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夜草原及女孩翠花 |
作者:草原不老 作于:2005-6-11 9:26: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炖冻豆腐,一小碟大白菜腌萝卜咸菜,两瓶大草原老白干,一铺塞北大草原上常见的热乎乎的火炕。屋外是一夜飘飞的风雪,在一马平川的大草甸子上任着性子铺展。这样的风雪纷飞的夜晚,这样慓悍肆虐与寒冷交织在一起的夜的草原,三个男子汉大老爷们儿老金、老何和小江,围坐在一张老榆木炕桌四周。这情这景这味道这感觉,够歇唬的。小江就被这风这雪这夜这情这景激动着兴奋着,酒还没沾嘴边,就灌迷糊了似的满脸通红说,刺激,真他妈的刺激! 老何对这风这雪这夜这情这景似没啥感觉,倒是对炕桌上两瓶老白干情有独钟的样子,他那下眼皮有点儿耷拉的丹凤眼,不吝贪婪地盯着酒瓶子不挪地方。老金是土生土长的大草甸子人,对这风这雪这夜这情这景司空见惯,不为所动。 小江与老何是从县城来北甸村送扶贫款物的。 小江来自财大气粗的县国税局,言行举止难免带点儿富贵人的矜持与夸张。老何来自有清水衙门之嫌的县文化局,一举一动就多了份屈志老成与持重。 老金是北甸村的财粮,在村里混了十多年的老江湖,把小江与老何当财神似的迎着,侍候着。他看出小江与老何有点尿不到一个壶里,就在俩人之间和稀泥,曲意逢迎。既不得罪这个,也不冷落那个。 老金为小江和老何斟酒,不用酒蛊,用茶杯,一瓶酒刚好三大杯。 小江眼睛盯着酒杯直咂舌,老何下意识地解开领带和衬衣领扣,拉出赤膊上阵大干一场的架势。 老金端起酒杯整开场白,说村长书记没在家,去县里办事了,大草甸子上没啥稀罕玩艺儿,炖个老酸菜,整个小咸菜,陪两位领导宵宵夜。只可惜没个翠花,为领导上个酸菜啥的。老何说,有酒有花春常在,没花有酒也陶然!说完端起酒杯闷上一大口。小江说,俺们虽说不是东北人,俺们这疙瘩也全是活雷锋!说完却不喝酒。 老何老金是有酒量的人,弹指一灰间一大杯老白干下去了,小江酒量稀松,酒没喝多少,脸红得像猴子腚。老金催促说江领导这么年轻,喝酒藏奸!小江说实在喝不了,酒量完蛋,若是酒量大,早就当分局长了!说完冲老何求饶似地笑。老何大度地挥挥手说,量小就少喝点!就这一笑一挥手,俩人的芥蒂全消了,此后肯定能尿到一个壶里去了。大草甸子上的男子汉就这样,只要二两老白干下肚,再大的隔阂也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老金打开另一瓶酒,为老何和自己倒满杯,欲为小江倒酒,小江掩着酒杯不让倒。老金说,江领导还真要等我找个翠花来才肯喝?小江说,你真能找个翠花来,这酒我一定干!老金说,江领导你可别逼我,要说翠花,咱这儿还真有一个!小江摇头笑,你吹吧,有就真找来。老金说,你别急,不用找,一会儿她会不请自来。只可惜她不是人,是个鬼,女鬼!小江说,老金,吹牛×得分跟谁!老金认真说,谁骗你谁是狗×,这墙外有个孤女坟,里面姑娘的名字就叫翠花!小江与老何都大眼睁小眼看着老金。老金说,她是村里公认的美人,死时才20多岁。不是故意吓你们,她每天夜里都会到这院子里转上一圈,有时也到村子里转,又哭又叫的!小江说打死我也不信,这世上真有鬼?还是一女鬼!老金说,一会儿你就说不出不信了! 小江扭头看一眼窗外,窗玻璃上被一层白霜掩住,看不十分清楚。他说,这么说是真得,一女鬼!她今夜来吗?老金说,每天夜里她都会来。小江一脸恐怖地往老何身边靠,说,我倒真有点怕了! 老金说,先别谈这个,咱先喝酒。小江手捧着酒杯老走神,不吃菜,也不喝酒。老何对什么神呀鬼的不太感兴趣,他只对酒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亲热劲儿。