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去来兮 |
作者:琴手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9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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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兮不停地挥舞着菜刀,拼命地在小木盆里砰砰地剁着,盆中一个个红得耀眼的辣子惊慌失措地瘫着身子,可怜兮兮的任人宰割着,也有一些另类的家伙蹦跳着在盆里垂死挣扎,但转眼之间,皆五脏俱裂。琳兮左眼正前方不停荡秋千般晃动着的那绺发丝早已湿漉漉地像刚从海底捞出来的海带,高高挽起的袖口上也满溅着淡红色的呛人的辣椒水,汗津津的眼睛里感到一种盐渍般的疼痛,泪水和汗水纠缠在一起,一小股一小股地在她那张因岁月的侵蚀毛孔日益粗大的脸上交错纵横着,的嗒的嗒牵线儿般滴入满是红辣椒的木盆中。 琳兮到这个城市来已经有许多年头了,她的老家在湘赣边境的一个老镇,那里有浓郁的地方风情和带着木栓的茅厕。但每逢入秋,街道两旁的树叶似缤纷的蝴蝶般在风中窜上窜下时,琳兮就会跨上菜篮子,到附近的菜市场选购一些鲜红得就像刚从开膛破肚的猪体内掏出的心脏般的上好辣椒,买回来拧开水笼头,用哗哗地散发着漂白粉味儿的自来水洗净,再剁成碎末状做成令人垂涎欲滴胃口大开的辣椒酱。美仑每回上她家来坐坐时都会笑她。你呀,真是市侩,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种小农思想。琳兮却不以为然,每回她专心致志满蕴着欣喜,细细碎碎的忙着剁辣椒时,阿松总会蹲在一旁,夸张的吸溜着鼻子,哇塞,真香。这时,琳兮便会感到一种婴儿般的满足,手下的动作也愈发麻利起来,菜刀飞快地跳跃着翻腾着,内心也油然而生一种功成名就之感。琳兮是个一辈子没有太多追求的女人,来世间走一遭,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不错的家庭,便大可以知足常乐了。琳兮老家的一大特产便是辣得人喉管冒烟舌头打结泪花迸射的剁辣椒。在那山清水秀的小镇,人们皆面山而居,一到秋后,便是满坡满坡红霞般的辣椒。剁辣椒是以红透了的辣子作主料,用乡间土法精心炮制的一种传统风味,甜香怡人,辣得人欢乐开怀。夏末秋初之际。农妇们便开始忙碌着将色泽鲜红,状如细小牛角般的本地辣椒摘回家,浸入冰凉的泉水中,洗净去蒂阴干后,将其置于大木盆中,用长柄菜刀细细的剁碎,剁得盆中的辣子直冒绵绵密密的细小水泡儿,再依个人口味放入豆豉、大蒜子、煮熟的黄豆、蒸熟切碎的腊肉末等。用长长的竹筷拌匀,放入透明玻璃瓶或厚墩墩的瓦坛子里,用水密封好,数天后即可取食。琳兮的母亲是方圆数十里剁辣椒的好手。 每年剁上几坛子,自家尝尝之余,挨家挨户舀上一两碗,顺便给邻里乡亲做个顺水人情。每逢母亲呼啦啦扬起长柄菜刀,剁得木盆欢蹦乱跳时,琳兮都会扇动着鼻翼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在一旁使劲地咽着泉涌般的口水,在呛得人涕泪双流的辣椒味儿里,心灵手巧的琳兮也学会了一手剁辣椒的好手艺。念中学时,学校离镇上有五里多鱼肠子般迂回曲折的黄土路,午餐在学校里吃,但菜得自己带,琳兮带得最多的便是滴上了几滴香油的剁辣椒。用装过六味地黄丸的酱色玻璃瓶装着,一拧开盖来,满教室都飘着辣辣的香味儿。 琳兮一直蜗牛般地在城市的夹缝中生存着,日子就这样宛如城外的那条静若处子般的玉带河般静静的流淌着。她始终如一循规蹈矩的过着日子,在家的时候不知疲惫的洗衣做饭拖地板,将屋内的家具一遍又一遍地檫拭得一尘不染。每天七点半准时踩着脚踏车去上班,年年岁岁一次都没有迟到过。她甚至没有大声地在公共场合打过响亮的喷嚏。琳兮一直有着良好的教养,例如鼻子开始发痒有打喷嚏的前兆时,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捂着嘴巴打。这一切都得益于琳兮八十高龄的祖母。琳兮的祖母是个精明的老妇人,也是上个世纪末的最后的小脚女人,她用自己一生的操守和五花八门的清规戒律严格地约束着她的下一代。