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 凡 人 家 |
作者：杜秀林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当赵大海从睡梦中猛地一下醒过来的时候，时钟刚好指向早上五点半。这是他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尽管在没事的时候他也喜欢睡懒觉。如果没有人打搅他的话，可以不吃不喝睡他个天昏地暗。只是这种机会实在是太少了，除了过年。自从一年前开了这家豆腐店，他就从来没有捱到过六点钟起床。
望着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就知道今天的天气。七月里，如果天气好的话，这时候早就通天透明了。哎！这天气预报也真他妈的灵。说下雨就真的下雨！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开灯，从床头柜上叠着的一沓衣服里摸出一件长袖衬衣穿上，又回头望了一眼裹着毛巾被睡得正香的妻子，准备拉熄电灯悄悄地出门。妻子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抬起胳膊眯缝着眼睛看了看腕上的表，有些含糊不清地说：等等我，我去店里帮忙！说着就急匆匆地掀掉毛巾被要起床。
大海连忙按住妻子，说：算了，你不要起来了。今天又没戏了。
妻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趿拉着一双拖鞋走到阳台上。果然淅淅沥沥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遮阳棚。阵阵寒意透过纱窗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嘴里嘀咕道：真没见过这样的夏天！然后进房来睡眼朦胧地坐到床沿边。
大海点燃一支香烟，正要去蹲厕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妻子说：喂，要上厕所不？要上你先上吧。他知道被他的双重气味熏陶过的厕所会让妻子受不了。所以他明智地让女士优先。
妻子站起来望了他手中的香烟一眼，没好气地说：又准备在厕所里吸烟哪？给你说过多少次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然后扯起一张报纸准备钻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一看妻子的架势，大海急了。催促道：嗨，你干嘛呢？我还赶时间呢！看着妻子极不情愿地扔下那张报纸。大海又学着妻子的腔调补了一句：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厕所里看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妻子楞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起来。
大海嘴里叼着半截香烟，迫不及待地等着妻子从卫生间出来。正准备蹲下，又立马提起裤子将厕所门拉开一条缝大声叫起来：阿玲，给我把排气扇打开！
听到头顶上嗡嗡作响，大海把门关紧，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这也是个习惯性动作，因为卫生间实在太拥挤了。蹲位的后方放一个水桶，前方挂一个拖把，左上方悬一个晾毛巾的不锈钢架子，右上方吊着淋浴用的喷头，连接喷头的开关横在墙壁上。冬天臃肿的身躯往下蹲的时候总要留神，生怕碰翻了放在后面的那个水桶。站起身来也要注意不要触到旁边那个水龙头。被突如其来的凉水淋了几次，便养成了小心翼翼的习惯。现在家人已经轻车熟路不大出现这种故障了。只是家里来了客人不记得提前打招呼，让那个水龙头给客人洗过几次尘。惹得大家既好笑又尴尬。唉！美中不足，美中不足啊！烟雾缭绕中大海想起刚买下这套两居室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这比起初来这里时租住的那间小屋可算得上一步登天了。在那间只有一张单人床的斗室里他们一住就是三年，那时候他们夫妻拼命赚钱，每天从早忙到晚。就为了买一间自己的房子。终于拥有了现在这套房子，可住进来没多久，就开始挑剔卫生间的狭小，厨房的通风不良来了。人哪，真是一个怪物。总是这山望得那山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吐掉嘴上的烟屁股，大海轻装上阵了。尽管是下雨天，时间还是误不得。他拿起雨衣头盔急匆匆地拧开防盗门。随着门锁的喀喀声，从卧室里传出妻子拉长的叮咛：大海，下雨天骑车可得当心啊！
