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老实,我没用 |
作者:施建明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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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近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了,什么事都和我作对,让我很烦心。就说我的背脊吧,它老是会佝偻,它总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地佝偻了,每当我发觉它佝偻时,就马上把它挺直,但是我稍不留神,它又佝偻了,弄得我很生气。这要是别人惹我,我倒没法去说什么,但是现在连我自己的背脊都跟我过不去了,你说这让人恼不恼火。背脊可代表着一个人的精神面貌,要是我都没有了精神那还会有谁看得起我。从来我都以为自己的腰板是挺得很直的,但是现在我却又发现自己不那么在意人家是否瞧得起我了,这又是一个让我痛苦的地方。 这些天,我经常到江边公园走走。有个讨钱的高个子老太婆很惹我注目,她生得五官端正,面目很清秀,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我想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我特别注意她讨钱时的样子。她讨钱时故意弯下身子,装作一副很可怜的表情,她举着一只已掉了一块搪瓷的破铁碗站在有钱人的面前,还把破铁碗晃几下,让里面的硬币发出些声响,那些有钱人一点都不理会她,最多是满不在乎地看她一眼,她依然举着那只破铁碗,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觉得她挺勇敢的,心里还很佩服她。 有一天,我问了另一个讨钱的老太婆,她告诉我说那个高个子老太婆家里儿孙都有,并且房子很大,有三间三层。于是我就把一个一角钱的硬币放在她的破搪瓷铁碗里,“叮当”一下,这声音很好听。这个事给我冲击很大,我想我为什么也不去拿一只搪瓷铁碗呢?我想这样的铁碗家里还有,我也可以弯下身子,也把铁碗晃几下。现在有钱人可多得很,满街都是。我记得有本书上说在俄罗斯都是写诗的人,每从树上飘下一片树叶就会有一个诗人去描写。我也这样说现在满地都是有钱人,要是每树上飘下一片树叶就会砸到一个有钱人。所以我想我是否也可以用这样的手段来谋生。 我知道在过去我是不屑这样想的,因为过去我会想这是不劳而获,因为这没有创造财富,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为什么会不怎样想,我也不明白,就是说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从我没有了工作以后,没有了工作,让我感觉没地方劳动了,没有了劳动就没有创造财富,没有创造财富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那么我想我是不是一个多余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车床旋转的时候,我把刀架摇过去,让钨钢头对准旋转着的钢管,一会儿镙纹就出来了,然后这管子到了电镀车间,再又到装配车间,之后就变成了一把黄油枪。每当我看到汽车修理工拿着黄油枪的时候,我就感到这就是我的贡献,很有成就感似的。但是现在我没有了这感觉,没有这感觉就感到空荡荡,就象是没有了归属一样。 没有了归属感,我走在马路上,感觉自己变成一个人似的。尽管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比过去不知多了多少倍,我也尽量地挺直腰板,走在他们的中间,可是我总感觉和这些人格格不入,好象这世界不属于我一样,或者是我错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感觉很强烈。我知道爱因斯坦说过,时间是可以后退的,当然同样道理时间也会跳跃。我老想我是不是超前了几十年,我总以为这是真实的。我回家看着儿子和爸爸,我总感觉他们和我过去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我越看越觉得他们陌生,越看越觉得他们不是我的儿子和爸爸。 还有很多事实都证明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就我在江边公园时,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当然我本来就不认识他们,我只是感觉他们和我不是同一种类型。就是我认识的人也一样,我感觉他们和我不同,这种区别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但事实上又很明显。或者他们看起来像人,其实不是人,具体的我无法说。因为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的语言只能描述我自己时代的人,反正他们是不一样的。 有一次,我拦住一个小伙子,他先是朝我看看,我从他的眼神中就感觉到他也看出来了,他也知道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反正他很惊诧。然后我就问他:“同志,今年是一九几几年?” “二零零三年。”他很干脆地答道,然后扬长而去。 二零零三年是几几年啊,我脑子里找不到二零零三年,只有一九八一年,一九八一年我站在车床前,三只脚的夹具转动了,变成了一个圆圈。我想这就是证据,这说明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我证明了自己是从一九八一年来的。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还没法解决,就是我怎么知道家里的小孩是我的儿子,他又怎么叫我爸爸,我想或许一九八一年的我和二零零三年的我换了位置,这样的解释或许没错。 