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斋戒 |
作者:周云和 作于:2005-6-11 9:26:00 访问: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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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天爷好久没洗头了,用手一搔,头皮屑漫天飞舞:这便是公元一九五八年那个阴晦的秋日的霏霏细雨,落在张组织头上,身上,把他的衣裳浸得湿漉漉、头发泡得水淋淋。 婆娘刘学芬喊了他戴斗笠的,他不,他心头火气旺得很,不要说这点毛毛雨,就是瓢泼大雨,心头的火气都能把它烤得焦干。 张组织的名字叫张前顺,是大山管理区主任。他安排生产,或者做社员思想工作,安排不动,或者做不通,就扯旗放炮:“这是组织安排的。”或者,“这是组织说的。”就说刚才吧,他要跟刘学芬亲热一盘,刘学芬伸手牢牢地警卫住裤带,说昨天晚上你才那样了,歇一晚上。他强行掰开刘学芬的手指姆:组织说要争放卫星,要一天等于二十年。看看,做爱似乎也是组织安排。他整天把组织挂在嘴上,于是,社员们干脆喊“组织”。 张组织这是去管理区召开生产队长会议。今天,他参加公社会议,书记李朝清喊他站 起来:是啥子原因完不成木炭任务,拖全公社的后腿?骂得他像龟儿子一样不敢抬头。再完不成任务,谨防老子撤你的职。李书记瞪着眼睛,唾沫四溅地拍着桌子吼道。想想,木炭是炼钢铁用的;木炭供应不上,直接影响了全公社大炼钢铁的速度,不,是直接影响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速度,影响到十五年超英赶美的速度。 张组织心情跟天气一样阴晦,去生产队公共食堂吃了饭,回到家,天已完全黑下来了,无事可做,就扯刘学芬睡觉。现在已经公社化、食堂化了,锅盆碗盏碓磨粮食一律收归集体了,猪儿鸡儿等家庭副业亦统一由集体经营,社员们到公共食堂把那两碗照得见人影子的稀饭一喝,回到家里,没有任何家务事要干,不睡觉做啥子?何况在公社受了一肚子气,不找一个地方发泄一下,堵在心头更慌。偏偏刘学芬不配合,说你还是养点精神烧木炭炼钢铁嘛;挨李书记臭骂都是小事,看再完不成任务,李书记冒火把你撤了就拐喽。 听了刘学芬这话,张组织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电光,把他的脑子、心怀照得亮堂堂的。他很激动,在刘学芬的腿板子内侧掐了一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个瓜婆娘一句话把老子点醒了,起身穿衣就往屋外走。刘学芬问他哪里去。他铁砣砣一样冷硬地回答,你管球得我的哟。刘学芬望着他开门走进雨丝飘洒的夜里,说外面在落雨,你戴个斗笠去嘛。他头不甩尾不摆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走了。 张组织的政令是畅通的,一个喊一个,管理区几个干部和队长,半个钟头没得就喊拢了。不知道张组织召开管理区会议的全部内容,只知道张组织在会上批评了一个谬论: 提起完不成木炭任务,大家就怪公共食堂粮食供应少了,吃不饱肚皮,没有力气,扛不动树子,码不起窑子,纯粹是借口。大家想想,晚上都把力气用到婆娘身上去了,第二天怎么干得起活路嘛。 接着,张组织在会上宣布了一条纪律:从明天起,各生产队烧木炭的人员,除了集中在山上吃,还要集中在山上住,每月只准请假回家陪一次婆娘;谁违反纪律,伙食团扣两天伙食,罚扛十根树子。 还制定了一项措施:管理区干部包社;成立民兵巡逻队,监督执行管理区纪律;完不成任务的生产队,队长就地免职。 开完会,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张组织一身冷气回到家里,想到从明天起,陪婆娘要实行一月一次的请假制度了,就打了一个时间差,用武力突破刘学芬的重重封锁,不惜铺张浪费掉了所有精力。 