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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夫马卢之死
作者:段劲光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1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渔夫马卢迎着晨曦,划着一条破旧的小船,出了芦苇丛后,向鸡关湾划去。鸡关湾那儿的海面风平浪静,海底有许多网,是被捕鱼的渔人放置在海里,或者是被丢弃的鱼网。看不到的网线太细,上面时常有被挂住的鲫鱼。马卢是潜水好手,他捕鱼不用渔具,就用看起来有些笨的一双手直接在海底捉鱼。能在繁茂的水草里与鱼一起周旋,一起嬉戏,是他最大的愉悦。在不能出海的日子里,他常常技痒难忍,盯着遥远的海面发呆——在水里蹬脚时水流抚摸耳朵的感受,在转身时因为头发方向的改变而引起发际微微发痒的感受,都令他心驰神往——在这时,只有爱妻吕方的呼唤,如一颗丢进水塘里的石子,才能触动了他那已经不再闪烁的目光,让他回过神来。以前,海底的渔网并不多,他在捉鱼的时候无所顾忌,每日都能在水草间自由穿行,收获颇丰。随着弃网的增加,他的手脚时常会被看不见的网线挂住,使他不得不有所提防。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改变了看法,开始腻烦这个有太多鱼网的海湾的。不能自由舒畅的遨游,直接影响了他对捉鱼——他将其作为生活中的一种乐趣——的热爱程度;但他又不得不在这里捉鱼。他曾经到过其他海域,到处都一样。相对来说,其他地方对他更危险,他对那些地方的海底情况并不熟悉。熟悉一个地方,并做到了如指掌,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在这一带,看着别人在海里捕鱼。他天生对下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向往,只有四岁多一点,他在父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摸进了水里,直接游到一丛芦苇下,回过头来,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遥远的岸边。他开始只是偷着游,不让家里知道。直到他读书后的一天下午,还向父亲保证他决不会到海里去学什么游泳,因此父亲根本没有必要把那些很容易洗掉的蓝墨水涂在他的身上。父亲笑着用手指弹了他一下,说:“别以为你是鬼。”父亲的手有些重,但他不感到难受,反而感到了幸福。他的同龄人,他们即使会游泳,即使游得很好,他们的父母也会粗暴地进行制止,并对其中的违规者处以对孩童来说是极为恐怖的惩罚。而他,却能在周末跟着父亲,与他一起出海,一起沐浴海风和阳光,甚至可以偶尔跳进水里,帮父亲一起收网,从网上解下仍在苦苦挣扎的鱼儿。
   太阳照着水面,细碎的波光在渔夫马卢的身上晃动。他伸伸腿,活动活动手关节,就一头扎进了水里。水中光彩四溢,溅起的水花反射了太阳的光芒,一片眼花缭乱的景象。海草上洒满了太阳折射的光纹,随着水草的摆动而改变着颜色和形状;这些光纹射到马卢的身上,他拥有了斑马般的色彩,使他和海里的鱼儿更加接近,成为它们中的一分子了。马卢最爱鲫鱼,只有鲫鱼是最好的鱼,他认为,他只捉最好的鱼。鲫鱼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躲在水草中,它们发黑的脊背与水草的颜色混为一体,很难辨别。马卢游了一会儿,还没有发现一条鱼,正要换气的时候,他看到鱼鳞的银光闪动了一下,凭经验,是一条鱼被挂在网上了。他游过去,还真是一条鲫鱼,已经挂了很长时间,饿得佝偻着身体,但还在努力挣扎。他取下鱼,浮出水面,游到小船边,把鱼扔进了船里。船底有水,有些是洇上来的,有些是从船板的缝隙间冒上来的。如果马卢在船上,他的重量会使通过裂缝的海水像一个小喷泉一样喷起来。每当这时,他就撕下一些布条,用一把小刀子仔细地塞着,直到看不到明显的喷口为止。船已经很旧了,旧的裂缝塞好了,新的裂缝又开始慢慢的浸着水,直到冒起水来。其实这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就算是将船停上几天几夜,侵上的水只不过漫过船舷的第一块木板,只要用一只小盆,很快就可以把水打出去了。马卢又回到水下,他要亲自捉上一条鲫鱼。