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擦枪走火 |
作者:高理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23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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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市的时间早过了,陈瑜却没半点离开的意思。他又看了一会盘,屏幕上依旧绿肥红瘦让他感到胸闷气短,就靠在椅背上睡了会。这种仓促的睡眠往往会伴随很凶恶的梦,他梦见自己在黑夜里踽踽而行,四周的空气又粘又厚让他难以呼吸。后来他开始奔跑,在两堵墙的夹缝里。那是道只容他一个侧身而过的缝隙,他拚命地跑着,急着想找个出口,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出口。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跌了下去,原来最大的裂缝在脚下,避都避不开。 头重重往胸前一顿,陈瑜一下惊醒过来。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面前的墙壁一片稀薄的明黄色,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流出的一道涎水。岁月无情,半年来他明显感到苍老了不少。男人过了三十五,像这种情况以及其他一些开始衰老的迹象,会出现的越来越频繁。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有些狼狈地想。 大户室里空无一人,电脑全关上了。从反光的显示屏里,陈瑜看到一个面部浮肿,眼神疲惫的男人。中年发福,从日本回来的两年里,体重整整增加了十公斤,他眼看着自己像气球一样被吹了起来却毫无办法。一摸脸颊,觉得皮肤又粗又硬,一片油腻。陈瑜不禁想起朵兰那年轻光洁的肌肤,苗条柔软的身体,还有龙眼核一样又大又圆的黑眼珠,不由得悲从中来。也正是因为贪恋着她的年轻,才鬼附身似地跟她混在一起不能自拔。 这时旁边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陈瑜定定神,拿起听筒。 “喂?是我……今天不过去了吧,晚饭你自己吃……嗯,有点事……挂了啊。” 不等朵兰再说什么,陈瑜忙挂断电话,明显感到她的不高兴,却不想纵容她什么。一是因为觉得她没这个资格,二来自己实在也没心情。半年多了,陈瑜还是适应不了在妻子和情人之间的疲于奔命,也体会不到左右逢源般的春风得意。他就是觉得累,从身体每块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疲倦。 陈瑜昏头昏脑走出证券公司,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看来来往往的车辆。刚才他经过大厅时,角落里聚集了一帮散户在高谈阔论,马上避瘟疫似地快步走开,不想在收盘后听到任何有关股票的消息。做股票也就一年半时间,那堆看不见摸不着的纸成了梗在胸口的另一根刺,拔不是留不是,硌在那里让他寝食不安。将近五点了,车棚里孤零零地停着他的本田250,陈瑜皱着眉猛吸一口然后将烟蒂弹落花坛里,然后跨上摩托车,随着一股淡黑的烟,车子开上了机动车道。两年前一起回国的朋友里十有八九把这种全进口的日产摩托当作必选品,其实也不算重型车,他1米88的个头坐在上面还显得有点委屈。好比长大了的孩子,还在马路上骑儿童三轮车,这一点刘元倒跟他有同工异曲之妙。比他年轻八岁的刘元也就1米70出头,人精精瘦瘦的,却开着一辆雅马哈到处招摇,张牙舞爪的车身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每次他们俩一起开车出去,马路上的回头率都出奇地高,当然多半也是为这两部扎眼的机车。 其实没多久,陈瑜就发现这种车开在马路上志气倒是长了,同时也遭来不少人的白眼。一些骑自行车的人不守交通规则,跟他发生争执时,往往一脸的不屑:别以为你开摩托车就了不起!这是陈瑜最受不了的。他想我有什么了不起,在日本当了十年孙子,难道回到自己国家还得接着受气?不就是一种交通工具吗?头几次还据理力争,后来发现根本说不通,渐渐就省了那口气。再后来他也学会了这一套,不过发泄对象是那些挂特殊牌照的车辆。他看不惯他们享受的特别待遇,在驶过时总竖起手指冲人家比划国际通用的骂人手势,大声地吼:别以为你挂黑牌就了不起! 说实话,刚回国时陈瑜一点也不习惯。在日本十年,思维早被换了个底朝天,回来后简直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同胞打交道。有一次违章,车子被扣了,朋友帮他跟一个公安局的人牵线,看能不能帮着开开后门早点把车拿回来。谁知那人一听说他是从日本回来的,张口就提出按官价换一万美金。陈瑜扭头就走,一点余地也没留,把朋友也晾在一边。后来过了没几天,车也就按正常手续开了回来。在陈瑜眼里,这个地方除了语言,已没什么让他熟悉的东西了,不过他也没后悔回国,就跟当初从没后悔去日本一样。“出国好比是出麻诊”,出了也就出了,他从不拿这段经历在外面夸夸其谈,就像摩托车是种代步工具一样。日本,也不就是一个国家吗?虽然富点现代点,呆久了看多了也就那回事,而且时间越长越有点看破了的意思,到头来反倒是日本人开始尊重起他们来。所以说中国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看不起自己人,尤其在国外的中国人,骨子里就有一种自卑在作怪。 开到田林路大转弯时,陈瑜挤在机动车流中等绿灯,心里还在犹豫不决。到底直行呢,还是顺势打弯回家?其实只要再往前开500米,就到了为朵兰租的小公寓,这丫头一定在翘首以盼。可是已经说好了不去,这时候再出现,一定助长她的歪风邪气,还是算了,陈瑜最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过再一想刘眉不在家,要单独跟岳母相处,他又浑身不自在起来。这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早年守寡,独自一人把刘眉带大,脾气变得十分古怪。她每天抱着大白猫坐在落地窗前朝外张望,家里要是开一点点窗她就大惊小怪地叫。那只胖猫也让陈瑜头痛,怎么联络感情它都爱搭不理,一见他咪唔一声就窜得无影无踪。陈瑜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它明白,它每天的口粮全是自己买来的,而且永远是它忠实主人指定的品牌。 