知道” 阵阵有辞地说,就现在社会上的各种花样类别名称繁多而又万变不离其宗的小姐人数的增多,我以为,这和古代青楼女子的增多的原因是一样的,就是因为,我们现如今这个社会上的坏人又开始增多了。
 
 学娥听了这番话以后,还以为我是在重复哪一位哥们儿的荦笑话,没有理睬。而我也是,一个好觉过后,就不会再在脑子里想这类苦命的坏人和值得叹息的语文老师了。我得工作,出车,挣钱。开车的时候,我得用眼睛撒眸着交通警察,不能看电线杆子,得紧忙盯着各个大大小小胡同里走出的人影儿,然后来个倒车或者急刹车,有“座儿”,这才是该我们做的事情,这一点,在任何时候我都是再清楚不过的。至于那位二十四五岁的坐台小姐,乃至更小一些的,十七八,十八九岁就天天出没于茶吧迪吧歌舞厅夜总会洗浴城高档酒楼宾馆,而且常常是在“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时分的小姑娘小媳妇们的事情,我实在是操不起那个心了,我想,还是等我什么时候调入到政府的什么扫黄打非什么精神文明建设单位里全家老小衣食住行有百保而无一虞的时候再议吧。
 
 熟悉我的朋友都说,这辈子我不可能有这一天了,基于此,一度,我曾将此崇高希望寄托在儿子孟明明身上。
 
 
 
                      二
 
 
 
 儿子明明自打出生到今天,一直是我和学娥的眼珠子,但我跟别的家长不一样,什么含在嘴里怕化搂在胳膊底下怕夹,全没有,我们不溺爱孩子。从明明能听懂我们说话,依稀记事开始,我就培养锻炼他出头露面,学着和大人们办事、说话,在他的同龄人中,十四岁这个年纪上有明明这样阅历和言谈的孩子是不多的,用朋友们的话说这孩子挺“闯荡”。这一点他比我和学娥都强。记得,我二十多岁了,见到我们厂长,一说话脸还发烧。学娥更是不善言辞,不是这几年在麻将桌上练得能开几句玩笑的话,对付起明明来可能都要费劲。
 
 “闯荡”的孩子首先得懂事、听大人的话,再就是遇人遇事时能抹下脸造,敢说敢唠,不怕丢丑。但是,这样一来,也就煅炼了他的胆子。
 
 明明的胆儿越来越肥了。上小学的时候和同学打架就敢下死手,有一回,手指头抠进人家的眼眶里,好悬没把眼球给挤出来,眼底充血,把人家家长心痛得咬牙切齿直跟我哭天抹泪地磨叽。等到上了初中,头一年还挺消停,上了初二,就又开始不老实了,三天两头不完成作业,考试从开始的不及格严重到后来的只得一位数,再不就是放学以后跟踪纠缠人家小女生,说要和她处对象,吓得人家报了110,警察来了,他和警察贫嘴说,我喜欢她,要保护她在回家路上的安全,这叫“护花使者”,我们之间的事情属于我们的情感隐私,你们外人管不着。最近,和一帮差生同学组织了个“小刀会”,被封了个副会长的官,在校园里滋事生非……等学校里的领导、老师把我叫去问话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儿子,明明,如果再不好好归拢归拢,恐怕,就要干出什么败坏我们孟家门风的大事情,就要给他爸爸妈妈给他爷爷奶奶给他十几个叔叔婶婶舅舅舅妈弟弟妹妹的脸上抹黑了。话说到家,孩子他还小,从此一路走了下道,这辈子,不就交待了吗?得管了。得严管了。我想这是我作为父亲起码的责任。
 
 我把他叫到鼻子底下,说,“儿子呀,爸爸妈妈一天到晚干活不着家,风里雨里的,为了啥呀,对了,为了这个家,为了供你上学读书,为了供你上大学,有出息。我们知道,你学习上吃力,被别的同学落下了不少,不怎么好撵上,这不要紧,关键是你只要努力,肯学,上课认真听,把作业都好好完成了,别在学校里惹事生非,安安生生地,也就行了。这是起码的态度问题。穷作乱闹,能作出什么名堂?上学校,就得把课程好好都学会,要不去干啥?学校是给你开的游乐场啊?一天天嘻啦马哈地混,将来你就后悔去吧,你像我,当初想好好念书都没条件,革命可是头等大事啊,天天动武把抄,哪正经上过几堂课?又勤工俭学弄景的,捡马粪蛋,天天那真是跟你现在似的胡闹一气,还了得?到现在受憋了吧,斗大的字不认识一萝筐,是文章没一段能念全的,人前人后恨不得找个破皮的地场钻进去,真丢不起那个人!你,消消停停把初中的课程学完,看看——给你交个实底儿吧,到时候,把你送到你大舅的部队上去,听见了吧,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你好好的念,别再惹事让我们大人操心了!”
 
 小明明当然答应的比谁都好。他说,“爸,妈,你们放心,我坚决退出小刀会,不再和他们扯了,你们没看着他们几个人在关键时刻有多么不讲究!”
 
 我说我不想听你的保证,只想看你今后的实际行动如何。
 
 学校的意思是要对这几个捣蛋孩子进行处分,我们当家长的当然不想他们小小的年纪就背上包袱,受到歧视,生活在舆论的压力之下。明明的班主任景文学老师也是这个看法,他说,“我跟学校说一说,看看能不能不处分,就算下不为例吧。” 我急忙紧紧地握住景老师的手,好像是朝鲜老大妈终于盼来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说,“景老师,景老师,全指望您了。”
 
 过了几天,明明又返校上课了,并没有受到纪律处分。我给景文学老师打了电话,景老师在电话那头说,“小事情,一句话的事儿,但,不要让孩子知道,不然不利于他改进错误。”我当然求之不得感慨万千,说,“景老师,你看,真是太谢谢你了,今后,你家里要是有用车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准到场,我一个开出租车的,也没什么方式好报答你……”景老师十分客气的说,“孟大哥,谁活的都不太容易,咱们哥俩通过孩子的事算认识了,都是为了孩子好,咱们哥俩好好处,互相有个大事小情,都言语一声,能办到的事,我景文学,不待有半个不字的。”听着景老师的话我想,现在这人民教师都多通情达理呀,真是和过去的老师们有区别,我上学那阵子的老师,一个个都多死板,多教条,对我们狠心着呢,好像我们全用弹弓子砸过他家玻璃,都该挨千刀。我说,“景老师,改日,找个机会,我请你喝顿酒,你可千万别推辞,你看我一个粗人,能和你这文化人多接触,就是不通过孩子,我也感到荣幸。”我的意思是想尽力用语言忽悠住他,争取让他对明明好一点,从思想,从学习上额外地多照顾照顾,毕竟孩子一天到晚在人家手底下摆拢来摆拢去,多说两句和不说不管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景老师仍是很客气地说,“没问题,多个朋友多条路,下回见面,喝酒,我请。”我急忙说,“那哪行,我请,我请。”
 
 我和景老师喝酒的机会在通过电话几天之后就来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气,一座城市也有一座城市的流习,在如今我们驿丞,请客吃饭,随便得像往日里撕掉过期台历本上的某一页似的不用经大脑考虑。再有,能经常地被请,或者是能经常请人,都是有本事有脸面的证明。如果有人对我说,“咳呀,天天喝到二半夜,连个好觉都睡不上”,我不会把这理解成他不顾家、贪恋杯中之物,而只能理解成为人家体面,在社会各界都有朋友,有没完没了的出出进进衣冠楚楚舞马长枪五吹六哨的交际和应酬。尽管厌倦和疲劳,可是没了这些酒肉活动,他们一样也会睡不好觉。正是有了这种考虑,我把当天晚上的夜班串给了另外一个哥们儿。那位哥们儿知道我去陪孩子的班主任老师喝酒,说,“行啊,连教育界都有朋友,以后我孩子大了上学,可得找你安排呵。”我嘴上说哪啊,我这是在还人家人情,可心里热乎的像一壶正翻花开的水。
 
 那天晚上在酒桌上,我不停地抽着烟,一棵接一棵。通常,只有在我比较紧张和遇到什么倒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我也搞不明白,面对年纪小我五六岁的景老师,为什么会紧张。明知道这小子就是我儿子的一个老师,一个教代数a2 b2c2的中学老师,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人物,可是,就是不能冷静下来,不能心平气和,好像我是多么低气他三等,好像我在人情往复上边多么缺乏锻炼。
 
 景老师开始时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劝我喝酒。“来,这才多少啊,就咱俩人,晚上也没啥事了,还不全喝了,来,干了,我先干了啊,你看着办。”
 
 景老师稍用语言一将我,我就把杯子里小半下白酒一扬脖都喝了。我知道我不能喝,也就是三两多的量,啤酒不过两三瓶,便一个劲儿说,景老师我不知道你的量有多大,我可是不行,你随意,别摈我,我真不能喝。
 
 等发现我喝了有半斤了,景老师眯起眼睛问,“老孟大哥,你是什么意思呀,能喝,还不喝,这半斤都没了,还不能喝?能喝八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不让党放心。咋的呀,我一个小领导跟你喝,不够级别,没瞧得起呗?”
 
 完了,景老师挑我理了。我急忙解释说,“真的,不瞒你,瞒你我不是人,我真不能喝,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么有状态,发挥得比平常好挺多,要搁平常早早就晕乎过去了,今天,今天,我——”
 
 景老师半是生气半是看破红尘世事似的说,“行啦,别解释啦,我也不是啥值得你看得起的人物,不喝就不喝吧,我也不生气,生气显得我多小气!”
 
 他说不生气,可说的分明还是气话。他运了口气,狠劲地一大口 扌周 掉了一两多。
 
 这么喝哪行,我得劝劝。不过,我这口才,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什么好招法,只得硬着脑瓜皮一路陪到底了。心想,干脆,也别花着钱还落个埋怨,费力不讨好,好酒好菜好心情的,豁出去得了,陪好他,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醉么!
 
 我又要了一瓶白酒,虽然是低度的不伤肝的九加红,可凭我,也够咕嘟一阵儿的。
 
 我说,“景老师,我不对,我有罪,我是装X犯,我喝还不行吗?”
 
 景老师叼着烟儿,眯缝着小眼睛,说,“可,可别的,孟大哥,能喝多少就喝多少,这样的干部不好找,大了,你可别说是我灌你的。你随你的心情。”
 
 我生气了。心里讲话,行啊,服了你了,真挺会搁语言整人的。这老师可不简单。
 
 这样,一气没心数地喝,直到我也到了五迷三道的程度。说话唠嗑走了板儿,自己说什么,该表达什么不该表达什么,已经不能控制了。我说,“景老师,看你也是性情直快个人,满腹的墨水,叫作饱读诗书是吧,不知道,你这样有学问的人去没去过泡脚房洗头房和歌厅什么的?”这同样是我们这里流行着的喝酒吃饭泡脚洗头一条龙招待朋友的套路。脑袋一热,想起来,就顺嘴溜了出去。
 
 那天,听了我的话,景老师大概的意思是说,那玩艺儿他也听说过,可没去过,一是没机会,二是没有条件,不是我洁身自好,我还没那么清高,食色性也,一个男人谁还能没那个想法呀,不过,我们当老师的一个个都在这件事情上挺保守,毕竟学高了才为师,己身正才可为人模范,哪能沾那些闲花野草的骚等等。
 
 现在,我已记不得我是怎么应的下茬儿,之后又是怎么说服的小景老师,那天,付过了酒菜的钱,我领着小景老师去了一家名叫红叶子的洗头房。
 
 红叶子洗头房是我经常去拉座的一个地方。它距离我家和我存车的车库不太远,往常,我准备收车回家时,一般都拐到那地方兜两圈,看能不能再捡两个散座,半年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每当没有完成当天的定额时,我就停在红叶子的门口靠着,一些小姐和风尘客常常惠顾我的生意。
 
 由于红叶子的地点较偏,不是在正街,是在胡同的胡同里,所以它的生意半年多来特别红火。知道了这一点,我还曾经向坐我车的一些冒酒话的人指点介绍过这个去处。向他们介绍这个风月场所,我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只是感觉上挺舒服。不知道我心里的这个念头是不是会有一个心理医学上的名词叫叫。
 
 可以想象,在红叶子洗头房里,我能见到几个已经半脸熟的小姑娘小媳妇(这里我尊敬地叫她们小姑娘和小媳妇,其实我想直接叫她们女人)。她们中的几个认出了我,惊诧有余的眼光在说,来了,司机师傅,都是熟人,可以打折的啊。
 
 实话说,我没有那么好的胃口,这些人说白了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商家讲都是上帝,我哪敢造次。我此行的目的是安排小景老师。小景老师被我交待给了一个被称为“现场直播”的小姑娘。我跟这个常坐我车的“现场直播”说,“老妹儿,给你介绍一单生意,一个好朋友,有点喝高了,全依你照顾好,可得让他满意而归啊。” “现场直播”当然轻车熟路拈酸拿醋地应承,说道,“谢了。交给我吧。准保拿下。”随手接了我递过去的一张“老人头”。听着她的话我一激灵,原来我们在车间里干活时常在老师傅的指使下一口一个“拿下啦”“拿下了”的出计件的活儿。
 
 小景老师晃晃悠悠地跟着“现场直播”进了一间挂着白色门帘的单间。之后,我躺在红叶子不算宽敞的门厅里的一张沙发上睡着了。
 
 大概是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我被一个男的,可能是这里的“保安人员”推醒。他说,“你的朋友已经走了,他让我给你捎话说,他先走了。”我明白,这是这位“保安人员”要清我的场了。我说,“我这就走。”
 
 可是,凌晨三点钟我能上哪去呢。我不能回家,如果这个时间回家,学娥一定要问我和景老师喝的哪国酒能喝到现在,这一问,会引出很多的麻烦和误会,是不必要的。那么,我去哪儿呢。我决定去我的车库里,在后车座上睡两个小时,天一亮,再出车,正好给学娥编个瞎话说,昨天晚上我们早早喝完酒,就又出车了,人家景老师嘛,文化人,根本没多大量,不好这东西,我又不会劝酒,吃了几口菜,唠了一会闲嗑,就散了。我想,学娥会问我,还有比你不能喝的人?到那时,我会说,有,有的是,你是没见着。
 
 这样,在车里趴到天亮,然后出车,在城市的市区和近郊转了一整天。被公路处的人扣了半个小时,说我养路费欠着没交,我说我是卖手腕子的,我把我车主找来你跟他说吧。车主来了,他是我原来在铝厂上班时一个车间的大师兄,摆平了这事。那天,我超额完成了当天的任务,多快好省地为自己多挣了三十多块,回家的时候,顺道在酱肉店里买了半只烤鸭,在朝鲜饭店里买了两盘拌菜,端到饭桌上,学娥还说,今天是怎么了,我打麻将也打得顺手,一块钱小麻将,八圈儿赢了一百多。
 
 我说,“你也别老在家干糗,光搓麻将,还是去找个活儿干干吧。”
 
 学娥说,“找啥呀,现在饭店里都招二十五岁以下的服务员,我这样老眉喀哧眼的老太婆,只能干刷碗的活儿,我去刷大碗,油叽咯耐的你同意吗?”
 