一段时期以来,他到水下只是去取挂在弃网上的鱼,虽然这样做使他有一种不劳而获的感觉,有时甚至感到是在偷窃,但这样收获更大,他也能更轻松一些——他的手脚已经不如前两年利索了。他是不会发愁徒手捉不到鱼的,虽然目前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在那年四月十四日,他记得很清楚的一个阳光同样耀眼的日子里,他曾当着众人的面,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徒手捉住了四条手掌宽的鲫鱼。在那天,他本不打算出海。午饭后,有人找到他,要他去表演徒手捉鱼。“表演?”他问。“没错!有很多人在视察网箱养鱼,不知谁提到了你,他们一定要看。”那时的马卢还是表现欲极强的年纪,他高兴地去了。一群人在海边视察,正指指点点。一排车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太阳的光辉被车身反射,刺得当时还是渔童的马卢睁不开眼,使他入水后很长时间都感到眼前被耀眼的白光所笼罩,看不清楚鱼儿藏身的地方。或许有好运的缘故——每个人都会有好运的时候——在马卢恢复视力的一瞬间,几只鲫鱼就在他身边的水草里静候。他慢慢地伸开手臂,将这丛水草慢慢地合拢,四条鲫鱼被困在中间了。鲫鱼并不像其他的鱼,在受到压力时会拼命地挣扎,它们一动不动,犹如死了一般——这是一种计谋,在你最大意的时候,它们会像离弦之箭,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卢把这丛水草连根拔起,用脚蹬水,浮上水面。他逐条举起鱼向人群炫耀,随后用力扔向岸边。他上岸后,一位有着慈爱眼神的中年人问他:“你的祖先是叼鱼郎吗?”引来了众人的哈哈大笑,笑了很长时间。善于表现的年纪当然是不懂事理的年纪,马卢竟说:“你说个球!”并不是因为马卢的嘴有些大,他的肤色有些黑,能让想象力丰富的人联想到鸬鹚的缘故,他历来就讨厌鸬鹚的大嘴以及那一身还泛着些绿光的黑毛。人群立即静下来了,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对方很豁达,哈哈大笑;但似乎他不是笑马卢的这句在正式场合很不得体的话,似乎他是笑自己极具幽默的问话,他的笑与众人刚才的笑是同时开始的,由于是意味更为深长的笑,笑声要经过许多弯曲的通道,通过很长的距离,所以直到这时才发出来。笑的人笑红了脸,也许是笑的时候仰头,被太阳晒红了脸,不能再面对众人了。他转身,走向停于路边仍然很刺眼的车辆。临上车前,马卢似乎看到他摇了摇头,似乎也不是。紧张的空气使渔童马卢开始意识到口头禅是有时间和地点限制的,他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他当时魂不守舍,怕回家,怕见父亲,直到父亲从芦苇丛里找到他,并搂着他的肩膀,一路聊着回家。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随后的漫长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减少了自己的讲话,更多是在听,听到不同意见后也不与别人更多地争论,他已经具备做一个深沉的人的资格了。马卢这时在海底缓缓地游动,寻找鲫鱼的踪迹。在游出了十多米后,他终于捉住了一条稍大一些的鲫鱼。在以往,他曾捉到过比这大许多的鱼,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一些的鱼很狡猾,它们决不给你近身的机会,除非它是瞎子。马卢将鱼托出水面一看,它的一只眼睛还真的是瞎了:在本应该鼓起一只眼睛的位置,只留有一个黑色的缝隙,眼眶上是一些难看的皱折。这里有很多鱼都类似这样,无数的鱼网、鱼篓、鱼钩、鱼叉,无数的鸬鹚、鹭鸶、螃蟹,以及食肉的鱼类,他们分布在海的每一个层面,他们中的每一种都有可能将鲫鱼的眼睛或其他部位弄成令渔夫马卢感到不快的样子。马卢一只手扶在船帮上,目光扫视着水面。这个鸡关湾里,到底有多少被遗弃的鱼网?在四个月的禁渔期里,这儿的一些渔民不敢在海面上用网,他们就把旧网的浮子去掉,在海底插上并不露出水面的竹竿,把网布置在海面以下,以逃避水上警察的查处。由于网太密集了,互相纠缠,有些被风浪刮破或卷走,大多都被丢弃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并不在乎这些丢弃的网,他们可以去编织更大更好更密的鱼网,到更深的海里捕捉更多更大的鱼。渔夫马卢最引以为自豪的,当然是他的徒手捉鱼;虽然只局限在浅水里,在水草丛生的地方,但其中的乐趣,他相信别人体会不到。布网的渔民,他们只是在水面上,偶尔到水下,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很快就离开了。如果他们离开了鱼网,就意味着一无所获。