知道了。大海应了一声。将房门哐地一声带上了。
烟雨蒙蒙中，天色好像越来越暗。身穿雨衣的大海驾着那辆"济南轻骑"直奔豆腐店而去。狂风夹杂着豆粒大的雨点扑面而来，打得大海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只得打开车灯放慢速度谨慎地将刹车握在手中。车灯经过密匝的雨水过滤，变得微弱而昏黄。灯光照射之处，只见深深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路面。密集的雨点砸得水面上尽是坑坑洼洼。大海的摩托车冲进积水中，就像风雨江心的一叶扁舟。
忽然，一辆急驰而过的小汽车让马路上的积水如浪花飞溅。浇得无法躲闪的大海满身脏水。
奔丧啊你！开这么快！大海骂道。不就多了两个轮子吗，神气什么呢？大海心里忿忿然。一拧油门，坐骑屁股上冒出一股青烟"轰"地一声怒吼着跟了上去。可毕竟少了两个轮子，王八蛋一溜烟早已不见了踪影。忽然想起妻子的叮咛，抓油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劲，摩托的速度立马降了下来。
到达豆腐店的时候，两大桶豆浆、一大锅绿豆沙已经冒着腾腾热气；柜台上堆满了色泽金黄的蛋糕和面包；钵子里的卤蛋、香干香气扑鼻；真有些让人垂涎欲滴。几个店员忙碌着各司其职。望着他们井井有条地工作，大海刚才受的气一下子兀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成就感。他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备好的零钱放进收款箱，又把那个被他蹂躏得面目全非的记账本费力地塞进口袋。便提着一大壶滚烫的豆浆放到摩托车上给一家招待所送去。临走还不忘喊一声：赶快把水豆腐准备好，不要误了别人开早餐。等到负责生产的小彭哎了一声，大海的车早已溜出十多米了。
等到送完几个单位的货，大海的身上已经透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反正晴天雨天一个样，都是湿漉漉的。他常常戏謔自己每天洗一次桑拿浴。
大海抹了一把脸，站到柜台前开始进入营业员的角色。如果天晴，这时候应该正是买卖的高峰期。可这一阵阵的大雨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在家里胡乱地填饱了肚子。只有三三两两的单身汉和年轻女子才勇敢地冲破风雨的封锁迈进这家小店。他们迅速地买好食品又果断地返回到风雨中。这是那些平时最不挑剔，消费水平又最高的人。他们往往被大海称为最可爱的人。实际上在他们这家小店花上十元钱便能让三个大汉填饱肚皮；一家三代五口各取所需；六个妙龄女郎吃不了兜着走。可偏偏还有人不满意，拿着一块钱当上帝：不是说豆浆淡了，就是说杯子小了。还有人抱怨五毛钱一袋的豆浆三个人不够吃。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啊！依大海的脾气宁愿少赚几个钱，也不愿受那些冤枉气。可如今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他只得耐住性子给那些心烦的上帝陪笑脸。遇到太过分的，也只能装着耳朵聋了听不见，随他说去。
将近九点，就基本上没人进门了。这在平时也是最清闲的时候。大海收拾起早点，将做菜肴的豆制品悉数摆上了柜台。水豆腐、老豆腐、油豆腐，香干子、白干子、卤干子，基本上是应有尽有。
小彭凑过来嗫嚅着说：舅舅，我昨天晚上被老鼠咬了一口。不晓得要不要紧？大海心里一惊，低头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发现并无大碍。冷着脸说：怎么搞的？打针了没有？
小彭怯怯地说：昨天关门时，看见一个老鼠。我用脚去踩，想不到倒被它给咬了一口。说着自己倒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到医院问过了，小彭的声音越来越低：医生讲打疫苗要175块钱……
大海楞了一下，慢腾腾地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又在手中捏了一会才递过去厉声说：管他好多钱，先打了再说。快去！
小彭接过钱，低着头走了。
趁着清闲，大海清理起钱箱来。十元以上的重新识别一遍，生怕收到假币。其实已经收进来了，即使辨别出来又如何呢？还不如糊里糊涂地收进，又糊里糊涂地找出。免得捏在手里像烫手的山芋，扯掉吧，舍不得，用出去吧，又提心吊胆像是做贼。早几天就收到过一张百元假钞，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怨自己有眼无珠。想到这里他就无精打采了。今天钱箱里的钱寥寥无几，没有一张五十元以上的大票子，真的假的都没有。唉！这种生意怎么得了？难怪做什么都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而且天时永远是第一位的。