当然有时侯我也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因为我对周围的事物没有陌生感,比如看到的一切,或者房子什么的,这一切我都很熟悉。一九八一年的我不可能熟悉这些,因为一九八一年这里什么都还没有。而唯一支持我这一想法的是我的思想和这个社会脱节了,是我的思想跟不上这社会,就象读书时数学老师都已在教方程式了,而有几个同学还没有搞懂四则混合运算。我知道也有可能我的大脑迟缓了,就像有些事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一样,但是慢慢地我也应该弄得懂啊。 一九八一年我很骄傲,还是个先进生产工作者,有人提名,大家都举手,他们都用肯定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那是我应得的奖励。我工作时诚诚恳恳,我每月都超额完成任务,并且没有差错。我领到了奖状感到是一种压力,会上发言时我就是这样说的,我说我今后要更加努力。 一九八一年我感到浑身有一股劲,对将来充满信心和希望,那时候每个人都这样,脸上都洋溢着快乐,走在街上到处都是朝气。就那些歌曲唱的一样,“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那时候天特别地蓝,水特别地清,心情也特别地好。 一九八一年的晚上,图书馆阅览室灯火通明,里面都是人,来迟了就没有位置,只能站着。在一排排的书报架前,都是一张张如饥似渴的脸,每一个人都那么认真。有的还记着笔记,有的在沉思,有的发出会心的微笑,没有一点声音,这里只有思想。 而我现在却已找不到这些,我像是迷路了一样,走在路上感到陌生,这些人看我的目光都是那么冷漠。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自己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我也变得没那么有志气,变得委琐,我的思想就像我的背脊一样会佝偻,我知道这是我没有钱的缘故,而一九八一年我也没有钱,比现在更没有钱,但是那时侯我没有这样颓废,那时候比现在更有精神。 我知道这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也崇拜了钱,钱让我变了。我的心态也变得狭窄了,对那些有钱人我总是抑制不住嫉妒,我总是想为什么我的口袋里就没有钱,为什么钱非得往他们的口袋里去,我想他们是用什么办法让钱往自己的口袋里去的。而我不仅没有钱,还没有工作,不是说我做不了工作,我能工作,并能做得很好,但是这没有用。就是我有工作也没有用,我即使有工作,也没有钱,没有钱,她就跟着有钱人走了,她很明确地说我没有钱。 我恨她,但我又没办法恨,她是对的,我总想她是对的,我也喜欢有钱,但是我又没办法让自己变得有钱。我拿着酒瓶喝着酒,我踯躅街头,我想我真的这么没用,但是我又不认为自己没用。我只是没有钱,没有钱并不等于没有用。我想我在机械厂的时候,我站在车床前,看着被刀割下来的金属丝旋转着变长,那时我觉得自己很有用。 我知道这并非是我没用,而是这世道变了,这世道让我的有用变成了没用。我找到了二零零三年,二零零三年我没有了工作,我得让自己重新去工作,我得让自己的口袋里有钱。但是赚钱并非那么容易,我看人脸嘴又到处碰壁,我感觉自己没用,但是我又不这样想,工厂改制,为什么一定要改给厂长呢?厂长的责任是为了能让工人有更多的收入,但是他们才不在乎,他们在乎自己的口袋里是否装满了钱,他们才不管当厂长什么的只是分工不同,他们从来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厂长。 为此我的心里充满了仇恨还有嫉妒,但是我又无能为力。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他们被抓了进去,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他们依然红光满面,在饭店里走进走出。那么我就诅咒他们,让他们被汽车撞死,让雷给劈死。但是这毫无用处,这依然伤害不了他们半点。我知道任何诅咒都没有用,但是除了诅咒以外我已一无所有,要是没有诅咒,那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刀割似的嫉妒。 是啊,这嫉妒和恨很难受,要是不难受,我才不会这样去诅咒他们,因为惟有诅咒他们了我心里才好受些。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会变得如此歹毒,或许是她跟着有钱人走后,不过那时我只是无可奈何,还没有到恨之入骨。或许是没有了工作后,因为没有了工作我恨有钱人的想法就越来越多,我想为什么只有他们才能有钱。 走到外面,我总是打听有没有有钱人被杀,或者被抓起来。在江边公园的亭子里,退休的老头们总喜欢聚在那里,说些新鲜事,我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讲。当他们说到某个有钱人被杀后,我的心里兴奋极了,我大声说杀得好,再多杀几个也不妨。老头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又是一九八一年的人了。 我还在报纸上找,在公园的长凳上遗留着别人垫屁股的报纸。我拿起来找,我在上面看到,广州、上海的有钱人被杀,我心里很激动,我想全国人民都行动起来了。我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拿回家藏在柜子里,这样的报纸我已经收藏了很多。我也经常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一连好几遍的读下去,有一次我还读到天亮。 我觉得这样解气,我希望这样的事每天都发生,这样我的生活就很有意思。但是最让我恼火的是我自己对钱又是那么渴望,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变成个有钱人。