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务员(小说) |
作者:石柱林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3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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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志强活了51岁,心情从未象今天这样好。今天早上,他照例提前半小时上班,不料自己的顶头上司,办公厅主任黄新却先到了,还站在秘书处门口等着他。许志强一下子慌了神,以为工作上出了什么意外。黄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理,亲切地拍了拍许志强的上臂,和善地笑着说:“没事,趁上班前这会儿,咱们进屋聊聊”。 许志强是个内向人,虽说在京城长大,但并不会侃大山。无论是在中学时代还是插队期间,他赢得朋友的秘诀是乐于当听众。有时明明听出别人说错了,他也很少去更正,只是晚上躺在床上会冷不丁地冒一句,某某今天说的不对。弄得老婆莫名其妙。大概因为这样的性情,使许志强在机关十几年里落下了好人缘。他知道,黄主任找自己聊天并不是想听自己说什么,而是有重要的话对自己说。虽说黄主任比自己还小5岁呢,许志强仍以虔诚的心态洗耳恭听。黄主任对许志强十几年来的工作给予了好评,特别对他长期在秘书处核稿岗位上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精神给予高度赞赏。许志强听到这里心里一沉,认定领导要将自己分流出机关——十几年来,他对此一直心存疑虑,因为自己没有学历,前些年好歹弄了一张电大文凭,如今又落伍了,再说年龄也偏大了。以他的人生经验,领导只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满口赞扬下属:一是在下属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二是想抄下属鱿鱼的时候。可是今天许志强听着听着发现不对了。黄主任说:“当然,也有不少同志觉得你文化程度不高、年龄偏大,工作缺乏魄力,但我不这么看。张部长已同意办公厅的意见,由你来负责秘书处的工作。今后,你把秘书处的工作好好抓起来,好吗?” 初冬日短。许志强骑着自己的那辆破永久,被源源不断的车流裹挟在回家的路上。黄主任早晨的谈话如此出乎意料,令他百感交集。他仿佛从一条漫长而危险的独木桥上一步跨入了康庄大道。长期自卑、猥锁的心情顷刻间烟消云散。这一天里,许志强发现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特别是会议室那几位漂亮的女服务员为他献上的笑脸,使他产生异常甜蜜的感觉。就连办公室内的电脑、文件柜等静物似乎也向他张开了笑脸。无数往事与现实场景在他的脑海里闪回。许志强悠然自得地行进在桔黄色的路灯光里,这是一种极易让人产生幻觉的色调。以至当他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身处相当陌生的环境。他赶紧靠边停下,仔细观察过往公交车和标志性建筑,发现自己该拐弯的时候却一路直行,已随着车流多走了两个路口。 许志强急冲冲赶到家时,妻子正在厨房洗菜。妻子上班路远,需要挤公共汽车,平时总是比他晚到家。他看着妻子苍白消瘦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怜爱之情。他抚摸着妻子的肩膀说:“今儿别忙了,我们出去吃吧。”“就你挣那两个钱,还下什么馆子!”许志强本想把今天的好消息告诉她,也被妻子呛得没了情绪,只好默默地帮着做晚饭。许志强的好脾气倒不是因为“惧内”,而是长期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使然。妻子是在自己处境最困难的时候嫁给自己的,年轻的他虽然一无所有,但有一副好身骨和一颗并不笨的脑袋,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好起来。那时,他们爱用一部苏联电影的台词安慰自己:“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20多年来,命运也算对他们够关照的,他们双双回了城,他还幸运地成为中央国家机关的公务员,分到了福利房,儿子也争气,前两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面包”是有了,却没有拥有“一切”。21世纪家庭的“一切”是什么?许志强不敢想。房子倒是有了一套,却花光了他们多年的那点积蓄,孩子上大学又赶上学费暴涨。