他埋头喝酒,吃酸菜猪肉炖冻豆腐和大白菜腌胡罗卜咸菜。他喝干足足两大杯酒,老金又为他倒上了第三杯,他来而不拒地喝干了。老金见劝小江喝酒是徒劳,也就不再劝,自己喝足两杯酒。直到把酒菜一扫而光,老何仍意犹末尽,他说,好酒,好菜!老金说酒还有,菜可以现做,咱再整点?老何摇头说算了,别弄了,其实也差不多了。 三个人出去撤尿,外面风雪正浓烈。西北风嗷嗷叫着卷起漫天的呈颗粒状的细碎雪粒,在空旷的夜的大草甸子上肆意挥洒,给人的感觉不是雪粒从夜空中落下,而是地上的雪粒子抛洒向空中。 小江仰面张嘴接飞舞的雪颗粒,他说,这雪夜,这大草原,让人忘了空间和时间,爽!老何说,好风,好雪,好夜色!老金说,村有个老复转军人,转业时分在广州工作,不干了,自己跑回来当农民。老军人呆不惯南方的热,老想着大草甸子上的白毛旋风。说大草甸子上的风雪,就像老白干,日久见不到,想得慌! 回到屋里,三个人又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会儿,墙上电子钟的时针指向十一点。老金给地上的火炉压上煤,为小江和老何铺上炕,准备回家睡觉。小江拉住老金不让他走,说,你走了,女鬼来了,又不认识,咋办?老何说,老金你自找苦吃,给小江讲啥鬼故事,害得自己也不能回家搂老婆。老金说,这事还真不是瞎编,老村长温山,大活人让翠花夺了命! 这下小江更不放老金走了,他强拉着老金上了炕,硬让老金紧挨着他睡。炕上只有两套行李,小江主动把老金为他铺的褥子给老金盖,还把自己的羽绒服搭在老金的身上。老何不在乎男鬼女鬼的,睡外边,小江抢着睡在中间,老金睡里边。 三个人都躺下,老金伸手拉电灯,被小江拦住,小江说,灯灭了,女鬼说不定真会来!老何说,来吧,正好你小江还没媳妇,来一个阴阳配,就由老金做媒。老金没吱声,脸上不很痛快的样子,他好象不喜欢别人拿翠花开玩笑。小江惦记着女鬼的事,就像人揭自己身上的伤痂,明知道痛,但又忍不住。他说,女鬼真能要了老村长的命?老金说,翠花死后那年三十夜,老村长带着孙子小虎到外面去放鞭炮,回屋时小虎突然拉紧爷爷的手说,爷爷,翠花老师来了。小虎在村小读一年级,翠花是他老师。老村长说,别胡说!小虎说,没胡说,她就跟在咱们后边。小虎说着还回头用手指了一下,老村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呀”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上,就再没醒来。 小江说,操蛋的,真是活见鬼了!老金说,乡教育办的老田家在我们村住,一次他在村部喝多了酒,留在村部住,夜里被一女鬼从屋里追出来,光着脚披着被子跑回家。小江朝老金身边缩了缩身子,炕外面的老何眯着眼躺着不吱声,嘴里还发出细微的鼾声。小江说,这个老何,亏他还睡的着!老金说,他以为我在忽悠你们。小江说,但愿你是在忽悠!老金说,全村人都知道的事!翠花死那年正月,老村长二儿子温刚到乡电管站开会,夜里回来时在村头,被一长头发女鬼差一点追死。温刚拆路边梯田埂上的石头打女鬼,一里路长的梯田埂被他拆完了,村里的鸡也叫了,女鬼才离开。 老何这时插话说,女鬼为啥专跟老村长家过不去?原来他并没睡。小江说,翠花又是因为啥死的?老金说,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温刚与翠花同岁,一个村子住着,温刚早就对翠花有意思,翠花心气高,没把温刚瞧眼里。翠花一直想考学,从大草甸子飞出去。初中升高中那年,翠花生场大病,没考进县城高中。那时不讲啥九年义务教育,没考上高中就算初中毕业了。翠花不甘心回家当农民,当时正赶上村小学公开招考教师,翠花和温刚一起报了名。当时报考村小教师的一共3人,翠花考了第一,温刚考了第3。说是公开招考,实际上还是有权的人说了算,温山是村长,他小舅子老田又在乡里管教育,最后招录名额下来,名单上是温刚。 