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因为我是那么羡慕有钱人,羡慕他们满不在乎的神态,目空一切的样子,还有咄咄逼人的模样。这我可做不到,因为我每月只有两百来元钱,只能哆哆嗦嗦地花钱,所以我的口袋决定了我的脑袋。 这让我很矛盾,所以我恨有钱人总是不够坚决,在具体的有钱人面前,我的心就象背脊一样会佝偻。刚刚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到有钱人的办公室那里去登记,领没有工作的证明。有钱的女人在聊天,她的眼睛抬得很高,对我爱理不理。我想你的工作我也会做,为什么非得要让你去做。但是我不敢表露出来,我只是唯唯喏喏地听她使唤,然后还盼望她能给我个工作。直到后来他们一直没有给我工作,我才恨她,我才想天下有钱人的心一般狠。 我知道我只是没办法,因为没有钱我什么也干不了。我想去打麻将。居委会的那些老头子老太太们精明得很,他们说不能欠,每副牌都要付清,我没有钱就不能坐下去,坐下去他们就要看我的口袋。那么我只能出去走走,走路总不要钱,但是在江边的公园,经常有丰乳肥臀的女人停下来问我去不去玩,我当然想去,只是她们要我出钱才会去,弄得我心里痒痒的,只怪自己口袋里没有钱。 回到家里我喝酒,爸爸说我没钱还喝酒。更让我难受的是儿子的眼光,他看着我,不说话就让我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似的,可惜我口袋里只有几块钱,给了他我拿什么去花,所以我只有把眼睛看向别处。 没有钱,我浑身都没劲,就像没有吃饱饭一样,走路都没力。怪不得我的背脊不听我的话了,怪不得我没那么有志气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也要靠钱来营养了,我得了钱币营养不良综合症。我没信心,自我感觉猥琐,胆小如鼠,还容易担惊受怕。怕就是怕生病呀,一生病就要上百元钱,现在的医院可不是为了救死扶伤,是为了赚钱,理直气壮。我不仅怕我自己生病,还怕儿子生病,怕爸爸生病,我整天都这样提心吊胆。只有去社会保障处的那天,稍微的一点营养,才保证我的背脊没有垮下来,但是这营养已没剩下几个月,这点营养也快要断了。 我很怕断了营养,但怕也没有用。我很想赚钱,但又没处可赚,我成了个怪物,既是那样需要钱,又是那样憎恨有钱人,或许这就是别人说的酸葡萄心理。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那是不公平的缘故,那是有钱人不给我们机会的缘故,所以我希望有钱人都死光,我希望按我的方式来分配钱财。我经常思考什么样的分配才能保证公平合理,但我总思考不下去,我就相信上帝。但是上帝从来就没有显示征兆给我们看过,上帝有吗?不知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尽管我有时以为自己是从一九八一年来的,但我更愿意相信科学。因为我不相信受尽苦难的人会进天堂,如果是这样,那上帝他老人家至少现在就能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 我什么都不信,我在精神上无依无靠。我早已不相信有什么奇迹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唯一相信的是让命运自己去决定,我不知道明天我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到外面去走走,在江边公园,在街上,用走路来消除烦恼,免得在家里让爸爸说我,也免得看到儿子让我感觉自己欠他什么似的眼光。 在外面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就走来走去,什么都忘记了,反正我本来就以为自己是从一九八一年来的,那么就让我的思想继续留在一九八一年吧,反正那些看我的目光,也是把我当成是一九八一年来的,就让他们继续这样看吧,我已不在乎那些目光,是鄙视也好,是冷漠也好,同样道理我也不把他们看作是人这样的动物,他们也是怪异的,不能理解的,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钱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他们连信仰都没有,我也无视他们的存在。 我就这样不停地在外面逛荡,我也象他们一样呼吸着二零零三年的空气,二零零三年的空气特别凝重,就象暴雨前的阴沉天气,让我感觉很沉重,我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特别地吃力,但是我只能和他们同呼吸,我没有选择,或许直到有一天我不能呼吸为止。 二 在劳务市场的门口,我已站了好一会儿,我先是坐在大理石的台阶上,象坐在一旁的那些穿破旧衣服的外地人一样,既没有看街上的行人,也没有想什么,时间长了我就站起来,我站着时也是这样,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眼睛也没看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有兴趣。 之前,我站在里面宽敞的大厅里。大厅里有好些人,有些在看立在地上不朽钢架子上贴着的招工通告,这些我不看也知道,我已经看了好几十遍了,但我还是走过去站下来,并一栏栏地看。 随后,我又到用铝合金玻璃隔开的各个职业介绍所看了看,这样的介绍所有十来家,一字排开,象服装市场一样。里面就一张桌子,一台电话机,一个人坐着,几个人围着他。他们都很忙,通常都很热心,并口若悬河地为顾客介绍工作,他们的话说得都很好听,并用那种无所不知的口吻说,好象每一项工作都是一份美差似的。这期间,没有人招呼我,我也不想和别人说话,我就这样每一间介绍所都走了一趟,像是在履行着某件事一样。 我到这儿来已经连续有半个月了,就是那天吃晚饭时爸爸说了我几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这儿了。