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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逝的老屋
作者:tom白丁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在我们研究所的楼道上碰见刘副所长,刘副所长笑迷迷地看着我说:“小南,家属楼上剩的那套房子决定分给你了。”他说完就等着看我脸上瞬息间迸出的一道喜悦。但是那天的我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笑得面皮褶皱,我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变得若无其事了。我以前一听到刘副所长给我报道喜讯就笑得面皮褶皱,常常是我正笑得面皮褶皱,忽然就会传来相反的消息。结果我白白被同事们耍笑不说,王所长还多次批评我做人十分幼稚。这一回我没有上当,我撇下面带愠怒的他回到办公室,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砌上一杯茶水,然后就爬在桌子上看报。我正在读报,办公室牛主任走了进来,他一把夺过我手里报纸,对我说:“南小怀,我代表王所长通知你,家属楼上剩的那套房子决定分给你了,你赶快准备钱,下个月底以前把十万元集资款务必交清。”我听到这话差点儿惊呆了。虽然我一直觉得那套房子理应属于我,但是我即没送礼也没有扬言要上告领导,它现在突然之间分给了我,这份喜悦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接受不了。
 
   我一下班就把这消息告诉我的妻子王小凤。她陪着我一起又高兴了半天,高兴过后我们就想到了钱的问题。我家多年的积蓄只有六万元,现在要一下子凑够十万元可不是个小问题。我们反反复复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后发现我们还是只有六万元,既没有少,也没有多。我愁眉苦脸地准备出门上班时,忽然想起了我在县城老家的一处老屋。
 
   我们家的老屋在我们县城的战斗公社,现在改名字叫城关镇了。我父亲还活着时候,他经常坐在老屋滴水檐下的一把圈椅里,那把圈椅是他年轻时偷了生产队的一棵树做成的,多年来被他的身体蹭得溜光。我从城里一回到老家,我父亲就坐在光溜溜的圈椅里指着祖屋上老旧的瓦和长在瓦棱上的一簇荒草对我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祖业,我现在把它又传给了你。”他说完就拉住我的儿子用嘴巴亲他,说:“你以后拿什么传给我孙子呢?”
 
   我的儿子却只让他亲了一口,嫌弃他的嘴不讲卫生就跑开了。我讥笑我父亲说:“这么破旧的老屋早就应该卖掉,你可以和我搬到城里去住。”我的话让我父亲伤心不已,他用手抚弄着聚集在喉咙里的一股浓痰,一阵咳喘把他的脸都憋成了酱红色。我儿子吓得到处乱钻,钻到了我妻子王小凤身后,王小凤就用恶狠狠的眼睛瞪我。
 
   过去好大一会儿,我家的院子里才又恢复了宁静。我父亲依然在滴水檐下面的圈椅里坐着,他说:“盖这栋房子那会儿,我爹和我孙子现在一般大,刚刚能搬得动一块砖,和我爷爷盖下这祖辈千年的基业。你怎么能叫我卖掉它?那一年我和我娘快要饿死也没动过卖它的念头,你要卖也行,等我死了以后再说。”我从此再没敢和他提起过卖老屋的事儿。
 
   如今,我父亲过世已经有七八年了。我因为孝敬他,每年到了清明节都要回家去给他上坟,用一把铁锨给他的老坟上培几锨新土,然后站在村口给我的堂兄再交代几句话。我父亲过世后我托付我那老实巴交的堂兄照管老屋。我于是叮咛他把老屋照管好,防止下雨天房上漏水或者有喜欢偷懒的人越过后墙在院子里大小便。我家的后墙上坍塌了一个豁儿,我父亲在世时每年都要用一堆柴火去堵它。交代完这些我就回城里来,所以少说有三四年没有踏进过老屋的大门。
 