小江说,操蛋的,又是这样的事! 老金说,温刚从小不愿读书,考试得零蛋是常事,更不喜欢教书,他喜欢鼓捣电器,他想当电工。但温刚知道翠花喜欢读书,就在乡里要确定让他当村小教师时,温刚找到翠花,说他想把村小教师名额让给她,条件是她嫁给他。为这事翠花考虑了足足两天,第三天头上,温刚找她,说再不快点拿主意,就来不及了。翠花说,她很想当这个教师,因为教师有机会出去进修,她喜欢读书,但她不想太早结婚。温刚低下头很认真地想,当时他们都十七八岁,谈婚论嫁确实太早,温刚说,现在不结婚也成,他等她。经过反复商量,俩人协议如下:如果翠花不出去进修,就在25岁之前嫁给温刚。 小江说,我猜到了!后来翠花要出去进修,温刚反悔了,不放翠花走,俩人闹僵,闹出了人命。老何说,也许是翠花没进修成,一时心路窄,喝药死了。有些农村女青年喜欢用生命做赌注。老金说,都不是。老金这时坐起来,从衣服口袋里往外掏旱烟,卷上一支点燃,深吸上一大口。小江掏出香烟递给老金,老金挡住说,还是老旱烟劲足,小江也点着烟吸。老何不吸烟,伸手驱赶着跑到嘴边的烟雾。 小江说,老金你卖关子,快讲,是咋回事! 老金吐一口烟雾说,翠花与温刚订的协议漏洞太多,翠花说在不出去进修时,在25岁之前嫁给温刚。如果她出去进修了,就该是另外一回事。翠花在协议中打了一个埋伏,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小江说,我明白了,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温刚以小学教师名额做诱饵,为翠花下套,翠花反过来又以婚姻为诱饵,给温刚下套。温刚下套的目的是为娶翠花做老婆,翠花下套的目的是为利用温刚离开大草甸子。翠花这女子够有心计的!老何没说话,双眼很有意味地望着老金,老金不看老何,眼睛盯着挂满白霜的窗玻璃看。透过窗玻璃,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雪并没停,风却渐渐大了起来。躺在火炕上听草原夜风雪,有如钱塘江岸边听潮声。 小江说,难道温刚就识不破翠花的鬼心思?老金又卷上一支旱烟狠吸几口。他说,温刚可能一时被糊弄,可他爹是谁,是吃蚂蚱不吐腿的老村长。翠花跟他斗,还不就像跳进如来佛手心里的孙猴子!小江说,翠花要真有能力,可以考教师进修学校。老金说,报考过多次,却一次没考成。前些年报考成人教育,要有单位公章。北甸村委会公章,拿在温村长手里。翠花找到温刚,温刚说公章在他爸手里,他爸不同意她出去进修。翠花说,我们协议好的!温刚说,我爸说协议那东西不可信,若要让他相信,就先入洞房给他看,他不但给扣章,还出学费。翠花说,你们这是违约,是欺人太甚!她亲自去找老村长,老村长说,要是村小教师都出去进修,学由谁来教?翠花一下子被问住了,细想想也是,在村小学教师中,她工龄最短,就是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 小江说,她可以读函授。老金说,翠花要的不是单纯的文凭,她是要借助考学的机会远走高飞。小江说,她可以外出打工闯世界。老金叹息说,一个从没走出过大草甸子的女子,又只是个初中生,外面举目无亲,你让她到哪里去?小江也叹息说,人总是难以挣脱某些条件限制!老金说,有些城里人动辄指责农村人观念守旧啥的,把他们放在这环境里,更掉鼻!小江说,翠花屈服了?老金说,没有,她说了,要违约,大家都违约,她就甘心做一辈子小学民办教师,但若要她嫁温刚,比蹬天要难。这么一来二去,翠花和温刚都拖到了25岁,在农村,25岁已算大龄青年。也就是这一年,上边给村小一个转正指标,要求教龄5年以上的教师通过考试竞争。考试自然谁也考不过翠花,这时温刚又找到翠花传达他爹的意思,说若她肯跟他结婚,这个转正指标就是她的。