若不是妻子每天赶路三四个小时,挣来七八百元工资,家里就难以维持了。哪里还想什么小汽车、电脑,他连手机也刚刚配上,还不舍得使用。妻子时常为此而抱怨,而他再没有勇气和信心说:“一切都会有的”。俗话说“五十知天命”,许志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生存状况不大可能再有什么飞跃,能维持现状就算不错。这些年,每当妻子情绪不佳时,他就这么安慰她:“我们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你想想,有几位至今还呆在兵团,比我们困难得多。再说,如果我还在你们厂里,连个车间主任也当不上,我们俩肯定有一个要回家歇着了,那是什么日子?”话虽这么说,许志强还是难免时时感到愧疚,因为他在年轻时充满自信地向她宣称“一切都会有的”时,还曾经临时发挥:“别人有的,我们都会有”。如果她当年是因为这个才决心嫁给自己的,那就算不是欺骗也是自食其言啊! 许志强洗了晚饭碗,象往日一样陪妻子坐在木制沙发上看电视。妻子以前喜欢看当代家庭剧,除了因为剧情贴近现实外,妻子还喜欢欣赏剧中家庭的豪华摆设。大约是不愿屡屡遭受感官刺激,妻子似乎一夜之间改变了自己的喜好,现在专门看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妻子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毛裤乃至帽子拖鞋,一年又一年,织得没个完。妻子晚上看电视是不让开灯的,她一向很关心每月电费多少。许志强不喜欢看电视剧,他年轻时酷爱文学,不仅读过大量中外文学名著,也发表过一批文学作品。那些质量一般的电视剧自然不能满足他的欣赏需要。尽管如此,他仍乐意陪着妻子看电视,有时难免心猿意马,完全没有进入剧情。一天24小时,只有这一段时光弥漫着浪漫情调,堪称夫妻生活的幸福时光。当他转眼看到妻子那沉静的面容时,仿佛又回到了30年前,他们俩漫步在万籁俱静的黑土地上,他端详着星光下映衬出她那秀丽的脸庞,不由怦然心动。就是眼前这位女子——世上唯一的女性——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了,他怎能不万分珍惜呢? “今天黄主任找我谈话了。”许志强平静地说。 “他们想让你去哪儿?”妻子满脸愁云。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当处长。” “呀,真的?看样子那两瓶茅台没白送。”妻子倒先得意起来。 “你呀,以为人家都是幼儿园的。如果两瓶茅台就能提拔,那我愿意下次送四瓶、10瓶都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调不对,于是以低姿态放缓语气说,“其实当不当处长关系不大,一个月就多几十块钱,还会多出来许多事来”。 “那可不一样,”妻子真的来了精神,“你以前不是说过吗,秘书处处长是部机关最重要的处长,只有部长看上的人才能当的。” “这倒不假,黄主任今天也说了,我的任命已得到张部长同意。我们秘书处历任处长后来全部成了局级干部。” “你们办公厅那个副主任过两年不就退休了吗?看样子,你就要成为我们家祖祖辈辈最大的官了。这些年了,我还真没瞧出来。”妻子的眼神发出异样的光。 “嗨,我的同学朋友也数我职务最高了。”许志强仿佛受到妻子的感染,也兴奋起来。 “这样的好事,应该请几个朋友聚一下,好好庆祝庆祝。” “那,不得花钱吗?” “这样的钱该花!”妻子算是拍板了。 夫妻俩一致认为,这桌饭既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铺张,需要找一家不失体面而且价廉物美的餐馆,预算不超过1500元。这需要日后进行现场考察。夫妻俩随后又琢磨着该请哪些客人,直到后半夜才拟好名单,商定既不请领导也不请同事,只请与自己一道插队的几个同学。这样安排至少有三方面考虑:一是老朋友好久不见了,应该借此机会聚一下;二是这几位多数曾经请过他们,现在也算是回请;如果请了领导和同事,彼此说话不方便,还可能引起其他误会。 其实,他们最想请的是“赵大”,“赵大”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因为个头矮小,插队时有人由“武大”给他衍生了这么个外号。“赵大”为此没少跟人家急过。许志强当年从不在外面叫这外号,这大约是“赵大”把许志强当成好友的重要因素。如今,“赵大”长得越来越象犯了死罪的胡长清,不同的是他的个人资产据说比胡长清贪污受贿所得还多10倍,当年笼罩在他心头的自卑感早已烟消云散。老朋友们出于尊敬,不再叫这外号。不料他自己倒似乎对这外号情有独钟,每次给许志强打电话时都自报家门“我是赵大”。商界的人不知道“赵大”的原意,以为是“赵大老板”的简称,所以也跟着这么叫。赵大既然成了大老板,自然是大忙人。许志强安排聚会得先看他哪天有空,于是他给赵大打了个电话,表示要请客。 “嗨,今儿太阳从那边出啊?”赵大弄清是许志强的电话,立马来了精神。当获悉许志强升任正处长时,他无比感慨地说,“这个消息早几年就该来了,你那么服服贴贴地效劳,从副处爬到正处居然花了8年时间,真不可思议。当年打败小鬼子不才花8年吗?人一辈子有几个8年?我真要为你大哭一场。哎,不管怎么说,还得恭喜你总算修来了正果。” 好几年以前,赵大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的时候,曾经郑重其事地邀许志强加盟。赵大对他说:“我身边没个精细的人,这两年从我手丫里漏掉的钱你两辈子也花不完。如果你觉着当幕僚委屈,也可以独当一面做项目。嗨,做成一个项目,就够吃一辈子。”让许志强扔掉铁饭碗?自然是毫无商量余地的。何况他总觉得象赵大这样迅速暴富,迟早要出问题。他甚至对赚钱有一种犯罪感。这来自两方面的影响:一是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二是中国传统的均贫富理想。他认为,全社会的财富如同一个巨大的蛋糕,一部分人占有多了,另一部分人必然得到的就要少。穷人的苦难自然是富人造成的。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合时宜的,甚至是错误的,但对占有财富的犯罪感却挥之不去。所以,许志强面对赵大巨大的诱惑一直不为所动。只是在1998年国务院机构改革期间,他曾经想过,一旦获悉机关没有自己的位置,就提前退休,然后到赵大那儿帮帮忙。没想到,机关分流了那么多人,他的位子竟稳如泰山。原因很简单,在他担任核稿的10多年间,经手的文件数千份,谁也想不起来曾有过什么差错。如今,许志强前景看好,对赵大那一番话就更不以为然了。 宴席在一家海鲜酒楼举行。老朋友见面免不了热闹一番。许志强以东道主身份请大家点菜。他将菜谱先递给了赵大。赵大瞟了一眼菜谱说:“今儿咱们怎么吃啊?” 大家赶紧说:“随便一点”、“不在于吃什么,关键是大家聚一下,为志强高兴”。 “既然真心为志强高兴,就得吃好喝足。”赵大不由分说点了4个菜,然后将菜谱往下传。小姐照例将菜单当场念了一下,期望得到客人的确认。第一道菜就几乎把许志强吓晕过去:“鲍鱼10头”。许志强知道就这一道菜就得2800元,而他预算这桌饭花1500元。今天出来,他还特地让妻子多带了500元,以防意外,这样满打满算才2000元,连一道菜也不够。妻子也着急地向他使眼色,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心里暗暗地骂赵大“烧包”,故意使自己陷于骑虎难下的窘境。 “今天是志强请客,还是简单一点吧?”有人说,大家也附和。 “今天志强请客没错,”赵大乐了,“我买单呀”。 许志强心里一阵轻松,却违心地说:“这哪行,这哪行啊。” 大家觥筹交错,而后大唱样板戏和当年流行的革命歌曲,直闹到后半夜。最后,赵大签了一张整数的支票,递给鸡尾虾似的餐馆老板,指着门口的小姐对老板说:“她们今晚很辛苦,每人100元小费,都在里面了。” 餐馆老板和3位小姐一边鞠躬,一边齐声说:“谢谢赵大,欢迎再次光临。” 食客们一听“赵大”,不由轰笑一堂。 许志强和妻子回到家,如释重负地倒在沙发上。妻子说:“我今天捡了一根金项链。” “什么,在哪儿捡的,我看看。” 妻子美滋滋地将2000元钱仍在茶几上说:“喏,在这儿”。 “噢,对对,明天就去买。不过这不能算捡的,应该算是赵大送的”。 秘书处是部机关最大的处,拥有十几名公务员,分别负责核稿、文书、接待、值班室、机要文件及5位部长的专职秘书。另外,还负责管理文印室和几位服务员。许志强年过半百,此前其实并没有管过人。他在中学时代虽然当过班干部,总是任学习委员或宣传委员;插队期间当过几年民办教师,靠讲故事吸引学生,从未当过班主任;在部机关虽然当了8年副处级干部,可那是非领导职务。长期以来,他就没有指使别人做事的习惯,惟恐那样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如今当了一处之长,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给别人安排工作。他总是用商量的口气,好象是请求别人为自己办事一样,不管多急多重要的事,他也不会用命令式的语言支使别人。许志强上任两三个月,大家相安无事,工作有条不紊。大家都觉得这位老熟人、新处长为人谦和,年终考核时,他又被全处同志推荐为“优秀公务员”。说到许志强的不足之处,只是“工作还缺乏魄力”。许志强对自己的领导能力渐渐有了信心。他想起前文化部部长王蒙在一篇小说中写的话:什么叫能力,让他干,他就有能力。 转眼临近春节,秘书处按惯例要安排处级干部值夜班。秘书处刚好7名处级干部,每人值一个夜班。许志强虽然年龄最大,还是主动选了除夕夜,其余6天,他通过一个个征求意见,最后顺利排好了值班表,报给了办公厅领导。