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关于人、猫和乌龟的故事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2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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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朋友,他曾经对我讲起过一个故事。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故事的内容荒诞不经,但我却以为它本身还有几分意思。所以,今天我把这个故事转述给你们听。我如同我的朋友那样,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相信你们听了以后,能够明白其中的“我”,究竟指的是我本人,还是我的朋友,而其中的“你”指你们还是我自己。 我在家里养了一只猫,是只宠物猫,如波斯猫之类的。但它不是波斯猫,没那么名贵,从外表看,品种也不纯。虽然它不是波斯猫,但我却很喜欢它,并且为它设想出种种的好处。世上凡是做父母的,都爱夸赞自己孩子,俗话说,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即使他们不挂在嘴上,也总在心里面把他们朝好处想。天底下做父母的,有哪个不希望自家孩子比别家孩子出息?有了希望,才能把希望转化为现实;即使转化不了,也能够虚化成现实。而希望与现实间的种种联系,其本身也是现实。宠物的主人往往把自己养的宠物当孩子看,所以他们对待它们的态度,也像父母对孩子一样。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举两个例子来证明。 第一个例子。我认识一对夫妻,四十多岁的人,没生孩子。倒不是因为生理上的问题,是他们自己不想要。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要孩子?他们的理由很特别,说自己信佛,相信人来到世上,只是吃苦受难,所谓红尘苦海,于是便不愿意通过自己再创造出一条重蹈自己后辙的小生命来。两个人生活,也蛮好,可他们偏偏割舍不了人世间的舐犊之情,便养了一只猫。他们对它百般呵护,天天为它洗澡,天热了怕热着,天冷了怕冻着,吃东西怕泻肚子,比起父母疼自己的孩子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个例子。一回我出门跑步,看见一个年青女人在溜狗。从她对面走来另一上了岁数的女人,两人认识,于是站定了寒喧。一个称赞另一个的狗,说它漂亮机灵,另一个乐得嘴也合不拢,直让狗唤对方外婆。看得出来,那年青女人的话里丝毫没有亵渎的意思,也不在讨对方便宜。在她眼里,那条狗如同她的孩子,她自己成了狗妈妈,对方自然是狗外婆了。她那么说不仅不亵渎,而且是亲热的表示。果不其然,另一个听了,眉开眼笑,脸成了一朵花。 所以宠物主人夸赞自己的宠物,是情理中的事。我也不能免俗,既然喜欢我的猫,就千方百计把它朝好处想。有人说我的猫像野猫,一点都不好看。我听后,反驳道(其实我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俗话说,有其猫必有其主): 世上每一条生命都独一无二,因而都值得尊重,我的猫尤其如此。今天我当你的面,能拍胸脯说,遍访城中所有养猫人家,波斯猫寻常可见,我的猫绝无仅有!你们瞧,它小小的脑袋,耳朵尖而小,身体细长,一条长尾巴,城里谁家养我这样的猫? 说着说着,我心里就有了自豪感,眼眶湿润了。我的自豪感来源于一个古老的相反相成的道理,其中还包含另一个环环相扣的逻辑推理--波斯猫因为名贵,所以价钱高;价钱高,所以养的人多;养的人多,所以不稀罕;不稀罕,所以不名贵;我的猫正好相反,它不名贵,所以没人养;没人养,所以稀罕;稀罕,所以名贵;名贵,所以血缘纯粹。它是一张错版邮票,本身没有价值,却因此身价百倍。无论和谁谈起我的猫,我总眉飞色舞,沾沾自喜。 我这人有个秉性,喜欢一样东西,无论是人,或者物,总要琢磨他(它),探究其来龙去脉。有人说那是人类的天性,正因为有了它,人类才能发展。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为那挺好。我发现在猫的种族里,波斯猫来自古老的波斯,古代的波斯帝国也就是现在伊朗一带,距离这儿路途遥远,但它的猫却在这儿传宗接代,香火旺盛。我想知道我的猫来自何处。不瞒你说,我之所以那么做,除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还有另外一个缘故:我愿意我说它血缘纯粹是个真正的事实,希望能因此找到直接的物证,或者旁证,证明它的祖先一直居住在我们这儿,比起波斯猫来更加历史悠久。