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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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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纷
作者:丁国祥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二宣是靠石山村的村支书。
 
    三土是靠石山村的村长。
 
    天倒大雨。二宣在离村五里多地的马路边,已经整整等了五个多小时。肯定不来了,自己女人说得对,倒天大雨连乡里也不会来人,何况还是省里市里的人,这点小事也就是过过场,雨这么大还来疯了。小事?二宣不服。靠石山村头顶蓝天,脚踏深山岙,世世代代吃水都是肩挑手提。要命的是,一到旱天,得到山脚下的溪里去挑水,这一个回来就是十几里地呀!现在家门口龙头一拧,水“哗哗”来了,看着水流,二宣就会油升出自豪,受的一点委屈竟也忘了。他当村支书十几年的,回想起来,似乎自己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村里的这件事忙碌的,所以,觉得天天就是荣耀。。他知道女人疼自己,谁叫咱是党员呢,多了几根白发算啥。
 
    二宣在马路边踱来踱去,吸了口烟,一股浓得熏口的潮湿味,便把还有半截长的烟扔了。说实话,在二宣心里对党的认识是淡了的。从入党时的宣誓到现在的心态,撑着的是一个很平常的老实人的良心。如果他是乡书记,早就让全乡的人都喝上了干净的自来水。
 
    还等吗?二宣问自己。
 
    再等会儿吧,万一他们真来了怎么办?听说市里五副领导班子全来,还有省委宣传部。这可了不得,靠石山村从来没有朝过这么大的官,要说还是我二宣装通了自来水,是办了件实事好事,还朝来了大官,女人没见过世面,懂什么。
 
    烟瘾又上来了,手往口袋里伸去,取出烟,是一包大丽花,竟然也湿了一半,掐去半根黄了的叼到嘴上,摸来摸去摸火柴,装在蓑衣外袋也湿了,二宣全把它们给扔了。大丽花烟在靠石山村没几个人抽得起,二宣一是想得开,二也是为了面子。三土到乡里办事,一口袋装包古松,一口袋装包红梅。二宣觉得自己很豁达,心里一笑,佩服三土这狗东西从来也没有出过错现过丑。三土又开小店又包加工厂不是没钱,在村里是算数一数二的。
 
    就这点二宣很鄙视三土。
 
    其实,二宣心中更想干一件大事,替村里修通路。这念头甚至比装自来水的念头还强,装自来水是天落馒头撞上的,这玩意儿是扶贫工程,与政绩挂钩,再说了钱也少,能办成,这修路可不是万儿八千就能办成的。据有人估算得百十来万,妈呀,想起来二宣又一惊,上哪儿来弄这么多钱。乡里也曾帮着去城里的有关部门找结对扶贫单位,可钱太多了,没盼头。这路不修起来实在呕人得很,连死个人修座坟的砖也得全村的壮劳动力到二宣脚下站的地方来挑,从城里用拖拉机拉来,卸下,每人一担挑三十块砖,走一个多小时,流一身大汗,世世代代至今。早几年这念头更强此,这几年心有些凉了,跟乡里杜书记商量来商量去,没个结果。
 
    想到杜书记,二宣心中挂出一本帐,装自来水乡里共补贴了二万多块钱,其余的是村里每房按一水龙头计交三百元,义务工按水龙头摊做。让杜书记借走了五千元,说旭暂时借用。这不自来水都装通了,钱却没有还上,又不好开口讨。人家书记跟二宣这书记可不同,自己女人的话这时倒顺耳得很。不是咱做的事小,而是二宣人小言微,辛辛苦苦装好自来水却要别人来开通。这样一想,雨就越显大了。不等了,为什么非等不可,你们不心疼,我老婆心疼,有几根白头发,这脸又老了多少,只有老婆知道。只为做路的念头,老婆不知唠叨了多少回,村里人什么人都有,说好识歹,女人总是气不过,总觉为了村里人做事还落个不讨好,当然,自己女人还怕自己变老,做条路你贴个人,老得还像侬。
 