当然,我并不奢望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我只是想让爸爸知道我在找工作,但是一连半个月下来,我就是找不到一份工作,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并没有觉得失望,倒是每天都上这儿来让我感觉很踏实似的,好象自己已经在工作了一样,这样回到家里,爸爸对我也客气多了。 那天爸爸说我懒,没用,都这么大了还在靠他这副老骨头,他这样说我实在没道理,我又不是不想做,而是他们不让我做。那天他说话时还沉着脸,十四岁的儿子在一旁低着头,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我就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吐着,我到这地步还不都是你给害的。爸爸有些惊讶,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说,我害你的?你这没良心的,你妈妈去的早,我把你养大,还给你娶媳妇,到现在说我害你了,你说我什么地方害你了。爸爸很生气,说话时嘴唇都抖着。我就接着说,不是吗?你说我比关东差吗?他怎么就能当厂长呢?老头说这要问你了。 “问我?是啊,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几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论学识我要比他多,论人品我也比他强,从小到大,他哪一个地方比我强,但到现在我怎么就不及他呢?这问题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这错原来都在你的身上。” “你说,你说,我什么地方错了。”爸爸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正要说呢,你是革命的老工人,你是共产党员,对吧?我从小是怎么受得教育,你说说你是怎么教育我的。” “我让你做个诚实的人,我让你踏踏实实地做人,难道我这样错了。”爸爸铿镪有力地说。 “对!就是这错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了,也不看看家明在听着。” “我就是要让他也听着,让他知道你这样教育我是错误的。” “好,你说,你说出来也好,让你儿子知道你的想法是错的。” “说就说,是你让我做个老实人,对不?我就一直听你的,什么都不与别人去争,不与人争意味着什么呢?不与人争就意味着给别人争去了。那时候我刚进厂,我就一心钻研技术,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你也这样说我,让我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关东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就知道和领导搞好关系,那时候他就混个班长当,那时候他就要比我好,只是那时候我没觉得,那时候我还说他会拍马屁。可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他比我能干。因为我做不到的东西,他做得到。你看现在他都是资本家了,而我都没工作。你说这是什么缘故,这就是你让我做老实人的缘故,你知道现在的老实人是指没用的人。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是你自己懒的缘故,是你不想去赚钱的缘故,你去努力就能做得到!”爸爸忽然变得平静了。 “是不是又来了,我怎么去努力?我去努力什么?我没地方努力啊,我很想去工作,可是人家不需要我啊。” 爸爸最后不说话了,他也低下头顾着自己喝酒了。 但我的感觉却很不好,我还接着说,我说电视上每一个广告都在说自己的产品好,要是每个厂家都是老老实实的,能把自己的产品推销出去吗?我说做人也一样,老实是没用的。 爸爸不理我了,他把家明唤走,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我心里很烦,真的很烦,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说我的,那时候我还在上班。那时候她也说我懒不会赚钱,那时候我也认为自己不懒。直到她走了,我才想我这是怎么啦,我想我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是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太老实了,但我没办法,我只能老实,所以我也只能从厂里出来,连一声反抗都没有。 爸爸他一点都不知道现在不比那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我们想,那时候只要肯做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太多了,你老实,他正好挤上去,所以现在老实是没用的。老头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知道我没有工作。他不知道我没工作是因为我老实的缘故。 所以我就试着学不老实,我来到劳务市场,我冒充自己有大专文凭,我知道现在大街上什么样的文凭都有买,其实就是真的文凭也一样是假的,关东不就是吗?他培训了几个月就拿了大专文凭,他比我懂多少呀?我想没有懂多少,所以我倒没觉得自己是假了。 我走进其中的一家介绍所,老板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很热心,她让我坐下来。我问她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她说像我这么文雅的人应该找轻松一点的工作,她说某个公司需要文秘,只是要大专文凭以上,再还有年龄要四十以下。我说我就是大专毕业的,年龄也没超出。这个女人很和气,她朝我看看,笑着让我先填一张表格。我拿过表格在学历一栏不加思索地填上大专。 这个女人连看都没看,也没问我要证书。她只让我先交五十元钱,并还说不成功可以退。我也没犹豫就从口袋里掏出钱给她。