自他到秘书处工作以来,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从来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正月初八那天,许志强满面春风地来到办公室,见黄主任已从东北探亲回来,就过去向顶头上司祝贺新年。黄主任勉强应答一声,随即问道:“初六那天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在小孩他舅家玩玩,您找我了?”许志强脑袋有点发木。 “你也是秘书处的老同志了,应该知道秘书工作无小事。这么大的一个部委居然唱了一夜空城计,你能埋怨部长批评我们吗?你说说,为什么初六没人值班?”黄主任面带愠色。 “安排啦,初六应该是周秘书值班呀。”许志强因不堪委屈,不由提高嗓门。 “周秘书的工作重心在张部长那儿,他要时刻服从张部长的需要,是身不由己的。你作为秘书处处长工作应该到位,要抓具体落实。这是一个教训,我们都要记取,你说是不是?” 许志强眼冒金星,违心地点了点头。离开黄主任的办公室,他感到口腔发干,头晕目眩,眼看自己和妻子、朋友连月来垒起的期望,顷刻间已经彻底崩塌了。多年来,特别是近几个月来,他是那样尽心尽力,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前功尽弃了?他顿时心灰意冷。 回家后,许志强强打精神,不想让妻子分享烦恼。直到几天后,他才克制不住向妻子说起此事。不料妻子接过话头说:“这两天,我就见你神色不对。你呀,就是经不住事。黄主任为这事挨了部长的批评,人家不冤啊?他说你两句,有什么呀。说完也就完了,过去的事别老记着。”“恐怕没那么简单,”许志强忧心忡忡地说,“周秘书因事不能按计划值班,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找别人替一下。我以前就临时替别人值过班,这没什么。总不至于唱空城计还恰好让张部长知道了。” 许志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周秘书。周是5个秘书中年龄最小的,10多年前分配到机关档案处,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帅哥。1993年春夏之交,许志强曾与他一道去重庆参加档案管理培训,两人同住一室达半个月。许志强见他人很机灵、勤快,对自己也特别尊敬,总的印象很好,只是觉得他有点爱夸夸其谈,特别爱谈自己在大学当学生会主席的经历。不过许志强对此并不介意,年轻人有点激情和梦想是正常的。所以,当对方提出想经过三峡回京时,尽管许志强已游览过三峡,仍欣然答应与他同行。周又主动与重庆的下属部门联系,当地同志一听说部办公厅“许处长”(实为助理调研员)来了,好几个局处级干部赶来看望,然后又在一家酒楼宴请他们。至于游览三峡的船票等事宜也全不用他们操心了。当地同志把他们送上一艘大型豪华客轮,又给他们预备了两大包食品。许志强起初对他未经自己授权,就打着自己的旗号骚扰地方很不悦,但在享受了地方同志热情周到的服务和过度的尊崇以后,就把那不悦给忘了,甚至暗暗夸奖这小伙子真会办事。所以,当张部长后来选周做秘书时,许志强也多次对有关领导说“这个人选对了”。如果说许志强曾经得罪过周秘书的话,也只有一次。还是那次在游览三峡的船上。他们俩看着那一大堆食品发愁,特别是好几十根火腿肠,两天过去了,他们俩一根也没吃。许志强提议将火腿肠送给甲板上的散客,不料他竟一口拒绝道:“凭什么给他们?我宁愿喂鱼也不给他们!”说着就随手将两根火腿肠扔进长江。许志强实在是太气愤了,不免数落了他一顿,最后还是把火腿肠送给了散客。许志强的脑海里至今还能映现出周秘书挨了批评后的尴尬神情。这副神情经过8年的发酵会不会演变成怨恨呢?这是经常盘桓在许志强心头的问题。 许志强深知,人一旦踏入仕途,就会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盯着上一个职位,如同投入商海就满心想着多挣钱一样。他们要时时提防着自己的竞争对手,这与动物的生存竞争没有两样。5位专职秘书都是正规大学毕业生,有的还是研究生,都只有三十几岁,又都是正处级干部。许志强以前就知道他们几个明里暗里较着劲,小摩擦不断。以前,许志强在核稿的岗位上,被几位秘书当成了局外人。他们借送批文的机会总喜欢和他聊一会儿。久而久之,许志强对几位秘书的心态已非常清楚。他们满脑子都是上层关系,最关心哪些高层领导曾经是哪位老革命的秘书。他们对自己将来成为大人物笃信无疑,有的甚至流露出主宰中国政治生活的强烈愿望。可是他们都是“三门干部”,从家门到学校门再到机关门,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历,不了解中国的国情,也从未担任过领导职务。如果严格按照《国家公务员试行条例》,他们连公务员的资格都不具备,更不具备局级干部的任职条件。许志强时常无奈地想,一旦这样一批人主宰了国家的前途和命运,那真实中华民族的不幸! 