 在村口就碰见自己女人正要赶来告诉他,乡里来电话,雨太大了,人都在乡里,蔴叫他和三土一起挑两担苦蔴到乡里,他们想吃苦蔴锅拉头。
 
    妈的,这有什么好吃的,二宣恨心地骂了句。
 
 
 
    吃完晏饭二宣习惯地走到屋柱边,取下衣服摸了根烟,点着火,又从桌上拿了邮差刚送来的《共产党员》看起来。自己女人在楼梯下炒茶叶,茶叶是靠石山村主要的经济作物,原来村里还有个茶叶加工厂,八二年分田地搞承包时,没有分掉,连同茶场一起想给村里留点村级经济来源,坚持了几年,承包了好几个人,终于还是分了。开始只能做珠茶,村民只能卖青叶,不值几个钱,后来学外村做直了龙井茶,专门请了师傅,一样的茶场却得到不一样的收入。二宣女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炒茶好手,这几年也靠这茶叶,家里殷实了起来了。
 
    二宣没有学,总觉得别扭,不想学。
 
    二宣女人有一样嗜好,搓麻将,靠石山村以村风好出名,大白天没有人搓麻将的,可这两年不一样了,红天大日居然也搓起麻将来,不分男女只要有钱就行。二宣女人老是搓麻将忘了喂猪饲兔,二宣除了提醒一下也不去说她,但二宣绝不会去代做了,帮女人给茶叶杀杀青,村里老少也开他的玩笑,喂猪饲兔这种活二宣更是没有面子去做。
 
    从《共产党员》里翻出一封信,是乡里来的,也就是去开个什么会。比不得前些年了,二宣对去乡里开会很不以为然,去了什么也没有也什么也没用,以前开会还有会务费,吃顿饭,现在倒好,除了开党代会、人代会有会务费加顿饭,什么也没有了。说是廉政。前些年去乡里开会,二宣有种荣誉感,现在是干脆有选择去了。二宣心中自有本帐。前几天乡里来信说要开个会,还来电话通知,二宣想想可能很重要,就去了,不想是个村级财务工作汇报会,说什么要村级财务公开,这本来应是三土去开,三土却来叫他开,把二宣气得差点吼了起来,屙吃饱了没事干,我家山上茶叶在老,扭头就回来了。
 
 
 
    村级财务公开,公开得了吗?就说这次装自来水,村民虽然要求公开,可就凭杜书记的五千元借款挂着也无法公开,当了这么多年书记,二宣越来越觉得党员难当。人心由乱而精明,由精明而自讲自话,前些年搞集体时,他往村口一站,社员连根草都不敢往家拿,现在有点富了,活乱话了,凭二宣仅有点政治意识,觉得农民经济搞活了,思想搞乱了。自己虽也是农民,但二十几年的党龄使他觉得,农村思想工作是一块非常重要的阵地,但二宣不明白该怎么去做,甚至更多的时候连自己也随波而流,是在放弃。
 
    丢下手中的杂志,二宣又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刚有些入定,有人在叫:
 
    “二宣叔,晏饭吃过了,搓麻将,搓麻将。”
 
    “搓也可以,人呢?”是小癞子,一个好搭子,什么都赖就是搓麻将硬气。
 
    小癞子转身弄搭子去了,这小癞子是村里的闲人,二十好几了,不正经干活,去城里当了几天工人就觉得不像农民了,这几年出不去了,窝在村里被人看不起,搓麻将硬气也是被迫的。与村头寡妇眉来眼去,寡妇家的水缸总是满满的。还爱串门,谁家男人处出打工,他总帮着挑担猪栏什么的,不仅混口饭吃,还想混上床,后来村里没戏了,到外村照样混,二宣对他还算有约束力,眼一瞪他吓得要死,这也是二宣平量的习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自己没有把握的事从来不开口,形成了规矩。
 