事实倘若真的如此,那么,当我夸赞自己的猫,别人说我狂妄自大是个阿Q时,我便会用鲁迅的话回击他们:它先前也曾显赫过,只是到了后来,才落魄的。完全有可能。事物的真实性蕴含在可能性中;这句话也能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唯有可能的,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可能性更真实的了。为了寻找它的谱系,我专门学了动物学和考古学,可我一无所获。 他中断叙述,对我说道: 有可能我知道它的底细,只是现在不说,留个悬念,类似中国古代戏曲的“包袱”,到必要时才抖开。台上演员瞧台下看客目瞪口呆的样子,煞是好玩!我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那要看那个“我”指的是谁了。现在有两个“我”,一个是讲述故事的“我”(他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另一个是故事中的“我”(他又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他们不相伯仲,难分难解,但确实是两个人。前一个“我”无所不知,后一个“我”只能随事件的展开才能明白真相,他有可能什么都知道,也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絮絮叨叨,自说自话,别见怪,自古以来所谓的“小说家言”,从来都是那么回事。 你知道,我已经三十出头了,还没成家,独自一个人生活。我喜欢独身,因为独身自由。自由是我一生所爱。一个人,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多好啊。婚姻是个笼子,是座围城,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出色的比喻,谁发明的?该给他发诺贝尔奖金。我还认为,人一旦有了行为的自由,才有可能有心灵的自由,而心灵的自由不就是人类有史以来刻意追求的东西?许多志士仁人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得它。然而(又是一个相反相成的道理),独身也有它的遗憾,而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孤独。想找个人聊聊天,商量个事,都不能如愿,你得看那人是否有空,是否有兴趣陪你聊天。每逢这时,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失落得很。记得一位哲人曾说过:人的心灵一旦拥有了自由,同时也拥有了孤独。对此我深有同感。孤独和自由是一对孪生兄弟--不,它们比孪生兄弟更亲密,永远粘在一块儿,掰都掰不开。那位哲人又说,他喜欢孤独。这一点我和他不同。他喜欢,我不喜欢。于是我决定收养小动物。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我的猫。 是个昏黄的夜晚,我还记得。我往家里走,途经一条小巷。天上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云也只有薄薄一层,透出月的光晕。小巷没有灯,天上地上,朦朦胧胧的。我走在巷中,前后看了看,整个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两旁房屋投下的浅浅影子。我的脚步声在巷子上空回响,拍嗒,拍嗒--突然,一个黑影从暗处窜了出来,把我吓一跳。我以为碰上打劫的,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乞丐婆子。她拦住我的路,不说话,光傻笑。 嘻嘻--嘻嘻-- 你--干什么?让我过去! 我惊魂甫定,厉声喝道。 嘻嘻--别紧张,送你一件东西。 我感到意外,自古以来,乞丐从来是向别人讨东西的,怎么今天竟也施舍起来?本能告诉我其中必定有诈。我警惕地前后左右张望,瞧是不是还有她的同伙,没瞧见其它人影。她手里抱一样东西。我说: 唔--你什么意思? 送你一件东西。 为什么? 一只猫,可怜的小猫。 她双手捧上前。借着幽暗的月光,我发现那确实是只小猫。它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看不清它的肤色,好象是黑的。这时,吹来一阵风,把天上的云吹散,一轮明月露出来,眼前亮了许多。我看见它的身体白晃晃的,以为是只白猫。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它。它是那么的邋蹋,就像它的主人。 为什么,为什么送我? 它饿了。 