   我现在想起了老屋,想起它千疮百孔的屋顶和摇摇欲坠的柱子,越想越觉得应该卖了它。我下定决心后就到单位用公家的电话开始操作私事儿。我先给堂兄打电话,告诉他我想把老屋给卖了,趁着现在县城还没有搞城区改造,要不以后想卖也卖不了好价钱。我堂兄说,那房子早就应该卖了,不然老闲着,也产生不了经济价值。我对他说,我真地决定卖了,你尽快给找个买家,价钱不能低于七万,联系好了买主立即告诉我。我说这话时多长了个心眼,虽然我家的老屋破败得不成样子,但因为它地处城关,地皮值钱,我不能让他从中间占太大的便宜。和堂兄通完话后我还是不放心,担心他万一把握不住自己和买家串通一气,那样我就要吃大亏。我父亲还有个堂兄,按辈分我应该叫他三叔。我给我三叔又打回去电话,给他提说了卖老屋的事儿,让他和我堂兄一起操持。安排好了堂兄和三叔的监督运作机制之后,我心里一阵窃喜,于是就待在城里静等消息。
 
   以后的几天里三叔和堂兄不断打来电话,和我在电话上就房价讨价还价。我待在办公室给他们指手划脚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第一次体会到能拍手定案感觉真的很好。我自我感觉良好后稍一大意,马上让三叔和堂兄钻了空子。我也不知我在电话里是怎么交代的,过了几天他们告诉我房子以六万元谈妥,催我回去尽快办理手续。我因为急等着用钱,也顾不上和他们做过多计较。我决定利用周末的一天时间回家去最后把事情搞定。
 
   回家的那天天气十分蹊跷,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飘雪花。我坐着公共汽车从城里出发,半上午时分到了我们村子。
 
   我们村在县城的边缘,过了村里机井就是城关镇的农贸市场。村里这些年引进了商品意识,看起来家家的日子都很兴旺。大部分人的上房都盖了两层楼房,底下的一层有人作商店有人开饭馆,还有更省心的,干脆把上下层一起租赁给农贸市场上炸油条卖豆浆的生意人,自己坐享其利。我走进村子规划整齐的街道,远远就看见我家的老屋不合时宜地夹在几栋楼房中间,既不雅观又叫我很丢面子。到了我家门口,我奇怪地发现屋门大开着。我走进我家,站在我父亲经常待的滴水檐下,对着屋内喊到:“有人在吗?”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房厅里走出来。她一边用手提着裤子,低下头勒住裤带,然后问我:“同志,你找谁呀?”我觉得好笑,但是没笑出来,问她:“你是谁?怎么住在我的家里?”
 
   她本来一瘸一拐正朝我跟前走,听到这话后就站住脚一脸冤枉地看着我。她面貌长的很丑,衣服邋遢地裹在身上,一说话两棵门牙就掀翻上唇。
 
   “咿呀呀,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我一直在这里住着,从来没有人反对我,你是第一个。”
 
   说完她就气势很凶地用眼珠子白我。我可是真有些生气了,看着墙上我父亲的父亲搬过的旧砖,挥了挥手对她说:“这是我家的房子,房子的主人站在你面前,你立即搬出去!”想不到我的话刚一说完,她闻声就滚倒在地上。
 
   “你看你这个城里人没有地方撒气,偏偏欺负我孤儿寡母干什么?我男人昨天刚死,你今天就打上门来,我这还怎么活呀……呀……呀!”
 
   我气急无奈,想上去踢她一脚,但转念一想,和一个妇人较量会让村里人说我不懂道理。我问她:“你说,你男人是谁?”
 
   她好象看到一丝希望,抹着眼泪对我说:“我男人叫劳劳,他在那儿?”
 