去年夏天，当“连锁豆制品店”如雨后春笋般在这座城市露脸的时候，他开始办这家店子，主打产品是鲜豆浆。火热的天气让豆浆的销量节节攀升，到国庆节前，整个投资就已收回三分之二。就在他和妻子满心欢喜的时候，随着季节的变化，生意也一落千丈。眼看着每天入不敷出，很多沉不住气的同行马上改弦更张。但大海和妻子还是从夏季的红火看到了来年的美好前景。他们在心底估算，一年中只要夏季赢利、春秋季保本、冬季小亏，也还是有利可图的。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增加新产品以减少冬季的亏损，又以保证质量来赢得顾客的回头率。眼看着就到了销售中的黄金季节，可是老天却不高兴了，成天哭丧着脸，连气温也赖着不肯起来。这不，半个月来一直阴雨连绵，这叫人怎么不心痛。
经常听见新闻里报道：某某地方天降暴雨引发山洪暴发。看着镜头里肆虐的洪水淹没了庄稼、冲毁了房屋，嘴里也会惊呼，心里也有痛的感觉。可那种痛毕竟和这种痛是两码事。那是隔山观火，火再大也不怕会烧到自己身上。而现在这场雨就像是落的刀子，丝丝点点都有切肤之痛。
看着老板一脸冰霜的样子，女店员凑过来打趣：舅舅，今天生意不好，你怎么不吆喝呢？
女店员大约四十多岁，是一个干活麻利、口无遮拦的农村妇女。她曾在一位小姐买了豆浆，拿着吸管无法插进杯口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招呼：舅舅，你来帮一下忙！大海熟练地举起吸管手腕往下一抖，就听见“扑”地一声，吸管早已轻而易举地穿透杯子上的塑料薄膜深入豆浆之中了。随着别人的谢谢声，她便一语双关地回答：谢什么，他是老手了。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看着大海放肆大笑。大海回过神来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大海也乐意开些这样的玩笑，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诫这个女人，在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这以后她就不大说这种话了，但碰到这种情况还是会意味深长地笑。
吆喝？过路的都没有，吆喝给谁听呀？平时，大海是很会吆喝的。有很多过路的人就是听了他的吆喝声才光顾他的小店的。他的吆喝很有技巧，看见胖子经过，他会吆喝：豆浆！不放糖的豆浆降脂减肥啊！看见老人经过：他会吆喝：喝杯热豆浆，延年益寿保健康！看见女士们那词儿就更多了，什么美容佳品、补钙专家，吹得豆浆比那些保健品还神奇。本来嘛，豆浆确实是物美价廉的营养品。再加上吹牛皮又不犯法。人家当官的牛皮都吹破，就不兴老百姓吹点小牛皮。
大海常常反省自己，三、四十年来，换了好多个工种，好像还只有做营业员才真正发挥了自己的优势。吆喝起来抑扬顿挫，迎来送往游刃有余。就像是阿庆嫂唱的：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但是今天这种天气——英雄无用武之地。
吃过午饭，雨势缓了点儿，但丝毫也没有歇气的意思。剩下的豆浆摆满了冰柜，看来下午无事可做了。几个店员凑在一起提议打麻将，大海无奈地点了点头。他想起生意人的一句口头禅：生意淡泊不如赌博。于是四个人摆开阵势战斗起来。赌注下得很小，意思意思就行。他知道如果让手下人尝到了甜头，他们会成天惦记着这玩意儿。若是输急了，又保不住会打营业款的主意，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一再声明这只能偶尔为之，下不为例。
雨终于疲倦了，躲在低垂的乌云里不愿出来了。下班回家的人三三两两倒提着雨伞急匆匆地行走在满是积水的行人道上。大海又开始吆喝了，可是受诱惑的人很少。大海眼巴巴的看着手表到了七点半，才叹了一口气收拾起营业款准备回家。
将冰箱里的饭菜放进微波炉一转，三口两口就下了肚。一双筷子两个碗，倒上几滴洗涤剂用双手捧着放到龙头下，大拇指紧贴着碗边飞快地一旋转，不到一分钟就洗好了。大海对自己洗碗的速度和技巧很是满意。自从结婚以来，一直是妻子做饭他洗碗。洗了二十五年了，做学问的话也该成了博士了。只是不能让妻子检查卫生，妻子一检查，她就成了博士后，眼里全是对博士的不屑和不满。