   渔夫马卢开始失望了。在以后的时间里,他没能再抓到哪怕是一条小鱼。废弃的鱼网总是束缚他的手脚,使他不能像鱼儿一样自由舒展。每当他发现鱼的踪迹的时候,往往就是他被破网羁绊的时候。一条鱼的白肚皮闪耀了一下,准是又被困住了。他很快的朝那条鱼游过去,他要赶在鱼儿挣脱之前将其捉住。几根网线缠住了他的脚,等他解开网线,把头伸出水面换了口气,再钻到水下时,那条被困住的鱼也挣脱了。远处又一个亮光闪烁了一下,又是一条!他小心地游过去,但还是被网给挂住,由于他太匆忙,还呛了几口水。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曾经无数次地被网挂住,又无数次地解开;即使是最危险的一次,也就和今天的这次差不多,呛了几口水,一股强烈的辛辣穿过鼻腔深处,直冲颅底,如此而已。虽然难受一点,但总归没有太大的危险。他冲出水面,大口地喘着粗气,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他感到有些疲惫,就游向船边,爬上了摇摆的小船。许多船都出海了,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放鸬鹚。鸬鹚在渔夫的驱赶下扑打着翅膀,将水面弄得哗哗作响,水面不再平静了。在不平静中,不时有银色的闪光刺过来,告诉马卢那是一些被捕获的鲫鱼。他开始有一些羞愧,他感到越来越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几年前,他曾在环海捕鱼大赛中获得了他极为珍惜的荣誉,更获得了他同样极为珍惜的爱情。他在规定的时间里击败了最后一个捕鱼对手后,被后来成为他的爱妻的一个怕水的姑娘的海面太阳般的笑容击败;对于后者,他宁愿自己永远是个失败者。作为捕鱼的获胜者,组织者给予他一本终身免检的准捕证作为奖励。那时还没有禁渔期,所以后来才开始实施的禁渔期对他来说应该是无效的。正因为这样,他在每次捉鱼时才如此心安理得,在任何日子里,在阳光下,在清澈的海水里无所顾忌地自由穿行。但现在——他已经坐在船头发呆了好久,很抑郁了。一条破旧的小船,漏上的水已经漫过踏板;残缺的两条鱼,一条瞎了一只眼,一条骨瘦如柴,鳞壳被鱼网挂得斑斑剥剥;疲惫的一个渔夫马卢,水把他呛得昏头涨脑,眼睛发红。马卢感到很久没有这样累过了。或许是想得太多,使一天的情感曲线处于最低谷的缘故吧,因为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这是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这是在徐徐海风的吹拂中;家里还有爱妻在等待,还有刚满一岁的女儿在等待——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水下犹如起风了,水草飘动起来,宽叶的细叶的都朝一个方向招展。马卢这才发觉,有很多鱼都被困住了,只不过是先前它们没有挣扎,马卢没有看到它们的鳞片闪动而已。现在的海底暗流燃起了它们重获自由的希望,它们又挣扎起来,鳞壳到处都在闪动,星星点点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马卢游到一条鱼旁边,看着这条由于过度饥饿而显出了肋骨,头和鳍显得特别大的鱼,他感到了几分难受。这条鱼要是没有被网挂住,它的肚子会鼓鼓的,体态圆滑优美,重量至少要比现在增加三成。它的旁边还有一条鱼的残骸,只剩下骨架了。马卢在不长的时间里捉了很多条,一条比一条瘦,一条比一条难看。这还叫鲫鱼吗,应该另取一个名字了。这些鱼如果呆在水底,有水草的保护,仅仅只在水草间穿行,他们要安全得多。问题是,鱼儿是海里的主人,自由穿行就是它们存在的方式,就是它们生活的全部,它们不可能只呆在海底。从它们身体的颜色上就能看出来:背脊是黑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白色最能和环境区分开来,因此只有游得更高一些,才能被同类发现,才能在同类面前展示自己的存在。