 我说,“那也比你现在在家干呆强,起码能挣点水电费。”
 
 学娥急酸着脸说,“好你个孟春臣,我就说你当初是图我的长相才娶的我,没安个好心眼,现在我下岗了,人又变丑了,不能天天粘着你身上了,你就看不上我,竟然甘愿我去刷大碗,你也太没良心了,当初,我爸给你打下那么好的基础,你不争气没干好,你咋不寻思寻思呢……”
 
 眼看着学娥越说越没边。我心里想,眼下还没学坏呢,边鼓就敲上了,我孟春臣是那种吃屎嚼粪的白脸狼吗,别说我现在没发财,就是有那么一天,扔下谁,我也不敢扔下你呀——你孙学娥别的不会,闹人可是祖传的一绝,你爸为啥早早就去世了,还不是因为有你妈天天在他耳根子底下敲鼓扔雷祸害的。这个道理没法跟你们娘家人说。再说,有谁敢在四个小舅子手底下干对不起他大姐半拉娘的坏事,小命还要不要了?我说,“行了,我要是有半点瞧不起你的意思,这顿饭吃不完,就让‘瘦肉精’毒死。”我低头看了看菜盘里的肉丝。
 
 学娥瞪着眼睛说,“什么精,几天不见,什么精,你再说一遍?”
 
 我说,“瘦肉精。你看你,成天泡在麻将桌上,原来一个饮食服务行业的先进工作者,现在连个病猪肉的名称都没听说过,真是可悲呀可悲。”
 
 学娥将眼珠子再次瞪圆,说,“我看你是嘴巴子痒痒了,没事找抽?”
 
 就这样,那天晚上,我们两口子,一直拌着嘴,直到后来进了被窝里才相互和气地说了些软话。但,不知为什么,整个过程中,前二十年后二十年的事情都提到了,就是没提昨晚请景老师喝酒吃饭的事。不提就不提,我更不能先提。不过,怎么寻思我都不大好受,觉得是有些对不住小景老师。我对我酒后做过的那件事有些懊悔,我想,我怎么能这么没深沉,这么没二两重呢,四十岁的人了,灌点白猫尿,就稳不住架儿啦?为此,大半夜里下了床,假装到外屋地的泔水桶里尿尿,特意照了照镜子。大镜子好像神仙的照妖镜,将我的脸皮显形成白不赤拉的颜色,没什么光泽,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心想,脸怎么变得越来越白了呢,心是不是越变越黑啦?人家可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呵。
 
 
 
                       三
 
 
 
 苏丽丽这几天没有传我。三四个月以来,她在包我的车,只要我随传随到。对于这个固定的包月活,我很满意,一来,一个月可以固定地收入二百多,二来,苏丽丽还经常给我介绍一些零活,基本上每次去接她,她都顺道捎上一两个出手大方的小姐,而这些小姐又说不定要去哪,所以,一趟下来,远的近的不说,怎么都能多划拉十多块钱。苏丽丽不传呼我,我还以为我的传呼机出了毛病,自己试着传了一遍,一切照收不误,接着又猜想,她可能是在家休息呢,因为一个女人个把月总得有这么几天。
 
 几天来,在江泉歌舞厅门口看不见出租车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刚刚被严打治理过,周旋此地的一大批三陪小姐都已经转移了阵地。朋友二鬼子对我说,“都换防了,哪里有粮,哪里去抢!”我笑着说,“这叫游击战。国民党反动派是怎么被打败的?我党我军靠得就是这招儿。”二鬼子指点我说到没座的时候可以去东风新村多兜兜,那里新进户了些牛逼单位的职工,有七八栋楼。
 
 真不错,东风新村的客人特别多,基本上是随到随走,一连着几天我都是超额完成计划任务。
 
 又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有苏丽丽的用车电话。
 
 就是早晨醒来再又睡不着,神经异常活跃的那天傍晚,我正往沿江那边送一个座,还没到地方,苏丽丽的传呼来了。传呼机上打着:“到锦江宾馆来接我,苏丽丽。”
 
 撂下那位客人,不知道怎么了,像接到了加急电报似的,我铆足了劲一路往市里飞奔。半路上我想,完了,距离太远了,这么长时间,苏丽丽她一定等不及打别的车先走了,不过,完了就完了,不就是一个座么,我可别开飞车,出事麻烦就大了。掂量来掂量去,车速却并没有减慢。路边有好几伙人向我摆手示意,我都没停,一心扑奔锦江宾馆。心里一边纳自己的闷,这是图希啥呢,说不定去了再扑个空,眼瞅着眼皮子底下的好活不拉,以前只有学娥和明明有急事呼我速回,我才这么忙三火四过,就这么一个传呼,还发起少年嫩来了?
 
 眼睛已经看到锦江宾馆“欢迎您入住”的蓝色灯箱牌匾,伸着脖子扫了一圈,见到几个站在门口准备打车的,可是没有苏丽丽的人影,我没停下来,径直进了宾馆的院子,弄得那伙人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脏话。苏丽丽拎着个白色的皮手袋站在宾馆的外门厅。我看见她正向地面轻轻地磕达着高跟靴子的跟儿,意思是有些急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由于气温回升又化掉了,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水分子,宾馆的玻璃门上面黏了一层薄霜,有像在透镜里折射着看的幻化效果,苏丽丽便显得有几许的迷离。
 
 一整天,我都在敏利的视觉听觉触觉的综合感应之下。
 
 苏丽丽哒哒地猫着步子跑出来,拉开车门,坐在我的右手边,迫不及待地说,“老哥哥,你干什么去了,再不来,我可要走了。”
 
 一阵浓浓的香水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搁平时,搁别人,这股味道够我恶心半天的,可是今天反而倍感亲切。由于和她熟悉,发觉好像不是前些日子用的那个牌子了。
 
 我努力地表达着歉意,拱着嘴唇说,“真不好意思,你传我的时候,我在沿江那边呢,一路上我一个座也没敢捡,真的骗你是小狗。”
 
 “这个我信。不过,也太慢了吧,你不怕我先走了?”
 
 “怎么不怕。我寻思你如果走了,我可亏大了,一路上好些份活,刚下过雪,闲不着的。”
 
 苏丽丽一个劲搓着手,用嘴嘘着热气,两只膝盖夹得紧紧的。我紧忙把热风开大,车子里的温度在升高。
 
 我说,“怎么,几天不见,香水的牌子也换了,档次上来了啊?”
 
 苏丽丽说,“哪儿啊,一个普通的牌子,你少见多怪。”
 
 苏丽丽好像精神头不错,又说,“哎,老哥哥,这几天生意不错吧?”
 
 我学着她的方式说,“普普通通一般般吧,都靠你了。不过,你几天没叫我的车,我可真有点犯嘀咕呢,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听说,江泉给查了,传呼一响,看是你,心里还一阵热乎。”
 
 苏丽丽愣了愣,特意瞄着我的脸,有好半天。等我偏过头,发现她黑亮的瞳仁在盯着我,眼睑那地方扑了很多粉金发亮的眼影,我还以为我说错了什么话,说,“怎么的,江泉不行了,就换地方了,二鬼子说是换防了,哪里有粮就上哪去抢。”
 
 苏丽丽转过头,叹了口气,说,“就那么回事吧。”
 
 锦江宾馆是三陪小姐们走台做“特殊服务”时常去的地方,我猜,可能是苏丽丽也开始走台了。我不想尽抖落别人的短处,我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谈这事,我是干什么吃的?
 
 随即换了话题,我说,“入世了知道吧,中国足球队出线了知道吧,加上申奥又成功了,今年可是好事连连,谁说福无双至——”还没等说完,我发觉我说这些也是没找准话头儿,像她这样的人能关心这些事吗?
 
 苏丽丽的尴尬显而易见。她无趣地整了整仿貂皮短大衣的衣襟儿,又掸了掸粉色紧腿长裤上的细小的杂物。苏丽丽的大腿真是很细柳,高筒的皮靴管裹着她圆鼓鼓的小腿肚。在一个男人的眼光里,那是很标准的。她有着一个女人所有的好的外在条件。
 
 苏丽丽把头仰到车座靠背上,眼睛瞥向窗外,再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我的笨嘴拙舌惹得她不高兴了。一路上,我再没有多嘴,她也一声不出。
 
 到了她租住的那栋楼的楼下,苏丽丽从白色的手提袋里拽出一张新版的十元钱,撇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腕边,说,“听着,我们现在有另外一套嗑儿流行,叫,打炮打炮,点钞票,一个撒尿一个挨操,你好好学着吧你!”
 
 她狠劲地关上车门。晚风夹着寒气吹向她身后,她脖后根的一排头发被掀起,露出了一段白净的肉皮。
 
 女人那地方吻咬上去是十分肉头儿的。
 
 我悻悻地调了车头,去交车,并没有什么特出的感觉,对她的很有“个性”的举动,反倒是有些嘲讽的快意。我想,分明是一个卖货,还不兴人说说,你跟我生气生得着吗,我也不是你亲哥,真要是有你这样的妹妹,我还不定怎么骂你呢。有脾气就有脾气,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谁该谁多少啊。
 
 回到家,学娥说景老师今天来了电话,意思是告诉咱们最近明明在学校里表现得很好,上课能好好听讲,作业也完成得及时和认真,就是一到测验的时候成绩还不能完全体现出平时的努力。景老师说可能是因为以前落下的功课太多,不大好马上就追上来,要慢慢来,还说他有空就会给明明多补补课——
 
 我忙说,“小明明要是能有进步,别说考个什么好成绩,就是别再招灾惹祸,咱俩也算烧高香了。”
 
 “对了,人家景老师还说,他发现咱家明明在数学方面挺有天分,说是有些转弯弯的题他转得比别的孩子要快。”学娥有几分乐不可支。
 
 “是么,我看是景老师在忽悠咱们,咱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有几根筋?你瞅瞅他爸他妈,他能是那块料吗?我看他不过又是在耍小聪明,这个,他倒不缺。”
 
 学娥说,“未见起。我看咱家明明没准这就一路撵上去了。”
 
 我说,“但愿吧。”
 
 我上初中那会儿,掉蛋儿了三四回,又撵了三四回,最终还是没撵明白,高中更是连校门都不知道冲哪边开,所以我想我儿子念书恐怕不大可能有出息。这玩艺儿随根儿。学娥更是,从学校里稀里糊涂地毕了业,说是再也不愿意进那个大门。当姑娘时有一回人家给她介绍了一个小学老师的对象,她怎么都不敢见面,说是害怕当老师的成天扯着嗓门训人,动手打起人来没一丁点愧疚感。早几年,我对她的这种看法持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可谁也没成想,现如今人民教师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待遇提高得这么快,恨得学娥时常拍我的大腿,说后悔了,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学娥害怕迈学校的门坎,从明明上学开始每个学期的家长会都是我去开的,而多数时间里是在挨着老师们话里藏话的旁敲侧击,可是这几天她却张罗着去给明明开这个月月考后的家长会。
 
 学娥说,“景老师这人真挺关心咱们孩子,说到家长会时让我好好向别的家长打听点教育孩子的方法。景老师这人,真够意思,你不是才请了他一回么。”
 
 我说,“嗯,只一回,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要是早知道老师们都图希这个,明明原来的那些位老师咱们也安排吃两顿饭好了,怎么也不至于放手对他不管不顾听之任之,落后到眼下这个地步。”
 
 学娥说,“可不是么,后悔死我了,这就是咱们培养孩子的经验不足,把孩子给耽误了,以后再有个孩子的话,我可有招儿了。”又说,“以后我啥也不干了,就专心致志地照顾明明的学习和生活,怎么样,你说?”
 