二 管理区的纪律第二天上午迅速传达到了各生产队,群众有反响,但不大。凉风湾生产队的社员李长顺,听了后说诮言子:这是顾活儿不顾鸡儿,干脆大家都去当和尚吃斋算了。话传进张组织耳朵里,被张组织抓了典型,以攻击大炼钢铁为名,在食堂开饭时,弄他在食堂门口站了一顿饭的高板凳。 除这件事外,一切情况都令张组织满意。 最让他满意的是,木炭任务完成进度明显好转。汇报到公社去,受到李书记热情表扬。李书记还表态,要将他们这种一个月准一次假、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大炼钢铁上的作法,在全公社加以推广;并指示张组织,进一步完善纪律,有惩还应该有奖。 怎么奖呢?张组织又召开全管理区干部队长开会,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研究决定:谁当月生产争了上游,放了卫星,奖励谁多回家陪婆娘睡一晚上瞌睡。 张组织说,明天我就把这个决定给李书记做汇报,以便李书记有一套完整的方案在全公社推广。散—— 不忙,我还反映一个事。张组织“散”字后的“会”字正要从舌尖溜出嘴唇,李子湾生产队的刘队长说,有人用日困打眠抠脚背整草鞋反对管理区纪律,昨天晚上还出现全生产队都请假、有意让活路断挡的事。 这不行。张组织斩钉截铁地说,各生产队社员请假不能一窝蜂,具体由组织安排。 管理区副主任李志生插话说:组织安排不妥当,你安排人家回去,婆娘来特殊做不成事怎么办呢?又是一个月一次啊。 张组织伸开巴掌在脸上推了一圈,一个很人性的点子就出来了:那就自己报名排轮子请假。 凉风湾生产队的刘队长反映:我们生产队的刘红书,贪恋床弟鱼水欢,打饱牙祭,一晚上将军不下马,结果吃搁食了,第二天蔫皮蔫裆来做活路,抬树子把脚打了,躺在山上做不得活路,整得一个组的用料跟不上,严重地影响了进度。像这种情况怎么办? 张组织伸开巴掌在脸上抹了一转,一个很不人性的点子出来了:作出一条补充规定,限制回家时间。大家都清楚,做那种事其实半个钟头足够了,我们放宽一点,一个钟头。 冬瓜林生产队的王队长说:时间不好执行。如果从工地回家就开始算,路程远的怕还没有走拢屋。 张组织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眼光鸟儿一样四处飞,越过一个人头,越过几双眼睛,越过一片营养不良的头发,落脚在民兵连长王高明脸上:由王连长负责,每人请假时派一个民兵跟着,由民兵看时间,从进屋开始算起。 还是不好办。王队长说,我们生产队只有公共食堂一口钟,每晚上请假的不止一个,哪里有那么多钟去计时间呢?再者,有的民兵觉悟低,讲关系,做人情,时间到了不提醒不催促咋个办呢? 张组织那双眼珠子有点突的眼睛死鱼似地翻了翻,脸上腮帮子上的肉条子滚了滚,突然冒火子:啥鸡巴啷多问题?都像你们这样啥子事情想好了再干,上游不争了,大跃进不搞了,美国不赶了,英国不超了,社会主义建设统统都算球了。要相信社员们的觉悟嘛,不准提意见了,照着刚才组织说的做。散会。 三 张组织高看社员的觉悟了,还是有敢违反纪律的。 话还是从头说起—— 明月照空山,遍地流银淌玉。晚上,各生产队以小组为单位,又披星戴月进行了打擂比武,累得精疲力歇的社员们,听说收工了,手头的活路一丢,倒下工棚就睡着了。张组织看到一个二个睡得像死猪,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张组织打了一个哈欠,走进工棚,拉开卷成一团的被盖一趟,就云里雾里走进梦乡。眼皮刚合上,他的婆娘刘学芬就走进梦里来了。他骂她:你不看屋陪娃儿,撵到山上来干啥子?刘学芬期期艾艾地说:我要陪你。张组织大惑不解,结婚一二十年,这婆娘从来没有主动过一次;每次要她做事,都像拉猪上杀场一样,今天磨儿上睡瞌睡想转了?心里就有一丝儿激动,一把将婆娘推倒,扒光衣裳裤子把她摁到身子下去,这时有人敲门。他很奇怪,我住在山上工棚里,咋个会有人敲门呢?摸摸索索起身去开,眼前明光灿烂,就是找不到门闩。 组织,组织!喊声和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竟有一个汉子破门而入,径直朝他的床前走来。