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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罗曼史
作者:许亮生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头颅,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首要标志。——题记
   1
   老古只剩下头是好的。四肢已然枯萎,不听头颅摆布;四肢也不能把冷热痛痒传递给头,就如生命之河被拦腰闸断,下游已干涸一片,露出河床、淤泥和披着青苔的河石。
   老古的头颅如光杆司令,孤零零。
   然而,那头荡漾着一泓智慧和情感的盈盈河水。
   那头的眼睛仍然骨碌转动,闪烁着生命的奇光;那头的嘴仍能张翕,倾吐着真诚的心语,尽管有点底气不足,略带悲怆。
   一种没有活够,热爱生活,对人间依依不舍的留恋,以及由此产生的与死神决战到底的信念超然于老古瘫痪躯体的涅磐.(pan)
   老古幸存的头颅坚守着他极限人生的最后阵地。
   清晨,窗外一片鱼肚白的曙色,施阿姨悄悄从自己暖乎乎的胸窝里卸下老古两只骨瘦如柴的腿,起床。岁月已经不知觉在她脸上镂下皱纹,她五十擦边,和老古年纪相仿。她听见老古咳了两声,估计也醒了。就把老古从侧身翻成仰身,并习惯地在老古久压的躯体上洒上些消毒粉末。
   老古体位的变换,使他觉得一阵轻快。仰天躺着,便看到了帐顶贴糊着的那张象棋盘。浓浓的棋瘾就蠢蠢欲动起来,想象的野马在纵横交错的棋枰间开始奔腾。
   施阿姨重复着老习惯,她下意识把动作放得轻柔一些,以免打碎老古的棋思;她解开他的内裤,给老古套上尿壶,熟稔地搓揉、轻拍他的膀胱,人工帮助小解。
   听见老古又咳,沉闷得令人心烦,施阿姨索性扶老古坐起来。她轻轻拍打老古的背,老古配合着,涨脸用力一咳,终于吐出了那口有点令其窒息的浓痰,感到一阵松解的惬意。老古不能独自坐,放手会倒,有如一截雕塑。施阿姨在老古背后塞入厚毯子,让老古斜倚着床栏。屋里空气弥漫着些许腐臭,施阿姨推开窗,将新鲜的晨风放了进来。
   施阿姨说,我去了。老古说,嗯。施阿姨这才放心去菜场,门吱呀一声就把她吞没了。
   老古孤自坐着,就想象棋,凭记忆对最近下过的棋作追思复盘,车马炮便一一在他的脑屏里清晰了然、复活起来。老古四肢的功能消失使他大脑变得更加能记善动。
   高位截瘫后,老古的时间就凝固般的减速了,有种度日如年的那种难熬。下棋,时间又稀释了,欢快地流动,使他能打发掉那些无尽的苦闷时光。
   屋,倏地静下来。现在一只苍蝇正嗡嗡作响时起时落,在老古的鼻尖、脸颊上嬉戏、爬动,老古好痒好烦,欲举手还击,那手却不听使唤。他朝鼻尖喷了口气,苍蝇才逃走。听见响,老古歪头看,原来老鼠也壮了胆,窜到房中央,作一次冒险的丑剧表演。老古苦笑一下,原来还有这些小生命陪他玩。
   香烟在床头柜上炫耀着鲜红的外壳,老古枯萎的手臂,僵硬卷曲的手指,徒劳地动弹了一下却不能拿烟点燃。
   老古的生命到了极限,与生俱来的四肢失去功能、形同虚设,有腿不能行,有手不能拿,连翻身、二便均需护理。昔日的自由,现在只是老古精神世界里一祯可望不可及的美丽画卷了,生活无时无刻给他设置着常人所没有的障碍与羁绊。
   2
   老古是因公致残的,他是军人,曾服役于一个军工厂。负伤时老古是小古,一轮初升的太阳。
   那次运兵器,在盘山公路,卡车扎入几十米深的山涧。六个战友,殉职了三人,轻伤两人,独独老古最惨,在狂颠暴跌的车箱里,他脖子被挤压牵扯,扭转过度而骨折,昏死了过去。死神一下接纳不了太多个,又把他推了回来。他颈椎骨折,中枢神经损伤,送医院抢救,切开喉管输氧,命保住了,四肢却已瘫痪、叛变!从此不再为他的头颅服务了。
   当年,二十六岁的小古和一名叫李仪萍的同厂女兵正悄悄坠入爱河,谈得火火热热,并订了婚。福兮祸所倚,谁知小古却在此时出事了。
   仪屏闻讯赶到医院时,扑了个空,小古恰好前一步转院去了上海。
   母亲赶来,看小古一落千丈,变成了一滩泥似的一动不动,泪声俱下,恸哭不已。母亲整日守候在病榻旁,时不时握起小古松软下去了的手看啊搓啊,搓啊看啊。那手不好端端的在吗?怎么就不能动了,没知觉了呢?那脚不也在吗?怎么就不能走路?母亲的泪滴落在那日渐枯萎了的手上。
   仪屏隔三差五的来信问小古,手脚能不能动了。信是母亲念给他听的。听着那信,小古仿佛听见遥远宇宙传来的天籁之音,被一种巨大的力量举托着!有一种新生的希望注入他的灵魂。那声音在他心灵里轻轻地抚摸着,他从死亡隧道里弹过来跳过去终于冒出洞口,豁然望见一片光芒耀眼的神光,令他从未有过的开朗。