两年前结婚时,刘眉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母亲跟他们住一块,他当然没有理由反对。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女儿,在日本时,每星期一个越洋电话雷打不动,刘眉可以说是她全部身家。她私底下一定觉得陈瑜配不上自己女儿,尽管他已做到仁至义尽,老太太还是不太情愿理睬他。有什么事情就跟女儿说,女儿不在宁肯不要也不开口。同一屋檐下,被这种气氛笼罩着,就难怪陈瑜常常觉得呼吸不畅,刘眉不在的时候情况尤为严重。早上临出门时,老太太说了:晚上她吃面,不另做饭了。说完就别过头去,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言下之意似乎陈瑜一直过的是饭来张口的享乐日子。陈瑜心里好气又好笑,平时揽下了大部分家务活的,对这位岳母大人也一向点头哈腰百事顺从。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来越欢喜,怎么偏偏她看来看去就看成了仇呢? 想到这儿陈瑜也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头颈下意识地左右又摆动几下。绿灯亮起,摩托车绕过安全岛,在一条比较窄的马路上行驶。前面一辆破旧的依维柯慢吞吞地开着,陈瑜几次想超过去都没成功,两个路口过去了还不紧不慢在挡在眼前。陈瑜心里一别扭,索性在下个路口再来一个大转弯,往回开。 他决定哪儿也不去,先去那家日本料理店,好好吃一顿再说,清酒鱼生的滋味好久没尝过了。 本来刘眉这几天出差,陈瑜可以完全毫不顾忌地去朵兰那里,甚至晚上留下来过夜。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给朵兰这种可乘之机,她那颗小脑袋里成天在转些什么念头他心知肚明。只不过每次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立即掐断,因为这种后果光是想想就够可怕的。只是当朵兰那双黑亮的眼珠定定地看住自己时,在那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她心底隐藏的雄雄野心。这个木头木脑,空有一副好外表的乡下女孩,可不那么简单地有吃有穿有人养就万事皆休了,她那种表情仿佛铁了心要跟陈瑜过一辈子。陈瑜也很难从那对看似一眼望穿,实则深不可测的瞳孔里,分辩出她究竟是老于世故,还是天真纯情? 陈瑜明白自己并不爱朵兰,而且以后任何时候也不会爱上她。虽然他为她付房租,供她吃喝,给她钱买衣服和化妆品,但朵兰的兴趣明显不在这上面,因为她从没表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来。老实说他们在一起时的气氛还算和谐的,每次他要来,朵兰会买很多菜,她的厨艺很不错。除了吃,大部分时间当然是在床上度过的。朵兰在床上的热情如火,让陈瑜既着迷又感到难为情,哪怕在最销魂的时刻,他也很难放得开。他纳闷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婚外情发生,一个男人怎么面对陌生的身体而做到激情昂扬,坦然自若,至少他就无法做到。这种难堪缩短了他们肌肤相亲的时间,只有结束后,陈瑜才真正放松下来。这时朵兰倚在他腋下,安静地像只小白鼠,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身边躺着的人也换成了刘眉,本来陈瑜看中朵兰也正因为她身上有刘眉年轻时的影子。 陈瑜不得不承认,激情是永远不可能代替感情的。如果没有刘眉,他和朵兰之间将会陌生得如同自己股票当初的买入价,这辈子可能看都看不到。当然在这种温馨时刻,朵兰是不能说话的,他们之间就是不能交谈,否则平时隐藏不露的不和谐便不宣而告。朵兰说话时的粗声粗气,毫无教养和发音难懂的方言,会把依附在她身上的,刘眉十年前的影子逐个击破。所以陈瑜以各种理由阻止朵兰说话,只要她一开口,没等说完:你……我……他就马上用嘴去堵她的嘴唇,她唔唔挣扎几声,随即安静下来。 朵兰原本在一家美容院里做按摩小姐。这个有着坚韧目光和羞怯笑容的少女,天生一副上海女孩的纤细身材和矜持表情,如果不说话别人还真以为她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小家碧玉。陈瑜生平第一次付费按摩就是由她完成的。在日本时做过三年的超市收银员,因为个子高长期低头的关系,颈部的肌肉严重僵化劳损,头部也养成经常不自觉前后左右转动的毛病,需要经常按摩放松。以前都是刘眉为他做的,回国后她进了日企,每天披星戴月地忙,就特地跑到华亭伊势丹花了六千块为他买了一个按摩器。贵是真贵,效果却并不见好。 第一次躺在美容院二楼的按摩榻上,陈瑜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有这种资产阶级式堕落生活的经验,尽管这种事在国内已相当普遍。幸亏为他按摩的女孩看上去似乎比他更害羞,人极年轻,也很干净秀气,手势却明显缺乏训练,十分生硬。她一直慌慌张张像只随时夺路而逃的小兔子,脸颊上泛着浓郁鲜艳的红晕。陈瑜觉得奇怪,不免多看了几眼。她认真卖力地做着手上的工作,几次抬头好象想说什么,却始终没开口,脸涨得通红。 陈瑜随便跟她聊几句,问一些比如家在哪里,多大了,来上海习不习惯这些问题,女孩更不知所措,话也说不连气,磕磕绊绊的。原来她还不满二十岁,刚到上海一个月,陈瑜是她第一个客人。她的声音跟秀气的外表截然相反,浑浊有杂质,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也硬邦邦的,显然教养不够而且文化也不高。可当时不知为什么,陈瑜看着她有种很熟悉的亲切感,她的脸型酷似年轻时的刘眉。最令他惊讶的是,她有一对龙眼核般黑沉沉的眼珠,又圆又亮,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幽蓝色光泽。陈瑜没想到一个乡下女孩竟会有这样一种眼神。刘眉虽然早过三十岁,眼神却依然单纯不带半点机心,这种色彩即使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减褪过。他不懂这种眼光埋藏了些什么,除了刘眉,他还没接近过其他女性。 陈瑜大了她足足十六岁,又因为在国外呆过,感觉她已是下一辈的人。因此说话时就带着长辈的语气,有点逗弄的意思,把她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按摩完毕,女孩表情僵僵地送她到楼下,听到有人叫了她一声“朵兰”,陈瑜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想到乡下姑娘会有这么个名字。