秘书处真是个八面来风的地方。每天电话不断,来访者象走马灯似的。许多人把秘书处当成了机关的问讯处。秘书处的大套间里有两组皮沙发,当年,部属大企业的领导来面见部长时,往往要在此等候,稍作休息。待秘书过来招呼时,他们才能进去。机构改革以后,那些大员们一个也不见了。如今要求见部长的多数是来上访的。特别是部机关进行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时,引发了很多矛盾。上访者都是机关和在京单位的老职工,对机关熟门熟路。按规定,个人上访应该去信访处,可大家知道那儿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就直奔秘书处来了。有一阵子,秘书处从早到晚整天乱轰轰的,有的人急了,甚至站在楼道上指名道姓把几位部长骂个遍。有一个退休职工居然直接冲进大会议室,迫使一位副部长当场答应解决其住房困难,否则大会无法进行下去。每当听到秘书处大套间有动静时,许志强总是不由自主走过去,对上访者进行劝解。许多人早就认识许志强,便于沟通,加上他语调温和,说得在理,大家的气也就慢慢消了。许志强没有想到,这件事使他在领导那儿得了不少分,也是他当上处长的关键因素。 其实,许志强在接待那些上访者时,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一个个尖锐的问题,他自己也深感困惑。例如“为什么要拿一部分房源搞暗箱操作?”“办公厅主任为什么分了3套房子?”特别是那几位部长秘书,若按分房政策应该排在许志强的后面,结果他们每人分到两套房,一百几十平方米,几乎是许志强的一倍。京城的人都知道,分房实际上就是分钱,而且是好大一笔钱。每想到此间的严重不公平和不合理,许志强就气愤得眼冒金星。可是他知道自己对此现状完全无能为力,他只能对来访者表示理解和同情,毕竟还有许多人连一套房子也没有分到呢。只有一位来访者的表现激起了许志强的义愤。那是一位离休多年的老司长,许志强刚调到部机关时,曾经听他做过整党报告。这位当年的老八路现身说法,谆谆教诲党员干部一定要继承革命传统,牢固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许志强确实受到一次生动的党课教育,他也因此一直对这位老同志充满敬意。那天早上,许志强刚上班,在楼道里看见这位老同志面带谦恭的微笑朝自己走来。许志强赶紧上前扶住他,并引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并泡了茶。老同志指名要见分管房改的副部长,说要提交一份重要的建议,并特别强调这个建议关系到大局,与他个人利益没有关系。许志强只能照例哄骗他“部长不在家”。老同志于是郑重其事地将一张纸递给他,要求他尽快转呈部长。许志强送走老同志后,不经意地展开那张纸,眼神立马被几行大字吸引住了。原来老同志“为了维护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为了充分体现分房的公平合理,”向部机关分房领导小组提出制定分房政策要实行“三个倾斜”,即分房“要优先向1945年以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倾斜;向在部机关担任司局长20年以上的领导干部倾斜;向在部机关连续工作20年以上的同志倾斜。”许志强先是感到这个建议很新奇,继而感到悲哀。因为按此建议,他连一条也沾不上。许志强及时将此建议送给了办公厅黄主任,因为他兼任分房领导小组副组长。黄主任并不看,只是用讥讽的口吻说:“这老头子,已经占了9间房子,还想怎么样?”许志强以前并不知道这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老革命竟然占了这么多房子,而自己一家人当时还挤在一间屋里,18岁的儿子只好睡在阳台上。不由忿忿地说:“他提出的三个倾斜,实际上是向他一个人倾斜,却偏偏不提向多年的无房户倾斜,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连半心半意都没有……”黄主任不作声,将那张纸看了一眼,丢在文件框里。许志强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赶紧把话打住,离开了。 许志强当上秘书处处长时,福利分房早已尘埃落定,基本上没有人再为房子的事来上访。许志强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转眼已是春暖花开时节,领导们的公务开始繁忙起来,很少在机关,秘书处的工作自然就轻松了许多。不过,许志强的办公室总也难得清静下来。1998年分流出去的那批干部不少是他的老熟人,他们时常回机关来看看。只要来了,许志强总是热情接待,陪着闲聊一会儿,实在因工作忙难以奉陪的,总要真心实意地致歉,客气地请他改日再来。