她的话让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柔柔的。那是恻隐之心,我知道,人的天性。瞧它瘦骨嶙峋的,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她见我在犹豫,说: 发发慈悲,收下它吧! 好--吧-- 话虽然说出口,可我仍然下不定决心,又改口道: 猫你留着,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不,钱很快会花光的,可它的生命还长。 不不,我不能要它。 我掏出钱,塞她手上,打算走,她拦住我。 发发善心吧,它跟我,连家都没一个。 她把猫和钱一并塞我手中,转身走开,片刻之间消失了踪影,就像刚才出现时那么突然。我想追她都来不及。我掉转头,朝手上的猫瞥了一眼,它怯生生盯住我,身体在风中发抖,楚楚可怜--也就是那一瞥,使我下决心留下它。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内容,恻隐之心再一次主宰了我。 到第二天白天,我发现它不是黑猫,也不是白猫,而是只小花猫。它毛色的三分之一是白的,三分之一是黑的,另有三分之一是黄的。相处几天,我又发现它另外一些特点,比如眼睛,你知道,猫的眼睛一日三变,可它的眼睛从不改变颜色,永远是棕色的;又比如,它的鼻梁比其它猫高,牙齿间的缝隙很小--总之它不像一只普通的猫。有时候我凝视它的时间久了,眼前恍恍惚惚,感觉它好象变成了一个人。我心想,倘若它是人,情形将怎样呢?该是张女人的脸吧?不算丑,眼睛细细长长,挺而小巧的鼻子,身材苗条。纯属想入非非,但也不是无稽之谈,既然人里头有长得像猫的,那么,猫里头为什么就不能有长得像人的呢?比如,我的猫就是。 它很有灵性。一个人在家时,我常陷入沉思。独身养成的习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孤独者用沉思打发自己生命的时光。许多伟大的发明是在孤独的沉思状态下完成的。陷入沉思的我,脑海经常出现荒诞虚幻的景像;有时,连我自己也成了其中的内容。当然,那个“我”不是真实的我,而是我的影子。我害怕在幻景中见到自己,害怕真实的我果真坠入其中不能自拔,以为一旦到了那时,真实的我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幻影的我。我越是害怕,却越频繁地在幻影中见到自己,于是,我希望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在我身旁,一旦见到他(她),我的意识就象锚链抓到了一块坚硬的地方,幻想之舟不至于漂没在荒诞的幻景之中。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有人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陷入沉思,脑海也就不会出现幻景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另外的生命。幸亏有它在。我们的许多时间是这么度过的。我搬一把椅子,坐西窗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我手持烟斗,让烟斗的一端高高翘起,里面冒出缕缕青烟,青烟在我头顶盘绕。我的神态严肃极了,宛如一名思想家。它踏着猫步轻轻走来,依偎在我的脚下。它用前爪支撑自己的脸,也是一脸的严肃,也在冥思苦索。我们彼此相依,我能够感觉它的存在,它也能感觉我的存在。下午的阳光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它身上的片片白毛闪烁耀眼的光芒,黑毛和黄毛也染上了一层亮泽。我们俩一动不动,就那么呆上几小时,直到夕阳卷去它的余晖,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天空,直到暮色降临。我回过神,从幻景走出来,心情愉悦。它见我神态松弛,在窗台上磕烟斗,边磕边哼小曲,也回过神,调皮地摇头晃脑,在我身边上窜下跳,围着我撒欢,还喵喵地叫。那几个小时过得真充实。 直到某年某月某日-- 他再次中断叙述,说道: 我在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难道不是吗?但我却不能交待故事发生的具体时间,只说某年某月某日,似乎它是我虚构出来的。其实,有没有具体时间,并不影响故事的真实性。日期只是一种刻度,用来记录时间,而不是时间本身。它是人类自己发明的。小孩长高了,父母让他靠墙根站直,在他头顶划一条线,然后用尺量出它的高度,它本身没有意义,犹如小孩的涂鸦,只有把它和小孩身高联系在一起,才生出意义来。日期就是那条线。既然如此,讲故事为什么非得要交待具体的时间呢?