后来他知道其实只是凑巧,朵兰生下来时恰好用一块蓝布包裹,他那个小学没毕业的农民父母只会写这个笔划简单的“兰”字。 当晚就寝时,陈瑜先上了床,刘眉坐在梳妆台边仔细地往脸上擦护肤膏。因为保养得当,她的皮肤还是光洁如初,有时还泛出婴儿般的红润。陈瑜的眼光渐渐迷离,他想起白天那个叫“朵兰”的女孩。她的欲说还羞,她的娇嫩青涩,还有她身上不带任何化学添加剂的天然香气,想起来时鼻子里似乎还闻到了久违的草地香。在这个时代,已很难在女孩子身上找到了,只有十多年前跟刘眉恋爱时感觉到过。他忍不住下地,从后面抱住刘眉,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上他还是十分依赖刘眉的,刘眉也温柔地回应他。当他们一路激吻到床上,正如火如荼欲罢不能时,刘眉的动作却缓和下来。她微喘着轻咬陈瑜的耳垂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还有个重要谈判呢。”陈瑜不理她,刘眉掰过他头,摇晃着:“宝贝,你不想让我眼圈发青头昏脑涨吧?”这么一来,陈瑜倒不便再坚持,他知道刘眉好强,凡事喜欢做到尽善尽美,倒不是怕丢饭碗,再说自己其实也有点累。他颓然地伸开四肢朝天躺着,手却跟个孩子似的握住刘眉丰润的乳房,霎时一股温暖的气流传遍全身,立即让他定下神来。不过在意识尚未完全模糊之前,他居然又想起了朵兰。 后来又去了几次,都是朵兰接的单,稍微熟悉些后她显得不那么慌张了,经常报以羞涩的微笑,陈瑜甚至开始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那时他从大户室那些“同事们”的闲聊里知道了按摩小姐的各种各样的名堂、花样凡多的级别和档次,以及这些级别档次与楼层之间微妙的关系。于是,他就明白光凭自己要的这种级别和所去的楼层,哪怕朵兰每天不停手地做,恐怕也只够温饱。他也弄清楚了朵兰每次欲言又止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有时也想开开玩笑逗逗她。只是他自问还不算一个厚颜无耻的男人,面对年纪差不多小他一倍的年轻女孩,实在是说不出口。 究竟那次是怎么开始的,陈瑜一直稀里糊涂地没想通。那天走进去时还很正常,只是朵兰没像往常那样在前面领路,被妖冶的老板娘拉在一边咬着耳朵嘀咕,几分钟后陈瑜看到朵兰面红耳赤地跟过来。后来的事情就有些记忆模糊,好象多走了一层楼梯,房间也跟以前的不太一样,一间间隔开,被一种暧昧的廉价香水味充斥着。然后他像往常那样俯卧在塌上,朵兰帮他捏着肩膀,朦朦胧胧要睡着时他感觉身体在被翻动。他无意识地顺势仰面翻过来,只感觉那种青草味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浓,从头到脚整个裹住了他……他第一个反应是刘眉。然后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同样两个人,同时同地同场景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如果条件全部满足,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得多。表面上,陈瑜接受了更高一级的服务,他为此只不过多付了几张人民币。但那回是朵兰的第一次,虽然她没有像有些女孩那样哭得抽抽答答,但事后她裸着身子抱膝坐在一边,怔怔地望着床单上那滩血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后来每次完了事她都这样不错眼珠地牢牢看着陈瑜,让他有一种英勇就义的感觉,也隐隐意识到既将付出的更大的代价。 有几回在家里,夜深人静后,陈瑜听着身边刘眉均匀的呼吸,都有想把她摇醒的冲动,然后对着她痛哭一场。可是能跟她说些什么呢。朵兰的事吗?这个女孩子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当成筹码堂而皇之地摆到桌子上来等待兑现;工作的事?他是无业游民,远离职场,脱离社会,只能顺着耳朵听刘眉说些她们日本老板的无聊笑话,比如吃饭时公然问女职员喜欢绿色的“节目”(芥末)还是黄色的“节目”(芥末)?股票就更不能提了,这两年股市不景气,自从专职炒股后帐面上亏损了近一半,那些都是他们在日本卖命挣的血汗钱。这一切的一切,他不知道怎么向刘眉开口。他在黑暗里咬牙切齿,对自己的行为深恶痛绝。 相比之下,刘眉的事业倒是蒸蒸日上。日本在中国最大一家代理公司的首席代表,这个位置可不是单凭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做做表格就能换回来的,必须脚踏实地凭真才实学。她每天早出晚归,每个月都得在天上飞上几个来回,比在日本打工时还忙。家里顾不上,陈瑜没多说一句话。累归累,他看得出刘眉的心情还是很舒畅的,这跟在日本时的累完全两样。她活得像个人了,而且连日本董事长到中国视察都点名要见她。但自己的日子就难了,一年多时间里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们都很少交流,再加上跟丈母娘的紧张关系,陈瑜明显感到有些撑不住。十多年来,和刘眉长期建立起来的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的默契,在回国后突然变得荡然无存。这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陈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他跟刘眉之间的那条狭长的裂谷,虽说只有窄窄一线,然而却很难逾越。他也曾想有个孩子可能会好一些,刘眉却坚决反对。她错过了最佳怀孕年龄,现在又正值事业高峰,根本无意制造下一代。陈瑜本来对孩子也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再一想说不定孩子会让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也就作罢。因为光在生男生女这一问题上两人就曾经数次争论不休过。这人的年纪一大,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了。唯一意外的是,朵兰竟会成为那道裂谷的填充物。从她身上,陈瑜看到了少女时代的刘眉,她还是那么青春焕发,那么芬芳诱人,那么娇艳欲滴,这些都让他怀念和留恋。 租了一室一厅的小套,地点是精心筛选的,经过周密考虑确定周围没有认识或者可能认识的朋友。