至于说到危险性,由于他们的祖先在进化过程中从未遇到过弃网之类的危险,因此并没有赋予他们先天的警觉性,以及对付此类事情的任何本能,以至直到他们被网挂住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取下一条鱼了——这也叫鲫鱼吗,应该另取一个名字了——比如骷髅鱼或其他。失望笼罩着马卢。他先前还有些可怜这些被网住的鱼,随着捉到的鱼一条接一条让他失望,他开始粗暴地用拇指和食指卡住每一条瘦骨伶仃的鱼的腮部,把它们从网上用力扯下来。鱼的血丝在水中漾开,丝丝缕缕,如袅袅的烟。一股隐约而来的血腥味让他感到恶心,让他感到自己头部的血管也已经破裂,整个头颅都在疼痛。在换了气后,他把愤怒转移到了渔网上,他开始拉扯这些不知哪里是头,哪里是尾的渔网,他要把这些网全拉出来,还海底一个洁净。网的抖动使海草跟着跳跃,海草上絮状的沉积物扬了起来,飞舞的黑色残渣挡住了马卢的视线,他摸索着才能模糊知道渔网的走向。他拉住渔网的一角,游上水面,上了船;在船上更能使上劲。他粗暴的拉扯动作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手心反而被网线勒出了一道道血印。每用一下力,船就跟着晃动一下,水波就荡开一次,一圈一圈的向外辐射,向整个海面辐射。没多会,网拉不动了,被什么拌住了。他跳进水里,他要把拌住网的水草连根拔起来,就像当年自己同时捉住四条鱼的那天一样。水被他搅得很浑浊,他顺着网潜下去,去摸索这张破网,看看是被水草拌住了,还是被竹竿,或是被其他渔网挂住了。
   危险往往就在不经意中发生——马卢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脚脖子被网线缠住的时候,他并不在意,因为这并不是第一次。凭以往的经验,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解开。就在这时,他感到看不见的网线触动着他的手,他把手甩了甩,网线也跟着他的手动了动;他用力一拉,网线更有相反的弹力,把他在水中拉了一个趔趄,这只手被缠住了!我的天!这可是十分关键的时候——他正要换气的时候。他向上挣了挣,还好,是在勉强吸上一口气后,网线的弹力才把他拖回水下。网线细得几乎看不清,他试着用一只手解开另一只手上的网线,越慌越解不开,今天怎么了,真是糟透了!缠住他的不只是一根线,而是无数张网,它们结成了一团乱麻,越解只会越乱。终于,在多次的挣扎,轮番的转身之后,手脚都不能动弹了!这时的他,全身浸在水里,被迫举着两只手,两只脚曲着,仰着头,是一个正要向上跳跃够取某物的姿势。他试着挣一下,把脖子尽可能拉长,头尽可能向上仰,刚能够到水面换半口气。他一次次地努力,惊起了闪动着太阳光辉的水花,搅得他头昏目眩。每一次挣扎着的呼吸,都要手脚并用才能办到,都要耗费他大量的体力。一方面要尽可能多呼吸,一方面又要保持体力,这样的矛盾使他惊惶失措。他开始在每一次换气时都要大叫一声,希望附近能有人听见。叫声太短促,声音在远未达到最高强度时就被折回的海浪盖住,使他不得不再次用力,努力把口伸出水面,把刚刚因为叫喊而呼出的空气再吸回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发觉,在空气中自由呼吸已经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了!他在隐约中感到小船离他远了,他利用伸出水面的瞬间扫描海面,细碎的浪花此时像是一座座山,轻而易举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没看到,船已经离开他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他所处的位置已经找不到参照物,也就是说,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挣扎被再次证明没有任何作用,他惊恐到近乎疯狂了。过了些时间,他渐渐冷静下来。他是一个能够处理紧急事件的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想。只要保持了体力,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总会有人发现这个海面上有什么不对头;比如看到无人的小船,他们就会把船划近这片海域,顺着上升的水泡,找到他,把他拉上船。就算朝最坏里打算,海面上的人根本就没发现自己被缠住了,家里还有爱妻,到该回家的时候而自己没有回家,她会与邻居一同来找自己的。