   那声音隐隐约约地萦绕着,不绝于耳,活着!活着!还没活够;活着,活着!靠一颗头颅活着!让人类来打破纪录,创造头颅的生命奇迹。
   小古的手渐渐枯萎了,没能握笔写信,抓手帕擦泪也不能。三个月一晃而过,仪屏还是照样来信,信中还说她有了!是小古的,是他生命的延续!这些天就启身来上海看小古。
   母亲又惊又喜又忧,小古还留下了古家的香火!母亲最了解女人怀上孩子的心情,她想,仪屏此时多么需要丈夫的关爱,一个青春女孩多么害怕这残酷的刺激,又怀孕在身岂能挺得住?。现丈夫全瘫在床,命运未卜,谁去关心一下仪屏?谁去为这古家的香火尽心尽力?母亲次日就把小古托付给院方全日候护理,匆匆赶了回去。
   仪屏始终没有来。
   仪屏没来,小古也知道,那准是娘的主意。娘都说了,仪屏心眼好,落难见真情,大难之下,仪屏还守着他们的爱情,俺可不能累赘人。自己就一颗头了,好端端的姑娘能和一颗头恋爱下去吗?能和一颗头结婚吗?就是结了,那日子又怎么过下去?还是面对现实丢卒保车吧。小古想,哀大莫如心死。还是忘了她,忘了她吧!忘却也是一种爱。他既然已没有能力承担丈夫的责任和义务,但可以给她一条生路和做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权利。小古就不想再见到仪屏了,仪屏已经代表着昨天,像翻过去的一页。
   一年后,仪屏音讯渐断,小古祁盼的正是这种消失。空白也有一种美丽,使小古的心由紊乱变得释然、明净。
   小古想,他的身体已不属于他的头颅,他是一个没有四肢听命的灵魂,自然不会拥有自由、爱情和常人的种种快乐,他的活,是另一种意义的活。只想去为别人的得意、欢乐而祝福;只想为人生的美好而留恋;只想为人的伟大、顽强去证实;只想不迈进万籁俱寂黑暗一片的死亡;只想不要愧对那么多热情之手;只想,头在,人的意义在,人的头颅是区别于所有动物的……
   3
   母亲走后,小施就窜进了小古的生活。她作为院方雇用的一名护理女工,天天来病房里拖地板、换暖瓶。她那轻盈如飘的体态,利索灵巧的动作,热情微笑的小脸,组合成一缕绚丽的阳光,照耀在小古心灵的荒原,让那里的生命都发芽起来!
   一天,小古终于鼓了鼓勇气,叫小施帮他读那叠尘封的来信。小施欣然同意了。小古就像听母亲念信一样聆听小施读信。读着读着,他和她都一起唏嘘不已。
   小施被全日候分配在小古的病房作护理,专门护理小古。门一关,她就给小古脱衣、擦身,或接尿、挤尿。她每日定时给小古翻身,连半夜也得起来。她帮小古洗脸、喂饭。她将牙刷伸进小古口里来回刷牙,她端镜子给小古照,有时还打开塞露……
   一天,小古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小施拿手帕给小古擦泪,擦着擦着,小施想小古一定是为她哭的。她就笑了,又鼻子一酸。
   小施感到小古的军徽和领章那么红,那么像一团火,可以感到某种热,在她的心底就多了一份殷实。那叠厚厚的仪屏的信像一道永不消逝的彩虹一直飞架在她的心间。她想,她所做的仪屏知道一定很高兴。
   解放军在小施心里一直是个神圣的名字,而因公重残的小古使她把小古与电影里的英雄重合起来。能为一颗这样坚强的头颅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得到报酬以外还有精神上的收获。人,就剩一颗头颅,还能说话,笑,哭,热烈地亲吻,在以前她是闻所未闻的。
   小施是农村来沪的一名打工女,当她把一个咿呀学语、踉跄学步的婴孩带扯成一个活蹦乱跳的顽童,也就宣告了她的失业。她像小鸟扬扬小翅,飞向另一个去处去觅食。
   她在这所大医院里和小古相逢,这是缘。
   小古一点也离不开她,只喜欢她,她也只喜欢小古,舍不得小古,一种神奇的力量如胶似漆将她与他粘在一起……
   4
   老古孤自坐着,想施阿姨该回来了。耳朵就竖起来听。突然,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渐近,在门口顿住,响起一阵钥匙的铿响,门吱呀一声,施阿姨提着菜篮冒了进来。
   老古说,点一支烟吧。施阿姨便抽出一支东北的人参牌香烟,点燃吸旺了递进老古嘴里,等老古把烟喷尽了又递过去让他吸。她说,早上还咳得厉害,少抽两口,就熄了烟。
   粥熬好,施阿姨将一块塑料布铺在老古胸前,便开始一口口喂老古。饭热,她吹着吹着在唇边试一下再递过去。夹菜时她报一下菜名,油条?老古没吱声,就往老古口里送油条,酱菜?老古说花生,她便改花生喂。