譬如男人女人的衣服必须分开洗,女人挑来的水只能用前面一桶,后面那一桶得毫无怨言的倒掉。女人吃饭时不能叉开腿,更不能双脚交错重叠在一块晃起二郎腿。进食时不能发出哧溜哧溜的响声,不能在公众场合打喷嚏,或发出像放屁那一类令人无地自容的声音。琳兮进城来除了身上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六块八毛钱和一张大学文凭外,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她还批判继承了小脚祖母身上的某些东西,是精华就责无旁贷地吸收,是牙垢就得毫不留情的剔除。她用唯物主义辩证法将矛盾的两个方面处理得巧妙又得体。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她还带来了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真传,一门剁辣椒的好手艺。在这个屙屎拉尿都要花钱的地方,有一门好手艺就有了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立足的资本,无异于捏了一张护身符。对了,在城里咱不叫手艺,得叫特长。琳兮的这门特长不仅使她能以贤淑女人形象光彩照人地出现在花团锦簇的脂粉堆里,还的的确确给她带来了好运,在单位,她有着不错的人缘。后来又嫁了一个不错的老公,又接着组建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可以这么说,琳兮的人生理想到目前为止实现了百分之九十九,还有百分之一便是如何将这种幸福生活牢牢抓住,以免其稍纵即逝。使其不停地沿着理想的轨道延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弥留之际,她能微笑着闭上眼睛,期待着来自天堂的百合。 从散发着腥臊的泥土味儿和热烘烘的牛粪气的乡间小道,到放下裤管堂堂正正地走在城市星罗棋布的大水泥马路上。很多时候,琳兮内心都丰盈着一种喜悦。正如初情的少女对着镜子悄悄地揣着胸前那一对正在成长发育的小白兔。确切的说,是一种沾沾自喜心情的写照。农村里有一种鲤鱼跳龙门的说法,琳兮觉得自己就是乡亲们眼中那一条招财进宝好运连连的金鲤。这么多年来,她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走进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走进了红黄绿灯闪烁不定,到处充斥着汽车喇叭高亢的鸣叫声的城市,走进了建筑设计院宽敞明亮空调长期无休止地开着的办公室。 从乡下到城里,已经有足足八个年头了,在下岗分流的潮流中,她凭着自己的聪明的头脑、渊博的知识和踏实肯干的精神生龙活虎的闯过来了,她永远忘不了考上大学那一年,她提着装载着全村人殷切祝福的胖敦敦的红色纤维袋,从火车站挤着公共汽车到学校报到时的场景。那个满脑袋黄头发,一双肿泡金鱼眼,粗声大气的女售票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她那露出里面一小截红色运动裤的裤脚,满眼的鄙夷和不屑。而现在她能高昂着头大踏步踩着脚下厚实的水泥走在大街上,更值得骄傲的是,她参与了城东头那刚刚破土动工的那栋市内最高层建筑物的设计工作。城南的立交桥设计方案也是她组织策划的,步行街的规划建筑她也立下了汗马功劳。琳兮觉得地球是球状物,生活也是一个球状体,风景轮流转。以往城里的许多高楼大厦、流金溢彩、璀璨绚丽的商场超市令不少乡下人望而却步,而现在在市场经济竞争机制下,许多农村人都蜂涌般地进城找工作、购房购物了。一些以乡巴佬命名的特色食品也堂而皇之地悄悄进城来,开拓着属于自己的市场。社会的发展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琳兮时常会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以前是城市主宰着农村,而如今是她在主宰着这个城市。城市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听话的任人摆布的布娃娃,这就是命运。命运是一尊最公正的神。它用最犀利的眼光俯瞰着这个世界。