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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大米花的孩子
作者:北国长风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膨——”
 
   一声炸响,一股白气如原子弹爆炸时的蘑菇云般在欣欣的脚下弥漫升腾。脚边的铁丝网笼里顿时塞满了蚕茧样雪白的大米花,香气就开始在马路边刚刚抽芽吐绿的法桐枝杈间散漫开来。
 
   欣欣双手提起铁丝网笼,将雪白的大米花倒进守侯在旁边的大人的口袋里,顺手收好手工费,又将另一份大米倒进黑黢黢的炸米花机内,再放进少许糖精,拧好盖子,吃力地把炸米花机放到火炉上,左手拉着风箱,右手轻轻地摇动着机柄。
 
   太阳躲进了背后林立如火柴盒般的楼群里。刚刚还是淡蓝色的天空,现在已经变成了橘红色,象火炉里“哧哧”跳跃着的火苗,给这都市,给这耸入天空的楼群,给这人流滚滚的马路和马路边挥汗摇着机柄拉着风箱的欣欣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锦缎。
 
   
 
   欣欣今年刚好十二岁,四年级刚好读了一半,也刚好拿了四次本村小学的三好学生。那个长满落腮胡须说话瓮声瓮气的张老师逢人便讲:“我教了三十年的学生,没有谁能比得过这欣欣的,又聪明又好学,还知情达理,准是个好苗子。”他还对欣欣爹说:“四叔,好好供小侄儿,长大准能供出个状元来。”爹便嘿嘿地憨笑,那凸凹不平的皱纹里装满了喜气。
 
   欣欣也天天做着美梦,他的梦不是状元,而是写书,写出一本本的书来,让人们看人们学。这梦日益膨胀着,促使他加劲儿学习,成绩在学区会考中每每名列榜首。但是,这只是一个美梦,指日即破,象欣欣脚下炸米花机炸出的大米花一样,一阵白气后,只剩下一堆雪白的“蚕茧”,且轻轻的,失去了大米的坚硬和充实。
 
   那个除夕夜,屋外嘈杂喧闹的气氛与屋内冷清郁闷的气氛相对应,让欣欣很难过。没有水饺鱼肉堆叠的热气腾腾的饭桌,有的只是久病不愈长年卧床不起的“药罐子”娘的呻吟声和爹沉闷的叹气声。
 
   欣欣坐在娘的床沿上,低着头静静地听着窗外阵阵鞭炮声和邻家伙伴的欢叫声。他不怨娘不给他做新衣服,也不怪爹不给自己买鞭炮,更不委屈自己没有吃到辞岁饺子。他什么都不怨、不怪、不委屈。他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为给娘治病,家里已经分文皆无,能勉强维持住家里开销的(包括自己上学的费用)只靠爹的那台炸米花机。看着爹陪着老脸终于劝走了前来催债的四爷,鼻子酸酸的,想哭,泪在眼眶里转了几下,还是硬把它憋了回去,他怕让娘看见。
 
   闷了大半天,爹终于抛出了一句:“欣儿,你也停学吧,跟爹去城里炸大米花。”
 
   欣欣心头轻轻一震,爹还是说出了自己担心了许久又天天怕说出的话。欣欣没吱声,以沉默表示着抗议。
 
   爹又说:“你四爷家的你二叔和你同岁,也停学去收酒瓶,每年都能挣几百块钱。爹再去借钱买台机子,每年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欣欣低低地说:“我不,我要上学。”
 
   爹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在窗外鞭炮齐鸣的子夜时分,欣欣听到一阵低沉且断且续的哽咽声,充满了男人被压抑的几近绝望的哭泣声,是爹的。欣欣也哭了,任凭米花般的泪珠尽情滚出眼窝,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在油腻腻的枕头上。
 
   第二天,在爹把柴草塞进锅灶里的时候,欣欣拿起火柴“哧”地点燃了柴草,又拿水瓢舀了瓢水倒进锅里,说:“爹,我答应停学。等娘的病好了的时候,我还上学,行不?”
 