 我当然没的说。我当然知道小景老师为啥特殊地对明明这么上心,三天两头往家里打电话汇报他学习的情况。我当然知道小景老师在够什么意思。我当然希望小明明能从此变成一个省心懂事的好孩子。
 
 那两个月,也是因为入了冬,天气寒冷,人们外出的时候大多选择打车,加之我干得非常卖力,每天下来,除了交车主和加油的费用,都有剩头,口袋也见鼓。我想,这么干下去还有点指兴,开春时,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小舅子们挨家再支援我一点,咱也包个车自己干,咱也变成车主,也使唤使唤卖手腕子的,再配上个手机,喂喂喂地移动电话移动着打,身子不动窝就全指挥停当了。我想得很美,所以在干活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抓得很紧,除了中午在抻面馆尽量快速地吃碗面条以外,不敢把时间浪费到车轱辘飞速的滚动之外。
 
 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拉过苏丽丽。她在生我几句玩笑的气。我感觉这并不怪我,那些玩笑开得也是实情。她不叫我的车了。不叫就不叫,没你的生意,我照样不跑空趟。一个出去卖的丫头片子,还在乎别人说两句闲话,真是不可思议。
 
 元旦前后的一天,我拉了两个小姐去锦江宾馆,出宾馆院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好像是苏丽丽,正蹲在一棵大树底下,一只手扶着光秃秃的黑黑的树干,一只手在抠嗓子要吐。
 
 我将车子停下来,摇下车窗,按了两声喇叭。苏丽丽回了一下头,没看出来是我,又一回头,看是我,故意装着不认识,继续抠着嗓子,哇哇地吐开了。
 
 我小声说,“这是跟谁呀,喝成这样?”
 
 她没理我。
 
 我又小声说,“坐车不,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不用,你走你的。”
 
 说完一屁股堆儿栽歪到道板地砖上。
 
 我想她这是喝到份了,弄不好就得在露天地里睡着,这么冷的天,还不得把她的嫩手嫩脚都冻掉啊。把她拖到车上,也不管她听没听清,说我送你回去睡觉吧,就朝她原来住的地方驶去。
 
 等我推醒她,说到你住的地方了,你下车上楼去睡吧,她却说她搬家了,不住在这了,新家在外滩公园。
 
 我想,这丫头真是坑人不浅,来回这么绕圈,得消耗掉多少汽油啊,人家采油工人井上井下有多辛苦你不知道。
 
 扶苏丽丽上楼梯时,感觉她的身体就像初具雏型的陶俑泥胚,软的摸不到一块骨头。进到屋子里,她醒了些酒,说什么不让我下楼,说什么要我陪她说会话。
 
 我有些着急了,说,“行啦,车钱我不要了,你可别再耽误我工夫了,这里里外外两出溜,小半张没了。”
 
 苏丽丽红红着脸蛋,噘着嘴唇,说,“就他么认识钱。”
 
 我说,“你别说我,你不也一样,不给钱你白干呀。我这老婆孩子一大家人等着我挣钱买米下锅呢……”
 
 苏丽丽讪笑着说,“对,你说的也对,谁还能白玩呀。”说着从一个旧式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票子,“喏,给你一百,带车钱,你坐在这,再陪我唠五十块钱的。”话音落下又一阵毫无遮掩的疯笑。
 
 我打心眼里畅快地笑起来,接过钱,说,“行啊,五十就五十,唠吧,你说吧,唠哪方面的。”
 
 苏丽丽一猛劲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对着天棚的白墙,说,“老哥哥,几天不见,你怎么变瘦了。”
 
 我摸着自己的腮帮说,“啊,累的,这阵子玩了命地干活,中午吃饭的工夫都不敢耽误,有时候急眼了就连轴转,为了多挣几个钱。”
 
 “你老婆也真狠心。”
 
 “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不这样,她也没办法,谁让家里就我这一台印钱机器呢。”
 
 “啊,这几天,印多少啦。”
 
 我说,“大概有四千多块吧。”
 
 “啊,不行,还不行,才四千多,你要是个女的,这么下力气,还不得挣个四万五万哪。”
 
 我说,“是,是,我没有你们那两下子。你们多厉害呀?”
 
 她火了起来,大声叫着,“滚,你滚,你少他妈提我,提我干什么,你说,你提我干什么?”
 
 我知道她喝多了冒虎话,就不再往那话茬儿上引她。
 
 我问,“跟谁喝成这样?”
 
 她答,“可别提了,一个傻子。”
 
 我问,“人家喝多没?”
 
 她答,“没有。”
 
 我说,“你才是傻子呢。”
 
 她咧开嘴巴露出整整装装的白牙,说,“他没喝多,就是都吐到桌子上了。我说我上趟卫生间,就溜出来了,我,真没喝多,只是一见凉风,就要吐。”
 
 我说,“可不是,一见凉风,一上头,就完。”
 
 苏丽丽说,“操,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重患,完事以后说啥要请我喝酒,还跟我说什么他失恋了,操,他说他失恋了,多大个事儿呀!他说那女的家有的是钱,就是要跟他黄。他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没什么办法,你去死吧。他说,除了死,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不想跟她黄,她爸爸趁一百多万呢。我说除了死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他不信,一个劲赖唧着我,我就灌他,哈哈,贼听话,我给他倒多少他就喝多少,嗬嗬嗬……”
 
 我瞅瞅这屋子的里外间,问,“这房子多少钱租的?”
 
 “四百,怎么样,贵不贵?”
 
 “挺贵,这地点、楼层都不咋样,还四百块,太贵了。”
 
 “那,我给你四百,我上你家去住吧?怎么样,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明后天,就搬。”
 
 “你真能扯,我媳妇不打折我铁腿才怪。”
 
 “你媳妇挺厉害吗,管你管得严吗?”
 
 “厉害。严。”
 
 “啊,厉害,严……”说着,她翻了个身,似乎要睡着了。
 
 我不敢出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摸出烟和火机,点着,抽起来。香烟着到一半的时候,她发出了微微的鼻鼾和咝咝的呼气的声响。那是年轻的女孩子特有的极轻极柔的鼻息,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了。头几年,学娥还有这种喘息声,这几年,她成天在家萎窝不出屋,也懒得拾倒自己,也没个头型,没个新鲜感——咳,说这些干什么呢?
 
 苏丽丽的脸庞四外边白白的,中间透着潮红,像瓷器娃娃的脸,是热酒烘的,嘴唇嗍嗍着,像是在吮什么东西,要不就是在重复着往嘴里抿酒的动作。她下嘴唇的肉很厚,也是红鲜鲜的,像煮熟了的蟹盖色。长长的多肉的手臂垂到床沿边,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涂着草莓色的美甲。
 
 我想把她的胳膊收到床上,可是当手指肚的末梢神经抵到她小臂上软软嫩嫩的皮肉时,就感觉像是被高压电流打了,浑身一阵抽搐。
 
 我急忙收回手,把脸转向一边,紧张地将剩下的半截烟几大口抽掉,再草草地摁灭,心想,还是尽快走吧。
 
 顺手扯过床上的被子给她盖至肩部。
 
 她侧翻了下身子,将颈后那段白白净净如鱼肚的软肉又亮给了我。
 
 
 
                      四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下了夜班的我正在家里睡觉,突然被明明推醒,说是景老师来电话要找我听。我估摸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但学娥和明明的脑袋不长弦似的,天大的事,还能有我睡觉重要吗,别说是景文学老师找我,就是本拉丹小布什打电话叫我,你们也不应该搅毁我梦寐难求的好觉啊。
 
 “我这阵子神经衰弱这么厉害,好不容易能睡着了,你们娘俩是成心祸害我呀咋的,叫,叫,把我这印钱机器造坏了,看你们花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
 
 拿起电话听筒,故意懒声懒气地说,“景老师啊,有什么事吗?”我问话的态度引起了学娥的不满,她一边轻跺着脚,一边用手指杵着我的肋条骨,意思是说你犯什么浑,对人家小景老师也敢不阴不阳的。
 
 电话听筒里小景老师细声细语地说道,“孟大哥么,是这样,你千万别让嫂子和明明听着我们的谈话,这样,你快点带三千块钱过来,来祥林派出所,一定要快,我出事了——”
 
 景老师不想让学娥和明明听见我们的谈话,在那边还不把话说明白——什么我就去祥林派出所呀,你到底又出什么事了。我行行行、好好好地答应着,撂下电话后还是满心嘀咕。
 
 学娥问景老师找我什么事。我说他也没说清楚,就是让我快点去找他。“啥事儿呀,你去找他,到哪呀?”学娥问。
 
 我编着瞎话,“说是上学校找他。真是的,搅了我的好梦,我该谁也不该他的呀。哎呀我的好梦——”
 
 学娥数落我说,“人家景老师对咱家明明这么好,求你点事你瞅你这个艮,要搁我是人家,说啥也不交你这样的朋友,平时的仗义劲都哪去了?”
 
 我来了横劲,说,“行啦,少说两句你能憋死啊。”
 
 学娥撵着我的背影说,“行啊,长能耐了是不,越来越说不过你了!看你那熊样儿……”
 
 我麻溜地关上房门算是暂时清静了耳根子。
 
 小景老师让我带三千块钱去派出所,他出事了,他能犯什么事呢。让我上哪弄三千块钱呢。这么急,谁能凑手呢。我上我车主家借了一千,又把二鬼子传来,借了两千。二鬼子一气儿问我借钱干啥用。我戏说是江湖行路难,救火救命解恩怨,几日后便如数奉还,外带一顿感激酒。二鬼子还刨根问底儿。我瞪起眼珠子,说,“小样儿的,平时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紧要关头借你两千块钱,又不是不还了,你瞅你那损出儿,让我说你啥呀,你以后还想不想跟我处了?”二鬼子给我损得蒙头转向,说,“行,行,我损我损,我借你两千,你车主和你还是师兄弟呢,他咋才借你一千!”我气鼓鼓地说,“半夜撬马葫芦盖,扒老太太裤衩子,他比你还损。”二鬼子幸灾乐祸地堵气囊腮。
 
 祥林派出所的门脸就在长安街的正街上,很好找。我在那里有个老邻居的光腚娃娃,是个包片民警,管着一些小来小去的杂事,据说是干得不怎么得意,总提不起来。
 
 我先把一楼里所有开着门的办公室撒眸了一圈,是想先找到我的光腚娃娃朋友小光。没找着,便向一个正在屋子里看电视剧的年轻民警打听,“林小光,在吗?”
 
 年轻民警一比划手,说,“啊,在,在二楼呢,你上去吧。”年轻民警答话时,眼睛死定定地盯着电视机里的影像,好像是正看到关键地方。电视屏幕上的那个女演员的脸盘很出名,是近来正在窜红的一位靓妹,但一时叫不上芳名。
 
 拾着台阶上了二楼,在一间敞着门的烟气缸缸的屋子里,我看到了林小光。小光也一下子认出了我,起身迎出来,风趣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春臣,咋的了,跑这儿自首来啦?”
 
 我识趣地说,“自首,自首,向党和人民政府做个交代……”
 
 小光让了把椅子,我坐下来,掏出烟递上去一支,给他点着,说,“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是让我带着钱上你们这来取(糗音)他,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误?”
 
 小光啊了一声晃着脑袋问,“你什么朋友呀?”
 
 我还没有笨到家,打了个马虎眼,说,“就是一般朋友,一般朋友,不算太熟,但是有点过码,求着我了,也不好不来。”
 
 小光说,“操,你的朋友,昨晚上在我们的突击行动中被抓了,是在洗头房被抓的,抓了现行,嫖娼,就这么回事。”
 
 我的脑袋嗡一下子大了一圈,半天没说出话来。还是小光在说,“那样,我去跟我们所长说说,看看能不能免点。”说着,小光离开了这间屋子。
 
 我心想,完了,小景老师也太——哎呀,说他糊涂吧,你说他那老师当得多明白呀,那么难学的代数都能教,十字花儿的正数负数,可怎么——说他明白吧,这事,这事传出去有多丢人啊——这景老师怎么敢犯这么大个错误?
 
 想到半截,小光气咻咻地回来了,说是他们所长说的三千块罚款一分也不能少,要不是看在有小光这层关系上,光罚款还不能完事,还要通知当事人的单位。小光说,“不就是个罚款么,还那么认真,多点儿少点儿的,也不能揣他自己腰包,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装什么装,就他兜儿多。还通知单位,人家能老老实实地告诉你?熊人!”
 
 我无心和小光探讨他们领导与一般干部之间的矛盾和意见,我关心的是小景老师能否马上被放出来。
 
 小光说,“没问题,走吧,我领你交钱去。”
 
 在一楼的一间安有保险铁门的房间门口,小景老师蓬乱着头发,低眉顺眼地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我,抽动了一下嘴角,意思是打算笑一下,可做出的效果却是无奈的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个反应,木木然看着他走到我身边站住。
 
 小光随后跟出来,对我说,“操,不知道他认识你,好像这帮小子昨晚对他动手了。”回过头打量着景老师问,“打你没有?”
 