翠花没答应,这个转正指标就给了一个考试不如翠花但教龄已经快20年的老民办。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文化业务考试只是一个方面,民主测评和领导评价也是很重要的,翠花败在了民主测评和领导评价上。 小江说,操蛋的,熊人!老金说,翠花原来就得过病,这么一折腾,又填了新病。翠花倔犟,得了病不治,说到阴曹地府再回来找温家父子算帐。病怕耽搁,不到两月,翠花就死了,家人把她埋在村部墙外,成了孤女坟。老金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时针和分针刚好都指向十二,他伸手拉灭电灯说,她要来了!小江说,别闭灯!老何说,不闭灯她不敢来。 三个人在黑暗中屏息静听,过了一会儿,老金说,你们听,她来了,在外面叫喊。几个人侧耳倾听,屋外的风声中似乎真加杂着一个女人凄厉怪异的哭叫声。小江怪叫了一声,将头缩进被子里,他蒙在被子里嗡声嗡气说,老金,你饶了我吧,我可真怕了。老金的眼睛在黑暗里晶晶闪亮。他说,你们听,她在敲门。老何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小江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屋外呜呜鸣叫的风声中,传来一阵阵门窗的响声。说来奇怪,屋子前后的门窗真像被谁推拥着发出嘎嘎嘎的响声。老金在黑暗中又说,你们快看,窗外是不是有个人影在向窗子上蹿! 窗子的外边,真有个黑影在上下跳动,看上去,很像一个瘦弱的身影要从窗子挤进来。小江尖叫说,操蛋的老金,你要我命哇,今夜一定被女鬼给捉去了!快,打电话向局里要车,今夜就回家。说着真掏出手机来要拨号。老何始终表现的很沉着,他拦住小江说,深夜十二点了,一百多里路,又是个风雪夜,谁的车能来接你!小江说,我们总不能等在这里被鬼捉吧?老何说,这里边一定有什么明堂,如果说有鬼的幻影,我一时还无法否认,若说鬼能制造出声音来,就不可信了。人死了,做为物质的人体消失了,能够制造声音的东西不存在了,哪能发出哭声喊声和敲打门窗声。 小江使劲往老何身边挤,最后干脆挤进了老何的被窝,用被子把头蒙上。老何往外推他,说夜深了,快睡吧,有些事或许明天一看就明白了。小江说,要睡你睡吧,我神经衰弱,这下一夜不睡了! 小江似乎真一夜没睡,他倦缩在老何的被窝里,用被子把头蒙住,在被子里喘粗气。有时他会故意把老何也弄醒,伸手推老何说,老何,你老人家可千万别放屁呵!一女鬼就够我受的了,你咋能忍心再用屁来折磨我。有时小江好象是小睡了一会儿,但会在睡梦中嘴里乱喊乱叫,手和脚在被子里乱动,好象在梦里真被女鬼追赶一样,弄得一夜老何也没休息好。 第二天天没亮,小江打手机给他单位的司机,小江说单位里的司机是他的铁哥们,随叫随到。老金说,你那么忙着叫车干啥,白天女鬼不会出来。不信你听,外面的动静全没了。小江和老何抬头倾听,外面的风虽然还在刮着,但屋子的门窗不再响动,窗外的人影也不再晃动。 老金起来为小江和老何做饭,老何睡不着,穿好衣服走出去。他先站在屋门前伸手动了动屋门,是那种双面辄的门,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很大的嘎嘎嘎的响声。老何又转到屋后,用手推后窗的玻璃,有几块玻璃松动了,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吱吱的响声,夜里门窗响动的原因找到了。老何又来到房前,琢磨夜里窗前的影子,刚好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挂在门外的绵门帘被风掀起来,在窗前晃了一下。