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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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罪

作者：阳光麦子作于：2005-7-12 14:29:00 访问：806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我想我最有理由向别人诉说这个故事。
　　它的主角是两个老头：一个是文京玉，我家的邻居，六十多岁，他妻子早逝，有一个女儿，漂亮的阿珍姐；另一个是一个老乞丐，镇子里的陌生人。
　　
　　那是十二年前，我八岁。我家平房上面的平地是我向远方眺望寻找乐趣的地方，大人对我的感觉就是常趴在栏杆边一个人仰望天空。因为安静，便赢得了父母、前辈们乖巧的夸赞。京玉爷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常从自家的菜园里摘一个西红柿或者几个熟透的草莓或者几个核桃给我。所以每次我登上平台就多了一个任务：往京玉爷家菜园里看，看他是否在蹲着身子找西红柿或者草莓。
　　京玉爷家，红墙绿瓦，威武的大红漆院门下面是三层入门的石阶，夏天的大雨一过，我便和几个娃子去那里找寻破土的蘑菇或者蜗牛。京玉爷二十多的女儿阿珍姐很乐意地掂起裙子弯下腰，笑看我们为了一顶蘑菇而吵闹不休。
　　总之，我觉得京玉爷一家是镇上顶好的人。
　　这年夏天，一场大雨刚过，我便爬到平台上向对面的京玉爷家看。刚要决定下去找伙伴摘蘑菇，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脏旧不堪的乞丐从胡同深处走来。他是个老乞丐，大概已走了一圈，瓷碗里却连一点残羹冷炙都没有，甚至随身背的一个脏包里也没有一件救济物。
　　我停下来观察这个乞丐。他拐弯向一侧的京玉爷家的大红漆门走去。刚上去一个台阶，京玉爷就急匆匆地从外地归来。
　　“这位东家，您给点东西吧……”他说着就递上去瓷碗。
　　“你走开……这场孬孙雨，把我搁在了后庄，还把我菜园子里的熟透的草莓和番茄堆烂这泥窝里了……我闺女儿也出嫁了，你嫌我老头子撒手哩还不多吗——滚开，滚开，你这个老脏鬼！”京玉爷突然一反往常的态度，发起脾气来。
　　然而，乞丐已经很饿了，他依旧行讨，甚至要迈上台阶靠近京玉爷了。
　　京玉爷早已失去对他的那点耐心了，便顺手一推，那乞丐脚没稳便跌倒在硬而湿的石头上。瓷碗叮叮咣咣地滚向一边，他稻草人失去支撑一样摔个仰面朝天，头像一个巨大的土豆一样撞击在第二层台阶的棱角上。
　　京玉爷看着抽搐的乞丐，大惊失色：鲜血已从他头上向外流，正在往台下的水坑里浸。京玉爷慌神了，他看看胡同两边没有人，便急忙收了身，把钥匙装起来，下了台阶，一路响屁，消失在胡同里。
　　
　　京玉爷满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双眼睛看见他光天化日下做的事，然而，平台上八岁的我正是唯一的目击者。当时，我依然安静地出奇，脑子里一是闪现鲜红的西红柿和鲜润的草莓，一是闪现那层台阶上流淌的那一片黑黑的鲜红。两个画面交织着，似乎在影响我做进一步的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路人发现了乞丐。渐渐地，人越来越多，警察也开始忙碌，拍了照片，做了记录，捡了瓷碗；乞丐的尸体便被齐手抬上警车；接着，一个警察清理了现场，处理了几双塑料白手套；最后便离去了。
　　人散的时候，京玉爷那两扇门依然紧锁着。不知道京玉爷什么时候回的家，仿佛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听见红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人们传言乞丐老了，腿脚不好。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我住的镇子上的人便多了一撮茶余饭后的谈资。
　　年小的我已经会用谨慎的思维思考。我知道，说与不说都会伤害一个人，本质的区别就是一个是活着的，一个是死去的罢了。我并不十分艰难就做出了决定。我原谅了从没有加害于我的京玉爷——没有说出半字，无论对谁，况且我是不愿意让京玉爷因为我而在狱中度过他痛苦的余生。我想，我是在给京玉爷足够的时间去良心发现，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那个春节，京玉爷的女儿和女婿都回来住了，一家三口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最温暖最快乐的年。京玉爷见了我依旧发散出以前的热情，丝毫没有注意我这个有意躲着他的邻家小孩。他轻拍我头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一种怜悯的情素。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了谁而怜悯。
