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劫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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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幽灵在校园游荡。他失去归宿,他在寻找归宿。他的归宿究竟在哪儿呢? 黄昏时刻的初夏,太阳不再光芒,变柔和了;渐渐的,小径两旁的灯一个个点亮,悬在人们头上,它们只是些昏黄的亮点;日光和灯光,在不经意间转换角色,像海面的波浪此伏彼起。 是个乘凉的夜晚,其中有一种熟悉的气氛触动了他。 门口摆一张竹椅,打着赤膊,拿一把破旧蒲扇,椅子在身体底下“吱嘎吱嘎”地响,蒲扇在身体上面“啪嗒啪嗒”地扇,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天空还有些微的蓝色,隐约中已经能够见到几颗星星。左邻右舍,一条条赤脯横在路灯下,东家长,西家短,街谈巷议。 耳边响起欢笑声,他在寻找一个没有欢声笑语的地方。 他走进一幢白色的楼。那是一幢教室楼,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匀称地分配着一个个教室。教室是个独特的空间。每个教室都有两个门,一个前门,一个后门,里面有一排窗;它通过门和窗与外界沟通。所有的门都关着,他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里面未必有人。他一个人走在空落落的长廊,耳边传来自己的脚步声,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让他的思绪飘离自己的身体,并在自身之外反观自身。 一条长长的走廊,持续向前伸展,它的两条边就像伸向无限的铁轨,渐渐向中间靠扰,但永远也走不到一块。远处幽暗深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 仿佛在哪儿见过? 是梦中吗? 是,好象又不是。 他仿佛走进梦乡,在梦中回忆曾经有过的似梦非梦的情景。他朝前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紧跟随他:他唯一听到的声响来自他的脚下,可他却以为是化外之音。 恍恍惚惚,走廊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甬道,走在其中的人,只能朝前走,不能后退;他走上一条不归之路。脚步声愈发响亮,从“啪嗒啪嗒”转成轰鸣,就像一个汽球不断膨胀;那声音缠绕他,压迫他,催他前行。他惶恐不安,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顺着脚下的路走下去究竟有没有尽头,只知道自己得这么一直走下去,不能停下。最后,声音的汽球终于爆裂,他一阵晕眩,等清醒过来,那声音又恢复到了从前,它来自自己足下,细微,但是清晰。 于是他明白,世上的每一条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的过程也就是孤身一人走一条属于自己的甬道,走在其中,只能朝前,不能后退;他用自己的生命在贯穿一条不可能贯穿的漫漫长路。他明白了,未来意味未知,生活是宿命。 长廊无法走穿,“笃笃”,他敲了敲一个教室的门,他不知道那是前门还是后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里面坐着一个姑娘,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睛,漠然望着来人。 他说:对不起,我在找一个空间。 她:空间无处不在。 他:它们不属于我,我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它们属于任何人,因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他们的空间。 他:不,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空间,用来安放我的身体。 她:你的身体?它怎么了? 他:它累了,需要一个房间,或者一张床。 她明白他的意思: 天可以作为你的房间,地可以作为你的床。 他:不--它们太庞大,而我的身躯太孤弱,我怕承受不起。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只一小会儿,打个盹。 他轻轻扣上门,在靠门处坐下。窗关着,教室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他和她。他坐一个角落,她坐另一个角落,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对角,那是一个有限空间可能存在的最遥远距离。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她也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打了个盹,梦见了许多内容。他对她说: 你在看书? 她眨了眨眼,望着他,没说话;她手上捧一本泛黄的旧书。他发现她的眼睛像荷花,柔而不媚,纯粹清澈,她穿一袭印染布的蓝底白花无袖长裙,身材瘦削苗条;是个迷人的姑娘。 窗外响起风的沉吟低语,树叶发出悉悉嗦嗦响声,像一块揉碎的布,丝丝缕缕的。