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瓦场遗事 |
作者:方晓蕾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4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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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这是一个典型的陕南冬夜,寒冷却不干燥,湿湿润润的空气让寒冷更加寒冷。冷让我写不出一个字来,只好看着电脑发呆。我的思绪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拐到瓦场去了,拐到那个我生活过十六年的小地方去了。回忆真象一堆篝火,瞬间就温暖了我,旧事便历历在目……我那僵硬的手也活泛了,驱赶着键盘上的文字如驱赶绵羊般的…… 秦岭向南绵延,在南麓留下了许多皱褶,瓦场便是这样的一个天然小皱褶,小的它只有三户人家。曾家、毛家和李家。李家就是我的家。瓦场原来无名,毛家首先来到这儿居住的,挖土建房时,奇怪的挖出一窑绯红的瓦,看样子有年代了,从此这个无名的小地方就叫瓦场了。就因为这一窑瓦,瓦场又有了这样一个故事:这儿从前有一个瓦匠,他烧了一辈子瓦,可从没烧成过一页瓦,每次开窑时,不是欠火候,就是过了……于是他就找原因,终于发现是自己的老婆和一个帮工私通,烧瓦等火最忌讳这些东西。他一气之下把老婆封到窑里去了。瓦成了…… 瓦场历来与女人有关。 我用手哈着气,力图从苦涩的记忆力寻找出这个传说与现在瓦场的人物的一些关系,并试图用文字描述出来。我失败了。我要写的人与物和古老的瓦场有什么关系呢?三十年过去了,今日的瓦场已成了一个不小的村子。而当年,瓦场只有三户人家,三户家庭成分截然不同的人家,臭的人人嫌(地主成分)的我家(李家),红得发紫(造反派)的毛家,还有诚实本份的曾家。我们三家挨着的。在我们三家的屋后几百米处就是那座破窑,是传说中的那座窑吗?我仿佛回到了达仁:我瑟缩着,笼着手,眯着眼,若有所思的看着破窑,仿佛又看到了些什么。 那瓦窑是我和幺女的乐园。我八岁,幺女七岁。爷爷是地主,我是地主狗崽子。地主狗崽子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好,因为我是地主狗崽子后,我就不能上学了。 毛老大这个可恶的家伙,是个顶大顶大的坏蛋,老是踢爷爷,还揪爷爷的胡子,我长大以后一定要为爷爷报仇,踢他,也揪他的胡子……长大了,嗯,我还要娶幺女做老婆,就娶幺女,本来我喜欢毛燕的,可是她是毛老大的孙女,不要她了。就是幺女的妈,那个大胖子李辉秀我不喜欢,我才不会叫她“妈”呢。她也坏,老是和毛老大在一起,也不知搞啥子鬼,反正干的不是好事,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自言自语的说着,幺女正在做饭饭。她听见我的话了,就嘟嘟囔囔的说:你妈才是坏人! 你妈是坏人,你妈就是坏人。我还嘴,幺女也还嘴,我急了,顺手拿起半截砖头砸在幺女的头上:哼,看你还说不说!幺女“哇”的一声哭了。她的头上流血了。见到血,我也慌了,连忙哄她:幺女,别哭,别哭了,再哭我就不喜欢你了。幺女果然不哭了,睁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我。 别哭奥,我给你看看,我用手捂住幺女头上的伤口哄着她。没想到,幺女弯下腰捡起一个砖头,在我的头上砸了一下。 我一摸,流血了。我也“哇”的一声哭了,连忙向家里跑去。幺女被吓傻了,跟着我跑。 姑姑用消炎药在我和幺女的头上洒了一些,让我不要再和幺女玩了。幺女用大大的眼睛惊神不定的看着我,好像在求我。 不,我要和幺女玩,我还要娶他,我倔强的说。 你…你不听话……幺女不是曾先德的女儿,姑姑生气的说。 那是谁的?我奇怪的问。幺女明明是曾先德的女,可姑姑怎么说不是呢。我好不理解。 小孩子家的,不要管闲事,姑姑教训我。 我只得悻悻的离开了,拉着幺女又去屋后破窑里玩。破窑好久没人用了,自从爷爷被叫成地主,自从喊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后,这窑再也没人用了。我不明白什么是资本主义尾巴,可这破窑与那个尾巴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没人烧砖烧瓦了也好,这儿刚好是我和幺女的乐园。 