他心里很慌,喊婆娘快一点把衣裳裤儿穿起。死婆娘光叉叉光胴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急死了,一脚跟她踢去,却踢在了一块石头上,一激凌,就醒了。睁开眼,被月光镀得银白的四个人,站在他的面前:组织,你醒了?他翻身坐起,一看是民兵连长王高明,惊问道:啥子事? 李子湾生产队的苏子贵犯纪律了。王连长说着,将一个二十三四岁、矮墩矮墩的小伙子推到张组织面前。 张组织起身,穿上那件黑黢黢的夹袄。深秋的夜,冷飕飕的,风像一只小猫,直往怀里钻,他找了一根索索拴住腰杆说:我看一看,吃豹子胆的人像啥子样子。他走上前,伸手抬起苏子贵的下巴看脸。苏子贵的头一扭,别开张组织带着狎怩意味的手指。哟,你娃儿还是一个犟拐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他打了一个寒颤,把手环抱胸前,欣赏猎物似地在苏子贵面前转了两圈,问王连长:咋个一回事? 王连长说:他请过一次假的。今天夜里,趁大家睡着了,又偷偷摸回家去陪婆娘。我们逮他时,他还不服,动手打民兵。王连长把一个站在树影里、三十多岁、瘦筋瘦筋的小个子男人拉上前一步,说,看嘛,下巴底下的衣裳纽子都给他扯脱了。 声音惊醒了工棚里的人,三三两两起来看闹热,很快围了一圈人。 苏子贵四下望望,火气冲冲地说:我陪婆娘不犯法。 张组织说:还敢嘴硬。婆娘陪起热和啊?气派地一挥手,把他的衣裳给我剐了。 王连长犹犹豫豫地站着没动。张组织盯了王连长一眼,月光下闪着寒光。王连长不敢不按张组织要求办,走上前,扭住苏子贵的手臂。苏子贵手一甩,打着了王连长的下巴。王连长来火了,指挥另外两个民兵上。苏子贵左挣右扎,寡不敌众,被脱光了衣裳,泡进冰凉如水的月光里。 站一个钟头再说。张组织又发命令。 这时,有两个黑影向山坳口上移来,近了才看清楚,是苏子贵的妈和婆娘。 拢,苏子贵的妈就站在张组织的面前求情:组织,我娃儿不对,求你放了他。我娃儿才成亲没得一个月,图新鲜,违反了你的纪律,对不起你。他是初犯,你把他放了,要是再犯,随便你咋个处理都要得。她对站在身旁的儿媳妇说,还不快点给组织求情。 月亮彻彻地照着苏子贵的婆娘,看上去,二十一二岁,盘子脸,嫩嫩的;胸部山丘一样突着;个子不高,但很匀称。她站在苏子贵面前,眼睛里含着星星,亮闪闪的,分明噙着泪水,听婆婆这么一说,畏畏怯怯地走在张组织面前,一个下跪:组织,对不起。 张组织心眼儿有点动:好乖好嫩的小婆娘哟,要是我的我都肯定打熬不住。但现在是办公事,不能想这些,就正了正脸色,审问道:你们做了好久? 月亮光,静静的;空山里,静静的。树叶上滴下来的露水,火炮一样炸响在地上。不知怎么,大家觉得,残留在躯体里的蒙蒙胧胧的睡意,突然间全跑了,都伸长耳朵,扯长颈子,等待着听精彩的故事,润泽某种饥渴的心灵。可是等啊等,等得地上的松籽都发芽长成大树了,才听到跪在张组织脚前的苏子贵的婆娘低低切切地说:他刚回家上床,王连长他们就踢开门进来了。 大家想听的话没有听到,都觉得很扫兴。张组织有一点不甘心,厉厉地吼道:你哄鬼。不老实,和你一起处理。 听说要把媳妇一起处理,苏子贵的妈慌了神:组织,都怪我,是我想抱孙孙,叫他回来的,要处理就处理我。 被冷得浑身发抖的苏子贵上前一步,一把将婆娘拉起来,对母亲说:你们回家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就是打光胴胴吗?不就是扣两天伙食,罚扛十根树子吗? 张组织冷笑道:你杂种真正嘴硬。王连长,不能轻松了他,弄他来游全管理区。他硬赢组织了,我手板心头煎鱼给他吃。带走! 一个围观的人上前规劝苏子贵算了,认错不该死,给张组织认个错,争取宽大处理。 也有人开导张组织:该罚就罚,把衣裳拿给他穿起。偷着回家不外乎分散一点力气,要是冷凉了就会减少一个劳动力,更划不来。 张组织很生气,骂说情的人:你们还敢右倾,替违反组织纪律的人说话。谁敢再说一句,跟着一起处理。说完,气乎乎地缩进工棚里,呼一声把铺盖扯来蒙头盖上。 月亮不愿再看人间这出闹剧,健步走进铅灰色的云团里,天地间陡然阴沉起来,山野更显得寂静肃穆。