    靠石山村象小癞子这种人是绝无仅有了,靠石山村以读书好出名乡里,村里年年有高中生,前年还出了个大学生。早些年村里人往村外奔两条路,参军和保送读书,现在只剩下读书之路了。因此,靠石山村很少能看见有年轻人在家务农,其实,哪户人家的子女越有出息,两个老骨头受苦受累更多。小癞子的身世说来有些奇特,父亲从小就死了,母亲守寡几 年后与强健的公公暗地并床了,小癞子爷爷精通拳术,怕小癞子受人欺侮,五岁时就教他习武,小癞子也因此一身好功夫,只是从小不爱读书,游嬉浪荡,到现在没有出息。
 
     二宣等着小癞子弄搭子,麻将瘾上来了,却是左等右等不见来,正在心里骂道,见有人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说:
 
    “小癞子和三土打起来了……。”
 
 
 
    市医院骨伤科在三、四楼,小癞子和三土一个住三楼一个住四楼,替他俩办完住院手续,二宣到乡派出所去报案。他了解的经过是,小癞子到三土家去弄搭子,三土还在烧晏饭,说吃了晏饭再说,小癞子心急在旁边唠叨,晏饭不要吃了,冷冷过好当点心吃的,一会儿又说烧晏饭应该是老婆烧,大男人烧饭像什么样子,老婆偷相好去了? 三土心头火起,小癞子你搓麻将又没有钞票。小癞子说我什么时候搓麻将少给人家壹分钱。三土说,你的钞票是村头寡妇的,没有人会跟你搓的,臭嘛。小癞子也兴头火起,脱口而出,你的钞票是村里贪污的,更臭。三土一听小癞子这么说,抓住小癞子要把话说清楚,小癞子一使劲就把三土推倒了,倒在灶塘脚的三土随手抓起火剪夹头夹脑往小癞子头上咂去,小癞子吓得抱头窜出三土家门口,一摸头血注流而出,回身看见三土冲出屋,迅速换了个位置,顺手一把三土被推下了三米多高的屋沿坎,自己脚底下被柴枝一绊,掉下了高坎。
 
    二宣想,经过倒是好极,但起因?是他叫小癞子去弄搭子的,这事他这个村支书是逃脱不了干系的,这一想竟在乡政府门口踱来踱去;时间长了,恐怕遇着熟人,肚子又有些饿了,便索性去春饼摊前要了一卷猪头肉饼筒,放几撮毛盐,这味道在二宣心里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小时候,很穷,有一次二宣跟父亲去城里卖柴爿,到城才四点多,天未亮,二宣叫饿,父亲给二宣买了卷春饼,吃得只觉好吃不得了,后来才知是猪头肉饼筒,于是这习惯就养成了。
 
    咬着饼筒,二宣又想起小癞子和三土打架的起因,小癞子和村头寡妇媾合之欢说起来还有点成人之美,寡妇的丈夫死了三年,小癞子把这个家给挑了起来,村里人也默认了。可三土这狗杂种,这念头一出二宣才知道自己对三土有一种恨意,说这话有一种快感,当初要是自己不是表示姿态高,村经济权也轮不到三土这狗杂种管,前些年还没有感觉出来,有事去三土那儿盖个章批棵树什么的,他不敢不盖不批,要不就是外出务工打个证明。可这次装完自来水后还剩有三千多元钱,这狗杂种王八蛋死活捏紧了不放,有人说他贪污挪用了很多,用不用不关二宣的事,查个帐他不敢不清,可今年正月里村里要求请个戏班来庆祝自来水装通,他居然不肯拿出来,最后还是村民凑的钱。把他二宣弄得里外不是人,臭了,没威信了。
 
    钱,二宣还是看得开的,农闲别人都去外面弄点活干挣几块过年资费,但二宣就是不去,不仅是想着当书记弄个好名声,一直心里想,田种种,花生种种,农民的生活内容应该是这些,同时也多少有些满足于当书记的荣誉感。
 
    三土这样做,破坏了他的精神大厦,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感觉到的。
 
    返回大院的时候,二宣心里定了个小箍箍。
 
 
 