许志强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那次分流成了一些人心中永远的伤痛,不少人心里是酸酸的,有的还充满怨气或自卑感。他们提到的有些问题许志强是很有同感的,例如机关留谁不留谁并没有制定统一的条件,也未按规定实行竞争上岗,都是暗箱操作。结果有些工作非常出色的业务骨干被分流了,相反有些工作能力较低的人却留在了机关。最不能让人理解的是,机关仅有的两名年轻的援藏干部和4名博士竟全部被分流了,一些从未经受艰苦环境锻炼或者只有中等学历的干部却被留下了。每当来访者提起这些事,许志强顶多只是默默点头,表示有同感。他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特殊地位,不便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了什么,就很可能被传出去,造成不良影响。他铭记着周恩来总理的待人方式:“多听少说,多问少答”。 许志强自以为做得很慎重,麻烦还是不期而至。有一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时,因为过了点,人已很少。文印室的一位打字员忽然冲他树起大拇指:“大家都很佩服你,正派,好人!”许志强一头雾水,不知她这话从何说起,以为是一般的奉承话,自然不放在心里。又过了几天,接待处的处长来到许志强的办公室,还神秘地把门掩上,压低嗓门说:“老弟我认识你十几年,这回才真正了解你的人品,大家都佩服你到家了。”满腹狐疑的许志强不由探问究竟。原来中纪委根据群众反映,派人来调查机关分房问题。大家都说是许志强与几名干部联名反映了此事。接待处处长忿忿地说:“咱们当处级干部的时候,那几个秘书还是毛孩子呢。他们工龄、部龄没有我们长,职务没有我们高,凭什么比咱们多分一套房子。我要是知道你们写举报信,我也签名。”许志强郑重其事地说:“我这人活了50多岁,从来就没有写过任何举报信。真的,这事你一定是弄错了。”“老兄,你别把我当外人,大家都说是你执笔的,别人还没那个水平。与违法乱纪行为作斗争是我们党员的义务、公民的权利。你怕什么!我们服务中心有些职工恨不得向这帮龟孙子捅刀子呢。”许志强一言不发,内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历年来,由于写举报信而横遭迫害的报道,许志强已见到不少。他不是那种舍身取义之人,只求一家三口温饱平安、自得其乐。人们为什么偏偏认定举报信是自己写的呢?许志强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当初在接待来访者时,自己给很多上访者造成了这样的错觉?莫非因为自己的住房不如几位秘书使人们自然产生这样的推测?莫非有人故意把这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以达到毁掉自己的目的?部机关以前有过几个爱告状的人,后来陆续都被扫地出门了。曾经有位部领导就说过,不能养成这样(指告状)的风气,否则工作没法干。这一点,历任领导和机关干部非常默契。一旦认定谁写了告状信,那人的身上就如同打上了“红字”,连普通干部也象遇到瘟疫患者一样,避之惟恐不及。许志强当然不愿无端承担这样的恶名,更不愿一下子得罪身边这么多同事。许志强面临两难处境:不去澄清事实,就等于默任自己写了举报信;若申明举报信不是自己写的,难免被说成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幸中纪委的调查并没有任何处理结果,也没有听说谁退出了多占的房子。办公厅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了。许志强觉得有必要向黄主任澄清事实。“我怎么没听说呀?”黄主任很惊讶地说“这没你什么事,哪个单位分房子没人告状呀。如果觉得一件事做得不公平,有意见并通过合法形式去反映,那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大惊小怪。上次说到那位老同志占了9间房还想要房,你不是也挺有意见吗?”许志强听了顶头上司一番话,心里宽慰了许多,当时就觉得自己心胸太窄、想得太多。可是回到家里以后,回味黄主任最后那句话,还是觉得他话里有话。再一想,办公厅的同事这一阵子也明显疏远了自己,于是阴云重新笼罩在许志强的心头。 许志强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这大概与他长期担任核稿工作有关。虽说核稿工作现在已由一位年轻的研究生接替了,他还是不大放心。机关这些年进来的大学生基本上都是学理工科的,他们在高中阶段就被分到理科班,语言文字基本功较弱。更糟糕的是,他们很轻视文科和文字工作,因而在起草文件时毛病很多。如果核稿工作不严格,盖上带国徽的大印,再堂而皇之地发往全国,就会耽误工作,甚至严重影响政府机关的形象。