   爹双手抱着头蹲在灶口旁,喃喃地说:“行,爹答应。”
 
   初三早晨,爹安顿好了娘,就带欣欣来到城里,来到了这个既陌生又新奇的马路边。
 
 
 
   “嘭”地一声传来,欣欣知道爹正在不远处加紧操作着,招揽着生意。
 
   欣欣低头看看气压表,指针离那道杠还差很远。
 
   爹又买了一台炸米花机自己用,把原来那台旧的让给了欣欣。他怕欣欣把新机子弄坏了,为买这台机子,他跑遍了所有亲戚的门坎。旧机子的气压表上早已没有了玻璃罩,上面的数字也模糊不清。爹就在一个地方用刀子划了一道杠,告诉欣欣指针一到这道杠就可以开阀门,不能拖得时间太长,要不就有危险。欣欣一直很谨慎小心地注意着指针和那道杠之间的距离。
 
   欣欣用力地拉着风箱,伴着风箱“呼达、呼达”有节奏地声响,红红的火苗也在奋力跳着妖艳的舞姿,热烈地拥抱着机身,发出清脆欢快的暴响。火光映红他的小脸,烤得脸颊泛起一片红晕,冒出细小的汗珠。
 
   他抬起头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心里盼着大门口涌出穿红着绿蹦蹦跳跳的学生。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身前身后总是挤满小学生,挣抢着溅落在地上的大米花,并急不可待地塞进嘴里。他心急火燎地盼着学生快放学,快来抢大米花,那样,好多天终于想出的交换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他就喜欢上了,不想再挪窝儿。爹几次想换个地方,他总是找各种理由赖着不走,爹无奈,只好围着他转圈挪摊点。
 
   快放学了,他猜测着,并放慢了拉风箱的速度,好让气压表上的指针慢些接近那道杠。
 
   “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片刻,学生们象出笼的小鸟,唧唧喳喳地涌出了学校大门,最先的几个直奔欣欣这儿跑来。
 
   欣欣加快了拉动风箱的速度,火苗飞扬,指针渐渐逼近那道杠的位置。他吃力地搬下炸米花机,把开口对准铁丝网笼,用力一踏阀门,“嘭——”白气升腾,网笼里顿时挤满了雪白的蚕茧,飞溅到地上的胖胖的米花欢快地跳跃着,学生们忙乱地挣抢着。
 
   他又麻利地重新装好一份,放到火炉上。地上溅落的米花早已不见踪影,学生们又稳稳地站在欣欣的身边,伸长脖子眼盯着缓缓转动着的炸米花机。
 
   欣欣觉得是时候了。
 
   他左右看看,怯怯地问:“你们谁是上四年级的?”
 
   一个扎着两只小刷子的女孩指指旁边一个高个子男孩说:“他是四年级的。”
 
   “我和你换件东西行不?”
 
   男孩不解地看着欣欣。
 
   “我每天把地上的大米花收好,都给你,你教我学习行吗?”
 
   男孩问:“学什么?”
 
   “学课本上的知识。我也是上四年级的,就是现在不上了。你帮我把落下的课补上,等我娘的病好了,我再上学就能跟上。”
 
   男孩觉得这事挺容易,就大度地挺挺胸脯说:“行,我每天放学就来教你,你说话得算数。”
 
   欣欣兴奋地点点头,一切竟这么简单,一切都如愿以偿。
 
   其他的孩子听说地上的大米花全归这个男孩了,就急。有几个央求道,我们也教你,怎么样?欣欣说,有一个教就行了,都教,我也学不过来呀。
 
   扎小刷子的女孩问:“我拿小画书跟你换大米花好吗?”
 
   “行!行!”欣欣连声说。
 
   在夕阳橘红色余辉的包裹下,一桩交换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男孩都来把老师讲的课转手教给欣欣,有时还把课本借给他看,每次都有一兜大米花伴着男孩满意离去。
 
   小女孩也隔三差五地把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画书借给欣欣看,当然,每次都有大米花把小女孩的衣兜塞得满满的。
 
 
 
   就这么喜滋滋地度过了一星期。
 
   在这个星期中,法桐树的嫩芽更绿了。日益繁茂的枝桠似纷乱的加减乘除号码,组成了一个个诱人的迷宫,欣欣又开始在迷宫里畅游。
 
   每天晚上,在楼的墙根下,他盖着爹的破棉袄,就着马路上昏黄的灯光,读着小女孩的画书,第一次知道了一休儿的聪明变形金刚的神奇圣斗士的勇敢……这是在村里无法读到的书。他暗下决心,长大后也一定写出这样的好书。慢慢地,写书的梦又开始了,并又渐渐膨胀起来。
 
   一次,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问:“你这么爱学习,为什么不上学?”
 
   “上,过些日子,等我娘病好了,我就去上学。”
 
   “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当……当作家。”欣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低低地回答,又问小女孩:“你呢?”
 