我和幺女用树叶,草籽,还有泥巴做着饭饭,我问幺女:你不是曾先德的女儿,那你是谁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幺女瞪着两只好看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被冻得打了一个寒噤,虽然舒舒服服的,可我还是感觉自己走在冬天的瓦场上。我知道我又回到了瓦场,回到了去年冬天我回到瓦场的场景:见一堆人在说话,我问,幺女在哪儿? 幺女?你问的是曾先德家的幺女?喏,最西头那一家,日子挺红火的呢。其中的一个人用手指给我看。 怕不是曾先德的吧,应该是毛老大的哟,又有人嬉笑着说,惹的众人大笑。 写到这里,我笔下的文字僵住了,象一群被冻僵了的羊群。我的思想又在儿时的瓦场驰骋。 虎子,虎子,快来,我给你好吃的,幺女在墙角里喊我,挤眉弄眼的,一脸的高兴。 啥好吃的?洋芋?还是玉米饼子?我大声的问,在我的印象里,家里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吃的了。边问我边跑出门了,奶奶在后面喊我,我都顾不得答应,她的声音象一条鞭子追赶着我的屁股。 不是的,你去了就知道了,幺女一脸的神秘,急的说不出话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屋后的破窑里跑。 窑里会有好吃的吗?窑里怎么会有好吃的?我不理解,我想幺女是疯了,拿我和她做的假饭饭哄我呢。可幺女说不是的,真有好吃的。果真是好吃的,装在一个瓦罐里,香喷喷的。我急不可待的伸进取一根手指头,想看一下什么好吃的。可我“呀”的一声,快快的把手缩了回来。烫手。我便找了一根细竹棍,折成两截,筷子样的伸进瓦罐里一挑,见是几小块肉和一些芋头。 肉?哪来的?我边问幺女边迫不及待的挑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管它三七二十一,持了再说。这是肉呀,我们家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一顿肉。吃了几块后,我才想起幺女还没吃,回头看她,见她流着口水,张着大嘴……我忙夹了一小块,塞进幺女的嘴里。幺女兴奋极了,说:虎子哥,我晓得这肉是哪来的? 哪来的?我头也没抬的问。 是毛老大给我家的,他昨晚给我家送了一块肉,好大的一块呀。幺女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瞎说,哪有那么大?我看了一眼幺女,不满的说,幺女不好意思的笑了。 妈后来煮了一瓦罐,好香呀,可她不给我们吃,爹要吃一口,她都不让,她让我送到这瓦窑里来。 送到这儿来干吗?喂狗呀,我说。我也不晓得,妈说别让我偷吃,幺女用手抓着芋头,边吃边说。 那…那我们吃了怎么办?我有点害怕了,若李辉秀真的知道我把肉吃了,不把我吃了才怪呢。 不怕,我就说狗吃了,幺女满有把握的说。这时她已经把瓦罐里的汤都喝了,瓦罐底朝上的扔在那儿。 走,我们玩去,幺女拉着我高高兴兴的跑走了。吃饱了吃香了,我俩的关系更好了。 我都忘了瓦罐的事了。下午我去喊幺女出来玩,猛见毛老大在幺女家,正在和李辉秀说着什么,我的好奇心来了,躲在边上听。 毛老大说:你怎么给我送一个空罐子? 啊,一定是狗日的幺女偷吃了……这个死女娃子……幺女,幺女……李辉秀恶狠狠的喊叫幺女。 幺女钻出来了,说:我咋晓得?你让我放到那儿的,说不定是狗吃了,幺女说着就跑了。李辉秀还要喊叫,毛老大说:算了,以后小心点,自己娃嘛,不要打了,来……我伸头瞄了一眼,见毛老大在摸李辉秀鼓囊囊的奶子。我奇怪的想:毛老大也不是小孩,摸奶子干什么?一想到李辉秀的大奶子,我忍不住笑出声了。毛老大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滚,狗崽子。 我哧溜一下子跑了。 随着我的手的上下翻动,一个个汉字象象一群群走失的羊被我驱赶到一起。我的思维也活跃了,儿时的场景一幕一幕的拉开。有时,大脑又把我拉回到现在,拉回到去年……就象照相机,时而长镜头,时而短镜头,时而远镜头,时而近镜头……现在是不远不近的镜头:思想又回到了去年,回到了去年我回瓦场的情景。 我走在傍晚时分的路上,四周是向我逼来的大山,把我压得喘不气来。我在一个屋子前停了下来,我的面前有一个人,面相可能比她实际年龄大一些的人,朴实,高挑的个儿,大眼睛放着光。没错,这是幺女,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幺女!我这么叫了一声,二十多年没叫过了,声音变了许多。当年,我是多么爱叫这个名字呀。怎么这么陌生?一切都陌生了。 她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毫无表情。