    报完案,二宣想直接回村里去,天色也不早了,这样折腾了半天,有些累。刚走到大院门口,派出所小王跑出来叫住他,与他谈的是关于村里有户人家计划生育的事,说法院来电话,明天去村里强制执行,叫二宣协助好这事。二宣心里说强制执行,执行个屁,有几块破瓦砾,几畚箕黄土,人早就逃荒去了,他妈的,前年乡里早就去执行过了,怎么又冒出个法院来强制执行。就为罚二千元钱,把人家楼板撬了,桁段搁栓锯了,对这些事,二宣不太热心,这是断子绝孙的事,缺德。但二宣是党员,心里硬是拐了个弯。是的,要照这相生下去,地球非炸了不可,就算不炸,国人也得逃荒,人人逃荒,往哪儿逃,出国,二宣想起来有些发笑,逃荒出国倒是一种新见识。其实,谁都知道,这户人家在省城近效承包了一百亩稻田,成了种粮大户,去年还上北京见过主席,只是老婆的肚子不争气又生了个女孩,还听说大女儿的作文得了全省中学生大奖,内容就是叫别人不要象她妈妈这样生。这多好,现身说法,村里人都不会说这些真相出来,甚至连三土。
 
    二宣替这家人叫冤,好好一家人去逃荒,幸亏是一位农家好手,到哪儿去能挣几饭吃。农民总是这样活着,二宣也觉得这样虽然生活有点好些,但离富裕还远着呢?搞社的几年是忙死忙活一年忙到头,瞎忙还吃不饱,现在单干了,忙个农忙没得忙,就一点田地,二宣家四口人他一个做还有些闲,红天大日搓麻将,想挣钱也没地方挣去,阎罗王给人这么多时间浪费了多可惜,这是农村里的一块心病,这些应是有人多管管的。
 
    这样,二宣想了想对小王说:什么东西也没有了还去执行吗?小王不知可否,望了望二宣顾自走了。
 
    二宣只有一个儿子,当时响应国家号召,生了一个儿子也不生了,不象现在,这国策深入人心成了一种习惯,在当时可是先进,既然太公袓上积德,在这种特殊的拥代生了个儿子,就不生了。也没有去领独生子女证,二宣对领独生子女证心里有些疙瘩,独生独生不小心会成独孤老头。看别人过年过节有奖品,二宣也后悔,但转而一想,十几年了连结婚证书也没领,做着非法夫妻,扯平了。
 
    儿子今年初中毕业了,考高中差了壹分,市重点中学对差分不多的学生放宽招收,一万元打底,少壹分加二百,这一来得有壹万零贰佰元钱才能使儿子上得了市重点高中。
 
 二宣想起前任书记的儿子,那时候上高中是保送,凭成绩他二宣小脚 趾钩钩也比他强,但他老爹是书记,书记保送自己的儿子上高中不算贪污,是举贤不避亲,代表贫下中家推荐。也多亏了这几年书,现在在市里可唤风呼雨,没有象许多同龄人成了时代的牺牲品,成了一位从穷山沟里突围出来的企业家。这么算来,这个书记头衔最起码值壹万零贰佰元钱,可自已呢?前些年搞社时还能有些工分补贴,现在连屁也没有了。
 
    愁管愁,二宣是开心人,回家的路上还哼几句小调。
 
    吃完晚饭,二宣女人叫二宣把九心菜腌了,二宣照样报纸一张,茶一杯坐到沿阶上。秋天了,天还很热,索性又冲了个凉,上楼去换了条短裤下来听见女人在唠叨,气死了,踩了半天卤水还不出来;菜太老了,哪里还有水,二宣接了句;向门口叫了声儿子去三土店里买包烟,又听见女人说总算有了,顺口又接了句,多弄几下当然会有水,二宣女人抬起头看着二宣,你说什么,嫌我老;二宣笑了,走过去在女人屁股上拍了一掌,今天怎么这么聪明,我二宣是这种人吗?今天怎么没有人来,我出去看看。
 
    遛遛哒哒地二宣向下台门走去,找麻将搭子去了。
 
 
 