   太阳已经暖暖的舔进窗来,墙根脸盆里几条鲫鱼不时扑打着水花,老古心里就像也有一条鱼。他说去体育馆吧。施阿姨就帮老古穿衣、套鞋、系鞋带,又像抱大娃娃似的把偌大的老古端抱起来,安放进轮椅。施阿姨推着老古的轮椅缓缓地走,那副特大的象棋搁在老古的大腿上。老古一路上闻着汽车的油香味,呼吸着户外的新鲜空气,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心情如阳光一样的灿烂。沿途遇见不少早起载客挣钱的残友,迎面向他招手示礼,老古欲举手却不能,只憨憨的点头微笑。施阿姨便替老古一一招手还礼。
   施阿姨索性将轮椅前轮翘起来推,这样会省力些。轮椅的外胎已经磨得光亮光亮,那是她推了二十多年轮椅的活见证。她总是这样推着老古去这去那,上医院看门诊,上残友家串门,或上街转转,在体育馆广场和残友相聚。
   今天,体育馆广场已聚集了三五辆残车、轮椅,老古一到,残友就聚拢过来对弈。
   老古下棋不动手只动口,却能说出一个个口下败将来。他双手卷曲僵硬如鹰爪,不能抓子动子,他只报出哪只棋动,着落的位置,由对方代为移动。老古从来说走啥就走啥,咋走就咋走,斩钉截铁。老古死车丢炮送马都面不改色,却总能弃子抢先或先弃后取,在损兵折将中出奇制胜。老古棋风令残友们佩服,棋艺也略高一筹。
   一连下了三盘,老古全赢。残友棋瘾更足,缠着老古不放,老古也不厌战。施阿姨却一把推起轮椅,向大家告辞,她担心老古太累,压出褥疮。
   5
   将老古推到家,施阿姨已汗津津一身湿。拉开窗帘,推开窗,屋子豁然亮堂起来。阳光黄黄的探进窗抚摸着案台上那对花瓶里的万年青,她给万年青洒上一些水。
   万年青翠绿翠绿的,翠绿了二十多年。
   当年老古在那所大医院住了一年,大夫就建议他出院。大夫说,截瘫,当今世界还没有特效药。军工厂一来来了五个解放军战士,你一包他一箱就把小古的坛坛罐罐全搬出了医院。小施心里一下若有所失的空旷起来。她想,小古走了,她的心也被带走了,她无法在这医院再呆下去。她决然辞了院方,死心跟小古出来。
   小古在离医院不远处租赁民房。战士安排小施和小古住一间,问小施合适不合适?小施说,半夜也得起来给小古翻身一两次,不住一起哪能行?战士就夸小施不容易,又偷偷的笑。战士们一想就明白,小古有福气。小施问你们个个都在说什么悄悄话?战士们齐声笑着喊:大嫂!我们什么也没说。小施脸红了说,你们真是的,乱喊,担心我跑了。
   战士们从里弄借来一辆黄鱼车(三轮板车),天天载着小古上街看市景。每天一早,小古连人带藤椅被抬上板车,小施守护在旁,紧挨着坐。战友轮流蹬车,边说边笑,漫无目的满街游荡起来。
   与军人同行,小施很高兴,她的笑脸和战士们的军徽领章在阳光下灿烂闪亮,引来不少路人的注目礼。
   他们从淮海路到南京路,从城隍庙到外滩,交警给他们特殊的礼遇,给他们让道。战士们弄来五彩的纸片纸屑洒向小古和小施。五个战士笑着逗着,靠近点、靠近点!白头到老,白偷到老!小施的心就突突地跳,脸就羞赧赧的红。小施从战士们祝福的笑脸里,从战士悄悄插到藤椅上的大红花联想到新娘出嫁。小施又喜又怕。她和小古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的冲动,也不是称心如意的明媒正娶,既没有卿卿我我的花前月下,也没有瞻前顾后的理智和持重,仅仅是日复一日的护理工作,仅仅是一间毫无生气的病房,仅仅是这颗意志顽强的军人的头颅和一截雕塑般的身胚,在潜移默化着她的心灵,使她和他变得那么亲近,没有你我之分。他们的相爱在医院就已是公开的秘密。小施想,做一个军人的妻子当然值得高兴,特别是能彼此相敬相爱和睦相处更是一种满足。她希望自己一生中能有一次军人为她举办的婚礼,在军人的蔟拥中走向爱情的殿堂。眼前战士的笑脸、红花,五彩的纸屑不能不令她有种陶醉感。可一想到小古的重残,她除了怜悯,也有种疲惫,力不从心的忧虑。何况,那要她牺牲一辈子的青春、生命。可她与小古分手也成了一种难舍的痛苦,她觉得她的心灵和小古已融为一体。小施茫然了,人生的哲理太深太奥妙,她抬起头任五彩的纸片纸屑飘过来、飘过来。她笑了,看一眼小古,笑得更美了。那笑里有了几份坚定、自信、和忘我……
   半个月后,军工厂来电指示,要五位战士全部撤回。临走,战士们合买了一对花瓶,插上万年青放在小古的案台上。
   小古和小施在那间独立的房子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度过一个个仲秋和春节。一条纯净、清澈的爱河在悄悄地细细流淌,他们感情的秘密只有那间房子最清楚。
