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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妻
作者:付桂铣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呵呵!狗子有老婆啦!
 
     刘秀妮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这不,刚过完春节,她就兑现了承诺,带来一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对我说她以后就是你老婆了。我的老母亲先是阴沉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女人,最后混浊的眼光落在她瘦骨伶仃的手腕上,她佝偻着拄着拐棍站起身对刘秀妮说,你给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说。刘秀妮懒洋洋地跟着我的老母亲朝门外走,临出门又回过头来吩咐我,狗子,你让你老婆坐呀!给人家倒点水。说着还给我使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趁此机会和那女人亲近。我的老母亲有支气管炎,平时走两步路都得呼噜呼噜喘上半天,所以她走到院子里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扶着那棵碗口粗的酸枣树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才问道,她没啥病吧?咋这么瘦呢?刘秀妮撇撇嘴,你以为买猪肉呢?还肥呀瘦呀的!你也不看看你们这个穷家破户,院里连棵成材像样的树也没有,谁愿意跟你家?要不是为了狗子外甥,我才不揽这事呢!老母亲又问,她多大岁数?咋看着那么老呀?刘秀妮有些不耐烦,我没问过人家,怎么着也比狗子小吧?你家狗子可是奔四十的人了,还挑啥呀?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到了最后几乎要听不到了。她说,你看这女的,瘦了吧唧的,先不说这地里的活儿干得了干不了,孩子也不一定能生出来。愁眉苦脸的尖吧嘴脸一看就是一副克男人的死相,她男的一准儿是她克死的。我家狗子身子弱,能不能压住她还不一定。你看这,你看这钱能少点不?刘秀妮啪啪啪使劲拍打了几下裤腿上的灰土,我就知道你肚子里边憋着啥蛆,实话跟你说,这钱不能少,咱两家是亲戚我不挣你的钱,我都答应那边了,就是我说好的数。你要是手头紧巴,那就下回再说。山后边张庄还有几个光棍等我的信儿呢,你家不要,我就给别人送去。老母亲努力挤出一丝笑,笑容很僵硬,贴在脸上如同后山上的沟沟坎坎。她说,要不先给一半,她要是跑了呢?刘秀妮冷着脸,你这叫啥话?我还管你们一辈子呀?拉倒拉倒,我没工夫跟你磨牙。要不要,给个痛快话?老母亲死鱼样的眼睛盯着刘秀妮看了半天,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一声长叹。刘秀妮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来拿钱。阿灵晚上就住你家吧!按理说,我应该先收了你的钱再交给你人。谁让咱是亲戚呢?就让你们沾点便宜吧!
 
     刘秀妮和我的老母亲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去院子里说话。我倒了碗水递给那个女人,那啥?你喝水。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粗瓷碗皱了皱眉。我说,知道你要来,这碗都是新买的,要不我再给你洗洗?她略微思想了一下,接过那碗水一气儿喝掉了。我问,你叫啥?她说,阿灵。我说,我家穷,我又这样,你要不愿意,就再找一家。她说,都一样。我不太明白啥叫都一样,但从她的语气中可以看出她的态度,她准备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长出了一口气,想想晚上就能和这个女人睡觉竟呵呵笑出声来。阿灵疑惑地看着我,愣愣的像个傻子。
 
     我们的村子是洒落在太行山里众多小山村中的一个。从这里到乡政府还有十五里的山路。这是个旱庄,村里的井都是枯干的,更没有甘泉汩汩流淌。所以我们这里的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垒个水池子,接些雨水过活。家里有壮劳力的,那个水池子就挖得深些。我家的水池子大概算得上是较深的一个了,那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和我爷爷一道挖的。我父亲死的那年,我还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他们挖水池的时候还没有我。不过就算有我,我也帮不上忙,我天生就少一条胳膊,而且每只脚少了两根脚趾头。现在你知道我为啥快四十岁了还没老婆的原因了吗?一个是穷,另一个是因为我是个残废。别以为我只是随便说说,这两条缺一不可。试想一下,如果我是有钱人,别说残废了就是个死人也有大闺女跑来做老婆的。
 