现在担任核稿工作的小伙子也是学工科的,他公开表示没想到会安排他干这样一份工作。许志强为此更加担心:一个人如果不热爱这工作,怎么可能指望他会干好呢?他知道自己毕竟不能代替核稿工作,但只要有空,他总要把将要发出的文件流览一遍。对于无伤大雅、可改可不改的,他就睁只眼闭之眼放过去了。有几回,他发现同一份文件有几处别字或明显的语法毛病,要求其重印。小伙子满脸不乐意,居然说“那样写也无妨”。当一个人不具备某方面基本功时,你向他指明了问题所在他也认识不到,而且以为别人也同样认识不到,产生抵触情绪也就在所难免。许志强对此感到很无奈。心想:倘若这小伙子明年当了部长秘书,自己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冤家!他又想起大年初六值班的事,认为自己显然是吃了周秘书的暗亏。 一天傍晚,许志强照常流览印好待发的几份文件时,发现张部长的讲话中有一处提法有悖于国家的外贸政策,一旦以文件形式发出去并传到海外,有可能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他赶紧通知核稿的小伙子,一是此件暂不发,二是把原稿送来。许志强打开原稿一看傻了眼,那句话原来竟是张部长在签发文件时亲自加上去的。他顿时感到六神无主,随即去黄主任那儿。许志强留了个心眼,将已印好的文件递给黄主任说:“你看这句话有没有问题?”“咦,怎么能在文件里这么说呢?快叫他们改一下重印!”“你再看看这个”许志强递上文件的原稿。黄主任愣住了:“张部长经常参加国务院的会议,是不是政策有了变化?我看这样吧,你去一下起草文件的部门,请他们把情况弄清楚。”第二天,起草文件的部门给许志强打来电话表示,他们也认为那句话不合适,建议将其删除。许志强象过去一样,对由于自己尽心尽职避免又一次失误而感到欣慰。 心情好,时间过得也就快。中秋前夕,部机关召开处级以上干部大会,张部长兼党组书记亲自给大家上党课,主要讲机关干部如何学习贯彻“三个代表”,当一个人民满意的公务员。张部长在谈到机关在这方面存在的差距时,列举了一些现象,其中说到这么一件事:“我们有的同志在机关工作时间长了,又担任了领导职务,官僚主义作风迅速滋长。连我请来的客人他都敢挡驾,还用欺骗的手段把客人打发走,影响非常恶劣。这样的公务员人民怎么能满意?我说这样的公务员是不合格的,这样的处长也是不称职的!”许志强一直以轻松自然的心态听报告,绝没有想到这样的大会与自己能有多大关系。他以为部长所列举的现象都是虚指,当他看到有人将目光扫向自己,听到“这样的处长也是不称职的”时候,一件往事由朦胧状态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是一个平常的黄昏,秘书处来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说要见张部长。许志强凭直觉判断,这是一位在自己到机关工作之前就已退休的老同志,一定是个人有事需要领导解决,而且很可能是房子或子孙的工作安排问题。许志强照例热情接待,询问他找张部长有什么事。老同志不答,又改口说是张部长找他。许志强不大相信,但出于慎重,还是给周秘书打了电话。周秘书说,他不知道此事,张部长正在开会。许志强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只好劝老同志回去。在老人悻悻地离开约半小时后,许志强的电话响了,从来电显示上看出对方是张部长办公室。许志强赶紧拿起电话,传来黄主任的声音,问“张部长的导师是不是在你这儿”。许志强如实相告,黄主任显然急了,说要赶紧把他找回来……。许志强坐在人群中,只看见张部长的嘴在动,却听不见说什么。他把那天经过的细节反反复复回忆了无数遍,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散会后,许志强难以克制自己的冲动,立刻去找黄主任。“黄主任,这事当时就跟你说清楚了,我并不知道那是张部长的导师,周秘书也说不知道这事。今天部长怎么在大会上说起这事来了?我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你就别那么较真了,人活在世上,谁没挨过父母打骂,谁没被领导批评过。我看过去的事就别提他了。”“我本来并没记着这件事,今天明明是别人把旧事重提、无限上纲了嘛!”“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叫部长给你道歉。何况我们的工作确实出了问题,也难怪人家生气。”“既然承认工作出了问题,那就应该分清责任。张部长请导师来,按说周秘书应该知道,他却对我说不知道。我们通电话时老先生当时就在场,可以作证明。你看,周秘书是不是又象正月初六值班那样涮了我。”“那是你们俩的事。”黄主任冷冷地说了一句,再不理他了。 临下班前,许志强见办公厅副主任的门开着,就抱着一线希望走了过去。这位副主任曾经当过多年秘书处处长,对许志强自然是非常了解的。