那么,为什么夜里门窗响动那么大,这时响动倒没了?老何走到离房子较远的地方,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明白了。昨夜他们出来撤尿,刮的是西北风,早晨变成了西风。西北风吹动门窗,门窗的响动自然大,门帘也很容易被风掀起来。再说,夜里的风要比早晨的风大得多。 这些有了答案,老何又琢磨起夜里的哭喊声。好像房子的东南角哭叫声音大一些,老何向院子的东南角走去,还没走到墙边,就听到风声中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叫,随着风的大小,这个声音也变的强弱不定,远远听去,好像一个人哀怨凄清的哭声。来到墙角处,老何发现在土墙上边,有一截破碎的酒瓶子颈嵌在墙上,风一吹,发出类似人哭喊的声音。老何用手抠出瓶颈,用力扔出去很远,他探头向墙外看,看到墙外的雪地上,真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土堆,这大概就是女民办教师翠花的坟了! 老何站在墙边呆了一会儿,长长舒上口气,目光在被白雪覆盖了的旷野上扫过,雪的白色很快把眼睛弄花。此时的风虽然没有昨夜的大,但气温却比昨夜低得多,在外面站一会儿,风就将服衣吹透。寒风透过衣服吹在身上,就像有人在往身上泼冷水。老何双手紧抱在胸前,裹紧衣服,回到屋里去。 老金已在炉子上把早饭弄好,又拿出一瓶酒放在桌子上。在这样寒冷的风雪天气里,只要你是个男人,只要你能有一点酒量,相信你就不会拒绝酒。酒能壮行,酒能舒筋活血,酒能御寒。老何和老金每人足足干上一大杯酒,小江没怎么喝,一心盼着车来。早九点多一点,果然一辆三菱越野车驶进村部院里,是小江单位的车。小江搁下正吃着的饭,也不等村支书和村回长来,就从随身带的小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老金,说是县国税局的扶贫款,1万元。老金双手有点抖地收起钱,忙着为小江开收据,小江说,开2万吧,单位有些账要处理!老金没多问,写了张2万元扶贫款的收据递给小江。小江要老何跟他的车走,老何说他还有事没忙完,要走也的下午,小江就坐上三菱车走了。 老何的文化局穷,没有1万元的扶贫款,老何只带了单位职工们捐得1千元钱和二十几件绵衣,还有200幅县文化馆的土书法家们写的楹联。就这些,临来时头儿还交待,一定要把楹联交到群众手中,说春节临近了,送几幅对子,表达一下文化人的心意。因此在老金领着他挨家挨户送楹联的时候,他的情绪就有些低落,老金开导他说,其实你老何人很好,有文化,有修养,遇事肯动脑筋。单位穷点不是你个人的错,这就像人投生到穷人家,执不得气,攀比不得。老何细想想,也对,就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来到一户门前,老金告诉老何,这户就是被女鬼打嘴巴子的老田家。刚好这天老田没到乡里上班,在家休息,老何在送完楹联后,就没马上走,与老田闲聊起来。这时有人找老金出去办什么事了,老何就抽空问老田被女鬼打嘴巴子的事,老田低头笑说,喝多了,那天喝的太多了,披着被子光着脚跑回家,酒还没醒。这时老田的老伴进屋来为老何倒茶,她说,啥女鬼男鬼的,一准又是金会计在瞎说。金会计跟翠花搞对象没搞成,翠花死后,他就整天神神道道地瞎说,可能是精神出了啥毛病。我们老田有夜游症,有时夜里毛愣着起来,骑上车子到乡里上班,走到乡政府才从梦中清醒过来。老田只是黑黑地笑,说,都是酒闹的,人干不过酒! 从老田家出来,老金把老何领到一座门楼子挺高的院子前,他告诉老何,这家就是老村长温山家,如今温刚住在里面。老金送老何到门前,推说有别的事走了,老何抬手敲门,院里的狗一叫,走出个黑粗的壮汉,是温刚。老何把来意一说,温刚极热情地请老何进屋喝杯奶茶。 