随后她就给我一个手机号码,她让我打这个号码,她说那个人会告诉我怎么去的。我拿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很激动。 回到家里,我就对爸爸说,老实是没有用的,我骗了他们,就找到了工作。爸爸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学历和年龄作假的事告诉了他。爸爸看着我的眼光很奇怪,过了好久,他才说说不准还是会给退回来。我说没事的,现在大街上贴满了办证件的广告,到时候我最多去办一张假的。我还对爸爸说难道你还不信我有这个能力,读书时我就比关东行。 爸爸将信将疑,随后我们就打电话。对方是一个男的,他说他知道了,只是这几天他出差在外,等他回来再说。我再问他这是个什么公司,那人告诉我公司的名称和地点。接着我们找到这个公司的电话号码,再打电话过去,那边也证实了有这么一回事。 但爸爸的脸色还是很沉重,他说说不准别人开了后门,你即使符合条件也没用。我想这也是的。爸爸让我亲自到那个公司去看一看。下午我就骑车去了,骑了约摸半个小时。那是一个很小的私营公司,已经在城区外了,我走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里面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面对面坐着。我说明了情况,那男人转过头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这要等老板回来再说。他也没让我坐,这让我感觉很不好,我就这么站着,我想说不准我和他们会成为同事。 一会儿后,那个女的转过头,笑容可掬地对我说,你先回去吧,老板来了会通知你的。这女的态度倒是蛮好的,让我心里很踏实。 回到家里,我把情况向爸爸汇报了一下,爸爸说我最好送点东西给那个老板。我说怎么送呀,我都不认识他。老头说这也是的,再说也想不好送什么东西,不过到时候还得考虑。 第二天,我又往劳务市场去。我又看了看各种招工通告。我想再看看有没有其它工作,说实在的对那个工作我心里总不踏实。 我在另一家介绍所坐下。这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戴一副眼睛,他说象我这样的条件,找个工作没问题。接着他给我看了很多岗位,我一一地看下来。随后,我的眼睛在“某公司需要一位文秘”这里停顿了。 “我可以报这个单位吗?” “没问题。” “但我只是高中文凭啊?再说我的年龄也偏大了些。” “那也没事啊,上面只是写写的。” “那有大专以上还有年龄合适的不是优先了?” “那也不一定,只要他们看你合适就行。” 那,我一下张口结舌,这瞬间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站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受骗了,这样的消息我听多了。报纸上说中介公司骗人钱财。报纸上说中介公司发布假信息。 我走进昨天那家介绍所,我对那个女人说,我要退了。那女人朝我看看,态度生硬地说退什么呀?我说昨天我报文秘的钱,我不想去了。她说不能退的。我说昨天不是说能退的。她说不成功才能退,你们都还没谈,怎么退呀,再说现在是你要退出,违约的是你啊。我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这时候,我的老实病又犯了,我一声不响地离开。回家后,我打电话给那个公司,是那个女的接听电话,她说老板还没回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第三天我又去劳务市场,又向那女人要钱,那女人还是不给,我也没办法。后来我找管理的,管理的来了,说了半天,好不容易退给我四十元钱,好像还是我得了便宜一样。 回到家里,爸爸问我这事怎么啦,我说我差一点儿给骗了,爸爸就说我的不是了,他说做人应该老老实实,他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动歪脑子。我没有去顶他,我都不知道怎么去顶他。 但我还得要找工作,没有工作我心里慌,但是除了在这儿找,我又没地方找。所以我每天又必须来,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他们,招工信息上我能符合的很少,即使符合的,我也不敢报名。 而且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都成功的,反正每天几乎都是同一些人,我想他们一定比我高明,或者他们也一定上过当。 三 有一天,天不亮来找我。他说他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办法,他来找我合伙。天不亮是我的工友,年龄比我小几岁,上班时他是锉刀锉毛头的,没什么技术。他象棋下得特别好。那时候厂里象棋比赛,他总能获名次。他说摆棋摊很能赚钱。 “摆棋摊能赚几个钱啊?”我有点不屑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弄好了一天赚七、八十块钱是没问题的。”天不亮说话时,眯着眼,一脸诡秘的样子。 “天不亮啊,你不要逗我了,我现在正不开心哩。”天不亮的眼睛很小,总是一副睁不开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唤他天不亮。 “我不是逗你,是想和你一起去赚钱。” “和我?我又不会下棋。” “你不需要会下棋,你只要站在一旁就行。” 随后,天不亮就告诉我该怎么做。他说他先把棋局摆好,我就站在远处,只要有人围过来了,我就走过去,然后我说几句该怎么走,装一副很在行的样子。等旁人说话了,我就跟着说话,激发他们几下,他说这些反正我到时候看情形发挥就是了。 我想这我懂,只是这不就是骗人钱财了。天不亮说,这算什么啦,现在谁赚钱不是骗来骗去。我想这也是的,也就答应了他。 随后,我就跟着他走了出去。天不亮的个子很小,很机灵,他一直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总感觉他有点贼头贼脑,其实天不亮也是很老实的,上班的时候他从不与人争吵。 