   “我想当音乐家。我爸妈给我买了钢琴,每个星期天我都去文化宫学琴。你想当作家,你爸妈也一定给你买了许多书吧?”
 
   “没有,从来没有买过。”
 
   小女孩诧异地问:“为什么不买?”
 
   “我家没有那么多钱,钱都给我娘治病了。当然,等我娘病好了,就会有钱给我买了。”
 
   小女孩想了想,说:“我家有很多书,我都看够了。明天,我再给你拿本《安徒生童话和故事选》来,那里面有丑小鸭、拇指姑娘,还有卖火柴的小女孩,好看极了。”
 
   正说着,高个子男孩闷闷地走来。他说:“我的课本呢?”
 
   “在这里。”欣欣忙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拿出裹在里面的课本递给男孩,担心地问:“耽误你用了吧?”
 
   “没有。就是昨天晚上爸爸检查我的功课,发现课本不见了,把我打了一顿,还叫我今后不准再给你补课了。”
 
   欣欣怔了怔,“打得厉害吗?”
 
   男孩吸吸鼻子,眼眶包眼花地应了声。
 
   小女孩厉声道:“准是你软骨头,一打就供出来了,不害羞,还哭!”
 
   男孩火了,大声说:“就你能,等你回家,你妈准打你。她让我告诉你,叫你把画书全部拿回去,不的话,就罚你写五十遍作业。”
 
   小女孩又气又怕,哭唧唧地说:“是你告诉我妈的,准是你告诉她的,你是叛徒!”
 
   男孩见苗头不对,匆匆逃掉了。
 
   小女孩一边跺脚,一边哭起来。
 
   欣欣突然感到很累,心象被人掏走了一样,空落落的。他把小女孩一次次拿来的小画书落成一落,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小女孩,吞吞吐吐地说:“给……给你,都在这里了。”
 
   小女孩抱起书哭着走远了。
 
 
 
   仅仅一个星期,刚刚充实起来的日子又干瘪了。
 
   胸口很憋闷,他想哭,想叫,想骂人,想打架……他在心里大声喊道:不读书了,不当作家了,永远不了。张老师是骗人的,我永远当不了状元,也不是好苗子,谁都比我强,我永远都不会有出息的。
 
   他无数次地在心里狂喊着,眼泪终于滚出了眼眶,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到火炉上,“嘶嘶”地响着,一缕缕的白气袅袅升起,又湮灭在傍晚徐徐的春风里。
 
   几天里,他不愿说话,闷闷地炸着米花,闷闷地吃饭,再闷闷地躺在夜晚昏黄的路灯下。
 
   爹很奇怪,问:“欣儿,怎么了,和谁怄气?”
 
   欣欣不应声,依旧闷闷地躺着。
 
   爹挨着欣欣躺下,替他盖了盖棉袄,心里嘀咕着:欣儿大了,有些琢磨不透了。
 
   几天后的早晨,欣欣胡乱吃了点干粮,对爹说:“咱换个地方吧。”
 
   爹说:“咋了,你不是不愿挪地方吗?”
 
   “我愿意了。咱挪到家属院里,那些地方炸米花的人肯定多。”
 
   爹弄不清欣欣为啥忽然急着要走。许是和学校里的孩子闹别扭了吧,爹心想。
 
   在爷俩收拾家什的时候,小女孩忽又出现在欣欣跟前。她匆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急急地递到欣欣手里,说:“这本《安徒生童话和故事选》就送给你吧,好好看,你长大一定能当个作家的。”她又把小手放到嘴边,“记住,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说罢,转身向学校跑去。
 
   欣欣鼻子酸溜溜的。他想问问她上次回去挨打了吗,她为什么还要送书给他,她叫什么名字……
 
   他想,我一定好好看这本书,我能当作家,我一定有出息的,也许张老师的话不是骗人的,因为他说我长大能成状元的。
 
   爹问欣欣:“她是谁呀?”
 
   欣欣不假思索地回道:“她是音乐家。”
 
   爹轻轻摇摇头,心想:欣儿确实大了,越来越叫人摸不透了。
 
   欣欣不再收拾东西了,他对爹说:“爹,我不挪摊子了,还在这儿炸。”
 
   爹说:“今儿早你怎么了?”
 
