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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姻缘
作者:凡鸟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快过年了,干燥凛冽的山风,又吹回了许多在外打工的人们,大家都忙着往回赶。尽管农村近年来日渐萧条,但一年一度的春节,还总是让人翘首以盼。陶坪人心中过年就同结婚生儿子做大寿一样,所以那是陶坪一年中最闹热的。阿旺这会子也从上海回来了,除了同前两年一样,提了个大凡布包,穿一身偏大的灰布西服外,还有个漂亮的大姑娘。
 
 姑娘是个江苏人,一口含了很重江苏音的普通话,陶坪人却不难听懂。人挺大方。阿旺叫妈,她跟着叫妈,阿旺叫爸,她便也跟着叫爸,无半分腼腆,却是十分的亲切。农家那些家务杂活儿她总是学着阿旺妈干,就连陶坪那上山下沟的山里活儿,她也跟着阿旺去,虽说不像个庄稼汉,但也决不像个扭扭捏捏的金枝玉叶。这别说阿旺爸妈有多高兴,就整个陶坪也是有口皆碑。而更让阿旺爸妈高兴的是,阿旺竟告诉爸妈他们要在过年前就结婚。乐不可支的阿旺妈就赶紧去问时候。回来便满面红光地对他俩说腊月二十七是今年最后一天好日子。
 
 阿旺和姑娘的婚期就这样定了,阿旺爸妈立马就得要去通知陶坪,通知亲戚朋友,他们又催促阿旺赶紧打扫房间。一家人就这样忽然地忙碌起来,为那个即将临近的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腊月二十七转眼就到了。
 
 一串鞭炮过后,就准备开席了。这之前,他俩还得拜祖先。虽说陶坪这些年早不实行拜堂了,但结婚和过年拜一拜那些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长年劳累过的早已入土的先人的牌位,还是一直延缓了下来。拜过牌位,外面的筵席已开了,阿旺便和姑娘一起,到各席上见亲朋。每到一桌。阿旺向座上的各人分别打招呼,问好,姑娘便也跟着阿旺称呼一声,鞠一躬,受礼的则好像担心她会一下子拜下去,立马伸双臂过来扶住,算是还礼,然后又对他俩说些祝贺的话。那俩就一席一停地慢慢移动着小步子。但是,他俩却突地一下子给愣住了,向着正朝他俩径直走来的三个中年男人。还是姑娘反应快,她立马笑着迎上去。
 
     “大哥,二哥,四伯你们怎么也来了,这么远的。吃过饭没有?”
 
     “才吃过一会儿,你们真快,这么时就结婚了,也不等我们一会儿。”那个姑娘叫他四伯的人看了眼四面坐着用饭的人,用那带着江苏音的普通话笑着向姑娘说。
 
     “就是,你们,你们也太快了吧!”那个姑娘的大哥,也接着他四伯的话说,并也像他四伯那样,朝着阿旺笑了。
 
     阿旺的爸妈出来了,听说是姑娘的兄长,伯父,便立马连推带劝地请到了屋里去。
 
 婚宴继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阿旺和姑娘脸上却没了刚才的那分欣喜之色,尽管他们极力地掩饰,但还是不难让人发觉到那一丝隐约的忧郁。
 
     一个下午,那三个人都坐在阿旺家火堆边,相互用江苏口音说着话。姑娘和阿旺有时也过去同他们说点什么,但作为新人,他们的空闲却很少。阿旺的爸妈,也是不可能陪同他们谈话的,他们里里外外的跑,比新人更忙。
 
     冬天日子很短,太阳一下山,天就要黑了,陶坪人结婚做寿,只有上席吃饭时最闹热,全都在那露天的大晒坝上,而吃过饭,来访的亲友就各自找个小地方聊天烤火打牌去了,也有就在那露天的摆宴用的大方桌上打打牌的,但并不多。只是新人一家,还有那些帮着做厨的成天不停地忙,好日子做酒席请客,好像就真的只为请客吃饭,当然,这也该算是陶坪人一直延续下来的习惯。很快又到了晚宴,有些较远的亲戚由于家里忙,或出于其它原因吃过午饭就回去了,但筵席上还是非常的热闹,而且席间多了那三个江苏中年人。
 