突然,一个苍凉得如母狼痛失幼子的呼号声,划破厚重夜幕,在山湾里响起:呜——,老天爷,我前辈子造了啥子孽,这辈子才得到这种报应啊? 与此呼应的,是一个压抑不住的钻心透肺的嘤嘤哭泣声…… 四 第二天晚上,又逮着一个想婆娘的人。 这个人不是民兵巡逻队逮着的,是山上社员逮着的。 不晓得是深夜多少时间,李启伦起来解溲,看见一个黑影,在黑黝黝的夜色里,经过窑子,向山林里蠕动。他很奇怪:半夜三更的,这个人要干啥子?起夜解溲的?走出工棚就解了,没有必要走啷远;是不是有人到窑子上来搞破坏?或者,趁大家睡着了悄悄溜回家陪婆娘的?他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同他们睡在一个工地上的张组织听。想了想,张组织心子太黑了,动不动就把人往死里整,昨天晚上,苏子贵差一点冷死了,要不得,不能向他报告。找一个人一路,看他要干啥子,是来搞破坏的,就把他抓起来;是想回家陪婆娘的,就不要惊动他,让他走。李启伦尿意全无,返身进工棚摇醒平时跟他比较要好的林中平,凑在他的耳朵边上说:我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不晓得想干啥子,我们跟过去看看。 林中平是一个爱管闲事好猎奇的人,听李启伦这么一说,就说要得嘛。 两人跟了过去,见那黑影移动到一棵大松树下,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俩感到跷蹊,又蹑手蹑脚地跟近一些,见黑影在烟灰色的夜色里,左手在小腹下面忙碌着,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他俩明白了,那人在用土得起渣的办法,解决老得掉牙的问题。李启伦扯扯林中平的衣裳,败兴地说算了回去了。林中平小声说:不忙,看是哪个人。 当他俩从身姿动作上判断出那人是谁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启伦是李长顺的儿子,想到老汉在食堂门口站高板凳的屈辱情境,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涌上心头:把他逮了,肇一下他的堂子。林中平说要得。于是,他们继续靠近,见那人腰杆一闪,下身往前挺了几挺,李启伦一声大吼:干啥子的?说着两人一个健步蹿到黑影前面。 黑影正沉醉在美妙的享受之中,听到吼声,惊慌失措地收起工具拉开脚步就往前跑。李启伦和林中平边吼着不准跑边向前追去。那人跑到山边一个陡坎下无路可逃,只好束手被擒。 嘿嘿,是你们俩个啊?我在这里屙尿。黑影说。 林中平反驳道:既然屙尿,你跑啥子呢? 李启伦咬住不放:工棚外面就能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用得着跑这么远来屙?就把黑影扭到工棚,点燃火把,叫大家快点起来看稀奇。 睡梦中的人,忽然听见闹闹嚷嚷地叫看稀奇,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爬起身,一看,见平时耀武扬威、威风凛凛的管理区最大的干部张组织,碌光光地站在哪里,一脸的尴尬无奈。他们问站在一旁照着火把的李启伦和林中平:啥子事哟? 李启伦说:问他嘛。 在猩红色的火光映照下,张组织脸皮皱了闪开,闪开又皱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做那种事毕竟不是光彩的,说出来有一点难为情;但大家都是男人,很多人都做过那种事,也没有说不出口的。于是,张组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放空、空炮。 大家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都不依他了,你杀一句,我放一腔,开他的批判会: 咦,组织,你不准我们回家陪婆娘,号召我们要集中力气烧木炭炼钢铁,自己就随便把力气用在放空炮上,这是啥子行为? 