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希申 |
作者：杨小凡 作于：2005-6-11 9:15:00 访问：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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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药都商号店铺挣饭吃的人都有一怕，那就是怕掌柜的“说话”。掌柜的“说话”，就是找下面的人谈话，说说干的如何，告诉你是去是留、是加薪还是减薪。一般的商号都是春节“说话”，而泰和公绸缎庄掌柜的张希申，却是一年三节都“说话”。干活的人一年到头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辞退。但泰和公给的薪水也多，这就叫它的伙计们更不安。
年跟底下那几天，泰和公的伙计们谁都没有多少话了，一个跟一个较着劲的忙。想停下来也不行啊，出一群进一群的人不断，谁也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除夕这天，掌柜的张希申说，棉绸洋纱绫罗绵缎土织丝葛，所有存货都卖完了。泰和公不得不关门了。关门后，伙计们都等着掌柜的“说话”，可张希申却早早的安排厨子做好了四桌子大席。席间，张希申声音很慢地说，今年各位干的都不错，我就没有话可说了，要说么，也只有一句，那就是明年每人平均加薪两成。这一天，泰和公真是最畅快的一天，酒喝到有人放开门炮时才结束。伙计们给掌柜的张希申拜过年后，才喜气洋洋的各自回家。
伙计们都回去过年去了，张希申才真正的露出喜气来，但喜在眉梢，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是不愿意也从不让伙计们看出他的喜怒的，整日就是那张无喜无忧无怒无乐无愁无闷的脸，伙计们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年，张希申不可能不喜，就是他成府再深也不行，因为他今年后半年的生意比前三年的都强，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没有人能不动声色的。
泰和公后半年的生意好就好在张希申脑子好使上。年初，日本人还在药都耀武扬威的，春天国民党新五军就打了过来。夏天，日本人向北退到一百里外的归德府，新五军向南撤到一百二十里的界首县，药都就成了夹缝的商城了。各商号的货向外走不出，进又进不来，商业就死沉沉的。但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的商业却突然兴旺了起来，一是药都富人多，二是钱不花谁知道哪天是日本人过来还是新五军过来，民国十四年匪军孙殿英进城，药都人吃过丘八的亏呀，都怕钱打了水漂，谁不大手大脚的过一回呢。这样一来，张希申就看到了商机，泰和公一定有好生意做了。
多年都是这样，泰和公绸缎庄都是从本埠的大布庄进货，药都所有批发的布庄都与泰和公有生意。泰和公讲的是薄利，赚的比别家都少，但靠的是量大。它从上家布庄批货都是半年一结帐，布庄也都不怕它，而且都是送上门来。
这样好的信誉和人缘，要从民国十四年土匪孙殿英祸药都说起。那年，孙匪窜至药都，泰和公因为门面大而高，受害最深，十五间店面焚烧罄尽，所欠各布庄的货款就达银币两万元巨额。张希申大病一场后，决定破产也要还债。他把乡下的四百亩地全卖了，然后把债家们请到一闻香酒楼，按比例各家都先还了一些，余款延期分批归还，此后经营往来仍照前例。四年之后，债务果然全部还清。大乱当头，如此坚守信用，各家布庄对泰和公可以说争相送货。
张希申就是凭了这一点，暑天开始，几乎把各大布庄好卖的货全都拉到了泰和公的仓库。也有些布庄觉得泰和公有些反常，但都觉得兵荒马乱的把货给张希申更合算。最后，张希申干脆就与几家布庄写了条子，某某布庄某某货多少按某某价已批给泰和公绸缎庄。一入秋，泰和公的生意就热起来，其它的布庄生意也不错。可入冬后，不少布店的老板就抓瞎了，他们都没有货了，眼看着泰和公赚钱，就是没有招。而张希申却在心里乐个不停。
正月初六，泰和公的“五虎上将”就齐刷刷地来了。中午，张希申让夫人亲自做了一桌子菜，他要好好地酬劳一下这五员大将。这五人都是药都出名的生意能手，他们能做到“十人进店九人买，一人不买下次来”，服务能做到这个份上，任何掌柜的都不会轻看，何况张希申这等人。举起酒杯，大家都没有沾唇，就等张希申发话，每年的这个时刻张希申都是要说话的。可今天，张希申没说，仰头把一青花瓷杯九酝春酒喝了下去。见其它人并没有喝，张希申便笑着说：我还是说吧，泰和公今年放生要隆重点儿！
这是药都的的风俗：每年到了正月十六，出外经商的人都也走了，来这里的商人也都来了，药都的所有商号都开业了，这也意味着新一年的生意就要开张了。为了祈祝财运亨通，商人们都要祈求上苍的保佑，何况人们经商一年吃够了苦，担够了惊，为了使自己的钱财变得干净，放生一条鲤鱼、一只飞鸟什么的，多少也能换取一点心理的平衡。于是，放生就成了商人每年必做的一件大事，就有了一种无比神圣的仪式。
正月十六，天刚亮，早起的人就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极其庄重的从泰和公绸缎庄走出来。前面是二十四个披着红子的鼓乐手；三丈远的后边是张希申，一身新的长袍马褂，手里托着一个黄灿灿的铜盆，盆里是一条打着圈游动的鲤鱼；再一丈后面是张家的子孙们，再小的男孩都得去，再大的女性都不能靠边，这是规矩；再后面就是泰和公三十多个伙计了。他们一个个脸上没有一丝轻浮，神态万般严肃，走在街上，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会打招呼，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停下来，一行人就是一队出征的将士，神圣不可犯。出了东城门，再向北走五百多步，就到了涡河南岸的魏武临涡处，泰和公每年都是在这里放生的。
此时，早来的伙计已在河沿铺好了一方红毡。张希申把黄灿灿的铜盆放在毡上，抖了一下两只僵直的胳膊，转身向南三叩九拜，施了大礼，接着，火铳响了十二响，震天动地的火铳声中鼓锣竽笙钹钗笛呐十八种乐器也响了起来。一曲《放生》响过，岸上遂无声息，张希申又向河水施了三叩九拜大礼，然后，双手捧起铜盆走向下河的台阶，近水的一刹那，血红的太阳从东边照来，一道金光打到河面上，张希申两腕一抖，盆里的鲤鱼倏地滑入清清的水中，折了下头，欢欢实实的游走。于是，岸上火铳又起，鼓锣竽笙钹钗笛呐十八种乐器再次响起，岸上的人都放松了下来，欢欢喜喜的互道着祝福。
而此时，张希申却没有半点喜色，他在想什么，岸上的人依然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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