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是:我的故事发生的时间,可能距离现在很近,也可能很遥远。 那天早晨,我起床时,听见它的喉咙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里面有口痰。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它偶染风寒。我给它倒了一杯水,自己走进盥洗室。每天清晨,我总忙忙碌碌,争分夺秒抢时间。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年青人,大多如此。它见我没在意它,窜到我跟前,不停摇尾巴,喵喵地叫,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觉得奇怪,可琢磨不出原委,便不再理它。可它还缠着我,我恼了,踢它一脚。它嗥嗥地叫,逃到远处,眼睛死盯住我,流露出愤懑又哀怨的表情。 吃完早餐,我走出家门。我住七楼,平时总乘电梯上下,那天被它一搅和,晚出门几分钟,电梯又恰巧停在了底楼,便从楼梯走下去。我走到楼梯的第一个拐角,听到我的屋里又传出奇怪的声音。仍是它的声音,但和先前的咕噜咕噜略有不同,叽哩咕噜的,好像人的嘟囔,而且是个大舌头。傍晚我回到家。它见了我,很高兴,围着我撒欢,嘴里不断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又尖又细,仔细倾听,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个个音节。我仍以为是感冒引起的呼吸不畅引起的。那时它对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在我身边摇尾巴,抓挠我裤管。它的眼珠不停地转,闪烁出异样的光芒。我不知道它究竟想干什么,便站定了不说话,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望着它。它折腾了一回,见我仍然没回应,显得恼了,它后腿一蹬,扑上来。我急忙躲闪,脸上还是被它抓着了。我用脚踢它,它哀鸣,逃出房间,不久,又窜回来。 啊--嚏! 确实是感冒。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惊愕不已--不,岂只惊愕,简直可以说是呆若木鸡。仿佛溶岩沸腾已久的火山,仿佛激浪排空咆啸不已的江水,终于,火山喷发,江堤坍塌-- 哦、哦,我对你说-- 我清楚听见有人说话,吓一跳。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能说话的人。是谁在说话呢?我的屋子很小,藏不了人。难道是鬼?我从来不信鬼。没有人,又没有鬼,那么,只有它了。难道是它?不,那不可能!虽然此前我们时常交谈,但那是人和宠物之间的谈话,而不是人和人之间的谈话。那是一种特定的谈话方式。 走,阿迷,我们散步去。 喵喵-- 今天怎么样,过得好吗? 喵喵-- 你气色不错,很高兴? 喵喵-- 小心,那儿有个水塘,绕着走,别湿了脚。 喵喵-- 瞧天上的晚霞,五彩斑斓,多好看啊! 喵喵-- 我相信类似的谈话不论对于我还是它,都属于自说自话。我有我的语言,它有它的语言,两者并不相通,至多只能在情绪上达到某种程度的沟通--倘若真能达到古人所云得意忘言的境界,那另当别论--它怎么能说我们人类的语言呢?可是,在这屋子里,除了我和它,再没有第三者,或者说再没有第三种生命存在。难道只是我的错觉,其实没人在说话?我正狐疑不决,又听到那个说话声。 我--说-- 象牙牙学语的小孩,口齿不怎么清楚,句子也不完整。这一回我注意到了,是它的嘴在动,口型和那两个词的发音相仿。确实是它在说话,只能是它了。我惊愕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也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天啊,是--你在说话? 它点点头。 那怎么可能? 我的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当我在用人类的语言问它这一问题时,其实答案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换句话说,我的问题是多余的。也就是在那一个瞬间,我仿佛受到了电击,内心一颤,从此,改变了自己先前的观念--我不再坚信事物的真实性包含在可能性之中,我明白了,事物的真实性也有可能溢出它的可能性之外。我开始与它交谈,如同面对一个婴儿,字斟句酌。我们之间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谈话。起初它讲得很慢,似乎在费神寻找合适的词句,不久,它的吐字越来越清晰,语言越来越流利,好象不是在学说一种陌生的语言,而是在讲一种尘封在记忆中并且已经被激活了语言。