 小景老师一脸委屈地说,“打了,踹了我好几脚。”
 
 小光看看我,又看看小景老师,说,“早知道,我说啥也不会让他们踹你。——我该说什么你也能猜到,看你也挺精明个人,一时没把握好自己,还点背儿,正赶上严打黄赌毒的高潮。行了,赶紧走吧,不希望下回春臣再来找我办这等事。”
 
 听着小光的话,我的脸羞臊得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自己也做了对不起爹妈对不起老婆孩子的亏心事,一连向他陪着笑脸,说,“得亏你了,得亏你了,过两天,等消停了,我找你喝酒,今天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小光礼数周全地把我们送到大门外,临了还和我握了握手。这是一个已经多年久违了的动作,尽管在电视里经常看人家用,可是似乎它距离我早已是八百辈子之前的事了。
 
 景老师已经先于我迈出派出所的大门,怕光老鼠似的钻进了道边的一辆出租车里,在等我。我心想,操,就你这X样的,还坐出租回去呀,有能力付钱吗你。但,毕竟人家是咱孩子的老师,咱一直都有求于人家,脸上还是得挂着点。
 
 坐进车里,景老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子,我想,也就是在车里,如果要是空间足够大的话,当时,他一定会给我顺势来个双膝跪地一连磕上几个响头。景老师用迷蒙的眼光盯着我说,“孟大哥,啥也不说了,叫我怎么感激你呢,啥也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故事和眼泪,今后你看我的行动吧,大哥你要是……不,小弟我以后要是有口干饭吃,绝对不给你端稀的……”
 
 我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一时没能接受他的意思。
 
 司机问我们去哪,我说你照直开。车开出去没多远,景老师说他饿了,想吃饭,还说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我问他,“你家里人知道你昨天一晚上在哪儿吗?”
 
 小景老师说,“她们只知道我和别人去喝酒。”
 
 我的火气腾地一下顶到嗓子眼,压了压没压住,也就不顾脸不顾鼻子地说开了。我说景老师啊景老师,让我这当学生家长的说你啥好呐,你自己口口声声地学高为师,什么什么范,可是,那话怎么说的,叫洁身自好是不是,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说说你对得起你媳妇孩子吗,她们要是知道你这一出,还不得气个好歹……
 
 景老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不能让她们知道,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喘着粗气说,“操,她们要是知道了,还不劈了你?”
 
 景老师说,“嗯,差不多。”
 
 我掐住他的胳膊,眼圈有点异样,说,“我就纳闷了,那些骚货就那么好,你的骨头就那么贱,这玩艺儿,男男女女的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孩子都六七岁了,还出来扯这个,心里还有没有个数啊,让我怎么说你呢,三十大几的人了,就这么没深沉!”
 
 景老师缩缩着脖梗,堆起笑脸,说,“大哥呀,你是不知道那小姑娘长得有多水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转,像会说话,那肉皮那个白,粉的噜地,那腰条那个细软,小屁股鼓溜的——看着就着急,到眼下,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了,我跟你说我心里是咋想的吧,我心里寻思了,凭几呀,这么嫩超的小东西我就不能上,我气不过,不是说好货都让狗给祸祸了吗,我寻思了,豁出去了,不就是搭两个钱么,也值了,我享受着了也。”
 
 “你那两个糟钱挣的容易啊。”
 
 “啊,容易不容易不说,反正也不差这三百四百的,正好有几个补课的学生把钱交上来了,这是我的私房钱,咬咬牙,就去了,也值。可是,真他妈背,收拾收拾就准备走了,那帮兽儿不知打哪冒出来的……”
 
 “值过屁!你太浑了,得把脑袋撬开好好洗洗。”
 
 “大哥,该洗洗。你是不知道,那小媳妇那味儿,那架势——真的,搁谁都受不了,眼不见,心也就不烦,可是看见了,换了谁,都没招治,都得交待到那。”
 
 “还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有点这个意思!”
 
 “还 典见 脸说,你到底要不要脸了?”
 
 “大哥,你别生气,我不要脸了,你别跟我生气,我知道你跟着我丢人,你上火,丢面子,这不是也没事了么,我以后改了还不行吗?”
 
 我重重地朝他脸上啐了口气。他没有躲,迎着我的脸说,“那三千块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这个你放心。”
 
 在牛大碗抻面馆下车之后,景老师去电话亭给他媳妇打电话。瞅着他点头哈腰的小心谨慎样儿,我直犯恶心,想道,谁家的老爷们要是这么不争气,老娘们就可以说是命苦啊,景老师放着安安生生的日子不好好过,务上了这个道儿,可算是航天器上天,悬起来了,谁也保不准他以后不再犯事。我忽悠一下子想起来,头一次和小景老师出去喝酒是我把他安排到洗头房找小姐的,那不会是小景老师的头一回吧?
 
 我说,“你今天犯了这事,我也有点对不住,我上回的确是喝多了,才把你领到那地方去的,也怨我。”
 
 刚开了个头,景老师抢过话把儿,说,“对了,就是因为这个。那天,我进去以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个小姐一个劲地捶我给我按摩,把我给弄精神了,说是我可以上了吧,可下边抽抽的像根风干肠,说什么都不好使,把我给急的,跳马猴子也不过这样吧,心想,一个大老爷们在两军阵前连枪都举不起来,让人家小姐看笑话,要多二有多二——说实在话,那么筋道、漂亮的女人,我还是头一回经历,往常,从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在电视里见是见过——有点紧张,折腾了半天,还没整成——一个个长得,那腰,那屁股,神秘,神秘极了,所以我寻思不过瘾,憋气,就——”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说,“行了,你是我亲爹,你别说了,你这是在跟那个祖宗堵气呀。我可告诉你,我借了两家才把这三千块钱借来,说好一个礼拜就还人家,现在这年头,你也知道,别的小小不言的事都好整,就是借钱难啊,这人和人,都这么回事,越处越远,越处越没劲,所以,你一个礼拜就得把钱给我还上,听见了没有。”
 
 我已经把景老师的身份完全忘在了一边。
 
 “行,没问题,过两天,我把我家的存折拿出来,再,再慢慢地补上,我老婆也发现不了。”
 
 我说,“我可告诉你,这是我当哥哥的仁至义尽的话,好色的毛病要是不戒了,你这人可就算是废了,万恶淫为首啊。你如果再这么作下去,钱、钱的得让你祸祸光不说,什么工作啊,家庭啊,都得让你毁掉,早早晚晚得出事,轻则招上毒病,全身都烂成大窟窿,冒黄脓水,重则再被抓起来,前功尽弃,名誉扫地,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话把儿。我最后一次告诫你,如果有下次的话,你打电话叫我,你叫我爹,叫我爷爷,我也不再跟着你去丢人现眼了,听见没有!”
 
 他嗯嗯地如鸡啄米粒似的点着头,转眼之间,已经造掉了两大碗牛肉面。我生气地骂着,“臭狗屎,真能吃,你不怕被撑死啊,吃了两碗!”
 
 景老师吧叽着嘴说,“好几顿饭没吃了,嗤,在里边担惊害怕的,前思后想费了老多脑细胞,他们还打我,踹我,有一脚差点踹在老二上,可把我折腾稀了,得补补。”
 
 我还是恨恨地骂骂咧咧道,“我看警察是一点没打错你,像你这套副的,直接打死在小号里得了,就是外国那些炒作人权谬论的敌对势力都不会同情你!”
 
 景老师吃饱了饭,脖子梗梗起来,抹着嘴,说,“我说,老孟大哥,你这开出租的司机同志,对国际国内的形势了解得还挺全面嘛!”
 
 我直想上手狠狠扇他一个大耳光。
 
 
 
                    五
 
 
 
 这阵子苏丽丽有些显老,怎么看都不如当初水灵了,用小景老师说过的话是不够嘎嘎地靓了。原来看她怎么都像《还珠格格》里的晴儿,现在看,有些晴儿人到中年的趋势。眼圈灰灰的,眼袋下出现了几粒雀斑,是睡眠不足和饮酒失量的后果。话语变得越来越少,有的时候竟然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而且越来越多的是一个人心事重重独来独往,再也不喜欢和一些她同路的小姐妹搭车。对于她的这些变化,我心中有数,觉得她可能是遇到了一些难以摆脱难以平复的纠缠和烦恼,而多半会是关乎于未来的种种思考。她无计可施地陷入了这种自我封闭之中,抑或说是对自己的休整。这几乎是一定的。她在这一点上稍有动作,明眼人便会很自觉地感到。
 
 人是一台机器。我很早就有这种认识。像车上的发动机。多年的生活经历使我意识到,大多数的人,都是过载的超负荷且违规运转着的机器。人们在自己的人生轨道里迤逦地行进,都有累的时候,都有身心憔悴倍感前途暗淡运蹇命舛的时刻。这种损耗的表现,是我们运转的代价,更是生存着的证明,是我们的必然。而苏丽丽的转动显豁是疲惫难堪的,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个别和特出的地方。这就是说,即使你我知道了这一切,也毫无对策可言。我不喜欢某些人把自己标榜成洞透万物的佛祖神仙,好像芸芸众生都是愚昧迟顿的,只有他才了解救赎之道,只有跟从了他的某种指意,我们的生活才是阳光沐浴雨露滋润着的,我们才有可能得到永世的轻松与快乐,关于这一点,我宁愿充耳不闻,一路坎坷下去,我想,任何玄而又玄的外在力量都挽救、阻止、左右不了我们的运转,在任何的一个时刻。
 
 苏丽丽的一切举止,我无权过问,但有权关注,像我们看一部电影一样,在那百十分钟里,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碰撞,所有的声响,所有的所有,都在黑暗的包围之中,光线的投注之内。
 
 苏丽丽近期的老态,使我为之凄然。我拿学娥跟她作了比较,发现了学娥变化的速度的缓慢与自然。尽管学娥这两年一直不愿意出去找工作,像个懒婆娘一样的在家干呆,似乎是从经济能力上失去了表达话语的权利,但是,她毕竟有所指靠,有所把握,在支配我们家庭开支、制定“大政方针”等方面拥有一定的特权,于这个三口之家中处于久已形成的核心地位,所以,她的烦恼,她的忧虑,不是深重的,不是关系身家生死的。但,我也说不准苏丽丽确实是在考虑这些难缠的命题。在一切的思绪里,我只具有探窥挖掘自己心灵的那一点点能力,又仅仅在这一范畴之内。
 
 学娥对我说,“咱家啥时候能换个房子,也住到楼房里呀?”
 
 学娥对我说,“再过四五年,等明明长大了,咱俩也算是熬出头了,把明明送到他大舅的部队上,让他大舅罩着他。”
 
 学娥对我说,“等开春了,最迟今年夏天,咱们也包一辆车,咱俩也当老板和老板娘,完了,挣着钱,再包一辆,养它两台车,一天也干剩他二百三百的。”
 
 学娥对我说,“要过年了,又到我爸的祭日了,我得回我妈那儿住两天,老太太这阵子身体不大舒服。”
 
 我说,“房子过两年就能换成大楼,明明过两年就送到部队上去,今年夏天就包车,你赶紧上你妈那去住吧。”
 
 学娥把一切安排得既理想又完美。我喜欢这种类似于国家五年发展计划似的描述,它使我们信心徒增,日子有了奔头。看着她顽童般认真的表情,我一时混糊了她三十八岁的年龄。
 
 可是,还没到开春,还没到过大年,我们便遭受了一次不小的危机。
 
 我受雇的车主的侄子突然从部队转业回来,顶了我的饭碗。车主跟我说,他就一个哥哥,哥哥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张口要干这个活,没办法,我能怎么办?你也有儿子,有这种体会,你可别怪我?
 
 我说,“没事,很正常,这我能理解。”
 
 车主说,“过两天,我再给你联系个活儿,你可千万别怪我。”
 
 我说,“这几年不是你贴巴我,我也没这样,谈感谢我还感谢不过来呢,怎么会狼心狗肺。”
 
 车主说,“你能这么想,我就知足了。”
 
 我知道,年前年后这两个月,我可能不会有收入了,因为,现在就是找一个开出租的活也不是十分容易的。这也难怪,谁叫现在人多得成灾呢,人臭得很不值钱,连名声低贱的猴子狗熊都不如。要怪,就怪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初没听专家学者高瞻远瞩的建议,计划生育这项工作没认真抓起来,留了个大后患。
 
 活人不能让屎尿憋个好歹,我得去自己寻摸活干。我跟我认识的人都打了招呼,让他们给我介绍一个司机的活,没有司机的活,别的也可以考虑。我已经没有了挑挑拣拣的心情和余地。
 
 那天,我去找二鬼子,他磨磨蹭蹭不开门,半天开开了门,还一脸不乐意,说,“哥哥,啥大事,不能容我一会空儿,我这儿正忙着呢。”
 
 我说,“你不出车,还能忙活什么?”径直往屋里走,发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正躺在里屋炕上。
 
 我愕然地说,“不知道,真不知道,不好意思,怨我怨我。”
 
 二鬼子嘻嘻着嘴巴问,“啥事呀找我?”
 