    三土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就回家了,三米多高摔下去没有多大伤着筋骨,也算奇了,这又不是邻村的万年桥,那万年桥神奇,人畜摔下去不会死,甏摔下去不会破,居说合拢时时辰好。去年冬天又摔下去一个酒鬼,一点事都没有,爬起来只说好凉快,桥面到桥底下少说也有八米多,加上一个深潭,真奇,让二宣更奇怪的是三土虽然没有受多大伤,小癞子却被拘留一星期,还是大事化小。二宣以为三土至少是村长当不成了,临时也无法选,顺理成章地先兼起来。没能如愿才想起来,早也听说杜书记对三土很照顾,平时听三土口气也狂得很,这次回来,对别人说他二宣不当还怕没有当不成,气得二宣还真不想不当了,又比不得经济富裕的村,村级经济好,当个村长书记就像大老板,市里对有些村的头头见了面也得留三分脸孔。靠石山村不是,靠石山村不需要拉选票,搞贿选,要不然这村长书记不会一当十几年。如果真来次选举,靠石山村还说不定能变成“海选”模范村呢。穷嘛,当村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三土有本事,连个书记也兼了,村民眼睛亮得很,真是有一天村里做梦似地富起来,小癞子头一个作梗,你三土这狗杂种过不上好日子。
 
    儿子的学费不知是凑了多少家凑上的,甚至儿子眼红着说,爸要么我就不去读了,二宣眼一瞪:说什么呢?不读书做屁,只要你记住爹妈的难处,好好读。说是这么说,其实是给儿子一定心话。
 
    晚上与女人翻看那小笔记本越翻心里越毛,得多少年才能还上呢?终于女人说了,他爹,茶叶全部归我做,冬闲了也跟别人出去做马路,别死抱个书记帽不放,这年头什么书记我看是死鸡。女人温顺也伤心,把二宣弄得心里酸楚楚的,对女人他很看重,自由恋爱来的,他懂得什么叫爱,一个似花如玉的姑娘现在终于憔悴衰老了,一点自尊心在这句饱含艰辛却分明是充满温暖,在对好日子的渴望中融化去。
 
     可睡得着吗。
 
     杜书记又找他谈了好几次话,明年靠石山村必须动手修马路,响应市里在世纪未完成村村通公路的政府工作报告要求,三土嘛,我是知道的,能力有限,私心太重,号召力不够,你二宣群众对你信任,乡里对你也信任,靠石山村的子孙会感谢你的。差点二宣感动得流泪,这多年的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了,虽然做马路谈何容易,不要说几年时间,百十来万资金,二宣总觉得做梦似的,可杜书记的口气是一种命令,一种许诺,就会是一种现实。但二宣同时明显地听出杜书记热情有余底气不足,要真建成好说,弄成个半拉子工程你就耗吧!细想起来,这么多年来的只是希望狂热,当要把希望变成现实,细推慢敲起来,把狂热劈去,这个梦就只能是梦。
 
     女人的几句话又响起,荒了田地,儿子上学欠下的债谁来还,绑在修马路上几年,还有空闲去找工吗?二宣一直没有把杜书记的谈话给自己女人说,一说肯定没戏。
 
     女人轻轻地捅了他一下,二宣找了个激灵,缓了缓口气,转过身,心中打定主意。
 
 
 
    始料不及。二宣回家过年的第一件事便是爹给他说起三土这畜牲干的好事,靠石山村有史以来全村有二十多人被关进了乡派出所。
 
    要修国道传了四五年,好几回测量队来了去了,每回没有下文,这次却是说真要修了,二宣也不信,再说靠石山村也通不到,顶多是要借用几块田地堆土石方,这跟二宣想弄个农转非指标给儿子的愿望差远了,也就不怎么关心。谁知这会却是说修就修,齐刷刷地村村户户做工作,讲政策,动手了,回家的时候,二宣在路上看见要修路的地方树都砍了,远远望去一条路的样子很清晰。
 