我们之间的谈话非同寻常。 我问:你怎么能说人的语言? 它回答:说来话长-- 接下去,它对我讲述了一个故事。 我叫波隆。以前你一直叫我阿迷,那不是我的真名。你那么叫我,我总感到别扭,可没办法纠正你。现在请你记住,以后千万别再叫我阿迷了。我叫波隆。 诚如你所看到的,我不是只普通的猫。我母亲对我说,我们的祖先不是猫,而是人。它那么对我说,我听后表情和你现在一样,也非常的吃惊。它对我说,很久以前,在我们的祖先里头,有一位原先是人,后来变成了猫。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老人家性格孤僻,落落寡合,二十来岁时,突然对诡异神秘的学问,比如通灵、转世轮回、还有巫术等等,产生了兴趣。他以为人类一切学问,都是为了解释人类自己的事,而人类的事总共可分成两类,一类是正常的,另一类是非正常的,正常的学问解释正常的事,异端的学问解释不正常的事。他感兴趣的那些学问,属于异端邪说,他相信用它们可以解释人世间的非正常现象。人们通常认为那些异端邪说能让正常的人变不正常,但不能让不正常的人变正常。事态的发展果然如他们所料,一段时间后,我们的祖先神情木滞,举止怪诞,看人看物,眼睛直勾勾的,像个痴呆。他平时不修边幅,连衣服的扣子也经常扣错。所有人都说他走火入魔了,连他的家人也那么认为。他几乎不再出门,把自己关屋内,捧一本书,翻几页,然后面对墙壁,嘴中念念有辞。据说曾经有个和尚,曾经面对墙壁一坐就是十年之久,他打算超过那和尚,坐上二十年甚至更久。他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般说来,糊涂的时候远多于清醒的时候。 他向来喜欢小动物,狗、青蛙、兔子、鸡、鸭、鹅、猪什么的,他都喜欢。当一条生命与自己的同类生命难以沟通时,便会把目光转向异类生命。他尤其喜欢猫,养了一大群。他认为猫在上述那些生命里,是最有灵性的。不知道他喜欢猫,和他研究的那些学问有什么关系?他生活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当时他心里怎么想的,没人能知道。或许,他认为自己是猫的转世,也有可能他预感自己将转世为猫。总之,除了看书,面对墙壁发一阵呆,其它时间他和他的猫一刻不分离。他和它们睡一个被窝,今天这只,明天那只。一段时间后,他睡觉的姿式也象猫那样,侧身,手脚并在一起。他的娘子不乐意了。那女的爱干净,忍受不了他的怪癖。她声色俱厉对他说,如果再让猫钻进他的被窝,就别进她的被窝,总而言之,有她没猫,有猫没她。他歪侧脑袋,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和它们睡。那不是夫妻之间一次普通的拌嘴,它意义深长。从此以后,他同那女人再没有过男女间的事,阴阳隔绝。他和自己的同类生命,于是又少了一个重要的沟通渠道。 他越发痴癫。有时候,竟当着那女人的面,唤与他睡一个被窝的猫为夫人。那女人听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她流着泪,一脚朝猫踹去。那猫嗷嗷惨叫,他见了,揪心裂肺般的心疼,骂道: 你这雌货! 他把猫唤做夫人,又唤自己的娘子为雌货。她听了,脸上红一片,白一片,青一片,回敬他道: 你才是畜牲! 啪啪! 他扇她两耳光。她哭着嚷着,回自己娘家去了。 那是他生命过程重要的一页。称谓非常重要,对于人类来说尤其如此,所谓名与实必须相符。称谓决定事物的性质。他把人和猫的称谓搞颠倒了,于是在他的眼里,人和猫的地位便有了混淆和转化,两者孰孰重,那是不言而喻的。或许有人认为,那只不过是他随口说出的,当不得真。可有谁能够断言,一个人随口说出的话不是内心深处真实想法的流露?! 他脑子里经常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说出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比如他认为天下生命其实都一样,相互间没有区别。用他的话说,那叫万物源一,或者生命同一。他说世间万物是由一发展而来的,一之所以成了万物,是因为它在行路过程中,分神走岔了道,而分神的原因既偶然,又简单,就是冷不丁打了一个个喷嚏。他认为一个人如果脸象猴,那他的祖先肯定就是猴,他是猴子的亲戚。他说世态万象均属偶然,来自一个又一个喷嚏。直到后来,他本人也打了一个喷嚏,正是那个喷嚏彻底改变了他的生命形态。 波隆暂时中断它母亲的故事,换了一种口气对我说话,它的声音仿佛电影的画外音。 人能变成动物,动物也能变成人。你们人类有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西游记》,其中写了一个名叫孙悟空的猴子,有七十二般变化。如果它变成其它物种,还是不是原来的猴子?应该是吧。人也一样。