 我说,“你给我联系个活吧,我在家呆了好几天了。”
 
 二鬼子说,“不大好找,不过,我给你留意着。”
 
 我转身往外走,顺嘴劝他说,“二鬼子,要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得对人家好点,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可得谨慎点,少胡来。”
 
 二鬼子随跟着来到门外,还是嘻嘻着说,“不行,这样的,咱们养活不了,也就是玩玩。”
 
 我愁起眉头,叹着气说,“二鬼子呀,可别得涩了,再弄一身脏病,也没个人照应。”
 
 二鬼子一脸能吃能咽满不在乎,说,“行了行了,我有数,不就三针青霉素全解决吗,还真能得爱死病咋的呀,你还是操你自己的心吧,少管我。”
 
 是啊,他说的太对了,我还是操自己的心吧。明明上学要花钱,要过年了,又得挨家打点,一家几口人得吃饭穿衣,还不能让父母老人亲戚朋友看出来咱有困难,担心上火,指指点点。一样是在社会上混事,养家糊口,人家车主有吃有穿,有花的有攒的,牛皮哄哄,随便自己的脸色,原先那些朋友同学都有单位的有单位有买卖的有买卖,好像就是自己的日子一直过不上来,说不上好说不上赖,怎么回事呢,想想,心里头就窝火。
 
 回到家,平常从不一个人喝酒的我却自斟自酌起来,二两,四两,一直喝了六两多。脸红了,舌根也硬了,却还想喝。学娥没在家,回了娘家照顾她妈。愣愣地,我朝着屋子里的摆设发着呆,十几年来的老家具,老电视,这张床,一直都没什么新的变化,想想别人又是迁新居,又是买新电器,手机换着花样拿着,出入大小饭店,三五一伙,男男女女,都人五人六的,享受着生活的无边乐意,起码人家有些起色,可我的日子呢,死气沉沉,就是一盘便宜的菜——尖椒干豆付,好吃是好吃,可就是便宜,水水汤汤,没有多少像肉丝那样的硬货,除非是饿急眼了不然不会多夹几口,太平民,太水裆尿裤了。想想,我多么希望我的生活是一盘盘的锅包肉,熘肉段,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辣椒绿葱叶白蒜片黄姜丝,五颜六色,多彩多姿,招展玲珑,厚腻油滑,味道与样式都是令人垂涎三尺刮目相看的,可惜,我距离那样的生活仿佛仍然遥不可及,四十岁的人了,叫什么不惑之年,可我,一肚子的苦水和疑惑……我是怎么混的呢,事业没个正经事业,朋友没几个好朋友,二鬼子玩女人没工夫理我,车主是我大师兄,到了关键时刻也是自己顾自己……我是怎么混的呢,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这四十年,一事无成……头几年干的电线电缆批发商店本来挺景气,可是为什么要轻易地相信鬼人鬼话呢,诚心诚意地上当受骗,咳,三下两下地裹巴裹巴家底儿便宜了两姓旁人……
 
 那天,如果要是学娥在家,我可能不会喝那么多酒,那天,如果学娥在家,我可能会和她面对面,淌个鼻涕眼泪一把抓,可是,家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难受,想哭,想哭出满腹辛酸与愁楚。
 
 躺在床上,忧伤与低落的神思滑满了整个视线所及之处。
 
 我这台停转的中年机器该校油该大修了。
 
 传呼机嘀嘀嘀叫了起来。抓过来一看,竟是苏丽丽打来的。应该说,她这个传呼打得正是时候也不是时候。我给她回了话,说我不能去拉你了,这阵子失业在家,没有车。可苏丽丽说,她正在家里,不是叫我出车,而是想找我说会儿话,问我可不可以去她那里。我说不行,我要睡觉了。她说,你来吧,咱们还按老规矩,你陪我说话,我付你钱,一个小时,我付你五十,你打车来吧,我给你报销。我心说,这个价格比我开车挣的多多了,我真要学宋丹丹给人家做钟点工了,什么陪你说说话,陪你唠唠嗑儿,陪你聊聊天的三陪么。
 
 苏丽丽在她家的楼底下站着。快过年了,三九的天气呵气成冰,她竟然在楼下等着我,缩缩着脖子,打着寒战。我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地盯着她,说着过意不去的话,心想我和学娥搞对象时才尝过女人如此温温顺顺的滋味,许多年都没体会过了,今天,她这是嗨了什么毒品犯了这等癔症,来了个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见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白和红彤彤的醉脸,苏丽丽关切地问我,“谁把你灌成这样,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呢么。”
 
 我说,“没谁,是我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
 
 “自己喝的?”
 
 “自己喝的。”
 
 “那你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吧?”
 
 我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就是一时没了活干,觉得空得发慌,想喝酒了,不是说一醉解千愁,一醉千般休么。”
 
 苏丽丽说,“喝闷酒最伤人的。”
 
 我说,“反正已经伤了,还怕闷酒(九)。闷十,闷十一,闷十二都没事!”
 
 说着脚下一滑,竟摔倒在有冰溜子的露天台阶上。慌乱间右手一支地,小拇手指被戳得肿了一圈。
 
 苏丽丽大笑着说,“怎么唱的来着,老张开车去东北,摔了。”
 
 上了楼,苏丽丽烫了热毛巾给我敷到小拇指上,还是笑着说,“病号老哥,你说我该不该向你收医疗费?”
 
 我苦着脸说,“行了行了,这可是因工负伤,要算也得算在你头上,还得包治包好才行。”
 
 苏丽丽乐得扶着腰,摇摇晃晃好半天。不知道我的笑话是不是真的那么逗人,可以一辈子指着它欢笑下去。
 
 苏丽丽今天没有化妆,清清丽丽纯纯净净的像一个学生。眼底又是原来的爽洁一片,明明澄澄地汪着夺目的银色光泽。弯眉阔额,周正平滑。眼睫毛细密而张挺,倒不像是天然的。
 
 我说,“你的眼睫毛是假的吧?”一边捂搓着受伤的手指。
 
 “怎么能是假的,真的,今后我拒绝一切假的东西,包括感觉在内。”她好像对自己的睫毛早有考虑。
 
 我说,“扯,能有这么长的睫毛,我不信。”
 
 “不信?不信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说着她把脸凑到我的眼前,睁大眼睛让我看,还拉起我另一只手,意思是想要让我摸摸。
 
 我向后摆摆脑袋,觑起眼睛,果真看见两排一根是一根列队整齐有秩序的挺而密的睫毛,怪怪地啧着嘴,说神了神了,意思是想夸她两句让她高兴高兴,我知道女人大都喜欢听奉承话。
 
 苏丽丽却没有什么感冒,直起身子,随口说,“爹妈给的,没什么大不了。” 
 
 她转身去了外屋,随之响起了筷子碰到碗的动静。我眼前的一张圆型饭桌上摆着一瓶原汁山葡萄酒,在哈维斯卖场里卖到了十块多钱,而像这样的酒,成大桶装的,容量有它的三个多,价钱却才是它的一半。我想,这小丫头,这么奢侈。我想到,她有点钱,她是个小姐,她干小姐的活挣了点钱,所以才如此奢侈。
 
 “来吧,我们喝点小酒,吃点小饭。你这活儿可好了,陪着我唠嗑儿,好菜好酒,还赚钱,你美不美。”她走到桌子边上,放下手里的两盘菜,一盘是鱼香肉丝,一盘是熘肉段。
 
 我心想,这丫头,怎么了,也太神了,我刚刚在脑子里还想过这两样菜,便问,“还有一个宫保鸡丁对吗?”
 
 她说,“你偷看了我的厨房。”
 
 我低下头轻声说,“没有,骗你是小狗。”
 
 “就是骗了,你其实就是小狗狗。”
 
 “没有,说什么都没用,我没偷看。”
 
 她怎么知道我刚才心里都想了些什么。
 
 “你们男人嘛,就是爱吃肉。”
 
 “是,爱吃肉,没肉吃不行。”
 
 她坐下来,把酒倒好,端起来,说,“来吧,小狗狗,喝一口吧,没劲的,跟水似的稀溜溜。”
 
 这丫头一张爽爽净净活色生香的粉面对着我了。肉色的双唇流利圆润,珠行贝列的牙齿像小块的牛奶糖,洁白而结实,红红的舌尖舐舔着嘴角,如一支舞动的小号火龙,流光射彩。
 
 我眨着眼睛不敢看了,怕是再多看非得被她这个活鲜鲜的温柔杀手就地解决掉。我说,“最近,在家休养生息挺舒服的吧。”
 
 “还行,不过,有些腻歪。”
 
 “那你就多出去走走,风凉风凉。”
 
 “更腻歪,有什么好看的,看谁都烦,更没意思,这不就是想起你来了么,想你老哥哥几天没看见我,是不是又想我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想你呢。我是担心你,明白吧,就是有一点担心。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边单枪匹马不简单。”
 
 “谢谢。我就寻思你会心疼人,会说肉头话哄人。”
 
 “不是,是真这么想过,不是为哄你高兴现编的。”
 
 “看出来了,不用解释,越解释就越是掩饰。”
 
 “对。来,咱们干一杯。”
 
 “好,你说的,干一杯。”
 
 “这么喝下去,一瓶也不够呀。”
 
 “没关系,我这里有存货,我买了一箱呢。”
 
 “买那么多,要送礼呀?”
 
 “屁,自己送自己的礼。”
 
 “真讲究,自己喝这么名牌的酒,也行,叫上了老哥哥我,够朋友。”
 
 “那是,够朋友。你多吃菜,多吃肉,这阵子你又瘦了。”
 
 “是么,可不,我正上火呢,没活干,在家干闲着,上火。”
 
 “没事,过了年再找呗。找不着,你就去蹬三轮车,还能吃不上一口饭?”
 
 “没你说的那么轻松。还蹬三轮车呢,戳大岗,我可抹不开面子。现在人多车也多,啥都不好干。”
 
 “是,那是真的。”
 
 苏丽丽张开了嘴巴一气大嚼大咽。
 
 我问她,“几顿没吃饭了?”
 
 “一天多。”
 
 “想煅炼一下自己的毅力是不是?”
 
 “屁,我没食欲。一想把你找来陪陪我,就饿得很想吃肉。”
 
 “我是开胃消食片?”
 
 “是胃动力药!”
 
 “对了,你给我讲个笑话吧,”苏丽丽撂下筷子,呶着嘴对我说,“必须得把我逗笑,不然,不给工钱。”
 
 我顿了顿,说,“我讲了你可别生气,但保证你笑。说我这个笑话的名字叫‘太监’。说,从前有一个宫廷里的大太监,叫李莲英……”
 
 苏丽丽仰着下巴,等着下文,我却忙着夹菜不说了。
 
 “下边呢?”
 
 我慢慢地咽下菜,还是慢悠悠地说,“下边呀……”
 
 “什么呀,下边呢?”
 
 “下边呀,没了!”
 
 “没了。下边……”
 
 苏丽丽柔劲儿推了我肩膀一把。那手指,柔的像棉絮,那笑声,甜的像糖浆。
 
 
 
                    六
 
 
 
 看着看着,大家也料到我那天晚上是难逃一场色劫了。
 
 可能,有的人还会产生些快意,为我的艳遇而羡慕或憧憬一番。可能,有的人会十分讨厌我了,认为我是一个不能再二不能再狗卵子的人。对于大家畸意的褒贬,我都接受。但是,还是要澄清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我是那种无所谓的人,像二鬼子那种擅于渔色的人,常玩弄女人的肉体以宣泄生理上的积淤。我觉得,不管是到什么时候到什么条件下,对于这样的事,我孟春臣绝不至于麻木到心安理得如行尸走肉的程度,以一时生理上的欢悦聊慰心灵上寂寥。我也不是小景老师那种惑迷畸恋于女人的肉体与感官,许别的男人使用就要许我使用的视女人如衣帽车马等公用物品,那是景老师他心理上的变态想法,即使我说的不准确,就是说,每个男人的心里都可能曾经变态过一些日子,可也不会像小景老师那样抵押着身家性命功名利禄去寻求一时的痛快,那样做的后果比我所想象的所有结局都要糟糕。可是,说再多,反思再多,我也不过就是一个良心发现者,在与异性的肉肤交搏之后发些不痛不痒的悔愧,于事,于人,都没有实质的疗治。我完了,我坠落了。我对不起学娥对不起明明。以学娥的脾气要是发现了我的轻率,不管有多少牵绊多少顾忌,她一定会不依不饶的。别人我不了解,学娥可不是别的“大度”的女人能宽恕容忍自己男人的不轨,她不会纵容男人只要他“子弹打完了,把枪带回来”就行。她对于这类事情的看法是现如今社会少见的一棍子打死,绝不缓手,不管有没有原因有什么原因。她说过,狗男女是什么意思,就是狗性的男男女女,狗性是什么意思,狗性就是没准、任凭自己的性子、任凭发情期的所有冲动,那不是人,是狗。所以,她不喜欢那些猫狗一类的小动物。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别人怎么的都行,咱管不着,可你,富或者穷都不说,我不嫌弃你,我就这命了,可就是得活的像个人,硬硬铮铮,不能狗气,如果你又狗气又花,再趁多少,咱俩就是一个分道扬镳没商量。这一点她曾垂范在先。前几年,她四弟弟和一个开麻将馆的少妇不清不楚沾挂带靠,可把她惹急眼了,跟着她四弟妹俩人折腾得她四弟弟堆缩在墙角,哭唧尿嚎地发什么死了活了七辈子八辈子的毒誓。明明如果知道他爸爸也像他四舅一样犯了狗性,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恶心呢,我还成天价教育他好好学习,长大成人,我有什么资格,我还配吗?我对明明说过的所有名言所有真心实意的至理将变成最最反面的教材最最可笑的鬼话。我完了。景老师也会知道的,他上回被我骂得狗血喷头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还以为他孟大哥是个多么有道行的高人,是绝缘体,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骨质疏松”患者,就是嘴上说一套暗地里又鼓捣另一套,也爱好抠X挂马子这档骚活。亲戚,朋友,二鬼子,六十多岁的老岳母,巴不得瞧笑话瞅热闹的左邻右舍长舌男女——咳,我完了,废材一个了——
 
 小景老师来看他孟大哥,像亲哥们儿似的拎来些过年的水果饮料,又上饭店要了两个菜,在家里和我推杯换盏交起心来。我说我不想喝酒,脑子发胀,浑身发虚。
 
 “肾虚吧你,整点汇仁肾宝,哥哥这几天在家闷坏了。”景老师嘘寒问暖。
 
 “是,找不着活,眼瞅着过年这工劲儿活儿好,却在家干糗,人民币从脚下哗哗地流走了,像自来水。”
 
 “也是,我来时打车的价钱比平时加了三块,可让他们给熊住了,你说坐不坐,不坐就拉倒,有的是人争抢着坐。没办法,挺着吧,过一阵就好了。过完年,价儿就会掉下来。”
 
 “是啊,能有啥办法,只能挺着。你们挺好,公家放大假,一个多月,还开支,在外边再办个补习班,头年儿还不整个两千三千的?”
 