   不觉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她想,那战士的玩笑却成真了,她要和小古真的白头偕老了。
   也许,万年青就成了五位战士最美好的结婚礼物和祝福,也许那三轮板车就是新娘的彩车,那次上海大街小巷的游荡就是婚礼的一个浪漫仪式,也许,她和小古的结合根本用不着什么婚礼,那样恰恰更能显示他们的真爱。
   6
   中午,施阿姨做了红烧肉,鱼刺被一点一点地剔干净喂进老古的嘴里。喂饱老古,施阿姨拿毛巾擦了老古的嘴才开始自己吃。她也吃鱼,只吃鱼头、鱼尾。
   老古仰躺着,帐顶的棋枰很快车行兵进、炮轰马跃起来。
   躺久了,老古说,坐一会。施阿姨忙撂了手中的家务活儿,扶老古倚着床栏坐。遥控器就在床头,老古却无能操纵。施阿姨倒像个遥控器按老古的意图开了彩电,翻到想看的频道。
   老古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银屏上开始播放午间健美操。外国女郎尽情炫耀着她们的美丽曲线,老古就想起朵英。朵英长得靓,也有漂亮柔美的曲线。朵英就是那个婚后五六年还肚子大不起来的朵英,就是和她老公吵架逃到她同乡阿姐这里来的那个朵英。
   当年,那是个夏天,朵英来了,带着个花布挎包轻轻便便的来。她看了看小施的脸色说,叫姐夫?小施拿肘碰她一下,瞪她一眼。朵英就叫,叔叔。看着小古的军服怯怯的叫。
   小古朗朗的笑了说,解放军叔叔对不?
   朵英也笑,孩子般的又叫,叔叔。
   朵英是来找活干的。朵英在小古家一住就半个月,工作还没影儿。朵英心里可急啦,小古看出来了,就说,工作慢慢找,面包总会有的。
   朵英和小施聊起来样样说,丈夫如何埋怨她生不了孩子,如何喝酒揍她,如何兀自傻笑傻哭都说了。朵英说,鬼晓得谁不会生。又附在小施耳畔轻轻地说,姐,你和小古这么多年了,关系等于确定了,还不让我叫姐夫?小施说,去你的,再调皮我捏你嘴巴。朵英就真皮了,又附近小施耳朵悄悄说,姐,你和姐夫很幸福是吗?小古肯定行,你快生个小宝宝呀。小施先是一阵高兴,后马上不快了,她感到这半个多月里,她给小古翻身、挤尿、接尿、换裤、擦身朵英都在场看着。朵英说小古行,她准看到小古的了。小施心里清楚,正如医生所说,那只是高位截瘫的一种病理反射,有时甚至可以长时间异常坚挺。小古自己却没有知觉和感受。她为此感到遗憾和惋惜,这么雄壮的男子汉身躯,仿佛被抽去了精髓,只剩下一幅可看不可支配的形态与画像。她也为此感到人性的不屈,在生命没有最后终结之前人性不甘投降。
   此后小古要方便,小施就先看一眼朵英,朵英就到门外站着,有时朵英听到小施似乎有意把门关得很重。
   一次,小施和朵英在房里剔菜剥豆,小古说要翻身,小施就去翻,翻好自然按习惯给排次尿。朵英见了赶忙底下头剥豆。小施忙完见朵英没出去心里大概不舒服,她对朵英说,我想回娘家看看,你帮我照看小古一段怎么样?朵英心细,听出醋味来,脸差点红了,噎住,什么话也说不出。又想,可能自己多心,姐可不是那种人。
   总之,朵英老盼着早点找到活。朵英知道姐对小古好,挺真心的,多年来,连回家一次都没有,始终形影不离守护陪伴着小古,她的到来,多少有点尴尬。她看出姐是很心细认真的人,这恰恰说明姐爱小古。
   朵英说,工作找不着也得回去了。小古说,丈夫气还没消尽,回去找苦吃,多住段日子,慢慢找。小施也劝,住着,住着,陪姐聊天说话儿。
   没几天,朵英总算找到工作了,是给一个港商做家务打杂。那天天很热,小施洗过澡,朵英就接着洗。小古只租一间房,洗澡,当屋摆上一个浴盆就洗开了。此时,小古被翻身朝里面向墙壁,小施朵英都尽可以放心地洗。
   洗着,洗着,朵英想工作有了,明儿就将告别,这里的一切顿时变得亲切起来,包括这浴盆也是最后一次洗澡,不知怎的心里就有种失落。看着小古侧身朝里一动不动静静侧卧的背影,看着小古枕边的那顶军帽,朵英感到军人的不凡高大,感到小古的不易。
   香皂搁在对面窗台上,是一时忘了自己赤身裸体,抑或是潜意识里有个什么在作祟,她神使鬼差竟那么走过去了。她要去拿香皂,她感到很安全,她亭亭玉立地裸露在小古的视线里就像裸露在婴孩的视线里无忧无虑。小古看着那纤毫毕露富有弹性的胴体,看着那柔美的凹凸线条勾勒出一幅美丽动人的风景,心尖跳跳的,很矛盾,还是强行命令自己阖了眼。朵英拿了香皂没有很快走开,又哈下腰俯身拿起小古那顶枕边的军帽。那当儿,她的双峰像两座大山向小古压来,紧挨着飘过小古的面颊上空,令小古心跳加快,有点晕眩和越过山峰的腾飞之感。小古缩了缩头,机智灵活避开了那种碰撞和摩擦。
   朵英拿起军帽,闻着那股男人的汗味把军帽挂到墙钉上。