   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穿过一条街道在野地里再走上一根烟的工夫,是我们村里的公墓。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女人叫拐拐。她的男人文革时当过民兵,生产承包责任制时期种过烤烟,改革开放以后因为村里卖地分下钱就不再外出操劳,家里卖地款花完那年就病倒了。这些都是以前听我父亲说的。有一年我堂兄又告诉我,说他得了一种怪病,而且发明了治疗怪病的秘方。我向我堂兄再三追问秘方的情况,问的紧了,堂兄就哈哈一笑说,他因为缺钱,病一发作吃几棵老鼠药立马就止住了。另有一年清明节,我发现公墓里添了一座新坟,经过打听才知道他有一天发病时很厉害,擅自加大了老鼠药的用量就被毒死了。这都是几年以前的事儿。我知道劳劳的女人在说慌。但是我看见她身后有两个小孩像动物一样向这边爬过来,又想起苦命的劳劳,不由得对拐拐的态度变得温和。毕竟我家的老屋还没有出卖,被她借住几天也是无关大碍的事情。我觉得和她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就出门去找我的堂兄。
 
   我堂兄的家在村街的西头,距离我家很远。我一路给村街上碰着的熟人发着从城里带回来的香烟,不知不觉就来到他家门口。推开堂兄家的头门,我向屋子里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人答应我。堂兄家的上房是一明两暗的那种楼板房,我进了明厅过道,随手掀开一条碎花门帘,看见堂兄侧着身子正躺在土炕上。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我惊讶地发现比我只大三岁的他变成了七八十岁的老头。他的脸像干抹布一样揉在一起,稀稀疏疏的胡子不但变白末梢都老得发黄了。我又叫了他一声:“哥!”
 
   堂兄吃力地从炕上挣扎起来,斜靠在墙皮上。他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同样老得发黄的毛主席画像。这天穿了件粗布斜襟黑褂子的堂嫂从我进门起就有意不搭理我,她现在下了炕往堂兄的屁股底下塞进去一卷被子。我看见她后脑勺处奇怪地挽了了个发鬏,是上年月的女人们时常梳弄的那种,一根木针还从发鬏中间横穿而过,使我想起了我奶奶在世时的情景。堂嫂忙完这些,又盘腿坐回到炕上,背对着我把一辆纺车搅得满屋子嗡嗡作响。
 
   “你回来了!”堂兄和我打了声招呼,口水在他开口的时候趁机从松弛的嘴角流了下来。我连忙给他嘴角插进去一根香烟,凑到跟前帮他燃着。
 
   “房子的事你联系的买家是谁,他在哪儿?”他吸一口烟后,我就问他。
 
   “那年我好端端到后场的菜地去浇水,你知道,自打麻五当村长后一家只剩下几分地就很少浇水。我好端端去菜地浇水,水流进了我家的三分地我就只能站在二狼的地垄上,二狼他扑过来就打我。”
 
   我问:“二狼他为什么打你?”
 
   堂兄说:“二狼他先是跑过来质问我,他说我领着子财的媳妇到你大伯的屋子里睡觉,谁叫你在外头用瓦片从窗户上扔进来?我正和子财媳妇睡到好处,子财媳妇被你的瓦片惊脱了。二狼他又问我,你啥要把子财家媳妇从我大腿下边惊脱?那是你大伯的房还是你的房?我给二狼说是我大伯的房,二狼他就抡起撅头要打我……”
 
   “后来呢?”我问道。
 
   堂兄说:“二狼他把手中的撅头抡了起来,后来就把我打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二狼?”
 
   堂兄说:“二狼他是村长麻五他弟弟,我为什么要告二狼?你如今回来了很好,这事我只等着给你说呢!”
 
   堂兄又说:“二狼他把我打得这么老了倒不要紧,我儿子今年才十二岁,关键是我都这么老了还没有攒够钱给儿子定媳妇,气得儿子要下广东打工。你看我一辈都为你家的老屋忙活了,我家的事情有谁来管!?”
 