 “嗯,没那么多,还都成我的了呢,没那么多。都知道我在外边办班,上上下下的领导,还能少了打点?整进去快一千了。”
 
 “是么,不少,看看,还是当官的好啊,不操心不费力,还有外捞。”
 
 “那敢情好。这叫灰色收入。”
 
 “灰色收入,这个词挺有意思。”
 
 小景老师忿忿不平地哈嘛着醉眼说,“妈的,还是得挠哧当个官,哪怕当个小主任呢,这破老师干下去,就算废了。我同学有厉害的都当上副校长了,春风得意地找我们开同学会,我没去,没脸儿,自己挣点辛苦钱,在家喝小酒,不愿意去找闹心。”
 
 “是啊,知道自己挣钱不容易,可不行再犯浑啦。”
 
 “大哥你别提这事,一提我就气短,要犯肺病,你别尽揭人短。”
 
 “啥呀,我这是给你敲警钟。”
 
 “不用,再怎么地这点道理我还不明白?”
 
 “是,你是读书人,是老师,道理一裤兜子一裤兜子的,急用时都不用现掂兑。我就不行了,只能自己憋屈自己。”
 
 “非整出毛病来不可。”
 
 “你没看出来我已经出毛病了?前些日子是神经方面的,神经衰弱睡不着觉,这些日子是精神方面的,精神病,早老型老年痴呆症……”
 
 “行了,我看你是只有精神没有病。怎么了,哥哥,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有坎,过不去,别拿我当外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跟我说说,我用具体行动宽超宽超你——”
 
 我说,“别的了,你准跟着我闹心。”
 
 “啥话呢,我像你似的呐,就会损人,一句好听的没有。”他嘴里吐出一块连着碎肉没啃净的鸡骨节,又说,“是不是女人,除了钱,就是女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拿过酒瓶子,说,“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是那种好扯犊子的人。人家是倒贴,硬往我怀里钻。”
 
 “下水了?”
 
 “下水了。”
 
 景老师嗔嗔地提高了嗓门,“你看看,我说的吧,男人的烦心事就这几件,谁都没跑。”
 
 “胡扯,我跟你说,我不是那种好扯犊子的人,我,我实在是没招了。”
 
 “是,这个我还不明白么,我有同感,说吧,长得漂亮不?”
 
 “你说呢。”
 
 “我上哪知道去。不过,你可别告诉我,她长得一脸雀斑,四十多岁,肥嘟拉胯的,你也能嘎嘎上挺,总诈和。”
 
 “你瞅你这不积德的嘴。没有,长得倒是没的说,可是……就是没抗住,心里头一阵刺挠,痒的厉害,寻思寻思你说这都到嘴边上了,白给的,免费的,但,便宜没好货,是不卫生的掏钱谁都能上的公共汽车……没想到,反应太强烈了,顶了半天,没顶住。”
 
 “对,这种感觉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服,还说我没深沉,咋样,知道了吧,我就说了,搁谁都受不了。”
 
 “是啊,我都四十多的老爷们了,可以说没什么好奇的念想了,可是那堆稀软稀软的肉,那艮究劲,也太——”
 
 “上了?”
 
 “上了。”
 
 “咋样,有‘现场直播’牌儿亮吗?”景老师不怀好意地问。
 
 我说,“比她亮。”
 
 “喔,行啊,哥哥,够道啊。”
 
 “这算什么道。”
 
 “可别说,这都是命里带来的,跑不掉的。”
 
 我想也许这句话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说,“该着,我倒霉。”
 
 “不倒霉,可不能算倒霉。哎,你挺那个的呀,佩服——”
 
 “操,女人这东西,整不明白,好人都给她害惨了。”
 
 “是,是陷人坑。这个也别说是你,伟人地痞,皇帝村夫,神仙鬼怪,都一样,要不哪能汤汤泱泱几千年灿烂文明历史里尽是经典的情色传奇与故事……孟大哥,你琢磨琢磨你这是属于那种类型的?”
 
 我担心地说,“我告诉你,咱俩哪说就哪了,你要是拿我当哥哥,可不行看扁了我,我跟你说我真不是那种好扯犊子的贱人。”
 
 “什么贱人,不就那么回事么,谁还是小孩子,我可不信你这话。”
 
 我立立起眼珠,说,“我可告诉你,你不让我得好,我也不惯着你。”
 
 景老师吸溜着舌头,说,“行,行,‘打死我我也不说’,我听话。”接着一连气没出拉相的傻笑。
 
 跟小景老师这么一说,心里倒舒服了不少,吧嗒吧嗒地吃了不少菜,等他走了,迷迷糊糊地一觉睡到了半夜。
 
 电视里的几个电视剧不招人看,又闭了。香烟在嘴里失去了烟草的原味,变成了糊锅的嘎巴的焦灼味。凶巴巴地望着天棚,眼前晃来浮去始终是前天晚上那几个小时,苏丽丽乖顺的语气,动作,姿势,像未经剪辑的电影毛片,情节颠倒画面混乱,两肋不由生出股股寒气,心口却烘烘如火炭盆在炙烤。坐起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心里骂着,狗卵子,就那么贱。下了床,把传呼机拿过来,将上边的信息全消掉,心想这是苏丽丽唯一能找到我的方法,把它扔掉算了,她找不到我,我们也就结束了,谁也不欠谁的了。我强迫自己反复在想,她不过是个三陪小姐,风尘女子,不过就是风月场中可以用货币论斤批零收发的一堆肉糜。一猛之下,我把传呼机砸碎了,扔到了胡同口的垃圾箱。这件事的后果是——我骗学娥说我把传呼机弄丢了——惹恼了学娥,她说眼下咱家紧巴成这样你还敢丢东西,也太小心了,成天在家呆着,你能把它弄丢到哪,骗鬼去吧,我不信。我说,真丢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现在那玩艺儿跟废塑料也没大区别,电信局一抓一大把,卖不出去,不值几个钱。学娥说不值钱你给我弄个十斤八斤的,弄来算数,我服你。我说我不用你服,我承认笨还不行吗,以后挣了大钱我买个手机使唤,传呼那玩艺儿跟电动玩具似的,都别在小孩腰间,现在你要是问谁传呼多少号就等于是在埋汰人家。学娥气恼得好似我故意把本已陋鄙不整的家一把火烧了个光腚。不过,在她嘟嘟嘈嘈的埋怨声里,我意外地获得了心理上的些微慰籍和安宁,感觉到我的心脏落在了它正常该呆着的地方,在此之前,它悬着,它打着绳襻悬在头顶。
 
 学娥打扫着屋子里的卫生、摆设,数落我懒,数落明明又和别的孩子到网吧去玩电脑,说,上网上网,跟蜘蛛似的,粘在上头,学着点啥也不知道,还不得学点真本事,过年都十七了,整天像不长心似的。我歪着身子半躺半卧,心想,老婆尽管唠唠叨叨,可也是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越是这样,就越表明她是在找一种平衡,找一种主妇的威严,在这个过程中,她实际是很快乐和幸福的。我激灵一下犯过想来,对她说,我上各个信息部走走,登上记,找点活干。学娥说,在家呆了一个多礼拜才寻思出味来,都快懒的被窝生蛆了。
 
 我走到学娥身边,抱住她的腰,嘴巴嘬着她的耳根说,“老婆,别生气,我这就去找活干。”
 
 学娥转过脸,慵慵懦懦地看着我,说,“春臣,不是我不懂事,搅人,我也知道你上火,可我就是心里头憋不住事儿。”
 
 “嘴碎。”
 
 “是嘴碎,你烦我了是吧?”
 
 “没。我撒谎是小狗,听着你嘟囔,心里贼舒服。”
 
 “今天怎么了,吃差药了。”
 
 “嗯,吃什么药呢,我好几年没吃药了。药是什么味道?”
 
 学娥的下巴凑上来,呶着嘴吻我的唇和脸颊。我一把抱紧她,她像一只泄气的皮球贴在了我身上。
 
 学娥说,“别上火,我跟我弟弟他们说了咱们的打算,我妈让他们一家出三千,帮咱家弄台车,等过完年,咱们就去包辆车,自己干。到时候你教我开车,我也弄个本儿,当女司机。”
 
 我吐了两下舌头,说,“真的,现在好些个车都是女的开的。”
 
 “我也不照她们笨,我一定能行。”
 
 “一定行。”
 
 “到时候,你开夜班,我开白班,一天下来的钱,咱们都干剩。”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看看,还是老婆聪明吧?”
 
 “嗯,老婆聪明。”
 
 “传呼算个啥,咱这就去买手机,买挪鸡鸭的,不买摩驮骡拉的,那牌子的好坏,沾水就坏,俺家老三那个就是上回掉坐便里淹了,再也不好使了。”
 
 “啥好手机掉厕所里让水一泡还不得圆满呀。”
 
 学娥咬着我的嘴唇,说,“就会贫,就会贫,还圆满呢,大法师也没招儿治。”
 
 “咱办个没有月租费的,打一分钟两毛钱,也不贵。”
 
 “真的么。挺便宜。”
 
 学娥的手在我下身摸来摸去,我说,“要不要。”
 
 学娥说,“要,得先洗洗。”
 
 我说,“别那么不浪漫,等你磨咕完,还哪有兴头儿了。”推开她,装起不高兴,就往卧室里走。
 
 “什么兴头儿不兴头儿,你也得洗,那么臭,不讲卫生。”
 
 我心想,老婆就是老婆。
 
 心底的愁云惨雾纷散了大半,安安稳稳地铺展开鱼水欢乐的腹笔。可是,几个闪念间,我看到了苏丽丽柔腻的裸体,白糖一般的肌肤,胶水一样粘稠的口唇。闭上眼睛。错,错,错。妻子这么努力,我却在假想别处的身体。强迫自己聚精会神,定定着看学娥,竭力地驱赶着脑子里的那个异物,想到,人长脑子干什么,忘掉她,忘掉她。
 
 我做到了。
 
 学娥一半蜜意温情一半怪怪惊惊地说,几天不见,看把你馋成这样,悠着点,身体可是自己的,再说,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七
 
 
 
 开春了,爱美的女人们早早把毛衣毛裤换掉,穿上了显现身条的单衣单裤,我想,不单单是女人们喜欢春天,在春天里,大多数的人终于能够摆脱掉冬日的沉重和窒闷,充分地吸收享受起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暖风与宽松,可是,惟觉自己仿如深陷罗网里的一只小鸟,周身被覆着臃肿的织物,形神孤寂而落寞,并且,一时之间破除乏术。
 
 我在联合公司租了一辆夏利,算是自己当上了车主,学娥也学会了开车,这样,我们两个人,一辆车,轮着班开,每天忙忙活活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丽丽。我想这样下去也不错,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我过我的日子,她自有她的生活,虽然城市不算大,人口不算多,但是两个失去联络的人想碰到一起也不是十分容易的。说心里话,我害怕苏丽丽再次星眼如波泪脸如创的诉说。
 
 五月末的一个午后,下了一场急雨,豆大的雨滴无处不在,街道被冲刷得明净醒人,真是有了快雨破烦心清风醒病骨的意味。大街上只穿梭鱼游着大大小小的车辆,行人们纷纷找到建筑物或路牌广告的角落蔽雨。不少人在向我招手示意。按着喇叭,从容地把车贴近马路牙子。 
 
 一个穿戴时新的女人抢先拉开了车门。是苏丽丽。我一个激灵,吃不准该不该先说话。她说到三江计算机培训学校。
 
 我没有先说话,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
 
 还是她在半道上突然地发现是我,手指敲着我的肩膀,说,“嗨,怎么是你。好长时间没见了。”
 
 我说,“嗯,好长时间了。”
 
 她说,“我传你,你怎么总不回话?”
 