   小施在门外喊,好了吧,好了吧。朵英就慌慌的洗,快快的洗。门开了,小施看看朵英,看看澡盆,水里飘浮着一个个诡密的肥皂泡。
   半夜,朵英被一阵响动吵醒。窗外,月色朦胧,窗格上显示出小施骑在小古身上的剪影。她用被子把头蒙个严实……
   翌日,朵英背着她那只花布挎包走了。
   朵英的来和走,倒给小古和小施添了一份和谐。虽然中枢神经的损伤使小古无法感受到小施给他的那种温柔、热烈、滋润,但她可以从小施每次面部表情的亢奋快活里体验到性爱的美妙,看到小施的缱绻缠绵。他还为自己能参入这种欢爱而感动。他希望在强大的电磁刺激下,神经能日渐复活。
   小施和小古的生活增添了一点绿意,意外获得的绿意。
   朵英的再来是若干年以后,她很惊讶,小古已不再穿军服,也老了点。那是我国裁军一百万以后,小古的军工厂随之撤销,并入地方企业,不造枪炮,只生产民用机器。小古的残后保障,一切按地方规定的工人劳保条例实行。
   朵英买了很多吃的给小古,朵英似乎发了点小财,她还把丈夫带到男性康复医院去治疗,她已经怀上了孩子。
   7
   下午,施阿姨要去医院给老古拿药。临走给老古翻了个身,小解一次,又问,还有什么没有?老古侧身躺着,看见那只红色的洋娃娃坐在桌子上睁着一双童话般的大眼睛朝他微笑,就说,把娃娃拿过来。施阿姨将洋娃娃放在老古枕边,这才匆匆往医院里赶。
   屋,静静的。红色的洋娃娃陪着老古睡,老古一点也没睡,他闻得出洋娃娃身上依稀还散发着玲玲的乳香,眼就潮红了。
   玲玲就是朵英的女儿。朵英的丈夫重扬雄风,康复后,又嫌朵英不争气,会生,却生个丫头干嘛,对朵英很不称心,和朵英吵。朵英在玲玲一周岁的时候就把玲玲抱来小古家。朵英哭哭啼啼地咒老公没良心,生男生女谁吃得准。
   小古、小施看着玲玲乐得合不拢嘴,逗着抱着。小古让玲玲坐在他的膝盖上,用带子扎在轮椅上,让小施推着他和玲玲去外面玩。小古点出一样样玲玲喜欢的东西,拨浪鼓、气球、玩具汽车、玩具青蛙、奶粉、奶瓶、对了,还有就是这只红色的洋娃娃。小古报什么,小施就买什么。朵英看到那么多东西,一下子归玲玲所有,不住地笑,又红了眼圈说,我那死老公就晓得传宗接代,没有女人拿什么传,他还不是他妈生的。小古说,你们女儿不要可别给别人,要给就给我。
   这一说倒让朵英大为窃喜,是呀!把玲玲给了姐做女儿,自己再去生个男的,不两全其美么。她听姐说,小古的精液化验了好几次都不行,全是死精。毕竟高位截瘫多年,极少活动,全身都在枯萎,悄然衰退、病变。
   朵英说,你们那么喜欢玲玲,条件也比我们农村好,我把玲玲留在你们这里很放心,玲玲也断奶了,不用依赖我。为了玲玲被丈夫冷落,对我和玲玲都不利,不如就割爱忍痛把玲玲给你们做女儿。好在姐是自己本族,更会疼玲玲,那我就把玲玲留下。我回去,丈夫若不要玲玲就不会来接了,你们当女儿把玲玲养大就是,我们两家也就亲上加亲了。
   小古听了喜出望外,叫小施拿些钱给朵英带回去。小施倒也大方,拿了一千元给朵英说,朵英,这就算营养费,你怀上玲玲,又奶得这么大,这么漂亮,玲玲给我们做女儿总得有点表示。朵英横竖不收,她说,同村本族的,玲玲也是姐的亲宝贝,收钱那就是买卖了。小古说,在加点。朵英就翻了脸,哪的话,钱我一分不要,只要你们永远对玲玲这么好。
   朵英住了两夜舍下玲玲就回家了。临走泪汪汪的,提出要玲玲玩过的那个红色的洋娃娃。她说看到洋娃娃就像看到了玲玲,这样她心里会舒服点。
   玲玲的哭声、笑声都是一首诗,小古听出了其中无穷的美妙和魅力,连玲玲拉屎撒尿小古都不觉得龌龊。玲玲把玩具从童车上一一扔得满地。小古就笑,想帮玲玲拾起却不能,只好喊小施代劳。有时小古想,小玲玲还能拿玩具,把玩具扔到地上,而他呢?他连一周岁的小玲玲都不如,小古就心里一阵酸楚。可一想到玲玲将来长大了,是他和小施一点一滴的抚养成长的,是他的女儿,将把美丽、优雅、欢笑、幸福带给他,来补充这个家庭的凄凉、寂静与苦难,给他重创的身心以慰藉和寄托,小古又感到了一种热烈的希望和欣喜。
   玲玲的到来,使小施更忙,更累。她要照顾小古,又要像个母亲似的给玲玲弄奶糕、奶粉,换尿片,洗这洗那。玲玲爱哭,还要不时抱着哄着。小施瘦了一圈,却一点怨言没有,反而更有精神,更高兴。她乐意,她心甘情愿。那是一种渴望做母亲,渴望了一年又一年,终于遂愿以后的激动,那是深埋于心灵深处的母爱得以开发,焕发出来的金子一般的亮丽。那是一种行将泯灭消失的指望,突然有了意外的收获、补偿的狂喜。小施任劳任怨地操劳着,小古感到小施潜能强大的同时,也沉醉在一种家的温馨之中。