也许陈瑜根本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男人,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应付这种场面这类人物,也许他的确被朵兰身上的某种东西吸引住了。总之当几次销魂蚀骨之后,朵兰提出不愿再去美容院上班时,他甚至没作出太大的反应。她一声不响地盯住陈瑜看,乌黑的眼珠木然不动,让陈瑜无法肯定这件事是蓄谋已久。所以当朵兰再次用直板板的口气说“你得养我”时,陈瑜简直招架不住了。这种表达方式是他从未遇见过的,他脑子走马灯似的乱转,但一切都容不得他多想。无论如何,对这个女孩他有种内疚感,只是迟疑着答应时还是问了她: “怎么想起来这个的?” 朵兰支吾了一会,才说出来是美容院里的小姐妹教给她的。 “她们说,外来妹要想在这里站住脚,就得找个可靠的上海男人。她们说,你老实……”那时候的陈瑜连哭的心思都有,连个乡下妹子都知道欺负老实人,这些年他真是空长白大了,他无可奈何地感到这个女孩并没想象中那么单纯无知。虽说在日本呆了那么久,有着平常人没有的阅历,但在做人方面还像刚出去时那么单纯。因为在日本,中国人当中的那套欺上瞒下、玩弄手段全行不通,人家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接下去就没得混了。跟国内脱节这么多年,还得让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给他补这第一课。后来陈瑜曾长时间盯住朵兰的眼睛,想在里面看出些什么来。除了空洞无物和死气沉沉,再没有别的。 其实也不是经常去,隔三岔五的收盘后去坐坐,从不过夜。房子租在十四层,陈瑜坐电梯在十五楼下,然后再从楼梯走下去。他不想让电梯工知道他跟十四层有着某种联系,也决不跟朵兰同进同出。她到底是个乡下孩子,出不了什么刁钻的题目,只是默默地顺从陈瑜制订的一系列规章制度:不许主动打电话,不许将他们关系告诉任何人,不许提无理要求,甚至不许多说话。他们在一起时常常没有一点声音,无声无息地拥抱、接吻和做爱。如果股票涨了,陈瑜还有兴趣跟她说些有关日本黑社会的事情。更多时候,他只是把手指放在朵兰的嘴唇上——“嘘”。他不喜欢朵兰说话,如果她一定要说些什么,只要是无关紧要,他马上会拂袖离去。即便在最协调的时候,陈瑜也不愿多呆,总在天黑前离开。跟朵兰呆得时间一久,他就发现自己其实无法跟刘眉以外的任何女人共处八小时以上,否则就浑身不自在,坐立不安。他不知道朵兰在剩下来的时间里做些什么,多半是看电视,要不就是睡觉。除了买菜,她很少出门,没什么朋友。即使有也是美容院里小姐妹,关系不会很深。其实她很寂寞。 陈瑜不明白朵兰怎么能够忍受住这些,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也能容忍这个没有见识、蠢头蠢脑的女孩跟自己耳鬓厮磨。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好比有人设了个套,他愣头青似的往里钻,被套住了,捆住了,还觉得对不住人家。这个结局,是陈瑜完全没料到的。朵兰像个难解之迷,他既料不到开始,当然也猜不出答案。或许,这个女孩子根本就是个暗涡,一旦被吸附住,就注定是条不归路。跟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种从高空跌落的感觉,这女孩本身就是一道更深的缝隙。每当想到这点,陈瑜都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和刘眉在一起哪有这种心惊肉跳的时候?当年决定去日本时,刘眉还没嫁给陈瑜,跟他谈了两年恋爱。至今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刘眉时的情景,正是十八岁含苞欲放的年纪,整个人亭亭玉立地像棵小苹果树,说话声音柔柔的,听上去像丝绸拂过皮肤那样让人觉得舒服,陈瑜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比刘眉大二岁,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岁。十五年的岁月弹指一挥,他们早过了而立之年,本该最美好的日子却是在日本拚死拚活的打工中度过的,刘眉从没有一句怨言。当时去日本的一帮人里也不止他们一对情侣,可坚持到最后又善始善终一齐回国的只有他和刘眉两个人。他们俩都以为在有生之年除了死,已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分开了。 一回来就立即结婚,周游全国,开开心心玩了半年。照陈瑜的意思,日本打工挣的钱已足够他们过下半生,一同回来的朋友都在商量着一起开个快餐店或咖啡厅什么的,闲闲适适地好好享受生活,陈瑜也想参股。可刘眉不这么想,她还是上海人的老脑筋,“宁做大池里的小鱼,也不做小池里的大鱼”。凭借流利的日文,刘眉很快在虹桥找到了方向,并且稍有不满,马上跳槽。那幢商务大厦仿佛是她的根据地,她在里面上上下下地乱跳,创下一个月换十家公司的纪录。最短的一次,早上刚报完到就炒了日本老板的鱿鱼,理由是那个社长的西装颜色不够正经。陈瑜听了只是付之一笑,由着她去折腾。他们现在已有足够的资本对日本人挑三拣四,就像当初日本人对待他们一样。 刘眉安定下来后,陈瑜却没再去找工作。他在一家很有名的商社只上了一个月的班,就辞了职。以前看老板的脸色看得倒足胃口,在日本当然没办法,可是回了国再凑上去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他一下子成了社会闲杂人员,每天开着摩托车到处兜风,跟朋友打打麻将,喝喝酒,日子就那么过去了。直到有一次,偶尔经过一家证券公司,进去看了看,跟人聊了一会,心里马上豁然一亮:这地方好呀。他不知道国内也可以做股票。 “这才是我想要。”他兴奋地对刘眉说。刘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把存折给了他。一共投资了将近一百万人民币,A股五十万,B股六万美金,并坐进证券公司大户室。资金到帐的第一天,他兴冲冲地买了个满仓。原来这职业炒股的日子跟朝九晚五也差不多,不过没人管没人逼完全自由自在。陈瑜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每天定时到证券公司报到,看着自己的股票市值一点点升上去,心里仿佛有一张风帆鼓得满满的。然而还没等他研究透K线图,过度投机的证券市场遭遇国家政策的干预,大盘当当当一连三天跌停,给他上了一堂结结实实的风险教育课。他整个人都懵了,也不敢去计算损失,基本上30%没了。 也不敢告诉刘眉,证券公司晃晃悠悠每天去,证监会三大指定报纸一字不拉地读,研究股本结构、公司财务报告和送配方案,并对着电脑猛攻技术指标。