 我说,“别提了,我的传呼机丢了。”
 
 她说,“我说么,总也不回话,就像别人说的这么大个人一下子从地球上蒸发了。”
 
 我说,“没那么邪乎。”
 
 “那现在用什么方法能找到你。”
 
 她在问我。
 
 瞬间,我的脑子里展开了疾速的激烈不安的思考,决定还是不告诉她实话,支支吾吾地说,“嗯,过两天,我才会买部手机。”
 
 苏丽丽轻轻地啊了一声。
 
 快到三江计算机培训学校了,在等红绿灯,不凑巧的是我的手机这时候叫了起来,苏丽丽先打开自己的手包。
 
 她的手机铃声也设置成了“笑傲江湖”的曲子?
 
 苏丽丽见我听完这个拨错号码的电话,用手掌推了推我的肩头,低声说,“老哥哥,干嘛要躲着我,我吃不掉你的。”
 
 我哑着嗓子说,“是,是吃不掉,可,可我不是那种乱扯的人,我怕事怕得厉害,这个你也知道。”
 
 “你怕什么事?”她问我,好像一切浑然不知。
 
 我说,“既然你不觉得,我也就没什么。”
 
 她又问,“你是说你怕我吗?”
 
 我觉得我又掉进了语言勾织的埋伏里,而且担心不会全身而退,如果那样,我宁肯什么都不表达。
 
 苏丽丽说,“我没那么可怕吧。还骗我没有联系方法,噢,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再找你‘三陪服务’吧,你放心,我不会了。”
 
 车子已经停在三江计算机培训学校的门口,可她并不急着下去。
 
 “不过,我真是不明白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什么胡扯,谁和你胡扯了!这种事,你还怕起来了,多少人盼着望着都没机会占便宜……”
 
 我说,“别说了,我的意思你不懂的,我不是那种好占便宜的人。”
 
 “我不是说你占便宜!你放心,我做什么事自己清楚!我自己愿意,不怨你。”
 
 我说,“不是怨不怨的事,我只是想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不然,我心里——总觉得谁都对不起,就自己是孙子作的。你下车吧。”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反倒觉得你这人不错,厚道,稳当,踏实,我真是这么觉得的。”
 
 苏丽丽竟然这么说。我捂着脸,说,“求你别再说了,下车吧,我们指定没什么好结果,就这么结束吧,上次算我对不住你了。”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明白。我从来都没往坏处想过你,也没怪过你,也不觉得我吃了多少亏……”
 
 “行了,你下车吧,我不想你搅乱了我的生活,我有老婆有孩子,家里家外八十六只眼睛盯着,我不敢走这一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其时还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怕再一见到你就又控制不住自己。
 
 苏丽丽接着说,“老哥哥,我明白,可我也没说一定要你做出什么对不起老婆孩子的事啊。你以为我们这种人在男女的事情上很随便,其实你错了,正因为我是吃这口饭的,才更珍惜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你在我屋子里说过的话,笑话,做过的事情……我正想告诉你,那些日子,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不管你怎么看我,你都不能拒绝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
 
 我说,“这是你的事,可求求你千万别把我扯进去,行吗?”
 
 她说,“不行,什么扯,你最好换个词儿,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行了,你要气死我了,老哥哥,从小到大数落我的人有成千上万,但,你不可以,我希望从你那里得到的不是这些。”
 
 “从我这里,你还想得到什么?你什么都不会得到的,我只能这么说了,你明不明白,我……”
 
 “我不管。”苏丽丽一定是正噘噘着嘴。
 
 “实话告诉你吧,和其他男人做那事的时候……里边是干的,和你,才是真的湿了……”
 
 我把脸捂得更紧,头埋得更深。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等你的电话,我就不信你不给我打电话。反正,老哥哥,别把我们的关系看成是我原来的工作。我已经不干那行了。我现在正在学习计算机操作与应用,早就学好了,真的老哥哥,我学好了……”
 
 我说,“那很好,希望你学好。”
 
 苏丽丽递过来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我想我应该有起码的一点尊重人的意思,便慢慢地把纸条揣进贴胸口装钱的衬衫口袋里。
 
 苏丽丽却嘿嘿地笑着下了车,在车窗外边甩着她披垂过肩压过直板的黑发,说,“老哥哥,我先去上课,改天打电话给我。”
 
 我不敢正视她的眼光——不住提醒自己,不能看,不能看,看了就要烂眼睛,找什么神医都治不好。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拿出一千块钱刚买不久的诺基亚3310,我想,这东西真是有百害而无一用,一个多月了,一件正经事也没指上它,还不断地给我招灾惹祸。
 
 祸事真的来了。
 
 小景老师和学娥在电话那边急三火四地对我说,明明这回闯了大祸了,这小东西和几个社会上的半大小子纠结在一块,到人家郊区的一个学校里抢钱,还动手打了人,破坏了学校的设施,派出所的人已经把他们抓起来了,闯了大祸啦……
 
 “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小景老师恨恨地说。
 
 “看我这回不打折他腿,还敢去劫钱,真是胆肥啦。”我说。
 
 派出所的意思是,在社会上打砸抢,影响恶劣,必须严惩,但看在明明是这伙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还是个在校生,在群殴过程中并没有出手伤人,就不想追究他刑事方面的责任,只是要罚点款了事。
 
 我问,“那得罚多少啊。”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民警推推镜框儿说,“我们所里开会决定了,最少也得罚五千。”
 
 我和学娥一下子愣住了。五千,意味着我们现在全部家当的二倍。学娥筛糠一样的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甩开了鼻涕。我也知道这是派出所在欺负平头老百姓,可是,谁让你家孩子犯事了呢,这损招就是整治你们不遵纪守法的社会败类的。想想,有天大的能耐,还能和人家公安掰扯自己的不是?
 
 扶起学娥,傻傻地说,“别着急,别着急。”
 
 学娥说,“这不是逼人上吊呢么。”
 
 我说,“没那么邪乎。”
 
 小景老师突然说出了林小光的名字,“林小光,找找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他在这个派出所里有熟人。”
 
 我心里寻思,看看我这个出息,一年之间,朋友被扫黄找人家小光,这回儿子打砸抢罚款还得找人家,这光腚娃娃当的,没沾着一点光彩,尽替我作难来着,上次小景老师那事还没安排明白呐,落空了,今天又得张嘴求人家,我上辈子是缺了什么德了,没个消停时候,这回完事以后,可得好好安排安排小光。
 
 把小光接到松江派出所,没成想,他竟和那个金丝边眼镜是警校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办这样他们看来的“小事”,凭老面子,还是不在话下。五千元的罚款变成了四千。没办法,尽管四千也不是个小数目,可也得千恩万谢点头如捣蒜。
 
 在外人面前丢够了面子,一见到明明,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啪嚓先是一个耳光子,骂道,小兔崽子,我不抽死你。
 
 小光抓住我的胳膊,说,“春臣,别的,打他你能解决问题吗,还是得以说服教育为主。”
 
 我气呼呼地说,“喏,这个是他的班主任,成天在学校说服教育他,他也没学好。” 
 
 小光眼瞅小景老师有些面熟,点头微笑着说,“是,都不是外人,赶紧劝劝春臣,这么打孩子没有用,越打他越急,不定又干出什么蠢事。”
 
 小景老师怯怯的小声说,“是啊,是啊,一时没看住,和社会上的渣子扯到了一块。孟大哥,打也没用,赶紧回家再说吧,没有趟不过去的河,明明还是个孩子,别上真火。”
 
 小光和小景老师的意思我懂,明明有千错有万错,打死了,我却是罪人。可是,这熊孩子不打能解气吗。
 
 学娥抱着明明不撒手,说,“再打,我不让他认你这个爹。”
 
 学娥也是的,火苗儿都窜到碗架子上了,她还不紧不慢地拉风匣。
 
 我说,“不认就不认,省老了心了。”
 
 回到家,我罚明明下跪。明明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着哆嗦,流着鼻涕。
 
 我说,“孟明明,你听着,我也不打你,打死你还得偿命,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你是不是以为咱家多有钱咋的,禁折腾是不是?你以为你是大老板的公子哥呀,打砸抢什么都敢干,完了找个人保出来就摆平了啊。咱家过的啥日子,你十七八了不知道?你说吧,我抬的钱保你出来,让我们怎么还?”
 
 “我长大了——还。”明明吭哧瘪肚的说。
 
 “你还,你还个屁,指得你打砸抢去还呀?”
 
 “我没抢,是他们领着我去玩,说是去上网,反正,我想我上课也听不进去,又没有景老师的课,就跟着去上网玩了,起先不知道他们去劫钱,动手的时候,我在一边看着来的,警察忽拉拉围上来,吓得我尿了一裤兜子,什么都没干,就给110整到派出所去了。”
 
 我知道他真的就是个孩子。但愿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偶尔受骗。
 
 学娥说,“你看看这上网,上网,学着点啥好。”
 
 我无疑是苦口婆心了,“明明啊,我和你妈为了这个家,没白天没黑天的在外边挣钱,为了咱们的生活,咱可不比那些纨绔子弟,有老爹的纸(钱)可以造祸,这才十多岁,等大了还不定出什么大事,捅什么大漏子,杀人放火搞女人作起来看,反正有老爹撑着——咱家可没那条件,没人没钱没权没势,靠得就是力气,吃这口饭不易呀,这社会上现在都多势利了呀,窝窝囊囊低声下气地我们活得够累了,我和你妈还都指望你长大有个能耐,能扬眉吐气,让人瞧得起,我们也有光借,你要是这么下去,可叫我们怎么活呢,这日子还有个啥奔头——咱这家庭可不行出那样的败家子,从你爷爷老爷那辈到现在也没那样的人,你几个舅舅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凭本事吃饭,到你这一辈还玩起了刀枪炮?你说吧,咱这一家人哪个是胡扯六拉的人,你爹你妈要是那种人,你跟着学我也不说你,生就的种么,可是老天爷列祖列宗睁睁着眼看得清清楚楚,咱孟家可没有你这么个根儿呀……”
 
 明明说,“爸,我知道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说,“从小到大就这句话说的溜,哪一次也没见你改好过。”
 
 明明又哭叽起来。学娥心疼得在地当心直转磨磨儿,她一边想好好教训教训这孩子一边还在想水泥地太凉能拔坏人。
 
 我说,“行了,打你你也生就这副骨头,当爹当妈的养你到十八,傻狗不识臭也是你自己的事了,再怎么作有能耐自己担着,我们也不欠你的了,起来,进屋睡觉去吧。”
 
 明明说,“爸,我还没吃饭呢,我饿。”
 
 我又气又笑,嘴上却说,“吃饭,有能耐打砸抢,没能耐顶饿。”
 
 学娥拉起儿子,说,“妈给你煮面条吃,煮荷包蛋,放火腿肠。”
 
 明明的眼光放了亮。
 
 我心想孩子不立事都是你当妈的惯着护着宠坏的。
 
 晚上要睡觉了,学娥哭丧着脸说,“可咋整啊,景老师借咱那两千块钱,怎么还呀。”
 
 我说,“没事,他那钱不着紧,一个多月还上没问题。”
 
 学娥说,“真是的,这熊孩子逼你跳江逼我为娼,我这是啥命呢……我的苦日子从今儿起算是开头了……”
 
 “我说了,养他到十八,成人了,他爱咋作咋作,好赖也不管了,跳什么江,为什么娼。”
 
 “没有活路,怎么办。”
 
 “还没那么严重。”
 
 学娥说,“我看明明的胆子大得不得了,主意贼正,早晚还得惹事,不行,把他现在就送到部队上去得了。”
 
 我说,“送到部队上,也一样惹祸,到时候等你大弟弟恨死咱们吧。”
 
 “你说说,明明他怎么就学成这样了呢。随谁呢。”
 
 我说,“早知道如此,当初一生下来就把他掐死填灶坑里好了。”
 
 那晚,我们俩难以入眠,到了后半夜还她一言我一语地唠着昨天今天和明天。
 
 是哪一位先古的高人说过,祸不单行福不双至,那真是一位得了道的神明。把明明从派出所里取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出事了。说是车祸吧,它跟车有关,但只是起因,最重要的是倒霉的我遇到了一个恶霸警察,险些就此将后半生断送掉。
 
 中午,在凯都华大酒店门口送完一个座,正要倒车,眼看着后面的一辆白色桑塔娜朝着我车尾撞了上去。我心想,完了,撞了,这是什么技术,眼睛这么没准?
 