一个人如果变成其它人,或者变成了动物,同样还是原来的他,因为他的记忆还在。改变的是形体,不是头脑。形体是躯壳,思想和灵魂藏身其中,对后两者而言,形体的意义并不重要,只是一副皮囊。形体改变了,思想和灵魂不变,他还是原来的他。孙悟空为躲避二郎神追赶,摇身一变,成了一座庙,但万变离不开其宗,它还是猴子,屁股后的那根尾巴怎么也消失不了,只得把它变成庙后的一根旗杆,结果被二郎神一眼识破。那一段描写具有象征意义,说明事物成变不离其宗。 我们的祖先喜欢书,却不轻信书上说的话,读过太多的书,他知道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但对那些描写神灵显形、妖魔鬼怪的书却例外,简直到了痴迷程度,似乎那些书籍本身就是神灵。他的思维能力已经和小孩子差不了多少了。 某天,他一觉醒来,见桌上多出一卷书。那不是他的藏书,自己的书他熟悉。究竟那卷书属于谁,又是谁搁他桌上的,直到现在还是个谜。后来有过许多解释。都是推测,没个确定。其中的一种解释最为通达:是天意。他见了那卷书,捧手上,随便翻几页。他看到几幅插图,描写神灵怪异、狐仙鬼怪的内容,正合自己口胃,便专心阅读起来。他眼睛近视,脸几乎贴到书上。窗外传来猫叫声。春风吹拂杨柳,猫叫挠得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怪不舒服,又怪惬意。他刚从梦中醒来,脑子里还剩有梦的残痕,于是比平时更加迷糊了。一段文字让他来劲了,他瞪大眼睛。 书上说,你如果念一句咒语,将变成一只猫。真好玩,说一句话,就能变成猫。可是光有它还不成,变成猫以后,如何才能变回来呢?他再往下读。下面又写出一句咒语,它和前面一句咒语的作用正好相反,如果你是猫,念了它以后,能变成一个人。两条咒语的作用相互抵消。真有趣,何不试它一试?! 那一天,窗外那些猫的叫声特别亲切,特别温柔,一声声,似乎都在招唤他。他心醉神迷,禁不住想入非非。他急忙把两条咒语默诵几遍,按照书上提示,闭上眼睛、凝神、屏息、运气、默诵咒语--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端坐在书桌旁,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回事,难道书中所写尽是骗人的?他低下头,再看一眼自己时,吓了一大跳。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成了猫的爪子,身体也是猫的身体。于是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真的成了一只猫!结果尽管是他所期待的,可他仍免不了大吃一惊。他担心自己变不回去。转念一想,急什么,不是还有另一条咒语呢! 他家的人找他不见人,也没人看见他走出过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只猫,两爪子捧一卷书,象模象样地在读书,挺逗人的。从此,他神秘地消失了。那猫见自己的家人就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地找自己,觉得好玩,决意逗他们一逗,过几天再变回人身。 喵喵-- 窗外的猫在叫唤它,它听明白了它们在说些什么。原来猫和人一样,也有自己的语言。它一纵,跳到窗外,和它们热情交谈。没有形体的区别,它和它们相处得更融洽。那几天是它一生最愉快的日子。终于,它要回去了,回到先前的世界。临告别时,它和它们竟都有些依依不舍。可它不得不回去,它的前身是人,不是猫,人的世界和猫的世界有很大不同。可当它正要念第二句咒语,突然发现自己把那句话给忘了,怎么也记不起来。 糟糕!它内心充满恐惧,慌忙跳进屋子。它的动作和猫没什么两样。它寻找那一卷书,咒语写在其中某页上,只要翻到那一页,找到它就行了。它找不到那卷书,不知谁拿走了。它找遍屋子任何一个角落,还是没发现。那卷书如同它的前身--也就是那个他--在这间屋里神秘地消失了。它拼命回忆。往事历历在目,逐一呈现在它脑海中,可其中就是找不到那条咒语。 书呢,它在哪儿?不行,得问问自己家人,搁哪儿去了!他们能相信自己说的话吗?看见自己这般模样,非把他们吓个半死不可!管它呢,只能那么办了,不然,我将永远是一只猫。 在它下定决心去询问自己家人的时候,又一个灾难降临在它头上。它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说人的语言,也听不懂别人的说话--它和自己从前同一类型的生命彻底失去了沟通交流的渠道。它害怕极了,仿佛自己生命走到了终点--事实上,作为人的形体生命确实已经走过了终点,但是作为真实的生命,它还活在世上,只是再也不能恢复到原先的形体,永远成了一只猫。 我们祖先的事在猫的世界广为流传。都说是天意:先把那卷书送他手上,然后让他消失,变成了它,再让那卷书消失。