放空炮给放实炮不是一样的吗?放空炮更花力气更亏人。 他是我们大山管理区最大的官,我们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干脆把他送到公社李书记那里去,看他这种电筒里头装马列、只照人家不照自己的作法对不对。 尽管是夜里,也能看清张组织的脸色在急剧地变化着。送到公社去不是把我的堂子搞得更肇吗?张组织想,应该尽快把事态平息下来。他说:李书记带信来,说明天他要带县上领导来参观,你们把我送到公社去就没有人接待了,希望大家顾全大局。管理区的纪律没有说不准放空炮。这样吧,从现在起,组织上允许你们放空炮。 大家吃吃地笑了起来:李书记带县上领导来参观更好啊,你就给他们汇报怎样放空炮吧。 咦耶组织,政策硬是就揣在你的包包头的,你要咋个制定就咋个制定啊? 你开口一个组织,闭口一个组织,空炮也是组织喊你放的? 不行,不参照私自回家陪婆娘的纪律处理,就送到公社去。 张组织挂着一脸干笑,心里一时没有主意。他整天这里那里指手划脚体力没耗着,公共食堂又有单份开,他有想婆娘的精力,顺便还把苏子贵那个又乖又嫩的婆娘也想了起来,想着想着就睡不着觉了,就起来搞小动作,那料被人捉了现场。他怕真的明天李书记带县上领导来参观,社员们把这件事闹了出去没脸见人,只好低下头说:我认罚,从明天起扣两天伙食,在你们窑场上扛十根树子。大家回去睡觉吧,不要因为我放空炮影响了明天的生产。 李启伦想,不得罪已经把张组织得罪了,不能让他耍滑头,就说:你哄我们的。 张组织慌了,忙诅咒发誓:哄你们是儿哄老子,是污龟王八。 李启伦说:不,口说无凭,你要拿一个把柄给我们捏着。 张组织没有办法,迟迟疑疑地从包包里摸出水笔和一个折得起了皱皱的小本本,火把照着写下了李启伦要求写下的内容,递给李启伦和林中平保管。递的刹那间他气愤地想:还敢扯怪教,等两天老子再想办法拾你两个杂种。 更令张组织气愤的事还在后头。 第二天,李书记没有带县上领导来参观,张组织没法耍滑头,只好按红口白牙齿说出的话去做。虽然,被扣伙食,刘学芬名曰把自己的那份给他吃,暗中却找伙食团长多给了一份,大家不晓得,可以蒙混;但是,扛树子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就不好蒙混了。大家不安逸他平时专横跋扈的样子,有意整他,专门砍大的树子让他扛,累得他气喘八喘喊娘喊老子。一天下来,才扛了三根。晚上加夜班,他不好梭边边。实在太累了,下坡坡时没踩稳,脚杆一软,肩头树子一丢,一扑爬趴在地上,闪着腰杆了,痛得哎哟妈咦呲牙裂嘴直叫唤。大家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抬进了工棚。 稍微停当,张组织喊烧窑组的组长文火贵,到他家里去,喊他婆娘把泡的那罐罐药酒给他拿来擦。 文火贵去了。 张组织痛得钻筋透骨哎哟哎哟喘粗气。有一个社员扯来了一大抱草草药,说是治跌打损伤的,嚼来巴,灵验得很。另一个社员说,等药酒拿来擦了再巴,效果更好。于是,张组织就等啊等。等人时间最难熬,张组织等得铁树开花马儿长角还没等来,暗中斥怪开去:不就是两三里路程嘛,卵砣大了走不动啊?嗨,怪只怪自己,想啥子婆娘嘛,更不该想人家的婆娘,不然就不会出这样的丑。这要好久才拿得来哟? 来了。文火贵来了。是被巡逻队的民兵押来的。来就咚一声跪在张组织面前,声泪俱下:组织,我错了,错得底底都没得了,你杀我剐我都要得。 张组织暴躁地吼道:你跪着干啥子,拿的药酒呢? 一个民兵上前半步说:组织,文火贵乱来,你婆娘睡得梦里梦冲的,以为是你回家去了。文火贵干筋火旺,饿痨饿虾,声都不吭就往你的床铺头爬,被我们逮住了。 张组织的眼睛死鱼似地一翻,挣扎着坐起半个身子,甩手就给了文火贵一耳光:日你先人,胆敢动组织的东西!把这狗日的捆起来,吊鸭儿浮水。 山听见了,没有动。 树听见了,没有动。 只有风,听见了后,扯开脚步顺着山沟就往山坡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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