     阿灵是我买来的,花掉了很大一笔钱。如果按我现在的工资计算,是整整两年半的工资。不过,如果她不跑掉的话,我觉得还挺合算。二嫂家的大儿子结婚花了差不多五千块钱,比我买老婆贵了一倍还多呢!我担心的是阿灵的逃跑。没准儿啥时候她忽然不见了,我这样腿脚不便走路摇摇晃晃的人哪儿能追得回来呀!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壮得赛过牛的老扁就因为一次次追回他的老婆都快神经了,有时半夜爬起来就往村口跑,也不看看被窝里的老婆还在不在。他老婆也是买来的,现在孩子都快一岁了,还是逮着机会就跑。老扁为此成天愁眉苦脸,人都瘦下来一圈。
 
     老扁和我都给二嫂干活。二嫂承包了一百多亩山地,种满了苹果树。老扁的工作是装车,我负责计数过磅,另外我们俩轮流看管改成仓库盛满苹果的战备山洞。闲下来时,我们会找个背风的地方抽着烟说话。我说,我托刘秀妮给我也找一个。老扁说,行啊!就是不省心。我那个三天两头的跑,麻烦死了。我娘现在的任务就是全天候看好我老婆。这阵子把我娘累得够呛,我一回去她就嚷着睡觉,连饭也不吃了。我问,为啥跑呀?孩子也不管了?老扁说,我哪儿知道她为啥,大概是习惯了,不跑她难受。一开始我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不跑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哎!我告诉你,你老婆一来,你就得看好了,别惯出逃跑的毛病。我又问,她要是跑咋办?老扁说,打呗!不过估计打也不顶用。不顶用也要打。记住打屁股,屁股上肉厚,打不坏。我说,我要是有钱,是不是老婆就不跑了?老扁低着头想想,哦!差不多。
 
     晚饭是阿灵做的,炒白菜里搁了太多的尖辣椒,吃完,我的胃火辣辣地疼。趁她去刷碗,我问老母亲,你觉得辣不辣?她说,有点辣,不过挺好吃。我说,以后就不用你做饭了,吃现成的。她说,那敢情好。我就怕她待不长。我说,我看着不像,她挺好。老母亲看看门口低声说,赶紧生个孩子,晚上你们就一块睡。老母亲的话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明天吧,明天请了客再说。老母亲看看我,狗子,咱的钱可不能白花,她要是跑了,咱可就太亏了。我说,没事,看紧点呗!我们正说话,阿灵走了进来。老母亲对她说,别忙活了,早点睡吧!你就睡狗子那屋。说完,她自己先回屋了。
 
     我和阿灵面对面坐在凳子上。我抽着烟问她,你多大了?她说,四十五。我说,看着不像,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你男人死了?她迟疑了一下,眼睛有点泛红,死了,车祸。我同情地点点头,孩子呢?上学呢?她说,没上学,上学有啥用?我小声问,你怎么不在那边找个男人?不想孩子呀?她哭了,是一种努力压制的抽噎。我想我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呢?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我说,睡觉吧!她抬起泪眼看看我,点了点头。
 
     阿灵就躺在我的身边,我闭着眼睛能听到她的呼吸。她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悲伤情绪中解脱出来,时不时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爬上她的身子她会是啥反应,所以我尽量保持安静,并竖起耳朵捕捉她的任何一点有暗示的响动。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太过小心了,阿灵现在是我的老婆,和老婆干那事还用商量吗?我翻身坐起来,伸手扯掉了她身上的被子,抬腿骑了上去。
 
     我有老婆了。说真的,这么多年来除了打麻将赢老扁的钱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快活过。我得感谢刘秀妮,这个远近闻名的人贩子。刘秀妮真不简单,她总是有办法弄来女人。阿灵跟我说,她是在城里的劳务市场遇上刘秀妮的,刘秀妮答应给她找工作,没想到给她找了个男人。我说,这是天意,说明我俩有缘分。阿灵笑了笑,我想也是天意。自打有了老婆,每天收工后,我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在街上闲逛了,我早早回家,然后坐在门槛上看阿灵忙活。老扁喊我打麻将,我也不去。为此他说我重色轻友。还说,看着也没用,该跑她还得跑。我不信他的话。阿灵来我家转眼快一个月了,成天忙里忙外,一副死心塌地跟我过日子的架势,看不出一丝要跑掉的迹象。所以随他说去,在我看来,无论是朋友还是麻将都比不上我的阿灵。她洗衣做饭从我身边经过,我可以故意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挡她的道,听她骂我讨厌。我喜欢听她骂,甚至想让她打我。这天,她的确扬起手里的衣槌做势欲打。我正巴不得呢!就说,先打左肩,昨晚睡觉落枕了,你使劲给我捶捶。她扔下衣槌捂着嘴笑了,你比狗还赖。我说,我就是狗,我是残疾狗,你是残疾狗的老婆。她一听这话,脸登时红成了火烧云。
 