等到他能将什么KDJ、MACD、威廉指标、波浪原理、金叉死叉、超买超卖这些理论讲得头头是道,事后也能分析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却依旧于事无补。指数还是像得了软骨病,一天天往下溜,看不到半点起色的希望。另外,研究技术指标也得辅以实战才行,为了理论跟实践相结合,也为了对得起大户室这个位置,他不停地换手,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调仓。成交量是上去了,中午吃着证券公司提供的免费盒饭也心安理得了。只是实战的结果输多赢少,帐面上那个黑洞越来越大,这让他常捧着盒饭难以下咽。倒是那硬塑料材质的饭盒,让他不由得想起日本的便当来,回忆那段同样不堪回首的唏嘘岁月,忍不住又一番感叹。 打工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挺刮的钞票一叠叠揣在衣袋里时让人感到那么地踏实。哪像这股市,只进不出,钱像扔进了黄浦江没个出头日期。陈瑜的时间又变得空荡荡了,早上睡懒觉,十点多起床,早饭不吃就去证券公司,然后在那儿混顿中饭。对此,本来就看不惯他的岳母更有大皱眉头,有机会就向刘眉唠叨。刘眉倒很宽容,经常劝她:妈,您就别管他了,还少生点气,自己保重要紧。明里是指责陈瑜,实则却是替他说话。陈瑜在隔壁房间听着,觉得自己卑鄙到了极点,差点一激动将自己种种罪行一一坦白…… 到底还是没说,有几次却差点告诉刘元,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开头。 陈瑜觉得这一年真是霉透了。一同回来的朋友里开公司的开公司,开餐厅的开餐厅,个个活得神气活现。最差的也西装毕挺出入高极写字楼,堂而皇之做起白领来。哪像自己,事事不顺,还被个小丫头绑住了手脚。渐渐地心灰意冷,脱离了那个圈子,再也没心思跟着他们一块喝酒打麻将。唯一还有来往的,就算刘元了。他在一家日本医药公司做销售,工作灵活机动,非常自由,没事时经常来证券公司找陈瑜。刘元脑子活络,一来二去很快跟报单小姐混熟了,有时送点公司小礼品什么的,哄得小姑娘见了他就眯眯地笑。陈瑜只要听到楼下轰隆隆的马达声传来,就知道是刘元来了。 刘元照惯例一见面先问刘眉。 “怎么样,姐还好吧?” “好,整天见不到人,比在日本还忙。” 陈瑜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刘元上下打量着他: “我说老兄,怎么萎靡不振?照我说,炒股也没什么意思,跟着我做销售吧。” “发什么愣?” 刘元又捅了陈瑜一下,“心神不定的,别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了?” 陈瑜给了他一拳:少胡说。两人站在门口抽烟,陈瑜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就是刘元,也得口风紧点,不能露出什么来。他跟刘眉向来以姐弟相称,感情好得很。这也难怪,当年刘元是大二辍学去日本的,基本上还是个大孩子,通过陈瑜一个朋友介绍跟他们住在一起。那时他和刘眉已在东京呆了五年了,有了些资历。将心比心,刘眉想起他们初到日本时的孤苦无依,因此在衣食住行方面也就特别关照刘元。刘元打心眼里感激,跟刘眉也格外贴心,再加上同姓,就“姐,姐”地叫开了。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拉着刘眉在一边小声地嘀咕,倒把陈瑜当成了外人。曾有一段时间,刘元通过刘眉介绍同在一家餐馆打工,每天深更半夜才收工。两人赶最后一班地铁,刘元累得站在那里都能摇摇晃晃地睡着,刘眉就在一边小心地托着他的头,怕他一不留神摔倒在地。那种日子过得很艰苦,好几次陈瑜悄悄对刘眉说:这小家伙娇生惯养只怕捱不了多久的。 可恰恰相反,别看刘元人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等到他适应了环境,模索到了窍门,那股狠劲让陈瑜和刘眉至今想起来心有余悸。什么苦活脏活只要能挣钱,他玩命也肯做。人吊在近百米高的大厦外边擦玻璃墙,没有任何保险,只靠两根粗绳子,荡来荡去,整座楼十几分钟就搞定了。有一回刘眉去给他送早点,仰头看到半空中那个晃荡的小黑点,眼泪忍不住唰一下流了下来。如果刘元父母看到儿子这样,怎么也不会让他出来的。她知道刘元家里不富裕,这次出来还是四处借的钱,所以他就一边读语言学校一边拚命挣钱。仗着年轻,每天只睡三五个钟头,先把家里的债还清,然后继续读医科。 大学一毕业,正好陈瑜他们准备回国,刘元一天也没多待,立即一起买了机票。回来后又买房又买别墅,送女朋友去北京念书,又为自己找了这份肥差。才不过二十七岁,刘元已是满脸的少年得志,人一有了钱撑腰,一举一动都有种看不出的优越感。陈瑜看着他神采飞扬但仍然孩子气的脸,忍不住感慨说: “你还记不记得,在日本你最后一次去银行拿钱时候的情景?” 刘元被他一提,也充满向往: “是啊。那时候可真解气。” 当时刘元已定好机票,想起一家银行还存有几百万日元零钱,就找了个手提箱拎着直奔那儿。帮他办手续的小职员眼睛都直了,眼睁睁地看着刘元把一捆捆钞票装进去,后来实在忍不住就说了一句: “你就这么把我们的钱带走了?” 刘元回来说起那个职员可怜巴巴的样儿,三人一起笑出了眼泪,都觉得特别扬眉吐气。虽然他们后来过了语言关,经济上甚至比很多日本人还要好。但只要一说他们是中国人,那些日本人会马上变得趾高气扬、吆三喝四起来。中国人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低一等的,所以他们才会决定赚足了钱马上回国。 再苦的日子回想起来也恍若隔世。不过刘元还是悠然神往地说: “别光提我,你不也赌马赢了三百万,看得那帮家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陈瑜又点了支烟,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他们正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大户室的保安老郑慢慢凑上来,跟他们搭讪。老郑是回城知青,没什么专长,只能在保安公司混口饭,不过人倒很活络。一般能在银行或证券公司这些金融单位挣个保安位置的,没点花头花脑本领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元经常来找陈瑜,老郑见人自来熟,每次都要跟他聊几句,其实刘元和陈瑜很反感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嘴巴还很碎,专爱搬弄点事非,把证券公司里不可告人的内幕一五一十全告诉大户们,似乎这样才能体现出跟他们关系铁。