   小古充当了看护玲玲的角色,看到玲玲的表情的烦躁、想哭,马上喊小施。小施就撂下手上的家务,来给玲玲喂点牛奶或换一块尿片。小古教玲玲妈妈、爸爸、吃饭、睡觉一些词的发音。玲玲啊啊的叫,闪动着一双大眼睛,玲玲还小。
   天晴,小古出去总把玲玲搁在膝上,让玲玲枕着他的胸。小施就缓缓推着轮椅,到处走走。小古觉得心里搁着一团希望之火,不时俯首看看玲玲,亲一下玲玲的头发。
   小古把棋子给玲玲玩,教她发音,车、马、炮。小古除象棋外,有了一个更好的精神寄托。玲玲的童趣令他陶醉。
   玲玲长出了一颗颗白玉般的小牙。玲玲会叫小古爸爸,喊小施妈妈了。
   这时候,朵英来了,她和老公一起来的,还带着上回那红色的洋娃娃。朵英说,姐,我一看到这洋娃娃,就想玲玲,没想到玲玲这么大了,长得真快。朵英的老公看了玲玲就一直抱着不放,默默地抱着抖着。小古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朵英果然说出了令小古小施大惊失色的话来,她说她这次是来抱玲玲回家的。
   小施说,那可不行。朵英说,姐,原谅我吧,我需要玲玲,怎么也忘不了玲玲。现在老公也想玲玲了。原来,朵英虽然怀上一个新的,下地干活太累,给流产了。住了院,医生知道她生过孩子,就顺便给朵英放了环,不许再生。生了,也得罚。夫妻俩万般无奈,丈夫后来慢慢也想通了,就来要玲玲。
   好说歹说都没用,丈夫是个倔强性子,想要,主意已定就没商量。丈夫把八百钱元钱扣在桌上说,这算是玲玲费用,不够再补。小古看看那副九牛二虎之力拉不回头的样,只好退步了。小古说,钱分文不要,只要玲玲以后常来作客就行。
   玲玲的走,使小古、小施很沮丧低落了一段。每天仿佛从屋子的不可知的某个角落传来玲玲的笑或哭,屋子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小古悄悄地哭了,小施也一起哭,仿佛心头被割去一块肉。
   朵英把那个洋娃娃还给了小古,小古看到洋娃娃也就想起玲玲,令他久久遐思,久久木然凝神。小古想,自己能生一个多好,可医生已宣判了他的生殖能力的丧失,这是一种怎样的冷酷!丧失了一切自由,还丧失了生育能力。尽管医生讲,可以人工授精。可是,那不可知的种子来源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一下子哪里去筹措一大笔的费用?可是,小施听了就摇头,要接受更需要不凡的勇气,况且小古又不能如一个正常人那样,帮助小施走过怀胎的岁月。
   在思念玲玲的时候,老古偶尔想到了仪屏。仪屏怀了他的孩子,算起来如今也该长成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了。可老古已下誓忘了仪屏,为了爱而忘却。
   老古想玲玲一定长得很大很漂亮了,他恐怕都不认得了玲玲了。据朵英来信说已上了初中,日子真快,老古对着枕边的洋娃娃吻了吻。
   8
   老古棋好,又好客,常有残友找上门来对弈。
   午休刚醒,老古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摩托的引擎声,原来是李丰来找老古下棋。于是施阿姨用轮椅把老古推到院子里摆上那副大象棋。
   军工厂撤消改成地方企业后,新厂长樊新民出差开会途经上海,就顺便踅进来看望老古。樊厂长曾来看过两次老古,表示厂里对老古的慰问。樊厂长凭记忆摸着小巷寻了进来,忽地眼前一亮出现一坪小院,见老古坐着轮椅和人正在专心下棋,就悄悄在旁观战。
   樊厂长是棋迷、高手,看着那一招一式的妙着暗暗叫绝,尤其老古动口不动手的口弈更令他感动。
   老古极妙的一招回马枪将倒李丰,樊厂长不禁脱口而出,好棋!老古,施阿姨这才知道樊厂长又来看他们了,李丰见来了稀客则起身告辞。
   聊天、叙旧,浓浓的乡情感染着老古,老古仿佛随着乡音回到了阔别的故乡。
   樊厂长刚才看了老古身手不凡的棋招,心里痒痒的,提出和老古玩两把。
   老古和李丰已连下多盘,坐累了就改成侧卧在床上下。樊厂长说,累了就免了。老古棋兴正浓,很想和新手交交,一副连续作战,不畏疲劳的劲头。于是棋盘摆在床头的方凳上,老古侧身躺着便和樊厂长厮杀了起来。
   老古只能报出走法,由樊厂长代替抓子动子。棋逢对手,不知咋的,樊厂长在老古面前总是失去主动权,走得很吃力,两个小时酣战下来,竟连输三盘。樊厂长业余对象棋颇有研究,家乡的棋界也算个人才,时有参赛得名次,少有遇到强敌能战败他,还没有碰到谁能连着轻取他三盘。现在却碰到了,竟是全瘫的老古。看着这颗孤零而幸存的顽强的头颅,他不能不感到佩服!惊叹这颗头颅的奇特智慧和伟力。他说,吃不消你,甘拜下风!