她在紧要关头会说话不停,重复表述以加强她所说的话的重要性。爱妻吕方不一定是一个话不多的人,她与马卢认识的那天,也就是在环海捕鱼大赛上,她对马卢的绝技大为赞叹,当着多人的面大呼小叫,使人联想到在街上不时碰到的骂街高手。意想不到,马卢后来发现她居然十分腼腆,竟然在孩子面前说话都会脸红。马卢认为像她这样的女人已经是寥若晨星了,自己应该努力去争取,去珍爱。恰好,吕方当时的想法和马卢的想法如出一辙。爱情往往发生在不经意之间,不久,他俩居然一起去学游泳了。吕方是如此的怕水,以至于她在学游泳回来洗澡的时候不敢下到浴盆里,只是站在一边,用笔巾蘸了些水,在身上抹抹。没有人相信她能学会游泳,只有恋爱中的马卢有十分把握能教会她游泳,当然恋爱中的吕方也有十分把握能够学会游泳,直到她最后还是不会游为止。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后来连小船都不敢上了,一上船就头晕,一头晕就想想呕吐。她只是在海边静静地坐着,送走小船上的马卢;下午又回到海边,迎来了马卢的小船。好在她会游泳与否,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亲密;就如马卢会不会用网,并不影响他捕鱼一样。他俩牵手出行,曾引得怀着复杂心情的路人驻足,目送他们一程。他真的想再次牵着她的手,走在海边。再也牵不到她的手吗?就这样结束?马卢的心里难受极了,他用力一挣,勉强换了口气。由于他刚被网挂住时肌肉过于紧张,现在他感到全身都很疲劳,每一次蹬动都要引起大腿和臂膀的一阵酸痛。他真想把头伸出水面去,环顾四周,看清楚附近有没有人,再痛痛快快地吸上一大口气。他在水中睁开眼睛,波光闪动,海草轻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随着沉渣逐渐地沉淀,他甚至看到了鱼儿,它们静静地游着,如舞者纤纤小手的尾鳍轻盈地摆动,将身体的曲线表现得近乎完美。他不由自主地收紧双手,做了一个游动的动作,要去追逐它们;但他的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几乎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他失望地闭上了发涩发涨的眼睛。吕方会在海边等他吗?她会的,她曾经无数次这样。她会在海边等着,遥望着远方,与自己的女儿一起。每天看着别人的拖网船回来了,鱼鹰船回来了,撤网船回来了,无数的鱼被运上岸,无数的人在笑逐颜开。她在等着。她看不到别人打的鱼有多么多有多么大,她看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挡住了她的视线,挡住了她投向远方的目光。呕,亲爱的,你不要这样等待好不好!我只希望我们曾吵过架,曾大打出手,曾要分手,但不曾,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马卢的眼里一阵酸,他和任何一个在水里哭泣的鱼儿一样,从眼里冒出了水泡。他的心被哽住了,如刺在胸。他会让爱妻失望,会让女儿失望,会让期待他的人失望。他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他无法摆脱这些现在看来是如此恐怖的渔网,他已经力所不能及。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是等待,充满希望的等待。吕方不知道水下的世界,她甚至没有在水面漂浮过。对于水下越来越多的网,马卢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他不会对她说的,包括自己被网缠过的日子,包括自己被水呛得面红耳赤的日子。并不是他怕吕方笑话他,而是他怕吕方有太多的担心,他怕她会担惊受怕。鱼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像鲫鱼;捉鱼也越来越难,还时常暗藏着危险,所有这些,能瞒则瞒,至少不能主动对她说。他不想让她看到捉鱼的过程,只要她看到结果就可以了——虽然结果不太令人满意。欢乐的分享是欢乐的升级,痛苦的分享则是痛苦的传播。他时常庆幸痛苦的感受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跃上近在咫尺而又遥远异常的水面是如此的困难,这是他万想不到的。