偏偏有些客户就爱打听那些。 两人一见老郑,说话就有了防备。老郑却没轻没重,照样多嘴多舌。他神秘地跟他们说: “还是日本好。我有个邻居去了日本十年,办了长期居留,不回来了。回来干什么?他一天挣得比在中国一个月挣得都多,再讨个日本老婆,日子不要太好过哦。” 刘元和陈瑜听着都笑起来,挣得多是没错,但不是那么好挣的,再说东南亚危机以后,日本的经济滑坡得厉害。 “你们为什么回来?国内有什么好的,人多地方又脏,素质也差。过不惯就再回去吧。” 正说着,他们行政部的头大声叫他,说女洗衣间里的灯泡坏了,让他去换一个。老郑嘴里骂骂骂咧咧地走了。刘元朝着他背影“呸”了一声: “什么玩意!丧权辱国!” 这次,刘元是让陈瑜给他帮忙的。他拿出一张礼品发放单,请陈瑜让那些大户们在上面随便写上名字,只要字体不同就行。陈瑜问: “你小子该不会做什么坏事吧?” 刘元把签得满满的单子收好,把陈瑜拖到一边,告诉他原委。原来他们公司经常订礼品送给客户,同时又规定收到礼品的人必须要签名。刘元说他暗地里把高档一些的礼品转手卖了出去,得制造一份假名单。陈瑜一时没转过弯来: “真有你的,不怕被日本人发现炒你的鱿鱼?” “不怕,日本人戆兮兮。” 接着,他悄悄地告诉陈瑜:这个月他进帐了三粒米。陈瑜心里一荡,三粒米就是三万元,这是上海人的习惯说法。说到底还是日本人的钱好挣,当然这也跟刘元善于投机取巧有关系,他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这辈子赚定日本人的钱了。下午开盘后刘元走了,陈瑜就一直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刘元说得没错,还是那次最爽,一下赢了三百万日元。 在日本的十年是他们经济最好的十年,那时候亚洲金融危机还没暴发,日本人气势汹汹地横扫欧美。所以在那儿只要肯吃苦,钱好挣得陈瑜他们都不敢相信,到后来他也就不那么卖命了。每逢休息日,刘眉刘元在家蒙头大睡补一星期的觉,只有他一个人到跑马场看人家赌马。看了几次,手就有点痒,随便买几注,居然每次都有小赢。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买报纸研究马经,下的本钱也大了。陈瑜骨子里天生的赌性被激发了出来,这方面运气也特别好,基本上没输过什么钱。那次也是鬼使神差,那匹冠军马比赛前状态不好,好多人临时改变了主意,陈瑜认死理不信邪继续加码,结果赔率开得很高。他真的赢了,在那么多红了眼的赌棍眼皮底下轻巧巧提走了三百万日元。 这件事让陈瑜在中国人圈子里名噪一时,很是风光了一阵,他自己也觉得特别痛快。其实这种场面实在有如昙花一现,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郁闷难熬。他十分庆幸刘眉能在身边,始终安慰他鼓励他,否则那种环境下很容易崩溃,在中国人里熬不住跳楼的事时有发生。因此他一直对刘眉有种母性般的依赖,他相信这种感觉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给他了。 上回跟刘元去喝酒,他还羡慕地对陈瑜说:如果天下老婆都像刘眉这样,什么婚外情呀、二奶呀、按摩女呀起码得少一半以上。这话陈瑜没敢接茬,心里虚虚的。刘元到底年轻,他不懂在男人眼里,老婆一向是别人的好,得陇望蜀也是男人根深蒂固的劣性,无药可救的。当然馋嘴是所有男人的通病,如果条件允许,时不时就想到外面偷上一嘴。实在不行,闻闻腥也好。偷完闻完还想诏告天下,似乎越这样显得自己越有本事。这些事情在大户室里,陈瑜听得满坑满谷,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有那么一桩两桩。对着刘元,有好几次,陈瑜几乎要冲口而出跟朵兰的事,倒不是显摆什么,他只是憋得难受。 这二个月来,他已经明显看出朵兰的焦躁不安,虽然她还是像以前那么沉静少语,眼神却日渐沉重,并且越来越幽怨。看得陈瑜心里直发毛,甚至有点怕见朵兰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份上?他们这种关系说得好听点是“情人”,难听的就叫“包二奶”,这两个称号陈瑜想都不敢想,第一种称呼对不起朵兰,第二种又有辱自己。在日本,身边很多朋友受不了打工的压力和孤身一人,纷纷找临时伴侣或干脆去声色犬马场所寻欢作乐。只是陈瑜,一方面因为有刘眉,另一方面,压根儿没动过那种脑筋,他觉得她们脏。对于女人,只有跟刘眉在一起时,他才觉得安全。就算是朵兰,除了嘴唇,也没亲过她身上的其他地方。还是觉得生疏,有时想想还有点恶心,他想这种关系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可没等陈瑜提出来,朵兰又一次先发制人。那天下午,陈瑜一进门,就发觉不对头。厨房里冰锅冷灶的不说,朵兰开了门后转头就走,小脸绷得紧紧的。陈瑜问她什么,她也不理,只顾扭着身子坐在床沿上运气,胸脯一鼓一鼓的。看也不看他。陈瑜觉得奇怪,她从来没这样过。又追着问了几遍,朵兰终于说了出来。原来她今天给一个小姐妹打电话,本想让她来这儿坐坐。谁知那头喜滋滋地告诉她自己快结婚了,是跟一个上海人,这些日子忙着买东西,没时间出来。她还让朵兰到时去喝喜酒,在新亚饭店摆的,有十几桌呢。朵兰虎着脸对陈瑜说: “可气派了。她比我长得差多了,跟的也是上海人,没到半年就结了婚。你倒好,提都不提结婚的事,我们这样算什么!” 陈瑜在一边听着,半天没作声,心里一片茫然。过了一会,才说: “朵兰,咱们可得把话说清楚了。从来就没骗过你,我结过婚,跟她感情也很好,我们不可能离婚的。当初你就该想清楚,我们俩不会有结果的。” 话音刚落,朵兰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她一头栽到被子上,很大声地哭。陈瑜上前坐在她身边,轻拍她后背。 “朵兰,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女孩,又这么漂亮,跟着我没前途的。我们还是算了吧。” 朵兰用手把耳朵捂住,拚命地摇头,哭得更响。 “我知道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你愿意的话,这房子继续住下去。如果想去读书,我也可以帮你;想回老家,我给你一笔钱,多少由你说。就是,我们别在一起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陈瑜只顾絮絮叨叨地说,心里暗自骂着无耻,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他点了支烟,等着朵兰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一般看似沉静的女孩,她的爆发力往往就成反比。