天不亮在离银行门口五、六米处的人行道上站下,他拿出棋布,摊开在地上,随后摆上棋子。最后他把随身带的一张报纸铺在地上,再坐了下去。 他就这么坐着,低着头,不看任何行人,看上去像个要饭的一样。我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这里行人比较多,走来走去的,也很少有人朝天不亮看一眼。 一会儿后,一个已退休模样的老头站了下来。我就马上走过去,我蹲了下来,装模作样地问天不亮怎么下。天不亮说赢了给二十,和了给十块,输了我拿十块。我抬头朝老头看看,老头说,你下吧,这残局能破的。我说我没把握,还是你来吧。老头不说话,似是在考虑怎么走。 又过了一会儿,围观的人多了几个,但就是没人蹲下来。这时候,我就说这棋局破不了。 “谁说不能破,这棋可以破的,只是要慢慢地想一想。”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说。 “这残局看似容易,破起来就难了,那你来试试。”我朝那人看看,挪了一下位置。 “不难的,我看能破。”这人说话时沉思般的样子。 “那你来试试,我是不行的。” 这时,旁人也跟着起哄了。天不亮坐着不动声色,我感觉他很老练。这时那个人也蹲了下来。 “嗨,你把钱拿出来,等一会儿说不准他破了你的残局,你不给钱怎么办?”我对着天不亮故意说。 “我说话算数的,我输了就拿出来。”天不亮不紧不慢地说。 这时候,旁人都说钱要拿出来。 “你拿出来,我做中间人。”我装作很公正地说。 天不亮掏了二十元钱交给了我。随后,我就对身边的那人说:“那么你呢?” 那人朝我看看。旁观的人都让他把钱也拿出来。这人似是很无奈地把手伸进口袋,随后挖出几张揉旧的钱,拿了一张给我。 这会儿,大家都不出声了。这人就去动棋子。我和天不亮事先说好的,要是有人下棋走对招,我就捣乱,或者大声说应该怎么下,扰乱那人心思,当然这情况出现时天不亮就会给我暗号。我看着他们,总感觉天不亮要输棋了,心里很紧张,忍不住要出声。天不亮很沉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一会儿,我也看出那人已经没棋走了。那人楞着,似是在想到底什么地方走错了。倒是那个老头说已经输了。我便马上对那人说你输了我把钱给天不亮了。那人还没出声我就把钱塞在天不亮的手中。随后,我也站了起来。 那人脸色很凝重,看上去很难受,这时候我心里动了点恻隐之心,恨不得把钱从天不亮手中夺回来。天不亮又把棋局摆好。他说那人走得很不错,差一点儿就赢了。 接着,那人又去动棋子,并嘴上说着,那你告诉我那一招走错了。天不亮说,这不能说的。那人很不服气。我再没说什么,我倒希望这人快点走了,因为看他的样子还想接下来走。 后来,那人终是没有继续。天不亮就把棋布收了,然后离开了。 一会儿后,我和他在公园汇合。他说我应该再起哄的,他告诉我说一般这时候人的头脑最容易发热,我只要稍微激他几句,他就会继续下的。我没有说话,天不亮给了我五元钱。随后,我又跟在他后面。 这次他在江边绿化道上摊开了棋局,这里人多,一会儿就聚拢了很多人。我挤在一旁,还轮不到我说话的份。 有个老头蹲了下来,我就说大家把钱压出来才有意思。老头急了,涨红着脸说谁没钱啊。我说不是这意思,亲兄弟明算帐。老头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张崭新的百元,抽了一张往棋布上一扔。 “我退休工资有一千多,还怕没钱。”老头气乎乎地说。 我把钱从棋布上拣起来,塞在老头的手中。 “不要这么多的,你要走的话,十元也就够了。”我和悦地说。 老头很生气,他又把钱扔在棋布上。我再把钱塞在老头手中,老头拿住钱不出声了。天不亮朝我看看,眼神怪怪的。 最后老头终是没有下棋,他站了起来,在一旁不说话了。看的人一直很多,说话的人也很多,却再没有人蹲下来。 大概二十来分钟以后,天不亮把棋局收了。剩下了我和天不亮两个人。 “你帮倒忙,这样怎么能赚钱啊?” “我想这样不太好。” “那又怎么啦,我下一盘棋一百元都赚过的。他赌是他的事情,他每月退休工资就有一千多,你有多少?” “那我也不能这么想。” “你没用的。” 天不亮说完后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感到很不真实,我想我做错了什么?连天不亮都说我了。我很不开心,可那五元钱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总感觉自己犯了罪一样,我想着那人难受的样子,心里就刀割似的难受。 吃晚饭时,我一直沉着脸。老头喝着酒,看上去没有一点表情。我想这都是让他给害的,是他培养了我这个性格,让我这么懦弱,其实我很愿意像天不亮一样,什么事都无所谓,只是我总做不到,心里总有道坎在限制我,这道坎就是老头给我的,那时候他教我要做怎样的人,他的教育就是我心里的这道坎。 家明在一旁吃着饭,他总是很少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只希望他的将来不像我一样。 第二天,天不亮没有来找我,我感觉很不自在,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我想出去,又怕天不亮来找我。后来我终是忍不住走了出去。我在街上逛来逛去,我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我只想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但我又做不到。 我总想自己为什么就做不到不老实呢?天不亮都做到了,我就不行。其实这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只要狠下心来,就什么都做到了,但是我为什么就狠不下心呢?在那一刻我怎么就软了下来呢?像昨天,我知道天不亮一定是以为我不够狠心,所以他今天不来找我了,我心里很难受,我连天不亮都不如了,我真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四 早上,我起床后,提了昨晚喝剩的那瓶酒,一个人走了出来。昨晚我整晚都没睡好,其实我一直来都没睡过好觉,我总想我错在哪里。