温刚家里挺阔气也挺现代,屋里一个身材瓷实,脸膛黑里透红的女人为他们煮奶茶,大概是温刚的老婆。大草原上的男人们,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多半会猫在温暧的家里,喝着奶茶,喝着老白干,守着老婆孩子享清福。 温刚告诉老何,他除了当村里电工,还抽空到乡建筑队揽点电路安装活干,一年下来收入不错。俩人天南海北闲扯一会儿,老何把话题引到被女鬼追的话题上来。温刚说,啥鸡巴鬼呀神的,都是酒在做怪。那天他到乡建筑队算工钱,喝了酒,回来的又晚,骑车走到村外,就见月影下一个长头发影子紧跟着他。他快她快,他慢她慢,他心里发毛,扔下车子拆路边田埂上的石头打那个影子。一里多路的石头田埂拆完了,酒也醒了,天也亮了,才发觉那个影子其实就是他自己。那长头发是他脖子上的围巾。这之后就有了他被翠花鬼魂追命的传说。 我倒巴不得被翠花追一次,我跑啥,正想见她,有些话好说清楚!温刚说这话时,眼圈发红,可以看出他对翠花是真心的。老何几乎被温刚言语间流露出来的真情感动了。他说,翠花一直拒绝你?温刚说,她心里装着的是金生。老何说,金生就是村里的金会计?温刚说,他俩上学时就相互有意思。老何说,他们咋没成?温刚说,翠花爹妈嫌金生家穷。老何说,你对翠花怎么看?温刚说,是个好人,多愁,长得好看,就是太豪横,心气高,总想从大草甸子飞出去。人呐,生在那儿就认那儿吧,尽着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得了!老何说,你想娶翠花?温刚点头,不好意思地笑,说,想,可惜她老早走了! 说话间温刚直劲让他媳妇炒菜,要跟老何整两蛊,老何不想喝酒,就告辞出来了。 告别温刚,老何在心里有点喜欢上直言快语的温山了,想如果翠花肯嫁温山,说不定一辈子享清福。温山这人实在,能张罗,认干,具备了一个男人应有的特点。当然有一样,就是人长得丑了点。这么想着的时候,老何禁不住心里乐,他以一个中年男人的观点来度测一个年轻姑娘的心思,岂不可笑。好在他总算把这件事情基本搞清楚了,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小虎,小虎到外面读大学去了。 送完楹联,天近了中午,老何急着赶回县城,拒绝了老金的诚心挽留,收拾东西就要走。老何的单位没三菱,只有一辆213,但轮不到他坐,老金只好送他去车站。路上,老何说,你与翠花和温刚一起考的民师?老金说,是。老何说,没想过领着翠花私奔?老金说,想过,想领她到外面打工,她不干,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老何说,她病时你没去劝劝她?老金说,去了,她不听,当时她恨温家恨惨了,一心要到阴曹地府去追温家人的命!老何惋惜说,结果白搭上一条命。老金说,温山的命果真被她索了!老何摇头笑,老金说,你还不信?老何说,你真信?老何说,我信。 公共汽车过来的时候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老何上了车,向老金挥手,老金也站在下边用力向老何挥手。老何说,回去吧,老金!老金说,你什么时候再来?老何说,明年没什么变化,我还来。最好还是个风雪夜! 汽车牛样叫一声走了,只把老金一个人扔在雪地里。老何望着老金的身影,望着老金身后被风雪遮掩着的大草原,回想着刚刚经历过的这个大草原上的风雪之夜,以及名字叫翠花的女鬼。竟然让他联想到他正在读中学的女儿,好在现在条件好了,当年翠花那点愿望,放在今天要想实现太方便了。想到这,老何的心里宽慰了许多。他抬头望车窗外,原野上的风雪渐渐小了,露出了大草原莽莽苍苍的模样。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