朵兰闷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渐渐从大声变小声,最后坐起来只是抽噎。陈瑜以为她想通了,刚要起身去给她拿条毛巾,只见朵兰突然跳起来迅速抓起桌上放着的水果刀,就往手腕上切下去。幸亏陈瑜离得近,眼疾手快,一把夺了下来。朵兰疯了似的,想再去抢,陈瑜把她按住。挣扎了一会,看来没希望了,又一次扑到床上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家乡话。陈瑜一句听不懂,猜想一定是哭诉她所受的委屈,不知怎么本来对她怀有的欠疚渐渐淡了下去。只是嘴里违心地哄着,心里却想你委屈,我还委屈呢。莫明其妙钻进你们给我下的这个套,现在弄得里外不是人。劝住了朵兰,他连带着把她的那个小姐妹也一齐恨上了。 这次以后,陈瑜吓得不敢再提分手的事。朵兰身上那种农民般根深蒂固的执着,让他感到彻底的恐惧和绝望,仿佛一夜之间世上所有的物体都向他压过来,这是他三十五年来从未经历过的。更让他难堪的是,朵兰开始频繁地打电话。她突然变成一个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女人,在人多眼杂的大户室里,陈瑜不得不压低声音好言安慰。如果朵兰让他收盘以后过去,只要答应得稍微迟疑点,这电话就没完没了不知缠到什么时候了。陈瑜尴尬不已,房间里每个人似乎都竖起耳朵在听,每次接完电话走回去,后背全汗透了。隔壁的老朱冲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拍拍他肩膀: “老弟,悠着点。” 看着他假模假式的样子,陈瑜在心里骂了句“妈的”,居然是日文。 那一阵刘眉出差倒是少了,每天也能按时上下班,陈瑜被朵兰闹得焦头烂额,乘机就暂时不去了。幸亏当时没告诉她家里的电话,否则后果陈瑜想都不敢想。刘眉一闲下来,马上就注意到他身上。陈瑜洗完澡,只围了条浴巾,就被她盯住左看右看,他有点发慌。刘眉走过去拉拉他浴巾,皱眉说: “你怎么肥成这样?” 陈瑜低下头,捏住腰两侧的赘肉,果然满满一把。他顺势把刘眉整个揽在怀里,吻了她一下后颈,说: “这都得怪你。谁让你老让我独守空房?” 刘眉笑了: “哦,你天天在家好吃懒做也怨我?” 可能积聚太久的缘故,那一晚两人特别有激情,从头至尾嘴唇几乎没分开过。陈瑜也没想到都老夫老妻了,接吻的感觉还这么好,简直有点慑魂夺魄。两下一比较,有感情基础的做爱与纯粹情欲之间的区别就出来了。说到底他还是个传统的男人,逢场作戏累的是自己,对别人也没好处。最后,他双腿放在刘眉腿上,舒舒服服睡着之前,就在想:那边一定得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刘元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陈瑜特地向报单小姐多讨了张餐券,替刘元留了一客饭。刘元一看就笑了: “怎么又像回到日本了?” 菜并不新鲜,证券公司为了节约开支,把六元标准降到了五元,刘元也不计较,吃得津津有味,咂咂作响。中午的大户室没什么人,陈瑜想正好把跟朵兰的事跟刘元说说,让他出个主意。这两年走南闯北,刘元的处世经验反比他要丰富的多。 果然没等他开口,刘元就问: “你是不是憋着心事?” 陈瑜巴不得他这么一问,于是就原原本本把事情交待了出来。刘元听的时候就瞪圆了眼睛,听完了“哇”一声怪叫,把陈瑜吓了一跳。 “老兄,我一直把你当成偶像来崇拜,立志婚后向你老学习,向你老致敬。没想到……哦,你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别开玩笑,我可是认真问你,该怎么办?” 刘元一言不发,一直瞪着他,不断地摇头。 “刘眉知道了,不知有多寒心呢。” “其实她也有责任,整天忙工作,我这边根本就顾不上了。” 刘元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这我可得帮我姐说话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不知道?非得她在旁边看着管着才行?”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唉,你不懂,等你结了婚就明白了。” 刘元想了一会,说: “关键得知道那女孩想要什么?” 这一下戳到陈瑜的痛处。 “她想要什么?想要我离婚跟她结婚!” “哇靠!这么赶尽杀绝?” “想想她一个人在上海,怪可怜的。” “现在你还怜香惜玉?她这么狠,你也别心软。得让她死了这份心,多给点钱倒无所谓。” “我也提过。她不要钱,一直哭。” “不会吧?这年月还有纯情少女?” 商量了一小时,也没什么结果。刘元让陈瑜再去跟朵兰好好谈一次,把利害关系跟她说清楚,口气要硬一点,让她觉得一点希望也没有。但也不能太绝,怕她万一想不开做傻事。关键是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刘眉知道。刘元说: “我知道你们这种初恋就结婚的人没什么免疫力,经不起这种考验。再说依刘眉的脾气,眼睛里从不揉沙子。事情一败露,肯定跟你提离婚。” 陈瑜愁眉不展,这火候还真难以掌握。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对这小子刮目相看起来。 就在陈瑜筹谋着怎么跟朵兰再进行一次决定胜负的谈判时,刘眉意外地拿了一星期的假。原来她负责的一个项目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日方董事会取消,而她跟助理们光是背景资料就收集了几千页,堆在桌子足有一尺高,更别提四处奔走受的那份罪。刘眉一气之下,索性休假,让陈瑜陪她出去散心。她看上去的确急需要调整,陈瑜欣然同意。不过这么一来,就没法去朵兰那里了,只能在度假村背着刘眉偷偷给她打了几次电话。让他稍感安慰的是感觉朵兰的情绪还比较稳定,往往陈瑜问长问短说了一大堆话,那边只是简短地答应几声,最多说句:你快点回来。挂上电话,陈瑜又回悔起来,不该这么温情脉脉,只怕朵兰又误会他更加舍不得离开了,其实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她,一起到这个实在是对她凶不起来。 不过有一天晚上的通话,朵兰显得比较奇怪。陈瑜照例问了她大致起居后就想挂。朵兰怎么也不肯,问她有什么事,却又不作声。陈瑜有点发急,他听到盥洗室里水声渐小,知道刘眉快要洗完澡出来了,正想发狠挂了。朵兰说话了,她问: “你爱她吗?” 陈瑜一愣。从朵兰嘴里说出这个字眼,不知怎么有种滑稽可笑的感觉。 “呃,我们有十五年感情基础,从没吵过架。” 他所问非所答,朵兰又沉默了。陈瑜忙说: “朵兰,过两天我就回去了,有什么事到时再说。现在我得挂了。” “那时就晚了。” 