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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周儿
作者:杨小凡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这一天。江宁会馆的两根铁旗杆,在西北风的哨音中吱吱哑哑着不停。山门后的一丛青竹上,缩了头的喜雀儿吊着一条黑钉样的瘦腿,单立着,从早到晚一动未动。
   门房老头儿抬眼望一眼院内棉絮般灰灰朦朦的天,狠狠地骂一句,又他妈一个湿年节!都腊月二十六了,正月也不会有好天了。喜雀儿听到骂声后,哧的一声飞起。老头儿向下拉了拉帽子,走出门外,手里发着油光的红枣木梆子笃笃的响了三下。这时,白糖状的雪蛋蛋从只有屋脊高的天上细密密的落下来。
   笃笃的梆子声虽然从后半夜被鹅毛大雪淹了下去,会馆对面的生意人还是早早地走出了家门。此时,门房老头儿正弯腰扫着,从会馆逶迤而出到灵津渡码头的三行脚印。门房外站着四十多岁一男一女凝目看雪的人。
   正月十六早上,江宁会馆对面“昌济米行”左侧一间门前围了一层人。迎门的一块木板上,摆着粉白的荷花、寿桃、蛟龙、玉凤、飞燕、憨猪、猛虎、蹦猴……起初赶早市的人们以为是卖娃儿钱的玩具店,细一瞅,原来是一间没名没号的面馆。门内,灶膛火伸出红舌舔着灶门,锅盖上冒着白汽,灶前那男人没事儿似地抽着烟。面案前,俊俏利落的女人,含笑站立。面团儿到她的手上分不出哪是面哪是手,只见一起一摔,一拉一甩,面团就变成了白细如丝的面条;紧接着两只粉手一合一转,一捂一滑,面团儿仍然又是面团儿了;再一转眼,面团儿在她灵巧的细指上一捏一拧,一蹭一点,或花或鸟或禽或兽或山或峰或石或木或人或鬼……无不活龙活现,让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一时间,这一消息象接连不断的爆竹传遍整个药都城,这条平时冷清的紫云街热闹起来。穷人家买回去或哄孩子或摆在桌上作为装饰,富人家买回后往往不把玩一番也是不忍开口的,有的人家干脆说这不是吃的而是敬的,从不开口吃。时间一长,药都人更为其一二三四的妙处而称奇。那就是这些面食儿若要存放的话,夏天一个月秋天两个月春天三个月冬天四个月,不裂,不霉,不变形,不跑色,不走味。后来,人们从江宁会馆的门房老头那儿知道这男的姓周,于是,这家没名没号的面馆和这里的面食儿就被药都人喊成“面周儿”。
   有这般手艺,生意自然不必说了。何况每到街灯点着的时候那姓周的男人还挎着扁嘴篮子,扯着哑嗓子卖一种麻花。这种麻花自然也是药都人过去从未听过和吃过的,通体金黄,又香又酥,进口无馇,存放时间同样是夏天一月秋天两月春天三月冬天四月。但这两口子却很少开口,女的以笑相迎,男的只有在晚上才扯开哑嗓子吆喝:“麻――花――子――”
   就象人们吃着这美味还总想见识见识这是怎做出来的一样,药都人总爱一边吃着一边打听这面周儿主人的身世。这一男一女只说是江南人氏,至于是那州那府从不吐半字,更不要说生平经历了。人们问江宁会馆的门房老头儿同样得不到一句想听到的话,“我只知道他们是逃荒而来的江南人氏,街上买鸡蛋何必问是谁家的鸡下的呢。”
   于是,药都人凝眉提心地猜测了:有人说肯定是紫禁城跑出来的御厨,有人说看他们那做派定是犯了事隐姓出逃的高官,也有人断言看他们那一频一笑一眼一神绝对是被人毁了嗓子的戏角儿……药都人总是把这事当作闲下来动脑筋的功课。更多的时候则是想从江宁会馆门房老头儿嘴里抠出来只言片语。只可惜,面馆开张后刚满一年,江宁会馆的门房老头儿突然暴死。人们从面周儿两人撕心裂肺的哭泣中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可能永远是个谜了。
   一春一夏一秋一冬的更替,使药都男男女女的心上一天天长出茧来。忽一天,人们发现“面周儿”的一男一女的手脚已没有先前的麻利时,时间快过去了二十年。人们对那面食和麻花儿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就在这时,有关“面周儿”的奇闻再次传开。
   说这一天晚上,哑嗓子照旧吆喝着“麻――花――子――”沿街叫卖,迎面走来一跌跌撞撞的醉汉。他掏出钱要买蜡烛,哑嗓告诉他卖的是麻花,不是蜡烛。那醉汉蛮横起来,夺过麻花,划火就点,不料麻花咝地被点着了,蓝悠悠的火苗跳着往上蹿,风中的黑夜顿时亮了起来。醉汉竟高举着这燃着的麻花,迎风向家中走去。第二天,面周儿的麻花象当年的面食一样,再次名振药都。
   不几天,邻近州县的官府富人也接连不断地来药都的紫云街争买麻花。这热闹没过多少日子,药都城又进入了屋檐挂冰的腊月。一个雪过天红的清早,人们吃惊地发现“面周儿”的那个小院没有如往日一样早早地开门。第二天,小院的门还是紧扣着,雪化了依然没有动静。衙门里的人打开院门屋门,见屋内物什一样不少,只好把门锁上。药都人断定这一男一女是回江南过年去了,毕竟二十年没见他们回去了。
   春天的红杏伸出院墙时,院门依然紧闭。夏天的青苔爬上了院门前的墨石台阶,仍不见人来。雨过了,风来了,面周儿的小院终于坍塌了,没亡了。可“面周儿”仍谜一样的让药都人念想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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