合情合理地安排着芸芸众生的一切。它不论人的出身、贵贱。它用美丽的大脚无情的践踏着人世间所有染上了非常色彩的东西。生活给了琳兮丰厚的回报。琳兮目前居住在市中心至爱路博爱花园的一套四室两厅两厨两卫的毫宅中。户型好、楼层适中,小区内有电视监控、红外线防攀爬。停车管理、背景音乐、楼宇对讲、局域网等智能化设施,标准五星级酒店式物业管理。早晨推开窗,室内仿佛就成了氧吧,大量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钻入鼻孔、口腔,浸韵着人的肺部。晚上拉开窗帘,就能尽情地俯瞰整个城市迷人的夜景。休闲时光可以到大型屋顶花园,网球场,现代化健身中心尽情享受惬意人生。上下楼都有高级电梯。快捷方便。实在是一个出则繁华,入则静谧的居家的好处所。 琳兮非常珍惜她的幸福生活,生活是如此美好,美好得让琳兮不忍心让一点灰尘落在她的视野里,她在家的时候,除了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看电视外,都是在埋头摩挲婴儿般檫试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地板到木制家具,家用电器都明净得像一面面澄亮的镜子。琳兮刚到单位上班时,住的是建筑设计院的单身宿舍,一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老式红砖房子。一楼改装成了车库,二楼一共有十几间房子,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档头有公共浴室、厕所。二楼只住了五个单身职工,三男两女。男的住西边,女的住东边。其余的空余房间都租给了围墙外那家毛巾厂做仓库。走廊里乱七八糟摆了一些废弃的燃气灶,一直没有人用。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吃食堂,偶尔也凑合着到外面的蒸菜一条街下下馆子,炒几盘菜,来几打扎啤。他们五个人中只有琳兮和阿松是正宗的辣椒水里泡出来的湖南人,还有两个是牛高马大的东北佬,余下的一个是一位广州籍的老姑娘。琳兮比他们迟来一年,在此之前他们三男一女之间没有任何花絮发生。琳兮一来就住在阿松对门,她那间窗明几净的房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自然而然就成了单身俱乐部。他们一起玩玩扑克牌。喷香喷香的瓜子、花生。日子简单又愉悦。琳兮第一次跟着他们到食堂打饭时,觉得这简直就是下饭馆,红红的灯笼辣椒肉片、蒸火焙鱼、南瓜汤。满满一大盆,油光发亮得就像屠夫的脸。阿松他们都不以为然,麻木不仁的用筷子挑着白胖胖的饭滴往嘴里塞。日子久了,琳兮便也和他们一样感觉颇不适应了。有时一个星期下来餐餐都是红萝卜炒肉、土豆丝。再接下来一个星期顿顿都是咸鱼、大白萝卜炖排骨,吃得人直翻白眼心里发毛,肠胃叫苦连天。幸亏母亲托人及时从乡下捎来了两瓶剁辣椒和一个小木盆,剁辣椒用玻璃瓶儿装着,通红透亮的,令人胃口顿开。这才使琳兮那早已对食堂饭菜产生了厌倦感的胃又开始生机勃勃的蠕动起来。就是这两瓶凝聚着拳拳母爱的剁辣椒解除了琳兮的燃眉之急。她和阿松分吃了那让人精神为之一爽的好东西。其余的三个同伴都不爱吃辣椒,自然就无法和他们一起分享那一种欢娱。两瓶剁辣椒很快见底了。那几天他们仿佛过节般地高兴。她暗暗估摸了一下,阿松每餐至少多吃了二两香喷喷的大米饭。阿松是个正儿八经的城里人,因父母一直长期分居,他谁也没跟。便搬到单位来住,图个清净。阿松白白净净的脸庞。蓄着一丝不苟的小分头。经常穿着整齐的西装,里面穿着白衬衣,打着鲜红色的领带,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儿。琳兮觉得阿松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比一般的城里人还要城里人。琳兮望着母亲托人送来的小木盆,不由得眼睛一亮,母亲这个辛苦劳作了几十年的农村妇女真是精明。琳兮这才记起自己还有一门闲置了许久的绝活儿。心动不如行动,阿松帮她提篮子。他们从菜市场挑来一大堆红通通的朝天椒,用清水洗净,剁得细稀碎碎,用空瓶子装起来,不几天便可取食。两人有滋有味地吃完,又接着剁,剁得多了,两个玻璃瓶装不尽,细心的琳兮又找来了几个空可乐瓶子,将剁辣椒装进去,再用筷子压紧。