    三土这贼子趁二宣也外找工,放足了权力,没有跟田户商量,私下里和施工队签订了协议,尽管施工队要求和田户见面做通工作,他大包大揽说做通了,农户看见自己的田块土块被土石堆没了,这是秋季,庄稼都成熟了,农民还有比自己眼看就要可以收割的庄稼被糟蹋更心疼的吗?阻止施工,吵了起来,施工队说他们是有协议的,如果再阻止施工就向派出所报案了,农户赶回村里责问他们的村长,三土振振有词地说,我是村长,我说了算,有本事告我去。农户要求知道施工队付给村里多少钱,青苗费怎么赔偿等事情,把钱分给受损的农户,三土一听,闷声不响,吃过中饭到城里去了,农户们想想实在呕气,集中了二十多人到工地坚决制止施工队施工,施工队报警了,乡派出所把为首的几户农户铐到了乡派出所。
 
    第四天早上人放了回来,听说是三土出面疏通才放的人,二宣知道这是三土捣的鬼,这么些年,二宣太了解三土了,好戏还有。果不其然,晚上,被关的几户农户到三土家里,要问个明白,他们的女人头顶香炉跪叩在三土家门口,叩拜,谢谢村长大恩大德,三土看这阵势心中发怵,但表面上却盛怒,伸臂把桌上的碗盏扫到地上,口中喝道:你们想怎么样,想坐班房我一只电话。农户中有人从装纸包糖的瓶里抓起几把糖撒向外头,吃糖吃糖,村长大恩大德,快吃,三土心疼得不行,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抄起电话:喂,乡派出所吗?有人闹事,砸烂了我的小店,抢走了存折金项链……
 
    第二天早晨,乡派出所赶来了,还有杜书记,一了解情况,杜书记抛下一句话:这种事情三土你根本应该自己处理好,报警这不是开玩笑吗?走了。当天晚上,三土被人用石头把脚砸拐了。出院后,又在家养了些日子,有一天出门,他递了根烟给二宣他爹,二宣爹说你是畜牲,狗,我抽你的烟我不也成了畜牲,变成狗了。全村的每一位老人都骂他畜牲,靠石山村建村以来,还从来没有人犯过法进过局子,台门内外从来也不用锁门,想借双水桶畚箕尽管自己开任何一家的门拿好了,这是老人们引以为豪的,但这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二宣了解到这笔钱有五六万之多,这样大一笔钱,二宣有些懊悔,要是自己在也轮不到他三土一个人说话,心中合计着该怎办呢?书记肯定是要当下去了,不当不成了傻子,我二宣从不就是站得正立得稳,以党性担保二宣我是为村里谋利益的,这节骨眼上除了二宣我还有谁撑得起这场面,三土连落水狗也不如了,村长之职迟早要换。
 
    觉得有必要去乡里一趟,把给杜书记说过要辞职的话去收回来,另外好像应该带点什么?过年了空双手去总有些不像话,这得跟三土学,必要的手段很有必要。
 
    晚上睡觉的时候,二宣做了个梦,在梦中笑了起来,很大声,把女人给惊醒了,软绵绵地骂道:神经病发疯了。二宣扳过女人的脸,可没疯,乐着呢?你也来乐乐,吻住女人的嘴,二宣女人想回避却没能回避开,在二宣的作弄下很顺从地配合,二宣觉得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征服感,渐渐地动作扔些机械起来,只听见床的吱啊声,二宣心思又想到了以后的生活,妈的当有钱的村书记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心里说我二宣不会只光盯着村里的钱,趁修国道,要好好跟施工队合作,把村民经济搞富起来,一举两得。
 
    突然,自己女人说我要上来,两人换了个位置,床的吱啊声更大了。
 
 
 
    年关更近了。 
 
    前些天下了一场雪,二宣心里想:好,瑞雪兆丰年。和自己女人商量好今天去城里买年货,鸡有两只大雄鸡,家里的一头猪卖毛猪太便宜,二宣决定宰杀子趁年关应该能卖个好价,猪头猪肚是自家吃,到城里也就是要买些鱼及门神纸等农家自己不能生产的东西,自己女人喜欢吃带鱼,年年买成了习惯,有一年忘了全家都看她不高兴,弄得个冰清冷水。从此,最后一趟买年货她每次都亲自去。
 