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天意无疑同他开了个大玩笑。他原本想逗自己家人玩,却被天意逗了个大乐子。他曾经是人,活在人世,现在是猫,活在猫世。它们是两个世界,虽然同属一个空间,但相互隔绝。 波隆又改用画外音般口气说话。 就这样,它在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喷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今天早晨我也打了一个喷嚏,终于记起了被它所忘记的语言。 波隆的故事讲完了。我对它的故事,是与其信其无,不如信其有,因为我从它脸上看到儿童般的天真烂漫,真挚和兴奋。那神情容不得我有半点怀疑。它的故事解开了悬在我心头的一个谜,我终于弄明白它的身世,那悠久的血统正是我所期待的,纯粹,高贵。 我的猫用我们人类的语言向我讲述了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故事内容是个奇迹,它能够对我讲述那个故事又是一个奇迹。它的祖先是人,那我的祖先是什么呢?既然人能变成猫,猫又为什么不能变成人呢?波隆说过,把人变成猫和把猫变成人的咒语,区别只在一、二个字。或许,我的祖先是猫,而且就是当时在窗外叫唤它祖先的几只猫里的一只,后来由于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才变成人的。我确信波隆故事里的那两句咒语,其实只有一句,它是生命转换的密码。 我对波隆从此另眼相待。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猫,我们的生命是平等的。我们有许多共同话题可聊。我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对于任何一方来说,对方的世界都是完全陌生的,我对它谈我的世界,它对我谈它的世界。我们发现我们的世界虽然不同,但也有许多相通的地方。在我陷入沉思前,我给它来一块甜点,自己沏一杯清茶,坐在西窗下。它衔来我的鞋子、扇子,然后依偎在我脚下。我们一起进入沉思。我们亲切交谈,度过一个又一个悠闲而愉快的黄昏。有时候,我们一块出去散步,经常是在雨过天晴时,那时候的空气最清新。距离我的公寓不远处,有一条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河,它弯弯曲曲地从远处淌来,弯弯曲曲地朝远处淌去。河对岸,有一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山,山上草木葱茏,从早到晚,都披一层轻烟淡雾。我对波隆说,那叫山岚。它点点头,说知道。 多美啊! 它望着山岚,感叹道。我们沿河岸漫步,淌过河,爬上山,坐山坡上,朝远处眺望。远处是一片平原,延伸到天地尽头,我们的视野望不到边。我住的公寓在我们眼里只有小孩子玩的积木般大小。波隆欢快地在我身前身后跳跃。此刻的它,又恢复了猫的顽皮本性。 朋友讲完他的故事。我对他说,我无法证实你的故事是真是假,但它却让我记忆起一件往事--相关情景的联想,纯属巧合,没有别的意思。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的事绝对真实。 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很小,三岁,或者五岁,我记不真切。我对时间的概念向来模糊,就像你一样,只知道某年某月某日。那时我上幼儿园。儿童节快要到了,老师组织我们演出,排个小话剧。老师说它是童话剧,后来又改口说是神话剧。究竟它是童话剧,还是神话剧,我们谁都弄不清楚,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搞清楚。完整的剧情我忘了,只记得大概内容,讲善和恶的斗争,最后善战胜了恶。小孩喜欢的东西,老一套,用我们的话说,叫好蛋把坏蛋打得稀里糊涂。剧中角色大多数是动物,也是小孩子喜爱的。他们天性喜爱动物,能扮个小兔子小猫小狗什么的,比扮个人物更有趣。人群里,小孩最像动物,而在他们的心灵里,人和动物没有区别。 话扯远了。我在剧中演个小角色,出场不多,几乎没台词。我缺少演戏的天份,老师不会安排我演重要角色的。不过,那角色虽小,在剧中起的作用却不小,缺他不可。他是个坏小子,是剧中唯一的人。剧中其它角色,不是地上的动物,就是天上的神仙。他老欺侮小动物,把它们弄得支离破碎。天上的神仙知道后,念一句咒语,让他变成了乌龟,他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后来,他在小动物的帮助教育下,认识了自己的过错,小动物便恳求神仙解除施在他身上的咒语,让他恢复人形。 演出那天,来了许多观众。台上看下去,黑鸦鸦一片。头一回登台演出,我们都很紧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能不紧张呢?