   晚饭,拗不过施阿姨的盛情,樊厂长只好留下吃。他看着施阿姨一口一口喂老古,不时用毛巾给老古抹一下嘴,心里涌上一阵感伤,长长叹了口气说,大哥,有困难尽管提,我当尽力。老古沉默有顷,还是说了,物价涨了,我岁数也长了,公伤的待遇却没什么长,有点紧。樊厂长说,晓得了,一定和副手说,问题不大。
   施阿姨不断往樊厂长碗里夹菜。樊厂长说,好面熟,上两次也是你,在这里陪伴老古很久了?施阿姨默不作答,只吃吃的笑。
   老古说,二十五年了吧!我一负伤就一直伴着我。樊厂长说,真不容易,二十五年,天天这样,这才是真正的感情。我,代表全厂感谢你对我们老古的关照。
   其实,樊厂长对老古和施阿姨已有所了解,当他亲自面对面交谈时,更觉得别有一种令人动心的东西。他对施阿姨说,要不要城市户口?你们的二十多年朝夕相处,这种真爱很感人。我可以设法照顾一个农转非,到我们的家乡去,那是一座新兴的美丽城市。
   施阿姨只是吃吃地笑,那笑声已说明一切。是啊,相爱!虽然老古和施阿姨并未办过结婚证和结婚宴礼,然而,他们真诚地相处、守望,经受了二十五年岁月的考验!一纸结婚证,一桌桌婚宴都会黯然失色!
   临走,樊厂长拿出一千元捂进施阿姨的手里说,物价上涨,对你们有许多冲击,这点钱是厂里的一点意思。施阿姨不收,樊厂长说,全厂都记着您们,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最后,樊厂长双手裹住老古鹰爪般的枯手,很久很久,说,大哥,仪屏很惦着您和施阿姨,特别问您们好。
   老古心里顿时紧了一下,欲言又止。樊厂长说,那我走了,以后来看您们,您棋好,以后回家比赛要拿冠军哩,多保重!
   老古艰难而缓慢地把头扭向门,目送樊厂长消失在暮色里。
   窗外,秋声沙沙。
   9
   半个月后,老古受到一封挂号信,展阅,施阿姨看了看署名,竟是仪屏写来的。他们都好激动。施阿姨捧着信,依着老古肩膀,读了起来。
   古怀:
   写下你的名字,时光一下就倒流了二十多年,那时,我一直是这样叫你,约你去散步纳凉,去看露天电影的是吗。给你写信真难,我写着写着就写不下了,写了撕,撕了写,二十多年里我多少次这样撕撕写写,写写撕撕,有时写好了,看几遍,却没有勇气发出去,又撕了。我害怕去触痛您刚刚封合的创口。何况,我语言和行动相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怀疑自己给您写信的资格,你出事以后,我没有去看你,连一次也没有,是我逃避了你!
   可是,我们的过去是实实在在的,我到底是和你订过婚的未婚妻,而且告诉过你,怀了你的孩子。
   古怀,你想过你的孩子吗?那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你生命的延续。他安然地降临人世,在健康、幸福地成长,唯有这一点才使我一直愧疚的心得到一点抚慰。
   当然,这得感谢你那慈祥、善良、睿智的妈妈给我的呵护,感谢你对我的包容。妈妈说小古也不同意你去,去了会影响孕身,去了那日后的生活也一样没法过下去。她说,听我的,仪屏,生了孩子再说,生了孩子就是对我对小古最大的慰藉。你做不成俺的媳妇,就做俺的女儿吧。小古有组织关心着,放心吧。
   妈妈整天形影不离,看护着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把爱寄托在孩子身上。
   我分娩时,妈妈知道是男孩,古家香火有续,她老人家多么高兴。
   有一天,我说我真的要去看小古了。妈妈却变了脸,她说,仪屏,别傻,俺小古那边有组织,有人看着呢,听话。再说小古刚刚平静下去,你这一去,小古负担多了,想多了,反而对小古不利,你带个婴孩也不成,为了孩子,就和娘一道过吧,我打点好的行李被妈妈藏了起来……
   在妈妈的撮合下,我次年就和樊新民结合了。樊新民就是我们军工厂二车间那个樊新民,也即现在的樊厂长,那年,他的妻子正好病逝了。当时,我很忧郁,可妈妈说,仪屏,你是俺的女儿,要听话,你是俺的媳妇,俺也得给你那份应有的自在。你年轻、健康,俺不能愧对你。妈妈还叫来厂里的不少同事来开导我。
   古怀,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多么无奈,在现实面前,在众言面前。原谅我的自私,若有来世,再给我们一次新的机会。
   我们没有生第二个孩子,老樊把孩子当作自己亲生骨肉,视为掌上明珠,奉献着深深的父爱。我们给孩子取名叫古义新,用仪屏的仪,和古怀的怀,各取一半组成的。
   义新现在省医科大学攻读神经外科研究生。也许,随着现代医学的进步,有一天,义心能亲手为你治好病。
   老樊多次和我谈到施阿姨,我觉得自己显得多么渺小!在这里,让我向她深深地鞠上一躬!