将塑料盖子拧紧。一来二去,琳兮便自然而然成了阿松的红颜知己。管住了男人的胃,便抓住了一个男人的心,琳兮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最起码已经在她和阿松之间得到了印证。后来,单位集资建房,要将他们居住的那栋旧宿舍楼拆除,两人便顺水推舟扯了张结婚证,凑足钱买下了至爱路博爱花园那套四室两厅两厨两卫的房子。琳兮终于嫁给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完成了从灰姑娘到白雪公主的蜕变过程。 现在,他们不但还清了所有的借款,将商场内以前连摸都不敢摸的高档电器一一搬回了家,官运亨通的阿松最近又提了副处级,日子过得比蜜还甜。阿松是个顾家重情男人,应酬多起来了,但在外头觥筹交错再迟也要回家。在酒楼宾馆大鱼大肉吃腻了。回家总忘不了舀上一勺琳兮泡制的剁辣椒润润肠胃。阿松时常跟妻子打趣。说琳兮泡制的剁辣椒可以到工商局注册个商标。就叫爱夫牌。比商场超市货架上摆的味道要纯正得多。近几年来。生活富足了,阿松的肚皮也吹气球般膨胀起来。琳兮也习惯了拍着阿松的大肚皮安然入睡,仿佛手心里拍着的不是肥厚的皮下脂肪。而是一种厚实的温热可感的幸福。 美仑是琳兮搬到至爱路来以后交到的第一个除同事以外的同性朋友。从博爱花园出来向右拐,便进入了服装一条街。许多新款服装、时尚品牌争奇斗艳。美仑原本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下岗后,她自筹资金在服装一条街盘下一个门面。好好装修了一番。办起了一家像模象像样的专卖店,取了个颇有品味的店名叫“得成比目”。琳兮刚刚乔迁新居时就发现了这家颇有时代气息的服装店。琳兮买东西向来比较挑剔。她向来认为热衷于打扮善于打扮的服装业主才会进一些有品味的服装。而美仑是一个鲜橙般颇能给人新鲜感的年轻女子,那经常去做做面膜的脸象刚瓣开的柚子,一双性感的唇,涂着闪亮无比的美宝莲唇膏。她打扮得十分前卫,每个礼拜变换一次发型,每天换一种新潮服装。尤其爱穿那种紧身掐腰的衣服,将胸和腹黏得非常紧,将里面的山山水水裹得欲抱琵琶半遮面。琳兮自然就成了得成比目的常客,琳兮每次跟丈夫选购西服夹克衬衫领带,成百上千块连眼都不眨一下,便打包付款。时间长了,她竟然和美仑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 琳兮每次来,美仑便琳姐琳姐跟她热乎一阵,得空边到琳兮家坐坐,喝茶聊天。阿松因公出差,琳兮便叫上美仑跟她打伴。弄得很多人以为美仑是琳兮的妹妹。 丈夫阿松到北京出差,得一个星期。琳兮照例叫上美仑跟她打伴。阿松一走,琳兮总觉得心里空落落落的,也许这是已婚女人的通病吧。而美仑是个嘴巴闲不住碰上石头都能叫它开口的人,正好和她聊聊天,驱赶一些长夜的寂寞。躺在琳兮家宽大无比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美仑感慨万千。琳姐,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真是滋润。这套床上用品,起码得五六千吧。不过,你得多给自己添置几件衣服。女为悦己者容嘛。现在的男人嘛,心野着呢。我看男人真是看透了。男人嘛,没钱的时候想着钱,有钱了就好色,饱暖思淫欲呀。美仑这番话自有她的道理,美仑的服装专卖店取了个浪漫无比的名儿,但她却未能与丈夫得成比目。丈夫原先是公交公司的职工。后来自己跳出来了,替有钱的女老板开车居然开到人家床上去了。美仑是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人,便毅然快刀斩乱麻离了。男人在外面抛头露脸,得光鲜一点。我呀,早就是家庭煮妇了。琳兮说。琳兮确实难得给自己添置新衣服。尤其是在嫁给阿松以后,最奢侈的一套还是结婚时买的红色套装,但只穿了一回,就一直搁在衣柜里。像文物一般保存着,偶尔翻出来看看,用手摸摸。体会一下那种软乎乎地质地感,仅仅当作一种美好的回忆。琳兮平时轮流穿的是单位发的两套职业装。颜色都洗得有点发白了,还有几件便是商场换季打折时淘来的便宜货,式样稍嫌陈旧。瞧你说的,现在的女孩子呀,眼睛可全是带勾子的。专门瞄准三十五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已婚男性。