终于,她说话了,典型的陕南人的声音,粗嗓门大喉咙,没有丁点儿羞涩感。 这位先生是谁? 是李家的大公子李虎,有人替我回答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插话的人,见是一个秃了顶掉光了牙的老汉,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人,于是问到:您是…… 我是毛老大,你一会儿到我那儿坐呀,他用手指着一间孤立在众房子之外的孤零零的房子对我说。我惊讶了好半天,才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幺女,忘了我?我回头问她。 冷,外面冷,快到屋里坐,幺女只是一个劲儿的招呼。 屋子里很凌乱,但干净,两个男孩正坐在地上玩。幺女倒了一杯水,杯子黑黢黢的。 又没得茶叶,幺女自语着,她完全变了样,?哩罗嗦的,二十年前的幺女到哪儿去了呢?见我还站着,她忙拿过一条凳子,用衣袖子抹了抹,说:你坐。 我坐下了,见幺女不说话,我也实在找不出话来说,就扯起了毛老大:毛老大还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还会有谁?毛老二和黑女都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怎么死的?他不是有一个养子吗?我看着幺女,好像要看出她的话是假的似的,又好像害怕真的话会从她的嘴里溜走似的。 可幺女半天无话。我无趣,站起来要走,幺女也没有留的意思。 那…我…走了啊,我轻轻的说,不知怎的,话语里好像有了许多许多伤感。 哦,来客了呀,咋不坐?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把我的耳膜震的直响。我回头一看,一下子就认出这个油光滑面的男子是当年的毛蛋子,毛老大的养子呀。我又疑惑的看看幺女,幺女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以为是谁呀,原来是你,幺女的老相好呀,坐,我正好赢了钱……幺女,弄几个菜去,我们喝一杯……嘿嘿……你俩也是几年没见面了吧。毛蛋子一脸的坏笑,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忙说:别,我有事,这就走。说着,我急惶惶的走出了幺女的院门。急惶惶的,仿佛我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 我刚出院门,背后就传来了幺女的哭声,还有毛蛋子的打骂声: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子刚出去这么一会儿,你就偷上了?你就把老相好弄到屋里来了……我停下了脚步,想转回去,想想,又走了。 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离开了瓦场,十六年后的冬天才回去了一次。其实我十岁就算离开瓦场了,因为我到几十里外的地方上学去了。这一次回瓦场,我竟然鬼使神差的到幺女那儿去找感觉,你已知道了,结果是我急惶惶的逃走。想到这,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对着电脑自个儿嘿嘿的笑开了。可笑吗?可笑,真可笑。 我一直想弄清这些年瓦场发生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有亲人生活在瓦场,这些年里,我也从没与瓦场断过联系。根据我断断续续的所闻,还有我的想像,我想这些年的瓦场应该是这样的…… 记忆回到了我十岁那年。 那年镇安全县遭灾,瓦场自然没能幸免,大部分家里都无米下锅,可曾先德家里有,粮食是毛老大给的,毛老大等一杆子人自不用说,有吃有穿的,人家是村里的领导呀。毛老大是村里的民兵营长兼保管员。那一阵子,毛老大差不多天天往幺女家里跑,他一来,曾先德就出去了,李辉秀也把幺女姊妹几个打发出去,那一阵子,只要幺女来喊我到瓦窑里玩,我就知道毛老大在她家。有次,我们刚到瓦窑里,毛蛋子就来了,我说:毛蛋子,你爹在偷幺女的娘呢。毛蛋子就骂我,幺女也骂我,结果,那次他们两个玩到一起去了。 毛老大只有弟兄两个,他和弟弟毛老二,毛老大还收有一个养子毛蛋子,是在路边捡的,也不晓得是谁家的,村里人都说是毛老大的私生子,也不晓得是不是。毛家不缺吃的,但缺女人。毛老大自己解决了,毛老二就闹,这时正好来了一个要饭的女娃,她的老娘在路上就被饿死了。毛老大便把女娃弄到家里给毛老二当媳妇了。这个女娃就是黑女。 黑女嫁给毛老二后不久,却死了,上吊的。有吃有喝的,黑女怎么会去上吊?