   伺候照料你本应是我的义务,我没能做到施阿姨却做到了。她二十多年如一日守护在你的身边,承担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份艰巨与重负,与你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献出了她的一腔真爱!
   谢谢施阿姨,她不愧是我们的好军嫂,向她致敬!
   现在妈妈就坐在我身边。她说捎上一句话给你——古怀吾儿:要坚强,要心胸开阔,要面对现实,大家都曾是军工厂转过来的老战友,都爱你,想念你,都感谢施阿姨。
   古怀,四肢瘫痪,重残之下,你以惊人的毅力和伤残、死神、病魔搏斗了二十五年!饱尝了多少苦痛!今天,你有一个大学生的儿子了,这是真的,你应该活得更有信心。
   古怀,你和施阿姨的故事在我们当中被传为佳话,请寄一张你和施阿姨的合影给我们好吗?
   太想念你们了,春节,老樊带我、义心和妈妈一起去看你们,保重!,祝您和施阿姨安康、愉快!春节见。
   仪屏写于灯下X月X日
   带着泣声念完信,施阿姨已泪流满面。老古强忍着心中翻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直到晚上施阿姨还双眼红红的。临睡,她帮老古翻身,老古说头朝里,她就帮塔他朝里翻。老古面朝里静静侧卧着,这才悄悄地流泪,偷偷的哭。
   施阿姨随手拿起闹钟,将定时定在深夜一点,她将在那个时刻醒来给老古翻一次身,防止压坏身体,长褥疮。施阿姨听见饮泣,说,不能太伤心,注意身体。老古止不住,一声接一声的抽泣。
   儿子,古义心、大学生,儿子。在这和仪屏分别的二十五个春秋岁月里,仪屏从妊娠到分娩,从哺乳、喂饭,到入托、上学,一点一滴地抚养、教育,包揽下多少烦恼和艰辛。这使老古又想起玲玲,将一个孩子从婴儿扯大是多么的不易,要培养读大学更要花费多少心血、功夫。仪屏在老古看不到的另一个地方默契地为他的古家后代操劳着奉献着。还有樊厂长……
   儿子,老古想,儿子,他还有这么个好儿子,真不敢想。儿子、儿子,仪屏,小施,还有妈妈……
   老古被一种巨大的情感激动着,牵扯着,泪不住地涌出,湿了一片枕巾。
   老古想,人间真好,人情真美。现在他感到自己是对的,在死神的重重包围中,他没有投降,他坚守着生命的最后阵地——头颅,冲了出来,活了下来,才使他有幸看能到这些人间极致力的美,看到他的儿子。
   翌日,老古让施阿姨从箱底取出一套老军服穿上。这是一套洗得褪色久日不穿的旧军服,然而,军徽军章依然鲜亮。老古顿时显得年轻了不少,他说,我,我是个军人!
   施阿姨说,真像,和过去一样。
   施阿姨把轮椅后翘,悬起前轮,缓缓地推着老古。远远望去,那条长长的水泥路上,前行的轮椅,有种令人心动的美韵。路那么长,被走过多少坎坷、艰难,还有很遥远的一段铺展在前方。轮椅和外胎已磨得光亮光亮,一圈圈向前碾动着,隐隐跳动着人生苦旅的闪光。
   远远看去,轮椅、老古、施阿姨是个多么统一融洽的整体,是个多么美妙绝伦的生命组合,如此和谐、紧密、宛若一人。老古,一个孤零的头颅,他发出的指令信息,由于颈椎中枢神经的损坏、阻断已无法传递到四肢,却通过声音,传给施阿姨。于是她的四肢便按老古的指令去穿衣、套鞋、漱洗、帮老古坐起来、上轮椅,推轮椅,帮老古拿这拿那,代笔写信,使老古头颅的生命得以伸延,自由得意补偿。
   远远看去,施阿姨推得那么熟练、自如,不时朝前俯首看看老古,说些什么。
   一切自动的车辆都得有动力装置,老古的轮椅靠的是“爱”作为动力的,施阿姨用她的真爱驱动着轮椅,驱动了二十五年,还不知疲倦。
   爱,是人类最原始、也是最伟大的动力!
   科学家试图对人作头颅和躯体的移植,还十分渺茫。老古和施阿姨却成功地用爱实现了头颅与躯体的对接!竟那么协调。
   远远望去,施阿姨推着老古的轮椅,美丽生动如诗如画。现在,他们要去照相馆,去合张影,给仪屏寄去。如果,那是结婚照的话,一定是世上最最珍贵的一张,那将是诗与画的永恒定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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