男人嘛,只有两种,要么喜新厌旧,找到新欢便利利索索把老婆蹬了;要么喜新不厌旧,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你得多花点心思,每天给他一点新鲜感。他才会每天爱你多一些。不是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嘛,琳姐,你好好打扮一下不会比电影明星潘虹差。就那味儿,高级知识分子的味儿。美仑连珠炮似地说着,琳兮没吭声。干瞪着眼望着天花板,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琳兮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将满腔的爱都倾注到了阿松身上。阿松也是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琳姐,明天我去进货,送你一套洋气的上流货色。美仑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琳兮早已恬静地睡着了。 没几天美仑真的给她捎来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裙,上好的质地,精细的做工,时尚的款式和颜色。琳兮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仿佛刹那间脱胎换骨变了个人。用一个什么词儿来形容呢,对,雍容典雅。琳兮凑过去,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的面容,真是岁月不饶人,这几年来,皮肤变松弛了,毛孔变粗大了。眼角出现了细微的鱼尾纹,像蚂蝗般牢牢叮在那儿。眼部下方居然出现了女人最忌讳的眼袋。是得好好保养了,琳兮若有所思地望着镜中,不过她还是认为男人注重的是胃的感觉,而不是视觉,不是说管好了男人的胃就留住了他的心吗?这么多年来,阿松不是一直爱吃她亲手制作的剁辣椒吗?只要阿松还爱吃剁辣椒,阿松就一天也离不开她。想着阿松辣得满头大汗直吐舌头,还是坚持夹着红红的剁辣椒往嘴里塞的样子,琳兮不知不觉笑了。她将衣服脱下来,挂好,放进衣柜里。 阿松从北京回来那天,琳兮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炖了阿松爱吃的羊肉粉皮,烧了梓然牛肉、干锅豆腐皮、水煮活鱼、茶树菌子炒肉、青椒回锅肉、鱼仔豆腐汤外加一碟青菜,又悄悄换上了那套米白色的套裙,娉娉婷婷地立着迎接夫君归来。阿松一进门,果然眼睛一亮,来了一个最热烈的拥抱,翘起大拇指,有品味,新买的。美仑送的,琳兮漫不经心地答道。哦,阿松应了一声便美滋滋地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着,一边念叨着,还是家里的菜好,都放了剁辣椒,辣得出味。琳兮笑眯眯地为丈夫夹着菜,阿松心情很好,两人不知不觉便喝完了那瓶法国干红。但琳兮终于没有穿着那套米白色的时髦套裙去上班,她觉得换上套裙的她仿佛就不是琳兮了,而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 可阿松还是和美仑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以往阿松出差,琳兮都会叫美仑来陪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去上海出差时,阿松居然也叫上美仑到他们家来,在曾经有过他们夫妇俩无数次床第之欢的偌大的床上,以一种琳兮从未见过的姿势龙虾一般地弹跳着,一直文质彬彬的阿松竟然会那样奔放和热情。一个是她推心置腹的好友,一个是她热烈爱着的丈夫,而瞬间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她觉得她葬送的不只是百分之一的幸福,而是一生的幸福都付诸东流了。琳兮走在高速公路上,听来来往往的车子呼啸而过,阿松没有惊慌失措地追来,她是了解阿松的,谦谦君子似的阿松无论干什么事情只要还没干完就绝不轻言放弃。当然,也包括做爱,或许他们此刻正在走向高潮。琳兮满脑子乱糟糟地任温热的泪水在水凉的脸上奔流着。