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花的树 |
作者：菁 菁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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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走过那棵树的时候正是冬季。那时候所有的树叶都已脱落，树皮干裂得出了皱纹。唯有这一棵树光洁依旧，傲然依旧。她伸出双臂去拥抱它,象抱住热恋中的情人，朝他嚷：
“快来哦！快来看！”
他迈着中年沉稳的步伐走去，脸上带着笑，是盛开给一个小女孩看的微笑。他已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时候，喜悦和忧伤都不轻易降临，对自然的兴趣，早已被岁月磨得乌有。他心里在问一树为何值得她如此大惊小怪，他也在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大惊小怪。他好羡慕她。
他抬头去望那棵树。那不算很高，却极其粗大的树。树皮象白桦那样细腻洁白，微微泛着青色。树围很大，显得苍劲、伟岸。这定是棵饱经风霜的树。他突然对那树有了亲近感，他觉得他就是棵树。
“啊，啊！”她还在大惊小怪，用自己的手臂去丈量那树。她的手象是搭在巨人的肩上，一面嘲笑自己的渺小，一面尽力去拥抱它。她并不美，但她的表情很动人，她的笑容象一缕灿烂的曙光，劈开了黑暗；而她的笑声，象一只云雀在树林里飞展开来。
他含笑打量她。他也说不清是她的哪里打动了他。他感到有一只鸟落在肩头了，又飞起来，带走了岁月给他的沉重和负担，他也轻了，同她一起飞旋，一起赞叹。
她仰起脸来望着他，梦呓一般地说：“等到我要长眠的时候，我愿意我的血融入它的根。在变成树的日子里，我会在他到来时，开满树的花朵，又香，又浓，又醉……”
“可是，”她突然犹疑地问他：“他会感受到吗？”
她讲述的分明是这一世她演的故事。她要问的，他何尝不明白？可他如何告诉她：他不是感觉不到，而是不可感觉？
他无法告诉她，此生已无缘接受她的爱。看着她青春的胴体一点点憔悴，看着她被病魔困得疲倦下去，他多想告诫她：珍惜自己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盘膝坐在了落叶丛生的地上，煞是费神地想着问题。猛地，她抬起眼睛，象是不经意地笑着说：
“那就把我种到你心里吧！”
她的话激动了他的心。他何尝不想？植一辈子又何妨？但是他要把自己从她心里连根拔去，因为，他们已无法，真的已无法共饮爱情的美酒了。
他又看那树。他环臂拥抱了它。那一刻他明白，他已带着多大的痛苦错过了一生的时机，而她也将带着遗憾去了。
她死在一个年轻美丽的日子里。作为医生，无法挽回她的生命，可是他，却遵从她的心愿，成功地移植了她的部分器官。他相信她必是含笑去的，她无偿地使几位病人恢复了他们不敢妄想的健康呀。唯有一样，他没有去碰她在死前美若天仙的眼睛。他动不得。
他到了那棵树下，同那些感激和喜欢她的人一起，启开了树的“门”，制了个安安稳稳的洞穴，然后，把她安放在里面。
他知道树必会枯死，就象知道无源之水不会流远一样。他天天来散步，就象他们曾经有过的一次次的散步。这时，他耳边会响起夜莺一样美妙的叫声，他的眼里会充满泪水。
可是春天还未到，那棵树却首先发了芽，树枝象着了魔似的向上蹿。树叶是嫩绿的，细巧的，湿润的，柔和的，有些象人的眼睛，周边分明还有茸茸的一圈睫毛。树，更显挺拔、粗壮、不凡。
“她的胸腔里什么也没有，她有多么美的心啊！”他是那么痛心地赞叹着。他想：她的身体必是同树长在一起了。是高了？还是阔了？她的肌肉同树融在一起了吗？她的血液呢？灵魂呢？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是她又痴又憨的笑声，仿佛是她又怨又哀的眼神。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曾对她说出那一个字，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心里有她，只是埋得太深、太隐秘？又是为什么，使他一直坚信，他爱她是在犯罪！
他开始感到温柔的牵痛。尽管他们说有情人不必非成眷属，可不成眷属，又妨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啊！
她常说头痛。被幻想塞得太多的头脑总会炸的。
“你总会有想起我的时候吧？”他仿佛见她抬起执拗的眼睛问他。
他去望那树，去望那些眼睛。他惊异地发现树叶的变化，感知而无法形容。
“我身上有用的东西都可以拿去。”他想起她游戏一样轻巧地为自己安排了后事，慷慨得象上帝。她的年轻的日子虽然没有什么痕迹，但在最后毕竟留下了一点叫别人快乐的东西，而痕迹不正是这种朴素的没有任何希求的割舍吗？她不信教，可对于死，却有如此乐观的精神。她在他心中留下了又痛又美的印迹。
树，终有一天开花了。那是一种奇妙的花。花里仿佛有笑脸，气味里仿佛有笑声。他看着它们一朵朵怒放，直开到最美的程度。花朵是白的，却有一口粉红的、含笑的蕊。花重重叠叠，融融泄泄；花朵欢欢笑笑，痴痴憨憨。枝叶蔓延开来，花朵蔓延开来，包罗了部分空间，包罗了他的整个身心。
“这上什么花？”他惊异，他痛心。尽管他非常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但他不能够相信这真实，他戴着眼镜，去查资料，去访问生物学家，他必须弄清楚！
可是他失望了。因为，他所描绘的花，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们只知道，那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
他要疯了！
他长久注视着这有白桦树皮、松柏傲骨，满枝花儿的树，他仔细描摹，解释，询问，然而……
他相信是她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也开始相信，一切仅仅是幻觉。他的情绪乱透了！
他不能为一棵树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生活不允许他继续捕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他必须去结果！他……
可是他分明嗅见那温柔的芬芳，分明见到朵朵美妙绝伦的花朵，他也分明听到这林中隐隐流动着的她的低语！
但那只是棵树！
他扯断愁肠，一步一步，以他零乱的步伐，走回到他的生活里！
这一路他没有回头！
可是，次日雨后，在满绿的林子里，人们却发现，那高大的树果真榭下了一地残红！
她知道他已无法感应她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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