     阿灵爱笑,笑起来五官紧嘬在一块像个菜包子,不过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多难看。尤其在我的老母亲面前,她更是笑得如同一只献媚的狗。我的老母亲一直不喜欢她,把她的笑看成是别有用心,她曾私下跟我说,这女人贱得很,怕是有啥事瞒着咱们,狗子你得多长个心眼儿,别让她祸害咱。我认为我的老母亲上了年纪有点老糊涂,如果人家朝你笑都做得不对,那骂你你就高兴了?阿灵不是个傻子,当然看得出我的老母亲不喜欢她,一天夜里在我怀里哭起来了,她说,我没有惹她不高兴啊!她为啥那么恨我?狗子你说我该咋办?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她,没事儿,她就那样。你老看她的眼色干啥?该咋着就咋着。她说,我知道你对我好,连你也对我不好,我还有啥活头!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说,别瞎说,我肯定会对你好,我要对你不好,不得好死!阿灵轻叹一声,话不能说得太满,我前一个男人也说过这话,后来他对我不好了,喝了酒就打我,要不是出了车祸,我早让他打死了。我说,那是他该死,谁让他说话不算数,老天爷长着眼呢。阿灵不说话了,她离开我钻进了自己的被窝,被子外边只剩下她头发稀疏的脑壳。我知道她仍在哭,被子不停地阵阵颤动。我挨过去,把她的身子扳向我,紧紧地抱着。我说,阿灵,我发誓一定对你好,老天爷作证,我要说话不算数,让雷劈了我。阿灵抬起泪眼朝我笑笑,你要死了,我也不活,我俩一道走。那天夜里,我们就像真的死期将至似的,疯狂地一次次地干着那事,即使我的老母亲用她结实的枣木拐棍狠劲敲打房门也不能让我们停下来。
 
     我越来越离不开阿灵,更准确点说是离不开她的身体。干不成那事时,摸一摸也会让我满足。后来发生的事就因为我摸了她的屁股。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抽着烟蹲在门槛上看阿灵忙里忙外。等她要进屋时,我很无赖地挡上了她的道。她低头想愣挤进屋,我用腿把她顶在门框上说,让我摸一下你的屁股。她挣扎着不让摸,我就不放她走。后来还是摸了,但她进屋后趁我不注意笑嘻嘻地在我屁股上着实踢了一脚。
 
     头天睡下时也没觉出有啥不对劲,第二天早晨我却起不了床了,屁股上像长了枣刺,一动就钻心地疼。摸了才知道,阿灵那一脚愣是把我的屁股踢肿了。当时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心想,别看阿灵又瘦又小,倒是有些力气。我的老母亲知道后,给我拿来了半瓶酒,吩咐阿灵替我敷一敷。她的脸色很难看,跟阿灵说话的口气也像是点着了火药,狗子是你男人,不是你仇人,他再对不住你,也不能下这狠手啊!你要是嫌弃他,你就走算了,不能祸害他呀!我怕我的老母亲再说出啥难听的话来,忙打断了她,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阿灵小心地给我敷完酒,不知所措地站到了一旁,眼角的余光不时地偷偷瞄向我的老母亲。我的老母亲余怒未消,她急促地喘着粗气,呼噜呼噜地喘息声使得屋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让阿灵到山上找二嫂给我请假。阿灵一走,我的老母亲看着我肿起老高的屁股伤心地掉了泪。她说,我早就知道她是个扫帚星,专克男人。狗子啊!你可受了罪了。我说,没事,一天半天的就好了。她说,我看她身上阴气重,以后没准儿还出啥事呢!我说,你别瞎寻思,能出啥事?我的老母亲长叹一声,我说啥你也听不进去,嗨!人的命,天注定啊!
 