美仑说得对,男人只有两种,要么就是喜新厌旧,要么就是喜新不厌旧。 阿松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阿松痛痛快快地和琳兮离婚了,脸上的表情和他当初宣誓入党时那么坚定,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美仑同居了。留给琳兮的就是博爱花园的那套房子。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想把那套房子卖了,因为房间里有着太多她熟悉而又害怕的气息。那种气息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都仿佛长脚蚊虫般拼命的噬咬着她,仿佛要将她全身的血液吸干似的。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生怕自己会在瞬间变成一具干尸。可事情总是不尽人意,房子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买主。 红红的朝天椒小红鲤鱼似地在木盆里弹跳着,不小心呛人的辣椒水迸溅着飞进她的眼睛里,辣得琳兮的心仿佛都在直直的发颤。她抬起袖口,使劲地揉着眼皮,泪水又如倾盆大雨般狂泻而出。剁什么呢,真是自讨苦吃,一个人怎么能吃这么多。她在心里愤愤地想着,手里握着的菜刀却机械似地舞动着,泪水滴答滴答掉进红彤彤的辣椒里,一会儿就没见踪影了。 阿松还是爱吃剁辣椒,但他不能再吃上琳兮亲手剁的辣椒了,他能忍受着肠胃的煎熬和一个涂着黑黑的仿佛黑框眼睛般眼圈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许真是时代发展了。以往只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生存的需要,而现在房有了,车有了,钞票有了,得好好满足发展的需要了,是阿松进步了,她自己落伍了吗?电视屏幕上婚外情的镜头不是炒得火热吗?是明目张胆明码标价般的婚外情而不再是猫捉老鼠式的地下情。琳兮百思不得其解。 离婚后的琳兮变成了沉默的羔羊,她除了每天公式化的上班下班,难得再出家门一步,甚至电话也懒得接,任由它自生自灭。她觉得她仿佛成了一只过街老鼠。她一出门就会有千百万双眼睛以各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就会有千万张嘴巴在唾沫星子四溅般的窃窃私语着。仿佛离婚就得跟变态紧密联系在一起。似乎她就得承担引狼入室的罪过。这一切都让她难以忍受。因此,她的外出活动便仅仅限于到附近的福满多大型综合超市购置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个周末的下午,琳兮又照常戴着变色眼镜到超市买速冻饺子。刚一进门,便见到一对情侣在埋头挑选着各色牌子的瓶装剁辣椒。男的亲昵地搂着女的肩,女的娇滴滴地抱着男人的腰。是阿松和美仑,琳兮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得疾步退到另一排货架前,仿佛五脏六腑都炸裂 般的疼痛,泪水又不争气地蜂涌而出。以前阿松和她牵着手在大街上招摇而过,她就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而现在他们居然能在公共场合当众搂搂抱抱。想起那天他们在琳兮家中苟且偷欢的日志,琳兮真想撕破脸皮走上前去以最恶毒的方式去诅咒撕扯那一对狗男女。可她终究没有走上前去,一个有修养的女性怎能当众辱骂他人呢?那不是斯文扫地吗?琳兮呆呆的立在一排没有任何生气的货架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和屈辱。瞬间所有的心思都没有了,胡乱买回来一盒玉兰油香皂,一条佳洁士牙膏。回到家中,燃气灶上的一盆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忘了买饺子了,只得胡乱下了一些面条填饱肚子。 好长一段时间,琳兮都没到福满多大型综合超市去购物,家里缺了什么,就随便到楼下的小型商场去买来凑合着用。上次超市的那一幕始终癌症般纠缠着她。