   欣欣不说话,把刚刚整理好的东西又重新一一摆到地上。
 
   爹叹口气,儿大不由爷哟,随他便吧,不让他上学也着实亏了他。爹又开始围着他转着圈子挪摊子。
 
 
 
   欣欣又开始在学校对面的马路上炸起米花。
 
   他不大说话了,每天来炸大米花的人很多,有时排不上,就把大米留下,晚上干,第二天再让主人拿走。小女孩和高个子男孩已不再来了,放学后,前来拾抢米花的孩子渐渐多起来。
 
   欣欣的日子又渐渐充实起来。每当闲暇之余,他就看安徒生童话;每当想念小女孩的时候,他也看安徒生的故事。他已被安徒生的世界深深迷住了,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得如痴如醉,忘了身外的世界。
 
   “欣儿,别光顾看书,得好好看着气压表。”爹不放心地叮嘱着。
 
   欣欣就“嗯”一声,继续沉迷在童话里。
 
   法桐树上的嫩叶次第展开,远远望去,象乳白色的雾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绿,似一个朦朦胧胧的梦境,一个刚要开始的春梦。
 
   
 
   那是一个忧伤的夜晚。
 
   九点多钟了,爹还没有回来,想是生意多,和欣欣一样在赶时间炸米花。
 
   身边还有三份大米未炸。欣欣快速地装了一份,匆忙地关上阀门,看也未看地把机子放到火炉上,再把书放到膝盖上,左手拉着风箱,右手就缓缓地摇动着机柄,心早已跑进安徒生的童话里。
 
   ——卖火柴的小女孩不敢回家了,因为她没有赚到一个铜板。可她的一双小手几乎冻僵了……
 
   欣欣同情地几乎掉下泪来,拉风箱的手也慢下来。
 
   ——她终于抽出了一根。哧!火柴燃起来,冒出火来了!当她把手覆在上面的时候,它便成了一朵温暖的光明的火焰,活象一根小小的蜡烛……
 
   欣欣伤感的情绪开始平缓了。他不由自主地起劲儿拉动着风箱,指针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她又擦了一根。火柴燃起来了,发出光来了。她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东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放着精致的盘碗,还有填满了梅子和苹果的冒着香气的烤鹅……
 
   欣欣有些兴奋起来,拉风箱的速度在加快,指针移动的速度也在加快。
 
   ——她又擦了一根火柴。现在她坐在美丽的圣诞树下……
 
   欣欣的情绪愈加高涨,风箱上风口里的“呼达”声愈加急促。指针在一步一步地向着那道杠逼近。
 
   ——火柴把四周都照亮了。在这亮光中,老祖母出现了。她显得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
 
   欣欣也仿佛看到娘的病好起来,并能下地操劳家务和农活了。呵,我可以上学了么?张老师说我长大了准能当状元,我能行的。不,我不当状元,我要当作家,也写出这样好的故事。我一定能写出来的,因为她也相信我长大后一定能当作家。哦,作家,我一定会是作家。欣欣激动起来,风口里的“呼达”声连在了一起,指针已经把那道杠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于是,她急忙把整束火柴中剩下的那些都擦亮了……
 
   炸米花机上未盖好的阀门突然裂开,“嘭——”一声沉闷的巨响,法桐树下立时腾起一阵白色的雾气,伴着一股皮肉的焦糊味。火柴盒般耸立的楼群在忧伤的夜晚颤动了一下,既而又默默地哭泣着。
 
   ——祖母把小姑娘抱起来,搂在怀里。她俩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
 
   
 
   爹来了。
 
   空中的白雾已经散尽,地上一片狼籍。欣欣软软地躺在地上,感觉不到疼痛,那只血肉模糊的右臂已不属于他,早已随卖火柴的小女孩飞升到了天国。带着焦糊味的大米花散落在马路边,散落在欣欣的身上,在春风轻抚下,象一朵朵憔悴而又忧郁的小花。
 
   爹眼睛直了。他想哭,想喊,想笑,可他什么也做不出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抱起还在微弱呼吸着的欣儿,向远处的医院疯子般地狂奔,狂奔……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人们也厚厚地围拢过来,纷纷议论着昨晚发生的变故和孩子的安危。
 
   小女孩和高个子男孩费劲地从人缝里挤进来,好奇地看着凌乱不堪的场景。渐渐地,小女孩明白了。她“哇”地一声哭起来。
 
   男孩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小女孩哭声更大,喃喃地说:“作家死了吗?作家死了吗?他说他要当作家的,他还能当作家吗?”
 
   人们不解,男孩也不解,都摇头说,她被吓坏了,快让她离开吧。
 
   小女孩“嘤嘤”哭着向学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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