     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简单。三天后,不但我的屁股没有消肿,而且相邻的左腿也像笼屉里蒸着的馒头一样肿胀起来。村里的老中医看过我的腿直摇头。他说,没见过,这算啥病?临了他给我开了药方,不自信地说,试试看吧!不知这个方子管不管用!我下不了地,挪不动窝,只能趴在炕上,伏在炕沿上拉屎撒尿的动作真的像条狗。这都是因为阿灵。难道她真像我的老母亲说的那样,是男人的克星吗?跟她在一起真的会霉运当头?虽然心里一时还不能认同这样的说法,但每次想到这些,我总能感觉到一种阴森森的味道从我的身后阵阵袭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大山里赶夜路的人总怀疑身后跟着恶狼。我的老母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她认定阿灵是个专克男人的扫帚星,所以每天都喋喋不休地用能想到的所有的恶毒语言咒骂她,引得不少村里的闲人来看。有时,半夜里醒来去上厕所,她也不忘蹲在茅厕里大声地骂上一阵。无聊和恐惧使我变得焦躁不安,但我一直压抑着自己,避免像我的母亲那样毫无理由地朝阿灵发火。她大概因为自己闯了祸,成天哭丧着脸,小心谨慎地照顾我,一墙之隔的街上传来脚步声也会让她紧张。有一次,她正给我喂药,院里的鸡莫名其妙地叫了起来,结果她的手一哆嗦把一勺粘稠的药汁洒在了炕上。几天的憋闷难受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我抬手给了阿灵一耳光。我看到她瘦小的身子摇晃着,似乎极力地想站稳,但最终她像一团烂布似的瘫在地上。
 
     我找到了一种排遣郁闷的有效手段,每当我把手里的饭碗砸向阿灵的脸,她惊慌躲闪的样子让我痛快异常。我通常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向她发起袭击,那样的效果更好,获得的快感也更多。如果我心情好,吃药前我会让她先喝一口。我说,这药里难保你不会下毒,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死?你先喝一口,喝,喝呀!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看着她把药碗挨近嘴唇后,脸上带着笑用一根手指轻轻捅了一下碗底,那碗药汁便一滴不剩地灌进了她的脖子。她惊叫着在屋里跑起来,让我想起小时候给老鼠“点天灯”的趣事。给老鼠身上浇满煤油,然后划着火柴往老鼠身上一扔,接下来就是看老鼠疯狂表演了。它拖着长长的火苗,起劲地东奔西跑。有时它也转圈子,在地上划出一个个耀眼的圆,漂亮得赛过春节才能一见的烟花。呵呵!阿灵不如老鼠好玩,但她比老鼠更容易抓到。端饭喂药加上服侍我拉屎,她总能出现在身边。所以我能够轻易地找到袭击她的机会,用饭碗,用屎盆,用我自以为最有效地而又能随手抄起来的物件,向她砸过去。没过几天,她整个人就变了样。衣服上满是饭痂。头发里夹杂着煮熟的烂菠菜叶。浑身上下散发出鸡饲料一样的酸臭。她越来越像一只脏兮兮的老鼠了,不仅仅是外形上的趋同,她的眼神也在惶恐中变得警觉起来。
 
     阿灵逃走了。我的老母亲首先发现了这一情况。如果阿灵在,每天早晨会先把饭端上她的炕头。可是这天没有。我的老母亲大概是等不及了,她穿衣下炕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看见阿灵,才慌慌张张地来到我这屋。她艰难地喘息着说,狗子,你老婆跑了。我爬在炕上懊悔不已,我知道阿灵的逃跑一定是因为昨天的事。昨天拉完屎,在她低头去拎屎盆的时候,我把她的头摁进了屎盆……
 
     生活再次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不,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只能窝在炕上,啥也做不了。我的老母亲代替了阿灵,给我煎药、做饭、擦洗身子、端屎端尿。她呼哧呼哧地一趟趟忙活,让我看着心酸。一天下来,她佝偻的身子向下弯曲地更厉害了,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她太累了,以至在晚上煎药的时候睡着了。我能听到她粗重的鼾声和药汁溢出砂锅滴在炉火上发出的滋滋声。我没有叫醒她,让她老人家睡吧!砂锅烧坏就烧坏吧!炉火要灭也让它灭吧!这些都无所谓,只是外边起风了,有些凉,我该过去给她加件衣服。可是肿胀的屁股和腿限制了我的行动,我现在除了胡思乱想啥也做不了。我的老母亲是因为我这么个废物才受了苦遭了难,一想到这些,我的泪再也止不住了,吧哒吧哒地落在枕头上,一个类似阿灵瘦脸的椭圆形湿痕渐渐清晰起来。
 