她明显消瘦了,走起路来都能感觉到两条腿麻杆似地在空荡荡的裤管里晃动。等到琳兮心情好转了一点。再次到福满多时,阿松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面前,他又在埋头挑选各式各样的瓶装剁辣椒。让她诧异的是一向衣冠楚楚的阿松这回居然胡子拉茬满面虬须。这次阿松见到了琳兮,竟然主动跟她打了一下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琳兮怔了一下,答非所问地,想吃剁辣椒,家,不,我那儿有。你等着,我给你去拿。不用了,将就将就吧,阿松随便到货架上拿了一瓶。便去前台付款,步伐有一点踉跄。琳兮呆立在那儿,心头窜过一阵钻锤般的疼痛。直到这时,琳兮才明白阿松始终是她心上的一块隐性毒瘤,总会不定期地发作。 阿松走了以后,琳兮双腿仿佛不听使唤地挪向了超市的化装柜。那些清一色身材小白杨般挺拔,面容白里透红的销售小姐马上热情地招呼着,用夜莺般美妙的声音介绍着她们的产品。这是养颜冷冻软模粉,内含多种植物精华能适当补充面部水分。对嫩肤、美白、去面黄极为有效。能使皮肤光滑而富有弹性。只须用清水调匀,轻敷脸上,十五至二十分钟即可卸模。这是增白按摩膏,能令肌肤滋润平衡,去皱嫩白,立竿见影哦。还有去死皮的,除螨虫的。另外这个小瓶装的能使你的毛孔缩小。千万别忘了买哦。灌入琳兮耳朵的全是一些以前她不太感兴趣的话题。而今天她居然鬼使神差般的眼皮都没眨就买了一整套。您还得买一支口红,您的唇色恰好和34号美宝莲的相配。哦,对了,还有睫毛膏,能使您看起来更有神采。不妨试一试哦。销售小姐热情地介绍着,琳兮赶忙又买了一支口红和一支睫毛膏。接着,她又乘电梯到了三楼,各式各样的男装女装令人目不暇接,许多国际品牌在这展示着亮丽的风姿。一排排塑料模特在柔和的灯光下,飞扬的音乐声里仿佛都感染上了一些生命力。琳兮挑了一条上千元的墨绿色的长裙。长裙的前面有着大朵大朵的花。极为飘逸和雅致。琳兮到试衣柜穿了一下。走出来,亭亭玉立在镜子前一站。真是太美了,这条裙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服务小姐在一旁啧啧的赞叹着。这绝不是恭维话。琳兮失神的望着镜中穿墨绿长裙的女人。那么遥远又那么真切的立在她面前,好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琳兮毫不犹豫地买了单。钱,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花白不花。 琳兮继续呼呼地剁着盆中的辣椒。红红地辣椒都碎成了一瘫,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呛人的辣椒水。琳兮感到眼眶里生生的痛。仿佛在那里面打转的不是泪水,而是辣乎乎的辣椒水。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琳兮直起身子。抹抹眼泪。慌忙跑去拎起话筒。话筒那边却无声无息。不一会儿,便挂断了,琳兮懊恼地放下听筒,又继续呼呼地剁着辣椒。 辣椒终于剁好了,琳兮在里面均匀地撒上一层盐,又拌了一包香喷喷的豆豉,用长长的竹筷拌匀,得装瓶了。琳兮匆忙跑到厨房去拿早已洗净的玻璃瓶。厨房的窗户大开着,琳兮走到窗前,拎起一对玻璃瓶,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窗外,一个穿着西服满面胡渣的男人立在楼下,半松着的领带面条般的挂在胸前。他的时而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不停的剁着脚,时而伸出手不停的往手心哈着热气,但他的头始终仰着。望着楼上,是阿松。一对玻璃瓶儿砰地一声掉在地板上,琳兮泪眼婆娑地退回卧室。 她摁亮卧室的灯,悄悄褪下身上的衣衫,换上那条上千元的墨绿色长裙,端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抹着润肤露,泪水又一次在她的脸上泛滥开来。 客厅里那盘红红的剁辣椒还在散发着呛人而又诱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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