    昨天是个晴天,夜上气温骤降,台门口路上  油滑地。二宣找了把稻草,搓了几根粗绳,穿上全筒套鞋把稻草绳捆在脚上防滑,上路了。
 
 尽管作了防备,二宣女人还是在钱青领头的竹棚下摔了个大跟头,摔跟斗的姿势是个仰炮天,一溜丈把路,二宣乐得直跺脚,女人咧个嘴只能哼哼,想骂二宣也腾不出闲,看脚下,稻草绳散了。
 
    到了乡里,二宣兴匆匆地向杜书记办公室奔去,门锁着,又来到乡长办公室,得到的却是个霹雷的信:杜书记被捕了。
 
    二宣愣在破旧沙发上,这些天的梦想被砸成了稀巴烂。乡长说杜书记涉嫌经济贪污数额170多万,是杀头的死罪,170多万,二宣立刻把靠石山村修路款联想在一起,随即又想到了那个5千元借款,5千元与170多万相差何等之距,但当他又想起杜书记对修路的热衷,似乎又能理解这距离了。
 
    二宣发呆着,想着想着,170万,肯定是瞎说,要是真的肯定要杀头了,杜书记完了,我二宣也不就完了吗?贪污这两字终于给二宣一种真实之残酷。平时看报纸,这一条蛀虫,那一条害虫,二宣总有些不信,可现在亲眼见一条大蛀虫,杜书记不也年年市里先进,把个贫困乡给带富了。想起杜书记平时的言行,二宣对乡长的话半信半疑,全乡村级干部里没有一个人说杜书记没有义气的,但杜书记的言行总有些怪。有一次与二宣喝酒,杜书记说,什么个破书记,有什么好,管着全乡二万多人还赶不上一个企业厂长管百把人,就说机械厂说什么效益好,市里一奖二十几万,好了奖了,不好谁赔过,拍屁股走了,树挪死人挪活吗?再说了把妻儿老娘卖了他也赔不起,还是人家外国,私营企业,全是我的,赚了谁也挨不着,破产了自己跳楼,过去常说,干部是人民的公仆,清廉为人民,为共产主义事业鞠躬尽瘁,两袖清风是美德,二宣你算过帐没有,那时一个公社干部工资36.00元,你二宣多少工分钱,相差少说也得三四倍吧,按这么算,我们拿了三四千也不算为过,唉,为人民服务,可人总是人,假不了。
 
    二宣也认真想过,这一算还真是,为杜书记们叫屈,可是现在他居然与170万的贪污案连上了,不管怎么说二宣在心里唾弃杜书记,那心头替他叫的怨也说不清,何况现在连自己能否当书记也很难说了。
 
    骨嘟一念头,二宣心头一亮,杜书记完了,对他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换个新书记对全乡工作陌生,就凭二宣的好名声连任是没有问题的,眼睛一亮瞟了眼乡长,乡长也看着二宣,二宣一惊,怕乡长窥见了私心,乡长微笑着看着二宣,二宣想起了苦蔴锅拉头的味道。
 
    出了大院回家,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又想起放在传达室的礼品,好家伙,王八香烟高档酒,八百多块,真送二宣心里疼死了,好了,现在老婆孩子老子都能享受了。
 
 乡里给靠石山村的村长候选人中三土依然摆在首位,这不出二宣所料,二宣耐心地等待着一场好戏,好戏是一场又一场呀,明天该又是一场好戏。
 
    这次听说是乡里要派人监督,这又多少出乎二宣的料想,靠石山村地理环境偏僻,就是连城里闹得很凶的抓堵,靠石山村也是天高路远绝对安全。
 
    家里米吃完了,女人叫他挑担谷去加工厂碾米。
 
    加工厂一直是三土承包的,因为他是村里的电工,原来的加工厂又是他开起来就管着,懂。二宣也懂,三土全靠偷电,起先偷电力公司的,小偷偷,后来居然偷多了无法弥补,便说成电耗分摊给村民,起先因为三土是村长,村民们不敢说,一说给你停电,有一次大年三十也给村里停了,说坏了,自家弄个应急灯,后来每度电要壹块捌了,村民们忍无可忍告到乡里,才有所收敛。
 