     尽管婚宴是非常的热闹,第二天,阿旺家也就冷清了下来,这亲朋满座笑语鼎沸的场面突然的消退,反倒让人觉得这个冬天有了一种比以往更浓郁的单调和萧瑟。到了晚上,只剩几个帮阿旺妈收拾东西的乡邻。但吃过晚饭,他们也都全散了。必竟再隔一天就要过年了,家家都正在为这个一年一度的好日子忙呢。大堂屋里的火堆边,只围了阿旺家几个人,姑娘,及她的那两个哥哥,还有那个姑娘的四伯父。火堆灿烂而跳跃的火光,使得那被柴草熏得油黑的木壁上挂着的煤油灯羞愧地将它那微薄的光亮隐蔽进空黑的冷气里。大家的话都说得很小声。
 
     “我是以前就跟你们说过的,我又不是孩子,我自己自道我在做什么。”姑娘低声地争辩着。
 
     “但是我只说要你回去一趟,见一见爸妈,然后你再上来就是了。”
 
 “我不回,你们想怎样我知道,我也知道见爸妈,但那是我是事,我以后再回去,现在不。”
 
     “可是,爸爸交待我们,要我们必须带你回去,你就不会理解我们吗?”姑娘的大哥又缓和地说。
 
     “你们结了婚总得见父母的,是吧,那么你爸妈既然要见你们,你们就回去一趟吧。你们跟哥哥回去,他们也好向你爸交差,你是知道你爸的脾气的,回去吧,啊,回去一趟,见过爸妈,又来就是了。”四伯也劝着姑娘。
 
     “四伯,既然我们都已经结过婚了,你就让我们好好过下去吧,你回去帮我向爸爸说说吧,四伯。”姑娘带着几分哀求的口吻说。
 
     “你到底回不回去!我们拔山涉水的过这儿来,哪还有你说不想回就不回去的”姑娘的大哥生气了,冲着姑娘大声地吼道。但刚一出口,便觉得这话放错了地方,而且坐在火堆边的我包括姑娘的四伯还有那一直不说话的二哥,以及其它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屋里的空气和拔火抽烟的声音好像被这一声逼得全退了出去。于是他忙又小声地补充说:“反正你不回去是不行的,明天早上必须跟我们走。”
 
     姑娘也好像被这一声震住了,她没再答话。只是用一双大眼睛木然地看着火堆,那正吃力地跳跃的火堆,映进了她漠然的双眼,如两颗遥远而飘渺的星星,闪耀着。瞬间,它们好像又变成四颗了。
 
     坐在边上一直很少说话的阿旺妈,用那根山里人专门用来撬火的粗铁丝又挑了挑火堆她看了看姑娘的大哥,又看了看姑娘和四伯,说:“按理说,他们是该去一趟才好,只不过她现在既然说不愿跟你们回去,依我看,就让他在我们这儿吧,反正也快过年了,等过了年,再慢慢回来也好。”
 
     “是嘛,就让他俩往后再回去嘛,何必非要忙着明天走呢?的确也是,过了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过了年再说吧嘛。”坐在那儿一直没支声的阿旺爸也说。
 
     “嗯,这样,也是。等过年后再说吧?”阿旺力不从心地说,但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不是我们非要她回去,而是爸爸妈妈要我们来找她回去的,爸爸非常生气,他说过我们找不回去她,我们就不要回去了。我们也是没办法的。”他又看了看那看着火堆一动不动的姑娘。“你是知道爸的脾气的,再说他年纪也大了。嗳!你们就回去吧。”他又看了看阿旺,脸上一幅极其无奈的样子。“婚都结了,又怎么不回去见他呢。” 
 
     “你不回去是不行的,明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回去见一面爸妈就上来也行,但你不回去是不可能的,不要再说了,明天跟我们回去,你要收拾什么东西,那趁今晚就收拾好。”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的二哥坚决地说。
 
 姑娘终于忍不住哭了。“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不回去,我不……回,你们骗我。”
 
     铛——铛——铛……
 
     黑暗角落里,小壁钟响了十二下。他们好像都突然感觉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都机械地动了动身子,阿旺妈放下橇火的那根铁丝站了起来,进火食房拿盆子去了,一会儿后,各自便洗过了脸脚,都休息去了,阿旺妈便用冷灰盖灭了火堆,提了墙上的小油灯,到角落里看了看那个阿旺从上海带回的挂钟,叹口气进里屋去了。
 
     在刚修饰过的新房里,阿旺和姑娘并排坐在床边上,桌上娇小的油灯,正用它柔弱的光,把他俩的身影斜洒在顺叠着鸳鸯被的床上。
 
 姑娘终于止住了泪水。艰难又凄楚地说“我明天回去。”
 
     “阿旺没作声。
 
     “阿旺。”姑娘又温柔地轻唤道,她声音忧怨。
 
     “嗯。”他总算轻轻地回答了一声。
 
     “别这样子,阿旺,我不想离开你,但我家里,我也不能和他们断绝的。”她又看了看坐在身边低头不语的阿旺。“阿旺,对不起,你就怪我吧!”
 