   堂兄的话把我说得也心里伤情。我看见他的眼泪掉到了手上,我塞进他嘴里的香烟落到了炕头上,他和我说话时一直像白痴一样把手指头夹在嘴角当做烟屁股那样吸允。我虽说不相信二狼用撅把能把他打老,但眼下他果真老了,老得一塌糊涂,叫我非常怜悯他。我正想说等我把老屋卖了一定会周济他些钱——反正我买房子也用不了那么多。这时,堂嫂轻快地把纺车挪到土炕的一边从炕上下来。她的一双小脚在地面上点来点去,一会儿就给堂兄端来一碗开水。
 
   她说:“你润润嗓子再说奥,把多年的委屈都要说出来,你可怜见的只为着别人。”
 
   堂兄浑浊而期盼的目光盯着我,拿匙子在空碗里晃荡时仍不忘偷瞧我一眼。我这时才恍然大悟,他们这是想勒诈我呀!
 
   我怒气冲冲出了堂兄的家,去找我的三叔。三叔是我们户族里仅存的长辈,我相信他一定会主持公道的。
 
   三叔家有一条声音洪亮的狗,我敲打他家大铁门的时候,狗一直在里面汪汪。他儿媳把头从门缝钻出来,我看见三叔正在当院子跳绳。他拿了根绑着红头绳的尼龙绳,我叫他一声三叔,他的脚就在绳子上跳一下。他儿媳敞开了大门,那样子像是要放狗扑出来咬我。但是我毕竟认识他家那条老狗,口里又不停地把它的主人称做三叔,狗无趣,退进了狗窝。
 
   “三叔,你和我堂兄找的买主是谁,在哪儿?”我一进门就问我三叔。
 
   他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眼睛也不看我,只顾着自己跳绳。三叔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小姑娘那样跳绳当然使他显得很滑稽。我没有办法只好走近前去给他发上一根香烟,希望他能歇息下来。
 
   “三叔你知道吗?堂兄起了坏心思要勒诈我家的房呢!你知道吗三叔?”
 
   我说这话时三叔把烟刚点上,他一只手插在细腰间,和伟人一样用另一只手把香烟扶住。听了我的话他眉毛一竖,学着青年人那样撇了撇嘴,又耸了耸肩。
 
   “他是什么东西,房子哪里有他的份?我还没死,我身子骨还这么硬朗,那里就轮到他说话了?”
 
   三叔站在他家的院子里,晒着正午的太阳,给我讲起了我们上一辈的那些陈芝麻烂事儿。这些事我爷爷早就给我父亲说过,我父亲后来又说给了我。
 
   我父亲说三叔的爹是个赌棍,吃喝缥赌样样精通。我爷爷为了不受连累,就动员几个兄弟准备和他分家。在我们这儿有个习俗,给父母顶烧纸盆的儿子——一般都是长子,我爷爷就是长子,要分去家中财产的一半。那时侯碰巧我爷爷他妈死了。我爷爷哭得两眼通红但一天到晚还是跪在灵堂守着顶烧纸盆儿。出殡的那天,家里的大人们都在忙乱,三叔乘人不备忽然抱走了纸盆,一群人在后面追他,他还没有跑出城门就把烧纸盆摔得粉碎。我爷爷当时气得死去活来,刚出殡完他妈就轮上出殡他了。他死后不久分了家,三叔给他爹挣了一半家产,给我家就只分了如今那栋老屋。三叔他爹是解放的先一年又赌得精光的,他解放后当上村里的贫协主席。而我家因为家产不多定成分时也低定了一格。这本来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想不到过了些年头三叔他爹旧病复发。他缺乏赌资就说我家的老屋藏有很多底财,被我家独占了。他和我父亲在夏天的碾麦场上用铁叉斗殴,在秋高的地畔上相互撕扯耳朵,大年三十别人都坐在家里喝酒时仍然拿菜刀在村街上撵打,直打到他自己死去而我父亲也年老丧失了体力。这些旧事我一年当中最少要听三遍。把我父亲埋进公墓后才没有人给我提说了。
 