    路上碰着个小癞子,天还凉着呢?他却穿了双新风凉鞋,坐着晒太阳,见二宣挑着去碾米,对他说: “二宣叔,今天碾米好白碾了。”二宣心中一奇,碾完米三土往那本练习簿上记下了,心想小癞子真会瞎扯。
 
    想起上个月的那次选举,二宣心中还想发笑,是的,笑话,乱弹琴。
 
 社屋里人挤得满满的,除了看戏,从来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二宣心知谁在心里都有本帐,他心里猜测着到底谁能当选,三土,不可能,二宣摇了摇头,可村里也没有其他人似乎能绝对当选,这小山村甚至连真能当好村长的人也没有,如果他二宣和三土真的不当了,谁当,年轻人都走了,不可能回来当,打开选举投票箱,二宣听见唱票是梅汀,梅汀这老实头菩萨也有人选,第一第二票梅汀,第三票还是梅汀,一连五票,接下来是财民,财民天天在城里踏黄包车,也肯回来当村长,一家五口人早就在城里租了套楼房住下了,听说光房租就要300元一月,看人虽木相,钞票却挣了不少,他自己说每天挣个百十来块也没问题,回来当村长,瞎,二宣不信,可一连五个是财民,二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哈哈,选举结果出来了,基本上每户人家的男人都提上了名,就连半傻六屙阿白也提了票,二宣是读过选举法的,懂,像六屙阿白是不能参加选举的,也没发给他选民证,但黑板上就是有他的名字。去乡里汇报时,乡长大发脾气,笑话,乱弹琴!
 
    是笑话,但不是乱弹琴。
 
    这一次呢?
 
    选举开始了,黑板上的“正”字基本上在三土的名字下,二宣眼睛瞟了瞟三土,三土刚好把一根香烟递给财民,又递给六皮桶,一副自得的样子,这可能吗?这六皮桶的爹不也骂三土是畜牲、狗吗?他自己也被关了几天。六皮桶接过烟,三土换了个身位还给他点上,眼神却专注地看着黑板。二宣心里纳闷,突然他想到昨天小瘌子的话,也想起了几个月电费明显便宜了,是三土在其中做了手脚,这应是一场贿选,二宣凭着他的政治嗅觉,马上闻出了这气味的来源。好呀,三土你这狗杂种,居然想瞒着我,我二宣可不在乎那点碾米钱,电费你也不敢再收高,再说了,碾米钱我是付了的。村长,你当好哉,这把柄捏在我手里,看你以后往哪能里硬。二宣的眼光向乡里来的监督员老吴看了看,只见他优雅地抠完鼻涕,从口袋里取出香精纸擦了擦,禁不住又打了个响嚏。你监督个屁,二宣骂道。
 
    看时间不早了,二宣起身准备回家,乡里来人每次总是在他家吃饭的,这他就帖了不少。突然小癞子跳上台,大声说:“写个屁,大伙心里知道,三土是怎样说的,他是不是说只要大伙选他当村长,半年内碾米不要钱,电费减六角一度……”小癞子这一喊,惊动了三土,村民动了起来,台下人有大笑的,有对小癞子这一手意想不而觉得新奇的,表现为脖子伸得长长的,不想缩回去了。三土则是冲上了台,小癞子早有防备,一招黑虎掏心虚晃,紧接着一招双龙抢珠,三土“啊”一声痛叫,双手抚眼滚到了台下,二宣觉得心里也抖动了一下。小癞子呢,用力过猛,立足不稳跌下台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了动画片里被摔扁的唐老鸭。
 
    二宣惊呆了。
 
    县医院,两人一个住四楼,一个住三楼。
 
 
 
    市里来了通知:鉴于国道线建设时机的特殊性,沿线各村委班子的改选工作,一律在国道线竣工后再进行……村委领导班子务必要清政廉洁……
 
    二宣接到通知后,跳了起来,自己的书记还将继续当下去,继而一想,三土这狗杂种不也能当下去吗?骂自己你为谁高兴呢?
 
 
 
                                                       19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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