他默默地给许志强让坐,掩上门,说:“当秘书处处长经常要代人受过,这大家都知道。不过今天这情况确实有点出乎意料。我明年就退休了,本来以为你能接上,唉!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上次,你怎么擅自做主,把张部长的讲话稿改了?老头子很生气呢,说你好大的胆子。还有,那举报信……”许志强感到非常诧异:“改稿子的事黄主任知道,按说是业务部门修改的,我只是第一个发现那句话有问题。他那么大的领导,怎么会为这生我的气呢?他应该表扬我、感谢我才是呢。至于举报信,确实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副主任现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喝了一大口茶,叹道:“人非圣贤,人非圣贤啊!” “这天底下竟然没有讲理的地方了!”许志强把这句话扔给副主任,走在楼道上时恨不得大哭一场、大骂一场。他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孤独无助。他神情惶惑,象孤魂野鬼一般不知来自何处、去往何方。手机铃声忽然使他清醒了许多,他一看是林处长的电话,就接了。林处长在另一个部委工作,3年前,他们在党校秋季班学习时是同学,两人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三个多月,互相引为知己。林处长来自南方,1982年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爱人没有正式工作,靠做临时工贴补家用。林处长真是屋漏偏逢阴雨,妻子3年前被确诊为子宫癌,需要做手术,他因拿不出住院费而发愁。谁能相信,一位中央政府的处长竟会窘迫到那种程度。许志强作为党校班的班长,倡议为林处长募捐。结果在全班同学中募集了8000元,解决了其燃眉之急。林处长夫妻因此一直对许志强心存感激。林处长打电话来,约许志强夫妻俩明天一道出去度周末。许志强借故推脱了,提议今晚两人在一家小饭店喝杯扎啤,好好聊聊,林处长答应了。许志强回到家时已将近12点了,林处长一直把他送到楼下。妻子已睡着了,他却毫无睡意,满脑子是挥之不去的屈辱。第二天夜里尽管困倦之极,他还是无法入睡,许多往事一一在脑海里闪过。特别是当了处长这十个多月间发生的事,从正月初六值班,到发现部长讲话稿的错误,再到接待部长的导师事件,还有怀疑他写举报信的事,每件事都对他造成刻骨铭心的伤害。尤其是部长在大会上的严厉批评,已使他在机关几百名公务员中留下了恶名,成为大家厌恶的人。他即使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让众人明白真相。人们习惯于认定领导总是对的,甚至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的辩解。连林处长也只是劝他忍一忍,可是许志强实在难以忍受这口气。他忿忿地想,那些秘书违反规定多占住房,有的秘书一次收了基层三四万元的物品,还有的秘书纷传嫖娼被抓。同样是公务员,他们成了特殊的一群,即使违法乱纪也无人过问。自己如此尽心尽职,却频遭打击。倘若自己真的有了什么过错,他们会做成多大的文章!自己距离退休时间还有8年,显然已升迁无望,而想当秘书处处长的人却蜂拥而来。他们还会使出什么手腕、设下什么套,令许志强感到不寒而栗。 许志强知道瞒不过妻子的眼睛,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妻子没有想到许志强竟然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一时愤怒异常,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一会儿说要到中央去告他们,一会儿说要学黑社会的招,把他们杀了。经许志强好一番劝慰,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你说说,你天天象个猴子似的被人家耍着,既不挣钱,还紧受气,图个啥呢?人家赵大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放不下架子,这有什么呀。人家手下的能人多着呢!”“这倒是。” 许志强终于睡了一大觉,醒来已是星期一早上八点多。多年来,他首次迟到了,心境却象中秋的晴空一样爽朗。他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将《申请提前退休报告》送给了办公厅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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