   我三叔现在却提说起来,他说:“你家把先人的底财全独占过去,难道你现在还看上那栋老房子?你爹活着时在我头上拉屎拉尿一辈子,你还想子承父业不成?再说这房子只许住不许拆,我有契约。”
 
   三叔进屋里一小会儿,果然拿出来一纸契约。那契约上边水渍斑斑纸质泛黄,看样子真是陈年古董。三叔手指弹着一叠黄纸对我说:“你不是想卖房子吗?休想!契约上写明是许住不许拆。”我拉闷我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还有什么契约,我正拉闷的时候我三叔不怀好意的瞥了我一眼,说:“这契约你当然不会见到,如今就剩下我手里这一份,你说怎么办?”
 
   我三叔是我的长辈,他的话让我没有法子反驳。我惊讶为什么三叔和堂兄都变成了这样的人。我恍然想起来我们这个家族有老年痴呆症的毛病。我三叔老去的这些年,他时常深更半夜在村街上甩响鞭,他当饲养员时因为有往鞋子里捎带豌豆的习惯被撤职了,多年都没有机会摸鞭子。三叔把鞭子甩得震天响,我三婶就急得团团转。她年老后常把自己想象成大姑娘,一听见门外有人放炮就对三叔说,你快帮我收拾,我女婿娶我的花轿进村了!
 
   我现在虽然说不愿和我糊涂的三叔计较,但他真把我气得够呛。我气急败坏地想去找村里的村长,走到村长家门口时我觉得理所应当给他带点礼物。这不是巴结不巴结的事儿,我认为这是个礼貌问题。
 
   我提着一瓶酒一条烟,光明正大地走进村长家的厅房。三叔和堂兄已先我在客厅里立着。他们这真是恶人先告状呀!村长家客厅的正中有一个漆黑的八仙桌,村长一只手托着个银光闪闪的水烟壶在八仙桌一旁就坐。我进门后大模大样地坐在八仙桌另一边,把手里的烟酒咣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你是稀客!”村长对我说,“在外头做了鸟大的事儿,请贴把你竟请不回来!?”
 
   他这话说的是半年前的一桩事。那时他在村里选举中又连任村长了,为了庆功在村里搭了台子唱戏,并给在外面工作的人都发去请贴。我接到请贴后压根儿就没理,我知道他要我赞助钱,我心想有那几个钱我不会存进银行供自己花销?村长现在还没有忘这件事儿,我只好陪着笑脸对村长说:“这不是就补上了吗?”他隔着八仙桌上的烟酒和我四目一对,然后就嘎嘎地干笑了两声。我和村长的这种交情把三叔和堂兄吓愣了,他们悄悄退到了客厅的边上。
 
   村长说:“实话告诉你,我这回上任有一肚子新打算,要通过大胆招商引资让村子腾飞呢。我要把到村南建成工业区,村北建成生态园,村西建成游乐场,村东建成县城。哦!村东本来就是县城,我不操县城那份心。我要说的是给你也有任务哩!你在省城工作一定门路子很广,要给村里吸引外资。”
 
   村长说完这话后满有把握地看着我,他等着我给他说一些乐观的信息。我因为要找他帮忙,脑子就变得狡猾起来,我说:“省里市里我当然有一世界朋友,他们个个是大款钱多得数也数不清,我如果开口说话,他们口袋的钱就会流水一样流淌到村里来,这完全不成问题。”
 
   我的话把他们几个人说得目瞪口呆。他们激动地脸面涨红,但是我发现他们的心思各不一样。我三叔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他的儿子整天在自由市场上做贩猪卖羊的下贱勾当,而我,同样是我父亲的儿子,却一年四季花天酒地,过着他爹当年向往的那种生活。我知道我堂兄是嫉妒我。我认为我堂兄应该嫉妒我。因为我从小就不如他聪明,玩尿泥时他比我会做更多的花样,他还会制作能发射两颗石子的弹弓,上小学时就掌握了在白汗衫上印刷黑字的技巧。他现在虽说比我三叔苍老了些,但这都要怪他父亲在他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天心血来潮让他饲养长毛兔,那个生意不到一年就把他家当赔得精光。只有村长听了我的话仿佛是为全村人考虑,他啪“地拍了一下八仙桌对我说:”对,我要再建一个大丘庄!“
 