我想了很多,我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我没办法解决也是真的。我喝酒,是因为酒后感觉麻木些,酒后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还是每天都去劳务市场,这已成为习惯,当然去了也没用,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要生活,每一个人都要工作。我有了工作,就意味着某一个人没有了工作,或许那个人也像我一样可怜,所以寻求别人的同情是不可能的。 现在爸爸已经不说我了,或许他已懒得说我,因为说了也是没用,就是说了最多也不过是发泄情绪。家明也是,他都不叫我爸爸了,他只是朝我看看,眼光变得很陌生。我感觉自己是那么多余,谁都不需要我,或许是吧,我想没有我,他们可以活得更轻松。 我想我这世是不行了,我是完全失败了,任我如何都改变不了这个现状,我也不怪爸爸,那时候他们都是这样教育的,那时候他们要把我培养成社会主义新人,可是现在不需要这样的人,现在需要的是阴险狡诈,这只怪我自己没适应变化,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太大了。有时侯我真想什么都重新开始,但是我又下不了决心。 路上有很多行人,没有一个人会朝我看一眼,好像就我一个人在走路,周围的一切都与我不相干似的。这段时间我还经常爬到劳务市场这幢房子的屋顶,我坐在屋顶上,我看着下面的世界,想着过去。我想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那些人在我眼底下走来走去,我想这就是人,这和我小时候看蚂蚁搬家一样。有时我也这样想,我只要动一下念头,就什么都结束了。可是我又觉得身体是那样沉重,尽管我并没有怕。 现在我又往那屋顶上去,我沿着楼梯一直走到九楼,我从一个天孔中爬上去,到了屋顶,我感觉很开阔,我走近屋檐处,着地坐下,把两只脚挂在排水沟上。这里看过去能看到很多房顶,还有一条河,我也看到我家的那幢房子,只是我不知道那一间是我的家,反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坐在这里可以想很多,我可以什么都看成无所谓。 我想我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我想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想我曾感受过的一切。我想不管什么快乐的痛苦的,一切都会过去,就和她恋爱的那种快乐,或者和她离婚的那种痛苦,现在都已不存在了,就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的感受,等一会儿也会不存在。 那么我想做人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是为了经历一场梦?那时候爸爸教我做人要怎么样,好像我听了他会得到奖赏一样,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因为我按照爸爸教我的去做了,却并没有得到奖赏,不过或许在爸爸那时候有用,但规则是在变化的,就像打麻将,那时候牢桩不翻倍,现在翻倍了,能说这是谁的错吗?没有,这只能怪我自己。 对,是我自己不能适应,那么我能不能改成适应呢?不能,这我知道,我已很难改变。那么我是否可以重新开始呢?就像打麻将一样,我把牌推到,我重新适应规则。或许吧!或许我可以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整零,一切重新开始,我不相信自己会是没有用的,我感觉这样做是可能的。只是我们做人的规则是谁定的呢?说不准我又不适应了呢? 我对着酒瓶喝了口酒,一股热线直往肚子里去。我早餐还没吃,我已很久没有吃早餐了。上班的时候,我经常到厂门口的那家小吃店吃饺子,现在那个小吃店已变成马路,我已找不到那种感觉,但我知道那时候很快乐,上班下班很充实,她对我也很好。可是后来,一下子什么都变了,我感觉越来越不适应了,那时我没想到今天。 太阳已经在我头顶上,我一点都不觉得热,我知道那是我对什么都没有希望的缘故,但是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打麻将的时候,我抓到一副烂牌,我不想和了,但我还得继续打下去,难道做人也是一样,我觉得没有意思了,但我还得继续做下去。打麻将我继续打下去,那是因为还有下一盘,那么做人呢?难道我们还有下辈子? 我不知道,尽管我不相信,但我还是感觉有那种存在,这存在高于做人的规则,就像菩萨一样存在,所以我总是在心底里相信那种存在。 有时侯我倒真希望早上永远不醒过来,但是愿望总是与事实相违,我睁开眼睛,我又看到这灰白的世界,我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去完成。我到劳务市场,我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我就这么走一走,然后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直止疲劳才回到家里,那么明天呢?明天也是一样。 我已很久没有打麻将了,我也已很久没有和女人做过那种事,这两样东西我都很想,但又都做不到。我到居委会的活动中心,看着那些老头老太,我就想我为什么不能早生二十年呢?我也盯着街头站着的女人,那种欲望就在我心底欲动。但我口袋里没有钱,没钱就什么事都不能做,而且问题是我再不会有钱了,那么就是说我再也不能做那种事了,那么我能怎么办呢?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想我手上的牌为什么会这么差呢,我可不可以换一副牌呢?或者我换种方式生活,但是我总感觉自己已是被规定了,任我如何都改变不了。其实就是改变也不是我决定的,就像打麻将,牌的好坏那是风头决定的,当然除非我会做牌,可是我太老实,不会去做牌。所以我只有认命,或者等下一副牌。只是下一副牌是怎样的,我还是不知道。 我站了起来,朝地上看下去,我看到眼底下站了一些人,他们正仰着头朝我这儿看。