毛老大对外说是黑女想她的娘了。那个时候,人们都饿的要死,谁管多余的事呀,死了就死了,还省了口粮。可是后来大家都知道黑女是怎么死的了。是我说出去的,我是听幺女说的。 有一天,幺女又喊我到瓦窑里去玩,我说:是不是毛老大又去你家了? 是呀,还背了一口袋苞谷呢,一听说有苞谷,我的口水就来了。那可是真正的粮食呀,要知道我家好久都没沾粮食了,上顿下顿都是红薯,有时还是野菜。我对幺女说:走,我们去看你妈和毛老大在干啥。 不去!幺女死活不去。我逼急了,幺女说:哎,虎子哥,我给你说,我晓得了黑女是怎么死的了? 那时黑女刚死不久,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我们小孩更是兴奋,一听幺女知道,我一下子就来精神了,忙让幺女讲。 幺女说:有一天,毛老大又来我家了,我妈又让我走,那天我见毛老大提着一块肉,就不想走,便在屋外躲着,后来听见我妈和毛老大说话,我以为是妈叫他吃肉呢,就把耳朵贴在窗子上听。我听我妈问黑女是怎么死的了。 怎么死的?上吊死的,毛老大对我妈说。 为啥上吊?还不是你逼的!是我妈厉害的声音。 为…为…啥?我…我让她跟我困觉,她不答应,我…我就……毛老大好像怕我妈,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啊,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吃在碗里,还瞅在锅里,黑女是你的兄弟媳妇呀,我妈在哭哭啼啼的骂他。 你小声点,老二听到了就坏事了,毛老大低声吼到。我的声音果然小了,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也不知道两个人在干啥。 幺女讲到这,我们就明白是怎么辉事了。 毛老二当然想不到黑女的死是他的哥哥毛老大干的好事。况且,他知道了又会怎样?又能怎样?他享尽了毛老大的福,是毛老大给他带来了一切,有吃有穿,谁见了他毛老二也都点头哈腰,他跟毛老大一样的风光。毛老二自然也跟毛老大一样的二了。 好事不可能永远是好事。村里都在传说,外面的世道开始变了。这一年年底,毛老大终于翻船了。 那是年关里的事。小年过后,家家都在准备过年了。那个时候又有什么准备的?可曾先德家有米有面,有酒有肉,自然都是毛老大偷偷送的。本来大家都不知道,可幺女的妈李辉秀张狂,到处宣传,吃白米饭专门拿到大门口去,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有人不服气,就把毛老大告了。那是七十年代末了,虽说瓦场是个小地方,可风气也在变,造反起家的毛老大从此就倒霉了。上面来人一查,村里的粮油肉少了好多,而保管员毛老大和他的相好李辉秀的家里却多了这些东西。毛老大监守自盗,抓。正月初而,公安机关在瓦场开了公判大会后,一辆警车把毛老大带走了。 毛老大一抓,毛老二就蔫了,不但红不起来了,每天还得同大家一起干活,人们都气他兄弟平日里的作福作威,此时便给毛老二派重活,平日里懒散惯了的毛老二哪受得了,根本挣不了几个工分,没有工分自然就没饭吃了,于是毛老二老是饿肚子。那个时候,一个工分也值不了几个钱,一年到头没人吃饱过。家家户户都喝稀糊汤,一口一碗,一口喝光。你说,毛老二哪能受得住? 这年秋天,是瓦场最诱人的季节,红薯成熟了。村里挖的红薯大堆大堆的堆在瓦场的大场里等着分给大家,有几个妇女在煮红薯给劳动的人吃。这是高兴的季节,可是偏偏出事了。那是中午歇火的时候,毛老二和几个人吹牛,说他能吃几斤红薯,说到最后一个不服一个,干脆比起吃红薯来,谁输了谁买一包羊群烟请客。这是多大的一个诱惑呀。那时一天的工分值也不过1毛钱。两个人较上劲了。双方都吃下五斤红薯,都吃不下了。这时就有人起哄,说毛老二吹牛。毛老二来劲了,指着一堆熟红薯说:我把这吃了,谁给我买烟?有人答应,毛老二就又吃。眼看要吃完了的时候出事了。只见毛老二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说肚子疼。人们以为他耍赖,就没理他,不料“嘭”的一声,毛老二的肠子撑断了。毛老二就这么死了。 我的手停了下来,我无法继续下去了。这冷冷的冬夜,这乱糟糟的回忆,让我的大脑一塌糊涂。瓦场于我而言,仅仅是生命中的一小段记忆而已,我能想到的,仅仅是这些零星的碎片。它们也只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夜里轻轻的滑过我的大脑,留给我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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