 从车里下来,想理直气壮地先嘟囔两句,反正这事百分之百我有理,一切损失得包赔我。
 
 见到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桑塔娜里下来,我一声没敢多出,只说,看看,咋办吧,见官,还是私了。可这个跟我年纪相仿的警察一句话没说,上来嗵一下猛给了我一掌,好像练过武术似的,不偏不斜正打在心口上,那个疼。我急了,大叫着,你还讲不讲理啦,你眼睛瘸,撞我,还打我,你讲不讲理啦。这时,我身边聚集了很多行人。见我不服,那警察开始朝我脑袋上砸拳头,后来又换了他手里的手机,说什么你支愣啥毛,在我面前不好使,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沉。我闻到了他嘴里吐出的浓重的酒气。
 
 制服警察接着骂道,你才眼睛瘸,知道我们停下来,你还倒车,眼睛长着干什么,光顾着看女人啊。见我躲避出一定距离不还嘴,以为我怕了,竟大摇大摆地钻回了桑塔娜。桑塔娜的驾驶员座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大眼睛女人,慌慌惊惊地正没主意。显见是个新手,开出租这么些年,这点眼力不在话下。
 
 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倒车,再由那警察换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准备一走了之。当时我注意到这辆桑塔娜没有牌子,心想,怎么也不能让他跑了呀,那我成啥了,你们牛逼是牛逼,可这也不是国民党的国统区可以任由你黑狗子高兴了就胡作非为一通,这怎么说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地牌儿,何况你又是个知法执法的新社会的公安人员,要是真的让你明目张胆地跑了,有没有王法了先不说,我还不得窝囊死啊。我抢步伸手拽开桑塔娜的车门,意思是想继续理论几句,可是这个败类玩艺竟然一踩油门开足了马力。
 
 我在那一刻想,撒手,还是不撒,不撒,也进不去车里,就这么跟着他跑,弄不好就会被拖倒在地上,到时候再撒手,保准是脸抢地秃噜皮,撒手吧,还能眼睁睁看着这辆没牌子的黑车跑掉,晚了,想再追都来不及,车尾被撞瘪瘪了,得大修,得花多少钱,这阵子正缺钱——情急之下,我没撒手,边往前赶着大步边喊道,咋的,你们还想跑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事实上,在后来的三分钟时间里,我走过了大半生中最难走的一段路。与其说走,不如说是被生拉拉地拖着。我被那黑狗子的桑塔娜拖出了两千多米。实在不能再在地上摩擦自己的大腿和髋骨了,我松开了死抓着车门的手,合上眼睛,心里寻思,这回够呛了,明明,学娥——只听咣当一声,脑子一胀,嗓子眼一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两天以后,才在医院里又一次睁开眼睛。
 
 学娥说,“电视里常演植物人植物人啥的,这两天把我愁的都快往那地方想你了。”
 
 我干干地笑了笑,嘴唇干裂开的口子一阵撕扯钻心疼。
 
 又是两天以后,小景老师来看我,说那个恶霸警察已经被清除出公安队伍了,日报晚报上登出了确切的消息。还说他已经替我找好了律师,一个他的学生家长,无论如何得好好起诉起诉讨个说法。我说,还得包我的车。景老师笑着说,都快没命了,还想着车,这一下子要是整成植物人,可完了。
 
 我说,“不是还没成植物人么,就得想下一步的事。”
 
 景老师说,“耍流氓。让他赔你五万,再判十年,解恨不?看他敢不敢再耍流氓!还想跑!”
 
 “那可不,能跑多远咋的,咱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跑不远也得被活捉回来。”
 
 “就是,你当时不拽他车门好了,开车追呗。”
 
 我说,“赔十万的话,大狱就不用他蹲了。”
 
 景老师笑话我“耗子给猫当三陪,见钱不要命。”
 
 我感觉尚好凑趣道,“耗子们并非个个爱钱如命,三陪人员也是各怀不同的初衷……在世界上各个国家,像不能少了元首一样,绝对少不了操持这一行当的人,社会上有需要……”
 
 “你是说,这几年社会上强奸案少了,还得好好嘉奖一番三陪小姐们不是?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跟我说现在很少有强奸案子……”
 
 “那倒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
 
 “我懂,我知道,你是觉得有一个三陪小姐不是见钱不要命的那种人,对吧?”
 
 我说,“不对不对。我累了,你走吧,我要好好睡一觉。”
 
 景老师总有自己的由头嘿嘿地偷着乐。
 
 那段时间,我成了我们驿丞市最热门最上镜的人物,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们轮番地分循环地对我进行了海陆空全方位立体式的轰炸。从取证、开庭审理到庭外和解,到恶警顾平状告晚报社失实的报道侵害了他的名誉权案败诉,我及牵扯到我的事情,成了市里省里乃至全国各地媒体新闻和报纸摘要的重头戏,随之引发了社会各阶层人士的多层面多轮次的口诛笔伐。小城里发生的“故事”太少了,除了有一年我们市一个区级信用社因发了五百万元假国债而上了一回中央电视台的那个据说朱总理也每天必看的《焦点访谈》之外,再就是我的这件事“打”进了央视的王牌节目《今日说法》。老实说,其中有一些“东西”是我情愿之外的,却是好事者所祈盼的,到了后来,我竟然一听谁说“记者采访”几个字就吓得直立寒毛。
 
 
 
                     八
 
 
 
 立寒毛的事还有一件,就是苏丽丽竟然到医院里来看我。
 
 她拎着两大塑料袋水果进到病房后,我就开始哆嗦,如同一根发过力不久的弹簧,舌头发短,手心沁凉。我说,“你也是的,就别跟着凑这个热闹了,还嫌我心里不够乱咋的。要是让我老婆儿子亲戚朋友们知道了,还不得再上一次《今日说法》!”
 
 苏丽丽笑起来烂漫的如阳光少女一样,说,“老哥哥,我可不是来烦你的,我是来关心你的。”
 
 我说,“求你了,不用你关心,我也不怕说损话伤着你,真的,我不希望你来,你会给我带来太多的麻烦。”
 
 “你真是这么想?”苏丽丽轻声地问。
 
 我想我还是应该快刀斩乱麻,说,“真的,我不是故意想伤你,你这么对我,我负不起责任,我不想给我本来不平静的生活再填乱糟,我已经禁不起了。说到家,我们的事情都怨我,你就当我是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得了……”
 
 我不想看到的她的星眼如波泪脸如创出现了。
 
 “可你不是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我就是,你就想我是好了。我不说一个不字。”
 
 “可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总念着你的好处,就是觉着你能对我好,就想先对你好……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找不到……你知道,认识我的人打心眼里都不愿意理我,看不起我……在我心里,也的确再没有什么人可以这么装着……”
 
 “你还是回去好好关心关心别人吧,比如老人什么的,他们一定跟你上了不少火。你不是正在学计算机么,正好去告诉他们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你已经学好了。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别再伤他们的心了。”
 
 苏丽丽忽闪着潮湿的眼睫毛,仿佛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说,“老哥哥,别为我操心,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我是在一家敬老院里长大的,那里的孤残老人收养的我……”
 
 我像个又聋又哑的人,愣怔了半天。
 
 “我有儿子,你就成心想他知道我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他妈,而忌恨我一辈子吗?”
 
 “我不要听教训人的话。我需要的是有人来关心我,像我的男人一样来爱护我陪着我。可是你也知道,值得信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好碰,以前我没碰到,现在,碰到你,有了机会,你却不接受,你让我怎么办——”
 
 言语及此,已然泪如线雨。
 
 苏丽丽起身走了。
 
 看过去,她难过而无望的情绪,无异于刚刚万分意外地失却了一位至要亲人。
 
 那一个她的背影,长时间停留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地,烁化成一个斑点,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翻起眼皮,就能在镜子中找到它。它瘦高挺拔,长长的马尾巴辫,一件天蓝色的防雨绸短风衣,扎着粉色的腰带,一双厚底的松糕凉鞋,两只没穿袜子的白脚丫。
 
 抹干鼻翼星星点点的泪花,把她带来的两袋水果递给了临床的一位病友,对他一挤咕眼睛,意思是说,请笑纳吧。
 
 我说,“这一年里,我们家里,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位局长病友说,“别提了,一提眼泪哗哗的吧。”
 
 我说,“不只是流泪那么轻松。说出来你都不一定相信。”
 
 我知道我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男人,拖泥带水,反反复复,一点感情一点儿女情长的事也摆不平,何况那还是不宜与外人声张的隐秘之情。别看我就一个卖力气吃饭的粗人,可有个麻利劲,什么好什么赖,能掰扯清,尽管苏丽丽也可怜巴巴香泪涟涟——
 
 我仿佛再次遭受了不亚于此次肉体上的重创,在精神领域里,四下挣扎扑打着损折的翅膀,睡梦中,重见到了那只网罗在万千织物中的可悲可叹的小鸟,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学娥推醒我,说,“春臣,你做恶梦了,叫什么叫,像杀猪,像什么人死了似的。”
 
 我说,“是么,我不觉得。”
 
 学娥生硬地问,“告诉我实话,那个女人是谁?”
 
 我咧着嘴反问,“什么女人?”
 
 “人家护士说,刚才有个女人,年纪不大,留下了五千块钱,说是送给你看病的。”
 
 “什么!”
 
 “什么什么?你说不清楚,咱俩没完,别看你正有病住院——”
 
 如果我照实说出来的话一定避免不了一场急风暴雨。我说,“请相信我,耶稣说过,‘你将和我融入天国’。”
 
 学娥瞪大了眼睛,说,“少打马虎眼,长能耐了是吧,谁教你这一套套的,还提上帝,就是提小布什本拉丹也不行,提谁在我这都通不过!”
 
 转过脸,看见那位临床的局长病友,他用诡秘的眼神对我会意,“让我再帮你一下吗?”
 
   
 
 又是冬天的时候,小景老师被他媳妇撵出来,在外头临时租了间房子住,给我打手机约我晚上到他那儿喝两盅,我说,酒就不喝了,兄弟在难处,我理应关心体恤。
 
 小景老师的屋子里挤满了课余来补习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饿极了正待觅食的家雀儿。小景老师穿梭其间如一只疲于奔命的老家雀儿。
 
 等学生们散了,摆上酒菜,我问,“你老婆这是因为什么呀?”
 
 小景老师一脸无所谓地说,“我背着她拿存折往外头取钱,她发现了,问钱都干了什么,我说我给你填平了不就得了,你就别管了,可她不依不饶,嘟囔得我心烦,就动手打了她两巴掌。”
 
 我说,“我这粗人从来都没打过媳妇,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狠心下得去手。”
 
 他说,“一时冲动。烦人老娘们刨根问底的,你说我能告诉她我拿钱出去玩小姐么我。”
 
 我问,“在那次之后,你又去找小姐胡扯了?”
 
 他说,“你是我大哥,我也不瞒你,就去过一次,都有快半年的事了。”
 
 我说,“活该,跟你离都不算冤屈你。我都把话说到那粪堆上了,你还敢出去得涩,你还想咋的呀?”
 
 “没有,我没得涩。”
 
 “那是什么?”
 
 小景老师一脸委屈,说,“谁让咱是个爷们,心里头总想着这破事。”
 
 “你不是有老婆么,想那事了,晚上躺在一起整呗。”
 
 “两回事,两回事。”
 
 “就那么舒服?”
 
 “嗯,整完了,啥都消停了,也不寻思了。”
 
 “贱。”
 
 “就是贱,都怨那股黄汤鼓捣的,挤咕出来,啥都消停了。寻思寻思也真是这么回事。昨天夜里,吓死我了,我梦见我那东西从根上折了,血的呼啦的直滴氵答水,肉连着肉,接也接不上,还一个劲发誓,老天爷开恩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有非份之想了……”
 
 “知道就行。可是得板着点,可着性子造祸就是个家破人亡,没跑。”
 
 “是,是,家得散,人得亡。”
 
 我说,“过两天,回家好好认个错,哄哄人家,别在外边瞎逛悠了,女人都不抗软话的,人这一辈子还是得有个家,不是从小的夫妻,谁也不能跟你真心实意地过。你拿我说吧,外边的女人我也经了,可是还得顾大头,是不是,哪边沉哪边轻,可得有个数。”
 
 “过年,哥哥四十有一了吧……”
 
 “嗯……你呢?”
 
 “三十四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景老师像亲兄弟似的浅斟低酌推杯换盏,都喝到了乾坤颠倒太极推手的程度。
 
 白天在车里,看着街上的红男绿女出双入对,手里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拎着新鲜蔬菜往家里奔的,有独行的面色深沉的中年男人,有翘首街头丰乳肥臀的少妇,我想到,人人都有他生存的道理和主张,因了这些,精彩或失落,执著或黯然,这使我深信,我所知道的故事定将层出不穷,任何势力也干扰不了人作为机器的非常规运转。
 
 我是个生理上正常的男人,眼见一些貌美如花的女人坐在身旁,从我的车边溜过,明眸皓齿艳溢香融,有的时间,我的下边硬胀得厉害,我想我是正常的,可,那不是我发邪思的理由——我的卑劣念头多半产生在含糊了低等动物和人的基本区分之际,我要多有些生物学的知识,而不是什么哲学、文学以及宗教。
 
 人毕竟居于食物链的前端。
 
 我想到了苏丽丽。长年在这座城市里绕来绕去,总会有一天再次碰到她,像那个敞胸露怀跑肚拉稀的夏天的晚上,像某一个下了大雪又融化掉的冬日,或者是一个艳阳天气,或者是一个暴雨莅临的午后,她也可能一直在操持着旧业,也可能是正在某家电脑公司里边敲打键盘边喝着矿泉水,清洁的水,流进她的嘴巴,像她的青春年华一样润肺清嗓,再好不过的是她正享有着自己的感情生活,另一个懂得生物学基本道理的男人正在一旁如痴如怨地望着……
 
 路边一个女人的背影很像苏丽丽,我想我不怕再次遇见她,我已经明了了与她相处的心态。车喇叭清脆地滴了两声。
 
 转过头来的女人漠然地扫了我一眼,向路边靠靠,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我的脑海里即刻映出一部香港电视剧结局处的镜头:女人领着小孩子在路边走,而孩子的亲生父亲坐在远处的车里,遥忆当年,呆呆地愣着。通常,人们称此时的他为木头做的鸡。
 
 
 
 
 
 
 
 
 
 
 
 
 
 
 
 
 
 
 
 
 
 
 
 
 
 
 
 
 
 字数40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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