会水的人最终将死在水里,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例证,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游泳好手。他的过去是辉煌的,他的现在是丢人现眼的,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更好,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切。有时,他会有一种颓废的想法,就是自己能够蒸发掉多好;现在差不多了,就他所注重的结果来看,这与蒸发掉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海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高了,已经在随着水流轻拂着他的脸。脚下也有海草的蠕动,似乎是缠住了他。他这才发现,这些犹如春风拂柳般晃动的水草,它们已经与弃网纠缠到了一起,彼此难解难分,他甚至怀疑就是海草惹的祸。海水的摩挲与女儿光滑的小手的抚摸一样,让他想起了可爱的女儿。以往每次想起女儿,都会给他带来最大的愉悦;而现在想起来,居然是如此的心痛。一岁的女儿,她的小脚和刚剥出的嫩笋一样,似乎只要轻轻一掰,就会掰下一块。她的调皮使幸福充满了这个温暖的小家。她最爱缠着马卢了,只要马卢一坐上沙发,她就爬上来,她要顺着马卢,一直爬到靠墙的沙发靠背上去。她会将所踩到和抓到的一切都作为踏板或者拉手。她首先用一只光脚丫踩着马卢的皮带,一只手拉着衬衫的领口,另一只脚高高的抬起,在马卢的胸前摸索着,寻找下一个台阶。这时的马卢如果张着嘴笑着,她就不由分说,用小得可怜的一只小手一把钩住马卢的下牙,不管马卢的口里咸成什么样;另一只脚蹬到他的衬衫口袋里,用力地向上爬。她把衬衫弄得不成形状,把衬衫的领口蹬得老紧,勒得马卢喘不过气来。她爬到靠背头上,在马卢的脖子上、耳朵上、脸上留下了不少的口水。吕方只是坐在一边撅着嘴,有一些笑意;她可能吃马卢的醋了,她每天都领着女儿,每天都要给她喂牛奶,每天都要把她抱在怀里入睡,可女儿并不像恋马卢那样恋她。“我抗议!”她最后嘟着嘴说,依旧微微的笑着。
   呕,我的天!
   我要回家!马卢在水里吼出了一声,一团水泡破浪而出。他用即将耗尽的一点力量挣出水面,很快又被拉回水下,再一次挣出来,又被拉下去,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慢。水花巨大的响声震动着他的耳膜,纷纭上扬的气泡刷刷响着,甚至掺杂着铃铛清脆的声音,扩散到海面。他惊异所有的人在这时都聋了,居然听不见如此轰鸣的响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居然看不到这么多闪闪发光的气泡。“拉我一把吧!”他仰着头,似乎说了,也似乎没说;仅有的一点感受,是觉得海水越来越冰凉了。时值正午了,阳光当头直晒,只有头皮能感受到一丝阳光的温暖。他很累,温暖的阳光使他想静静地睡去,就睡在水里吧,与水融为一体。本身就来自于水中,现在又回到水中去,这已经是很完美了。睡吧,就这样睡吧。水波的晃动出奇的慢,水草的摆动也要停下来,一切都慢下来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他想,他的这一想法用了很长时间才想完。这时来了人了,一大群人,他们慢慢地跳入了水里,把他从网中慢慢解救了出来。他被慢慢平放在船上了,沉浸在空气中,他可以大口地吸气,他就大大地吸了一口,用了很长很长时间。真的有一股海风的味道啊!随之而来的是慢慢的咳嗽,很长时间整个鼻腔的刺痛才传开了;似乎也并不是刺痛,只是一种味道而已,只是酸甜苦辣中的一种味道而已。爱妻和女儿也来了,就坐在他身边;天气真的很冷,她们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看上去温暖极了;吕方正对着他微笑,女儿也在笑着,露出了几颗可爱的上牙,她们都很好,看了真是让人放心……
   最后的一次挣扎是否发生过,马卢的头脑中已经分辩不清了。他的幻象和现实已融为一体,或者二者本来就没有分别。真正的渔夫马卢,他就要死去,在正午耀眼的阳光里,被迫保持着一个跳跃着的贪婪的攫取者的姿势,在平静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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