   我看到村长兴致不错了就想和他提说卖老屋的事,但是我刚想开口,我三叔和堂兄这回又抢到我的前头。他们一边一个掉在村长的耳朵上,把话语从耳朵里向村长两面夹击。村长刚听了几句兴奋地大腿乱晃,他呼地伸出双臂把三叔和堂兄攉向客厅两边。村长说:“你们的事我大略听了个明白,原来那老屋来历不明产权不清。我现在宣布,这栋老屋正好由村里接收上。”
 
   我三叔和堂兄听了这话膛目结舌,他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接着就抱头大哭起来。我也没想到刚才还和我言语投机的村长眨眼间背叛了我。我看见村长兴致勃勃地吃着口水烟,眼睛像打量猎物那样不断打量着我,我立即踢着他家的门槛走出客厅,来到我们的村街上逛荡。
 
   我白白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到现在连一口饭还没有吃上。我饥肠碌碌,气愤不休,眼看着卖老屋的计划已经泡汤,在村子里荡来荡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宁可不买新房也不想再卖老屋了,我要把它像村里的公墓一样永远存留下去,哪怕腐烂倒塌变成一堆瓦砾,就是不让这些刁民占去什么便宜。我决定把赖在我家的劳劳的家的拐拐从家里赶出去,然后我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这样想着就到了我家门口,一抬头发现却我家的老屋不见了。
 
   我家老屋门前有二棵高大的白杨树,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父亲从野地上移栽的。我家的茂密的白杨树如今还长在我家门口,可是白杨树的后面不再是我家那个破旧不堪的老屋,而是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我绕着小楼看了又看,发现是一家名叫“黑牡丹”的歌舞厅。我看见劳劳家的拐拐在刚进门的大厅里坐着,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就露出了绵软雪白的一对奶。我想象不出满脸污垢的拐拐有这般和白玉兰一样洁白的奶,她的白奶像两个白瓷碗一样掉在胸前,引得来来往往的嫖客都想去摸它。我走进大厅,想和拐拐打一声招呼,她这时候已一点都不认识我了。她像我坐在办公室指挥三叔和堂兄那样坐在吧台后边,给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安排活计。我佯装成一个嫖客走进大厅深处,看见我们的村长正在亲一个女人的脸,亲一口就发出一声杀猪一样的叫声。看着他们这样糟蹋我家老屋所在的这一块地皮,我简直要气晕过去。
 
   我跺着脚,向我家对门的黑三问话。黑三根本就不理我,手操在袖筒里坐在他家门前的凉石头上,饶有兴趣地看对面的西洋景。我问黑三:“谁把我家的房子给拆了,什么时候开成了歌舞厅?”黑三诧异地看着我,吐了口洁白如雪的唾沫。
 
   “这家歌舞厅少说也开张有三年了!你是谁?”黑三说。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如何乘上开往省城的班车,又一路看着雪花和太阳回到了省城的家。我妻子不知道在那一天我家的老屋突然间飞逝,她还以为我带回了购买新屋的一大堆钱,一见我就冲着我笑。我一想起飞逝的老屋,就怀疑我是在做梦。我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问我妻子王小凤,我说:“王小凤,你说我现在是坐在沙发上,还是躺在床上?”
 
   我妻子王小凤听到这话后笑弯了腰,她一边弯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天还没亮,你分明是躺在床上嘛,怎么会是坐在沙发上呢?哈哈哈!!!”
 
                  
 
   [全文约9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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