朵兰还是吞吞吐吐地,陈瑜有点不耐烦: “到底什么事,快说。” “我爱你!” 话筒里立即传来盲音,倒把陈瑜僵在那里,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个二十岁乡下小姑娘对他这个半老头子说“我爱你”,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不得不让陈瑜往最坏的方面考虑。这难道是朵兰想出的对策?眼看着大局已定,想利用真情来打动他,太不可思议了。说到底还是没见识的小丫头,居然用这么笨的法子,自己决不能听她的,决不能心软下来。 说虽如此,陈瑜仍然心神不宁,他草草应付着刘眉,没有表现出平常的激情,刘眉倒没看出来,满足地转过身很快睡着了。陈瑜手枕双手,丝毫没有睡意。朵兰的那句“我爱你”渐渐化作千军万马在耳朵边奔腾嘶鸣,到后来大脑都快爆炸了。黑暗里,他猛得坐了起来:要出事! 第二天的计划是漂流,他们玩得兴高采烈,在大太阳下晒得全身发红,仿佛又回到了刚恋爱那会。陈瑜完全忘了昨晚的事,偶尔想起来便马上安慰自己:不可能有事,过不了多久一切就会各就各位,恢复到从前的天下太平。这次出游刘眉十分尽兴,陈瑜还从没见她有那么多笑容,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所以他也跟着感到心花怒放,特意又多住了两天。让陈瑜感到唯一的缺憾就是朵兰那里,如果能尽快地顺利解决,就最好不过了。他希望尽可能给她最小的伤害,离开前,他给朵兰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朵兰在他们回来的前一天,跳楼自杀。 陈瑜明显老了,双眼总布满血丝,两鬓也冒出星星点点的白发。他也不怎么去证券公司,股票也随它们自生自灭。白天晃晃悠悠,晚上就把刘元拉出去喝酒,不管醉没醉都拉住他问: “她真的爱上我了吗?” “你说是不是我害死了她?” 刘元苦口婆心地劝。 “不可能。一个乡下女孩还不是为了钱。你要看开一点,她这么一死对大家都好。人死不能复生,你再难过她也活不了。可你还有刘眉,以后还得过日子。” 陈瑜苦笑了一下,连刘元也觉得朵兰该死,那么自己呢,或许潜意识里也是这么希望的。不管开始还是结局,全由朵兰这个无知的小丫头一手掌握,她甚至给了他们最好的结局。陈瑜想到这,对着刘元笑了笑,那笑在刘元看来恐怖之极。 “我老梦见她又活过来了,跟我说爱我。” 接着他就趴在桌上哭起来: “我把一个好好的女孩给毁了。” 刘元架着他往外走。 “你没毁她,是她自己毁的自己。谁让现在的女孩做梦都想找大户,靠大户呢。” 陈瑜挣脱开,踉踉跄跄走到墙角,弯下腰吐得一塌糊涂。 自从那次吐过以后,陈瑜就戒了酒,隔三岔五也去大户室看看行情。只是懒洋洋的,总提不起精神来,夜里又睡不着,要靠安眠药维持睡眠。刘眉开玩笑说:旧社会抽鸦片的烟鬼也不过如此。陈瑜说要真有了鸦片瘾倒也一了百了,他就是太清醒了。刘元说得对,朵兰死了,他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和刘眉依旧相敬如宾,互怜互爱,只是少了以前的那层亲密,当然这只是陈瑜自己的感受。 那天下午,股市又一次探底大跌,大户室里烟雾腾腾。陈瑜被熏得两眼刺痛,就索性闭目养神。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陈瑜睁开眼,定了定神,只见报单小姐冲着他和气地说: “怎么,睡着了?这封信是不是你的?搁在门房好几星期了,我想公司里除了你没人叫陈瑜。” 陈瑜接过来。普普通通的白信封,字迹拙劣,像是出自中学生之手。他刚想退回去说不是,突然想起什么,就回答道: “是我的,乡下一个亲威,怎么寄这里来了?谢谢啊。” 小姑娘完成任务似的出去了。陈瑜撕开信封,一看字迹正是朵兰的笔迹,A4复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陈瑜朵兰的名字。当时他看到她在纸上各别写了他们的名字,还笑话过她孩子气,记得朵兰还涨红了脸。这根本不算是信,平时被剥夺了说话权利的朵兰,即使写信也写不出什么来,陈瑜想她真的没话可说吗?那些歪歪斜斜的字体看得时间长了,渐渐模糊放大,强烈地刺着他的眼睛。邮戳日期是朵兰死的前一天,他从没告诉她家里的地址,只有一次无意中提到过这家证券公司的名称。信的背面是某个交易日股票价格表,他偶尔带过去的。陈瑜下意识地找自己手里的几只股票,那时还没跌得这么惨。 陈瑜把信折起来压平,看了好久,然后点打火机烧掉。收盘后他开车在外面兜风,一直到快十点才回到家。本来他想把车速开到极限,看看自己是否能承受那个底限。但上海的交通根本不容他加速,往往这个路段刚提上去,开到下一个路口就不得不减速。陈瑜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所以回来后没吃晚饭,灯也不开地坐在沙发一边若有所思。刘眉过来在黑暗中揉了揉他头发,在他身边坐下。陈瑜不得不收回思,陪她闲聊。刘眉说这两年房地产越来越火,她看中了一套房子,想买下来,不出几年肯定有大赚头。陈瑜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但刘眉说如果定下来的话,陈瑜就得抛一部分股票了,因为家里没那么多现金。陈瑜点了点,用手背在她脸颊上靠了靠,刘眉满意地走开了。 陈瑜又坐了一会,打开灯,拿过计算器开始算股票市值,液晶屏上最后显示的数字让他脚骨直发软。现在这个价位,哪怕AB股全部清仓也不够刘眉要的那个数目。银行里那笔美金又不能动,如果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出去呢?不行,肯定瞒不住的。该怎么办?陈瑜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想不出一个有用的办法。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布满了裂痕,顾得了这条就顾不了那条,到头来一条也填补不了,裂缝反而越来越大。他疲惫地合上眼,觉得自己变成了空气,渐渐往远处飘去。 半夜里,陈瑜醒过来,感到很冷,他紧紧贴住刘眉。刘眉洒了香水,那股甜香让陈瑜又一次想起来朵兰。他看见她龙眼核一样黑亮的眼珠盯住他,她说: “我爱你……我爱你…… 陈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刘眉醒来发现陈瑜还在沉睡,嘴角挂着微笑,床头的安眠药瓶已经空了。 所有认识陈瑜的人当中,没人知道他的死并非一场事故。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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