他朝窗外望去,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一个独特的空间,仿佛是荒岛,岛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是个幽静的夜晚,他想;如果添盏烛火,放个沙漏,摆上笔砚,就是古代书生夜读的场景,身旁还有添香的红袖。他的思绪进入一个由遥远时间引出的遥远空间。那空间不复存在,但存在过。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它存在过,但其实并不存在。他身临其境,那是他的心仪。唉,记不清了,只有恍恍惚惚的回忆,有时竟连这点回忆也没有。前身后世,都是虚渺的说法,当不得真。 她打开窗。窗外飘来一股花香,是栀子花--那是真实的,不是梦幻,教室外种了一排栀子花,眼下是它盛开的季节;栀子花有股醉人的甜味。于是,风声,花香,还有她,融合在一起。 他望着她的眼睛: 哎,问你个问题,不打扰你吧? 她放下书本: 说吧。 他:知道什么是劫吗? 她:浩劫的劫? 他:对。 她:灾难。 他:不对,你以为劫是灾难? 她:浩劫不是灾难? 他:浩劫是灾难,但劫不是灾难。 她:劫不是灾难是什么? 他:它是-- 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还好,只是间隙性的,片刻之后,他恢复记忆,继续说: 劫的意思是轮回。 她:轮回? 他:对,也就是重复。太阳东升西落,一年四季的交替,年复一年,时间的轮回包容了万事万物的周而复始,花开花落,草青草黄。 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是想听你的解释。 他:举个例子吧。围棋里有个术语,名叫“打劫”,意思是对奕双方轮着走相同的棋。 她:我知道打劫,劫财害命。 他:不,围棋中的“打劫”和谋财害命风马牛不相及,而它才是打劫这个词的本意。试想,两个人,轮流走相同的棋,不正是轮回吗? 她颔首微笑,整张脸像一朵荷花。他发现她长裙上印的也是荷花,看来她喜欢荷花,她就是荷花。她收敛笑容,显得忧心忡忡: 如果你的话当真,我是说,劫的意思果真是轮回,那么,人类遭遇的浩劫也将周而复始的出现,那真是件可怕的事! 他:半瓶子水搁那儿,悲观者见了,说,只有半瓶子水了;乐观者见了,说,还剩半瓶子水。同样的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既然坏事轮回,那么好事也同样能够轮回。人类遭遇过无数浩劫,同样也战胜了它们。 他热烈地说:我一直在找你哟! 她:找我,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呀? 他:可我知道你;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找不到你;有时远远看见你,向你走去,可是走不近你的身边。 现在同样如此,他和她,身处同一个空间,他在一个角落,她在另一个角落,两个人可以交谈,但是无法靠近。空气里注满了铅,他迈不动他的腿。 她:等等--你先前不是说过,你在找一个空间?现在你又说在找我,难道我是你找的那个空间?或者,我和它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法回答你,此刻,我的思绪支离破碎。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也是听来的,它给了我许多暗示和诱导。 他向她讲述那个故事。 某个夜晚,一条小船驶于江中。月亮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月光和水光连成了一片。当时,清风徐徐吹来,水波荡漾。船上的人仿佛置身澄澈透明的清凉世界,兴致很高;他们饮酒赏景,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其中一人乘酒兴用手扣船舷,一边高声吟唱:“桂棹兮兰浆,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他不再说下去。 她凝望他:后来呢? 他:没有后来。 她:故事结束了?你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呀! 他:它没有结束--怎么可能结束呢?那故事跨越了一千年时间,通过你我来延续它的意义;或者,它朝时间的另一端延伸,同样跨越一千年时间,在另一些人身上延续它的意义。 他脑海浮现出一张憔悴的脸,那是心情压抑的楚国的三闾大夫,他行吟泽畔,也在找她,但没找到,绝望了,自沉汨罗江。那一天是五月初五,据说吃粽子的习俗因他而来。 她喃喃地说:轮回--劫。 他说:是的,我找了你一千年时间,也许更久。 她呓语般说:永无止境的轮回,那才是永恒哟! 他和她手携手,步下台阶。明月高悬,清风习习,他们沐浴在溶溶月色下,风吹开了她的长发。一条幽僻的小径,草木深处传来悉悉卒卒声响。三、五丛竹子投下斑驳疏影,它们枝叶摩荡,就像人在月下喁喁私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她:你在说什么? 他:一个境界。 她:文学的? 他:也是人生。 恍然如梦。幽灵仍在校园飘荡。他仍在寻找归宿,一个能够寄存他身体和心灵的归宿。 他仰望天空。天上有一个月亮,像钩子,它的两旁有许多小星星。他想像那月亮是鱼钩,而那些星星则是鱼儿,星星在追逐月亮,咬那月亮。月亮钩出他的一腔心事。他幻想在它的背后,还有别一层天空,后者是前者的背景。在别一层天空,月亮是圆的,月光是蓝色的,蓝色的月光把天空染成了蓝色。古人说过,天有九重。如果古人的话当真,那么,除了眼前这一层天空,应该还有八层天空。他不知道其中哪一层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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