     “不,我不怪。”
 
     “你就算没认识过我吧。”姑娘又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更小了。“我知道,那不容易。”
 
     阿旺直起身子来。“我跟你去见你家人,我能说服他们的。”
 
     “不可能,别。”
 
     “我要去,我跟他们说,说我们早想好的那些,我会拼命挣钱,然后在小城里买下房子,离开这个地方。而且我们那时是不会穷的。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就有三万多块了。”阿旺抬高了声音,激动地说。
 
     “不,不要去,我从小在家长大,家里人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你是不能说服他们的。”
 
     “会,我会。”阿旺坚决地说。
 
     “不,你去了会吃亏。我知道我家里的人。你那次到我家,就见到他们对你是什么态度的。他们跟本就瞧不起你,何况如今你又和我在这儿结了婚,更会使他们生气,你难到就看不出我这两个哥哥这两天来,对你的那层压在心底的憎恶吗?。”
 
     “他们总不会吃了我?我要去。”
 
     “不,阿旺,你听我的,不能去,我求你了,行吗,阿旺。”姑娘又哭了起来。
 
 阿旺又把头低下去。“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我真不知。我穷,我穷就错了吗?可我,就是这,算了吧。”阿旺从鼻腔里猛愤了口气出来。
 
     姑娘自己又掏出手帕来,揩了揩。“我也知道他们嫌你们穷。怕我受不了,他们从来都是疼我的。但他们太不理解我们了。可是,放下他们还是你,我都是心痛的啊。”姑娘哽咽着,微微带肿的一双眸子,只直看着阿旺浓眉下那微黄又英俊的脸庞和那绝望的双眼。她只觉有万箭穿心般的苦痛折磨着她,但却用尽毕生的力量,将它往心的最深处抑压,而那双红红的泪眼,又一次沉沉地湿了。
 
     小屋子又静了下来,纸糊的窗户外,风正沙沙地摇着翠竹杂乱地矗立在无穷黑夜中的浓密的枝叶。桌上小油灯柔弱的光,一动也不动,微小而脆弱,好像敌不过这小屋里的寒冷和静寂,又不敢悄悄作半分抗议或呻吟似的。良久,阿旺终于轻轻地动了动嘴,但什么也没说,又沉静下来。
 
     “阿旺,”见阿旺欲言又止,姑娘唤道。
 
     “我们……其实”阿旺又停住了,片刻,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不该催促着非要那么快就结婚的。”
 
     “对不起,阿旺,我说过,我们尽快有个孩子,带回去,他们不认也没法的。但……现在就……我在想,要是那天我们不写信回去,那就不会……”姑娘轻轻地抽泣着说,她平静了许多,但她还是说着就又停了下来。
 
     “但现在我们,嗳,别提了吧,也许这就是命运。”阿旺又叹息了,他把一双大手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阿旺。”姑娘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就颤抖了,她便不再说话,只轻轻地倒进阿旺的怀里。
 
     “你怎么总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阿旺忙直起腰来,用一只臂搂着姑娘,轻声地说,但他此时也感到双眼潮湿了。那……我们……,还有可能吗?阿旺声音已经低得难已听清了,但他还是从喉咙深处说出来。
 
     姑娘没有回应,也许是没有听见。她只将头深埋在阿旺的怀里。
 
     阿旺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放在姑娘后脑的头发上。这个在陶坪人的眼中算得上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个像他们那光着膀子踩下了陶坪每一个山头的祖辈一样的汉子。面对眼下的一切,除了叹息之外,这时,他竟也感觉到他的脸越来越湿了,而且已经粘在了姑娘的头发上。
 
     鸡叫了,小屋里,那盏轻轻地闪着柔弱黄光的油灯,终于悄悄地熄灭在了陶坪腊月二十九的寒冷凌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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