我不知道他们看什么,我也不管他们看什么。我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米左右,我想我至少还存在选择,只是我下不了决心选择,我只能感觉选择的自由。有时侯就是这样,你感觉是自由的,其实你并不自由。 我就站着,我希望有一阵风,能吹着我朝那边走,只是没有这么大的风。 “楼上的,你想跳下来吗?那你就一直朝前走。”下面突然有人大声喊着。 我朝身后看看,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难道他们是在说我?我朝那些人看看,但我并不认识他们。我举起酒瓶又塞进嘴里。我喝了一大口。 天是蓝色的,你一直朝前走,走过去你就融化在蓝色里面。我记得有这么一句台词,我想是的,我就想这么走过去,走进这蓝色的深处,我想这蓝色的深处还有什么呢?我很想知道,只是我迈不开这一步,我感觉脚步不听我的话。 我看着蓝色的深处,我从中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好像这里面包含着我过去所有的一切,当然这仅是一种感觉。 下面的人又在喊了,现在是几个人的声音,很整齐,他们像是说好的一样。我不管他们,他们和我不相干,我只在乎自己考虑的哲学问题,我想做人其实就是你如何掌握规则,动物世界上猎豹教育自己的孩子是如何捕杀羚羊,爸爸说人是不一样的,我说没有不一样,人也是动物。其实很多事是无所谓对或错的,或者说是狼错了,还是羊对了呢?爸爸偏要说羊是对的。 现在我感觉他已不是我的爸爸,我没有爸爸,我就一个人。 太阳离我很近,很耀眼,以前我从没有这样看过太阳,我总想太阳为什么每天都来,又没有谁规定他一定要来,但他来了。据说没有了太阳,地球上的生命将不复存在,可我们从来不对太阳做过什么。 下面的人似乎越来越多,我想他们是在看我,我可没有什么好看,我只是穿着旧一点,但也不破。我已好几年没买新衣服,我的鞋子也是三年前的。那么或者是我的头发的缘故,我的头发很长,已是三个月没理发了。我想这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我。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又来了一辆警车,走出来几个警察,他们也抬头朝我看,我觉得奇怪,我什么时候变得引人注目了,我想我看他们倒合适,像看电影一样。我身子有点晃,头有点晕,我又坐了下来,我看不到那些人了,他们不管我的事。 我想做人什么都是空的,就像和女人做那事一样,完了,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做人也是,要是我没有愿望,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但是我偏偏有想法,我想做人应该诚实,做人应该心地善良,做人应该做个好人,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想呢?又没有谁规定我。要是下次换一副牌,我就一定不这样想了。 “你好!能和你谈谈吗?”一个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我吓了一跳。 我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离我七、八处正微笑着看着我,他很像那时机械厂的党支部书记,胖乎乎的脸总是笑眯眯的,我已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和善的笑脸。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能走过来吗?”那人依然微笑着说。 “不要走过来!”我不喜欢那个党支部书记,那个人总是拿思想说事。 “你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助吗?” “我没有问题,即使有问题我也已经想通。” 我说着站了起来,下面的人又增加了不少,还搭了个台子,我想他们不是看我来的。但他们又都是仰头朝我看。 “快跳下来,就往充气垫上跳。”他们又喊了。 我不管他们。那个人还老地方站着,并微笑地看着我。他能帮我什么吗?他又不是国家主席,党支部书记还不就是做做思想工作,他让我想通了,再去做好人。 我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情,你就和我说说吧,我们可以做个朋友,我帮你一起解决问题,这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问题……”那个人不停地说着。 什么问题呀?我想我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当然他要是早一个月,我或许还有问题,但现在没有了。 “你走吧,我没有问题。”我对那人挥挥手说。 那人还是不走,底下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声音越来越大了。 “我的问题你能解决吗?我想回到一九八一年,一九八一年我刚刚参加工作,如果让我回到那时候,我就换一种方式做人,你能帮我吗?”我突然说。 那人不出声了,我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的。这个问题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决。我又举起酒瓶,但瓶子里没酒了。我把酒瓶朝底下的人群中扔下去,我讨厌他们。 没有酒,我感觉空荡荡了,我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只看到耀眼的太阳,还有无限的蓝色,我想我是不是已经把过去都忘了,什么都重新开始了呢? 我看见一只巨手在掷骰子,随后我就去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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