     一天,老扁来看我。他没有进屋,隔着窗户问我,你好点了?我说,还是老样子,你怎么不进来说话?他点燃了一根烟,你屋里的骚臭味我可受不了,就在这儿说吧!他这么一说,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子怪味,经过发酵的汗臭和隔夜屎尿的混合气味。以前没有感觉到,大概是因为久在其中而不闻其臭了。怎么能不臭呢?这铺的盖的自阿灵走后一直就没换过,褥子和被里总是湿漉漉地贴在我的身上。我就像拉在草窠里好几天的一坨狗屎,早变得冰凉僵硬了。我活动了一下舌头问他,有啥事就说吧!老扁朝身后的大门看了看,动作鬼鬼祟祟。他说,狗子,我说了可别着急,没准儿是我听错了。他说这话时脑袋耷拉着,表情如同一个投案自首的犯罪分子。我笑着,你怎么啦?不就是老婆跑了吗,我不着急!老扁点点头,看来你可能不知道。我听二嫂说她不准备用你了,要解雇你。对于这一结果我早就想到了,是啊!谁会白养一个废物呢?我收了笑对老扁说,人家不解雇,我还过意不去呢!二嫂一直就没亏待过我,我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更不能拖累人家。老扁说,你能想得开就好,有啥事跟我言语一声。老扁把他的半盒烟随意地撂在了窗台上,转身走了。我本想说句慢走啊!可是嗓子干涩,没发出声来。
 
     天将黑的时候,下起了雨。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雨不是很大,落在院里的雨滴一眨眼就钻入黄土地里不见了。我爬过去推开一扇窗户,久违的清新的带着一点新鲜和陌生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有几颗雨滴飘到了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我的眼泪。
 
     我想起了阿灵,想起了她的种种好处,是我对不起她。她现在一定回到了她的家乡,也许她正守在熟睡的孩子旁边缝补衣裳,也许她躺到了另一个男人的炕上,总之她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想她的时候,她会想到我吗?也许会。她一定跟另一个男人说,不是我吓唬你,你要对我不好,一定没有好下场。前两个男人对我不好,一个出车祸死了,一个病得至今还躺在炕上。
 
     雨还在下,我还在想。隔壁房间传来我的老母亲的沉重鼾声。她老人家劳累了一天,就让她老人家好好睡吧!
 
     雨更大了,在初春的季节这样大的雨的确有些反常。院子里的黄土地已经被雨水浸透,表面变得光溜溜的,像是洒了一地的豆油。多余的雨水汇成小河向院子中间的水池子蜿蜒伸展。池壁上的进水口被一块大石板堵死了,雨水无法流进水池,在池边聚集着迂回徘徊,看上去有些可怜,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寻着归家的路。雨水不能及时流进水池就浪费掉了,在我们这个旱庄,水是最宝贵的东西,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挪开石板,一定要挪开石板。我艰难地爬下炕,费力地爬过门槛,咬着牙爬到湿淋淋的院子里,在这一过程中我的老母亲的鼾声一直给我呐喊助威。
 
     起初我以为油亮光滑的地面会影响我的行进,没想到根本就是多虑了。水池子的地势最低,从门口到它旁边我几乎没费啥力气就滑下去了,甚至冲进了石板挡着的那坑雨水里,想停下来都难。现在,我只需挪开石板,雨水便会欢快地流进水池了。我试着往一边推那块石板,它一点点地移动了。我很高兴,把全身的力气用上,一下子把石板推倒了一边,露出了宽大的进水口。只一瞬间,积存的雨水便携带着我的身体落进了水池子。
 
     我觉得自己变得轻飘起来,睁开眼看四周都是黑黢黢的,此刻,冰凉的池水正通过我的嘴巴、鼻孔不停地往我的肚子里狂灌,我知道我完了,遗憾的是我没有来得及和可怜的老母亲说声再见。
 
     我慢慢地下沉,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等我终于沉到池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阿灵正抱着一块石头站在那,不知是愁容还是笑容模模糊糊地挂在脸上,五官紧嘬在一块像个菜包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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