　　
　　来年四月，百花竞放。
　　阿珍姐也要临产了。过年后他和丈夫以及京玉爷就住在红墙包裹的院子里。我常在平台上常看见京玉爷的女婿在忙来忙去。一到雨天我就不自然地往胡同里那个乞丐走过的地方看。
　　奇迹出现在月底的一天。
　　我那天刚登上屋顶的平台，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脏旧不堪的乞丐从胡同尽头走来，步子不紧不慢，那样子就像一年前葬身此地的老乞丐。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是出现了幻觉，还是他复活了？
　　我揣测着。等他端着瓷碗拐弯向台阶迈进时，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正是那个乞丐，背着同一个脏旧的空包！
　　我看见他静静地开门进入院子，然后缓慢地向北屋里走去。
　　我没有遗传父亲的喊叫，我安静而迅速地冲下平台，又推门向京玉爷家跑。
　　我在路上奔跑时就闪现出一个想法：他真复活了，要来报复京玉爷！
　　越过红门，到了菜园子篱笆边时，从北屋里出来的京玉爷的女婿看见我就说：“你还好吗，乖巧的孩子，哦……今天的阳光多好，你是听见我的儿子落地的啼哭声才跑来的吧”
　　我已经习惯了任何一个人对我抱有的赞赏的眼光，可我还没有抬头，已经看见他递来的染着红色的花生和鸡蛋，我才知道阿珍姐刚刚生下一个男婴。
　　我安静地说：刚才一个乞丐提着个袋子进北屋了……是想偷东西吧！
　　他安静地说：他们一家和接生婆一直在北屋里呢，是不是你搞错了！
　　哦，我多想是我自己搞错了，可我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候京玉爷也从北屋里走出来。他苍老枯萎的手拉起我的小手向那栋古旧而漂亮的房子走去。在北屋里，我看见阿珍姐的公公婆婆全家围着那个小生命，幸福无比。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我松开他的手，慢慢地靠近襁褓里的婴儿，我想去摸摸他的手，可我没有；我是如此喜欢小孩子，可我没有给他一句话语，一个眼神，甚至连一个笑脸也没有。
　　多年过去，我似乎又看见那个小生命的哭喊和微笑。每当这时，我都会掉一地鸡皮疙瘩。但似乎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那个老乞丐的事，似乎这一切已被遗忘在岁月的一个角落里。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是京玉爷外孙小艺五周岁的日子。
　　那所红墙绿院里，到处洋溢着幸福的空气。调皮的小艺爬高上低，惹京玉爷快乐地生气着。他有时为小艺寻草莓撞落了西红柿而生气，有时为小艺为摘西红柿踩了草莓而喊叫。
　　老人们已习惯溺爱孩子。
　　这一天中午，七十多岁的京玉爷从屋里出来，看见小艺不在菜园子里玩，便开始喊着找。东屋西屋都没有，他便推了红漆门，走了出来。
　　他确实老了，拄着拐杖，走每一步都似在试探前方是否有绊脚的东西。
　　我站在平台上，帮妈妈侍弄花时看见了这一切。除了京玉爷，还看见小艺在他家院门门楼的脊上爬来爬去，踩着一盘一盘的瓦，贪嘴地吃着一株植物结的黑豆豆。
　　“你快下来，小祖宗——”京玉爷看见地上的植物棵才发现房脊上的小艺。
　　“啊……”听见京玉爷的喊声，小艺不小心蹬下一片碎瓦，碎瓦吐噜噜地朝京玉爷直掉下来。
　　京玉爷一躲，“咣当”一声，瓦碎在地上。
　　就在京玉爷躲闪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摔在硬硬实实的石阶上，拐杖甩在了一边，头像一个巨大的土豆撞击在第二层台阶的棱角上。血开始涌流。
　　我目睹了整个悲剧的发生。小艺从房脊上下来。京玉爷的身边已围了好多人。很明显，这个老人是无意中摔了一交而致命的。
　　第二天，那个红院子里挂满了白布，路边有几个人在小声地闲谈。
　　就在这时，我看见那个老乞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依旧衣衫褴褛、脏旧不堪，背着空空的脏袋子。人们丝毫没有发觉身边有人路过，我独自看着他的背影在胡同的尽头消失，消失……
　　第三天，镇上便开始有人传言文京玉那五岁的外孙不见了。这是我所预料到的，因为在整个故事中，我看见了别人隐藏在内心的自私和丑陋。不仅仅是罪恶，有很多些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直到现在，小艺仍没有音讯；文阿珍一家仍在寻找，而我却从不忍心劝他们放弃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