演出还算顺利。我出场不多,没有台词,虽说心里紧张,但也没出错。戏演到最后一幕,那时,我已经变成了乌龟,戴个乌龟面具,在地上爬来爬去。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大功告成。接下去,只要扮演神仙的孩子说一句话,就算解除了施在我身上的魔法,随后,我摘下面具,大家欢呼,大幕拉上,戏就演完了。很简单的一句台词,没料那小神仙卡了壳,怎么也记不起来。他不说话,站在台上光发楞。他不说话,我不能摘下面具,我不摘下面具,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就还是一只乌龟。按照剧情的安排应该是这样的。 神仙站舞台中间,面向观众,大声说: 根据大神的旨意,我解除加在你身上的咒语。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胸前,说道: 人是人,王八是王八,人不是王八,王八不是人。 他说完后,我摘下面具。 实际演出时,他说完第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憋红脸,傻站在舞台中间。原本有个提词的,躲台下。那孩子以为戏演到这份上,没他事可干,溜后台玩去了。更让人意外的是,台上所有演员都记不起那句台词,其中也包括我。于是,一拨人个个傻站台上,望着那小神仙发楞,只有我趴地上。台下观众乐开了,前仰后合,笑声一波连着一波。他们越是笑,我们的心里越是紧张,越紧张,越记不起那句台词,全都乱套了。当时的我,全身心沉浸在剧情中,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乌龟,而且永远是一只乌龟了。我可不愿做乌龟。我抬起头,对那小神仙嚷道: 说话呀,怎么不说了?! 小神仙瘪着嘴,脸胀成青紫色。我看见泪花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急,我比他更急。他好歹算个神仙,我却要做一辈子乌龟。我的泪先他而下。 你快说话呀! 我冲他大吼。 我这一吼,他似乎记起来了,急匆匆喊道: 根据大神的旨意,我加在你身上的咒语。 他闭上眼睛,手指交叉,放在胸前,然后说: 人是王八,王八是人,人不是人,王八不是王八。 他一口气念完,奔到舞台的一侧,把中间位置让给了我。舞台灯光集中在我的身上,台上台下的人都看着我。可我还是不能摘下面具,因为他把台词念错了。他不是在解除我的咒语,而是把又一条咒语施加在我身上。人成了王八,王八又成了人,那么说来,我岂不永远应该是一只王八?我懵了,好长时间喘不过气,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是乌龟,永远是乌龟,再回不到人世。 我用尽全力扯下面具,扔地上,哭喊道: 不,我是人,不是王八! 奇怪的是,当我扯下面具,我的思绪马上从剧情脱离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感觉自己是人,而不是乌龟了。可是,就在刚才,没摘下面具时,我确确实实以为自己成了乌龟,永远不能用双脚行走,只能在地上爬。我的思绪和感情,似乎逐渐的远离人群,向乌龟贴近。你说奇怪不奇怪?紧紧是一张面具,竟有如此神奇的魔力,能决定一条生命的归属?!或许你认为那只是我表演得太投入了。可我刚才已经申明过,我这个人没有演戏的天份。 台下的观众见了,笑得更欢。这时,老师走上舞台,把我搂在怀里。 你不是乌龟,没人说你是乌龟。 我哇哇大哭。 老师,我不是乌龟,不是乌龟! 是的是的,你不是乌龟,是个好小孩。 好笑嘛?确实好笑。象做游戏一样,一个笑话。但当时的情形确如我的叙述。我仿佛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恐惧得发抖。嘿嘿嘿--嘻嘻--嗯--咳--真以为自己成乌龟了。我真傻,竟然相信乌龟和人只有一纸之隔,而且是一张薄得不能再薄的纸,一捅就破。别人忘了一句台词,我却永无出头之日。我忘记自己是在演戏,在演童话剧或者神话剧。面具只能决定我扮演的角色,但不能改变真实的我。我是一个人,在台上演戏,演给其它人看。我演戏里的乌龟,我不是乌龟,是在演乌龟。其实,忘了台词的是那小神仙,他演砸了,紧张的应该是他,不是我,我着什么急!至多戏草草收场,我自己摘去面具得了。咳,我着的什么急呢?可当时的我,偏偏六神无主,竟真以为自己真落入深渊了。 那一回我们聊得很晚,兴尽而散。我问我的朋友: 我的事和你的故事,是否有几分相像? 他没正面回答我,只是深沉地说: 你如果现在再戴上面具,还是只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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