晚饭后，大海用摩托接回了下班的妻子。妻子从单位“内退”后，到一家药店的煎药房干活。煎药房的活儿不重，但气温特高。一般来说比常温要高个十来度，冬天里好过，就像呆在空调房里。可夏天就难熬了，她也像大海一样天天享受不花钱的桑拿浴。今年的凉爽天气正好成全了妻子，可她却老是念叨：天气怎么就不热呢？大海知道，她是怕误了豆腐店的生意。实际上凭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妻子也可以不用干活了，本来嘛，自己有一份退休工资，女儿也早已在外自食其力。可她说坐在家里呆不住，做点事好打发时间。其实，她还是想多攒几个钱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一个感冒都要花上好几百啊！
刚一进门，妻子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记账本。大海如实地汇报了今天的战绩。报账时大海说了小彭被老鼠咬伤的事，他说这两百块钱可以在下个月开工资时扣回来。妻子想了想说：算了，让他下次注意点，这孩子挣点钱也不容易。
看着丈夫的情绪如同疲软的营业额，妻子善解人意地开导他说：有什么想不开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尽力了就行。想想卖空调的，还有种西瓜的，他们今年更倒霉呢！
被妻子一点拨，大海的心情豁然开朗。妻子绝对相信：命运＝机遇＋努力。这是妻子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之谈也是她的命运方程式。妻子小学毕业便碰上文化革命，酷爱读书的她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跨进学校的大门。几十年来，下乡、下岗、下海什么倒霉的事儿她全碰上了。尽管机遇老是和她兜圈子，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这么多年来不管生活如何艰难，她就从来没有间断过学习。凭着这点儿韧劲，从没进过中学校门的她竟有胆量靠一个录音机和几本课本当起了女儿的英语辅导老师。这个举动最初让大海有些担心会不会误导了孩子，可奇怪的是女儿最终在高考时考出了英语129分的好成绩。不过那时候，女儿早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如今家里条件稍有改善，妻子便迫不及待地搬回一台电脑。一有时间就关上房门在电脑上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说也在“榕树下”发表了几篇文章，可终究没挣来一分钱稿费。大海有时看到妻子熬夜到很晚便好心地劝她说：几十岁了，折腾个啥呢？可妻子回答：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一种享受。就像你熬更守夜打麻将，眼看着“七小对”“落了听”，尽管最后没“和牌”，但在摸牌的过程中时时会涌动着希望和惊喜。其实妻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她这一辈子太不甘心了，总想再努力做点儿什么。 即便是做梦也想做得更美丽些。大海觉得也有些道理，又不担心会“放炮”，就由着她去了。
大海拿起计算机对着帐本想算一下本月的收入，妻子说：别费那个力了，电脑上自动求和一下就出来了。果不其然，妻子晃动鼠标，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上顿时显现出一页填满数字的表格，妻子手指一点，大海想要的数字一目了然。
大海有些佩服起妻子来，他暗暗思量：也亏得她时运不济，要不这么聪明好学的她，又怎么会甘心嫁与我为妻？想到这里他不禁沾沾自喜，竟有捡了个大便宜的感觉。
算完账目，大海连忙打开电视机。这是地方台天气预报时间。预报说：今晚到明天阴天有小雨，明天白天阴天间多云。总算不再下雨了。大海松了一口气。再看气温也在慢慢回升，夫妻俩的脸上也都云开雾散。
将第二天的备用金准备好放在桌子上，妻子便去洗澡。看着妻子站在卫生间门口慢慢的褪去衣衫，大海心里有些冲动起来。他涎着脸靠上前去说：一起洗，好不好？
妻子边把大海往外推，边装着气呼呼地说：等你有本事换间大点的卫生间，再来浪漫吧。
大海看着关紧的厕所门，垂头丧气地想：等我真攒够了换房的钱，也恐怕我只有贼心没有贼力了。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听着哗哗的水响，大海心里一阵阵躁动。水声终于停了，妻子边用毛巾擦着头上水淋淋的头发边乜斜着眼似笑非笑地望了大海一眼，屁股一扭坐到他的身边。嗅到那淡淡的香味，大海立刻心旌摇荡。他赶紧冲进卫生间将身上的臭汗洗了个干干净净。
不由分说地关掉电视机，大海拥着妻子进了卧室。他对妻子耳语道：趁今天凉快……
他知道，明天天气一转热，又将会忙得不可开交……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