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
作者:吴宝纪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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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脚手架天天往上长,摩天似的大楼等着与蓝天、白云亲吻。 眯着眼,追赶太阳的柱子有点不相信自己了。 楼下的人显得那样渺小,汽车就象甲克虫在动,还有平日里立在眼前的高层物体,好象突然之间变了,眨巴眼的工夫。 其实,这种景象很多天前就有了,可柱子没时间去注意。一因为监工盯的紧,每个匠人必须砌完规定的数量,二是望着钱眼热,多砌一个平方就挣五块钱不少,所以上的脚手架,人就象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好几个月来,除了吃饭晚上睡觉,天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 楼越高风越大,而且热的无遮无拦,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在柱子的心里,这风是从家乡的方向吹来的。有些天了,这风只要游动,就搅的他心绪不定,让他愣愣的发呆,会走神,有时候竟停下手来,凝视着远方的家乡。 来城里下大力混饭吃的乡下人,只要到这个季节,都是心急火燎的,因为他们从风里嗅到了特有的味道:麦子熟了。 长年累月在外,家里的女人跟个寡妇差不多。没有男人在家,天黑就栓门,孤零零的在暗夜里睁着眼睡去;没有男人在家,地里的庄稼一个人起早赶黑的干;没有男人在家,总是人前人后,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话。 一想到女人,柱子的心就颤颤的抖。家里的女人虽说长的不漂亮,但却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家里、地里样样拿的起放的下,庄户人三件宝:丑妻、薄地、破棉袄,有个能干、贤惠、本分的女人在家里,柱子知足了。他从来不说女人怎样怎样,凡是男女之间的好事都在心里,白天顾不上多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合着眼细细的品味,决不肯说半个字。难耐寂寞,想女人想疯了,四面八方来的民工,躺在地铺开洋荤,个个唾沫星子四溅,侃的大老爷们心发慌人着急,把那些个没结婚的小伙子,闹的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然。“出去玩去吧,这是带色的时间,你们听不得。”柱子觉得守着年轻人说这些男女之间的快事,极为不妥当,总把那几个张着嘴听的呆傻的小伙子往外撵。 “柱子,干起活来大老爷们样,咋说到女人比女人还女人。” “怪了柱子,跟你女人不办好事咋的,怎么没听你说一回那种事?” 此时的柱子,就把烟掏出来,满屋子里扔一圈,临点上烟抱抱拳说:“各位兄弟,饶了俺吧,我没得说。” “不行,光听我们的,你可过瘾了。” “就是吗,你也说说大家伙听听。” 把个柱子“吭哧”大半天也说不出来,众人在一片哄笑声中继续。 猫一样温顺的女人,每次起程和回家都让柱子回味无穷,仿佛要把全部的快乐赐予给他,留住他的身心。 真的该回家,想到女人一个人在家里、在烈日下、在金黄的麦田里,柱子待不住了,一想家,茫然无望的柱子,脸上挂满了惆怅,有时候他都不明白,哪个是家了。似乎这个城市,座座高楼就是他的家,没有女人的家,真正的家遗忘了。梦幻般的城市,让乡下人向往。 夜晚时分,劳累一天的柱子,很喜欢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瞅,一对对相依相偎的男女,打他身旁经过,有时竟也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娘的,等回家把女人接来,咱也这样满大街溜达溜达,享受享受啥滋味。 风带来的那种特殊的气息,只有乡下人才能嗅吸的到,愈来愈浓烈,致使柱子再也没心思干活了,手脚明显的慢了许多,垒砌砖墙平时数他快,近几天落在了后面,这让工头极为恼火,大声的呵斥:柱子,你狗日的还干不干,掉了魂似的,磨洋工吗?告诉你,再这样干扣你的工钱。还想回家收麦子呢,完不成误了工期你负责。 找工头好几次了,可就是不答应,不答应就意味着没钱回家,辛辛苦苦大半年拿不回一分钱,出来就是为钱,没有钱出来那算咋回事?在这里,民工就象任人宰割的羊,只有听从摆布,没有别的出路,弄不好两手空空回家。 柱子敢怒不敢言,他不想因为回家惹恼了工头,惹恼了工头准没好结果,钱可是在他的手里攥着。焦急的柱子在脚手架上,时不时的朝家的方向默默地想:麦熟一晌,再耽误几天可咋办呢?眼前总浮现女人站在麦田里无助的身影。 工头姓白,尖嘴猴腮的,让人一打眼就知道贼精的那种人,鬼影子般在楼上转悠,不小心他会从某个地方钻出来咬你一口,让你防不胜防。也许是个子不高,留小八字胡,象极了电影里日本鬼子的缘故,暗地里民工都叫他“小日本”。 柱子夹两条石林烟,这可是得三天才挣到的。从黑暗里进了“小日本”的屋,做这种事就跟偷鸡贼差不多,让柱子心虚,他怕别的民工看到埋汰他,说他溜沟子。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样做柱子心不甘情不愿,但为了能拿到钱回家收麦子,必须走这条路。今天才走的一个民工,经不住他的软缠硬磨,道出了实情,说送了两瓶上好的酒,那狗日的“小日本”才答应他的。听了他的话柱子就骂:日他娘,这不是喝我们的血吗?我们挣钱容易吗?骂归骂,为了回家也是没办法的事。 “白工,家里的麦子要收,得回家收麦子。”柱子把两条烟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有只烤鸡,还有瓶酒。 “咋地,你也要回家?”“小日本”剔着牙,不眨眼的看着柱子,呜噜着说。 “家里没劳力,地里有好几亩麦子呢,指望女人怕忙不过来。”柱子从兜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盒烟,拆开抽出一颗递过去,尔后又放到桌子上。 “也不是说你的,在这一天挣的钱买多少麦子,不合算呀!回家干什么?”“小日本”斜着眼盯着两条烟。“都象你这样,那我们的楼还盖不盖,工期误了找谁去?” “白工,老百姓种地不容易,眼看到嘴的粮食不能瞎了,再说好多的人不差我一个。”柱子说话软塌塌的,便在心里忿忿的恨自己。 “小日本”歪着头动心思,好长的时间才说:“那你回去就回去吧。” “白工,把工钱给我吧?”柱子说这话紧张起来。 “钱?现在就缺钱,没有。” “回家总不能两手空空,干了大半年三千多块钱呢。”尽管气不过,但还是不能得罪“小日本” “我把钱给你,回家不回来我找谁去?”“小日本”说出了心里话。 在这个城市不知还有多少民工遭此厄运。 “白工你放心,收完麦子我立马回来,象我们不跟着你挣钱去哪挣钱。” “说的好听,这种事我经的多了,钱一拿走人也就没了影。” “不会的,我决不是那号人。”柱子赶忙保证似的说。 “给的话只给两千,剩下的回来给你。” “白工,回家一趟不容易,出来就是为钱出来的。” “罗嗦啥,行就行不行走人。”“小日本”上火了,敲着桌子。 柱子咬咬牙,强压了压肚子里一股来回窜的气。 “小日本”拉开抽屉,里面好多的钱。 人跟人不一样,命运喜欢作弄人,有多少憨厚、勤劳、善良的乡下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角落,从事着各种各样的劳动,经历着相同的遭遇,他们的付出并没有得到相同的回报,好象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头上,挣脱不开。 太阳没升起的时候,柱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里有女人等着他,这个城市有钱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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