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鬼刘 |
作者:杨小凡 作于:2005-6-11 9:14:00 访问:3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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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鬼刘从上海滩回到家乡药都,已经是三十年没在药都西河滩露面了。天鬼刘世代以耍魔术为生,十岁那年随父亲到上海滩卖艺,因上海战紧于民国二十八年回乡。回乡后的天鬼刘仍以耍魔术为生,只是他从不出手,只有他的儿子和一个女徒弟英英在西河滩“一口秀”茶楼偶尔演上一场,聊以为快。 汪伪第二方面军司令张岚峰驻药都,此人到药都一年后才听说有关天鬼刘的艺名,就要看一看这个天鬼刘到底有何绝活。但几次让人去请,天鬼刘均以身体不适多年未演而婉拒。这一天,张岚峰妻子张志兰回北京未在,寂寞之时他再次让副官前去。天鬼刘自觉此次不去不行,加之觉得张岚峰之妻张志兰这个北大留日学生在药都创办了怀恩中学,也就答应去了。天鬼刘带着儿子和徒弟英英到姜家大院张岚峰住所门前时,卫兵坚持要检查道具,怕主子张岚峰再次遇刺。天鬼刘毫不退让,“我是应邀而来,道具保密。要查,我们立马回去。”后在张的应允下被请进了司令部。 一屋人落座完毕,英英把大厅中的帷帐一撩,帷后唯一小桌,空空如也。紧接着身着月白灰长衫的天鬼刘,左手执折扇,右手托一惊堂木,踱着方步步入帐后。英英纤手一松,帷帐落地,只听惊堂木一声脆响,表演开始:立时,鼓锣笙箫笛琴号钗筝钹琵板篌和声齐天,三声铳响后鞭炮噼叭连绵,紧接着主事的迎客吆喝声、客人的祝贺声、主人的答谢声、儿童纠缠母亲的喧哗声、新娘拜堂时的司仪声、年轻小子的反闹声……此起彼伏,交杂一起。人们的嘴张得最大的当儿,忽听惊堂木一响,帷帐被英英再次扯开,天鬼刘依然手执折扇从小桌后走上前台。天鬼刘向台下微微一躬后,儿子从左边送来一只矮木架、五块透明的玻璃、一方红毯。天鬼刘先把一块玻璃放在木架上,再把另外四块玻璃分插在四周,然后拎起红毯向空中一抖,盖在了玻璃缸上,紧接着手向空中一抓再向红毯上一放,等他再次拎起红毯时玻璃缸内已是多半缸清澈的水了。天鬼刘又向台下微微一躬,儿子便送来一钓鱼竿。天鬼刘接过鱼竿向空中一甩,再把鱼竿向玻璃鱼缸上方一悬,然后鱼竿一抬,一只红色金鱼便挂在了钩上;再向空中一甩鱼竿,往鱼缸上一悬,再一抬,又一只墨金鱼挂在了钩上,如是一连挂出五条不同颜色的金鱼。张岚峰连连向天鬼刘招手,示意他过来。只见天鬼刘在台上摇摇鱼竿、又拉拉鱼钩,然后向张岚峰走来,走到离他有三尺远的前方,把鱼钩向他面前一垂,然后向空中一甩,一只紫红的金鱼挂了上来。台下顿时大哗。 天鬼刘回到台上,把鱼竿交给英英,英英向后台走去。天鬼刘再次向台下微微一躬,然后手拎着红毯盖在玻璃缸上,向空中一指,口念“走,走,走!”,三声过后,拎起红毯向空中一抖,然后一块一块的把五块玻璃全拆下来,缸里竟无一滴水。他再次把玻璃一块一块地插成玻璃缸,又把红毯盖上,然后向空中抖了几抖手,口喊“一、二、三――变!”红毯一揭,妆扮动人的英英从玻璃缸中出来。众人正在惊诧之时,天鬼刘示意英英回到玻璃缸中,然后盖上红毯。这时,天鬼刘接过儿子已送来的二十把利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纵横交错地插了进去,当插到最后三把时他的速度加快,突然玻璃缸内惨叫不止,最后一把利剑插进时,鲜血顺着剑柄流出。台下一片大叫。天鬼刘也十分惊讶,大声向儿子喊,“快!快!”两人慌忙拔剑。剑拔完之后,红毯一掀,玻璃缸内空无一人。台下正在惊疑时,英英突然唱着小曲从最后排向前面走来…… 天鬼刘向台下深深一躬,正要谢幕时,张岚峰的副官向台上走来。副官说,“张司令要你把长衫在台上脱下来,看看里面。”天鬼刘断然拒绝,“这是我祖上传下的规矩,长衫是不能当众脱的!”副官冷冷一笑,“长衫不能脱,把你的女徒弟留下,陪司令过夜!”天鬼刘瞪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英英走了过来,她向天鬼刘递了个眼色后,开口说,“为了祖上的规矩不坏,我留下!”天鬼刘和儿子被送了回去,按下不表。这夜,十点多钟,在张岚峰带着英英从酒楼回到姜家大院他的司令部没有多久,忽听院外狗声大起,一会儿长枪短枪手榴弹炸成一片……张岚峰猛地从屋中冲出。当他和卫队冲出院门时,见四处只有几条狗仍在狂叫不止外,并无异样。等他再回到院内的住处时,英英已杳无踪影了。 洪先生 洪先生学名洪明义,原来并不瞎的,两眼大而机灵,是那种水汪汪的羊眼。十三岁,他从乡下来庆普堂当学徒,大掌柜朱恒敬看一眼就相中了:这孩子长了一双羊眼,善,又聪明伶利,是块做生意的料! 洪明义确是块做生意的料,心灵手巧,很有眼色。开始他帮杂,庆普堂的杂事都是他做,端茶倒水擦桌扫地所有杂事他都做得有条有理。庆普堂因他的到来显得比过去清爽了许多。庆普堂地处下坡街,不在闹市,资金也不多,就不能专靠买卖成药,多是从泡制药中赚钱。第二年,洪明义就不再帮杂,开始制药。他做事特别认真,切、碎、刮、压、蒸、煮、熬、煎、泡、炼、炒、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半点偷工减料,深得大掌柜的喜欢。洪明义原是不识字的,但他平时用心去学,进庆普堂的第四年竟能记帐开票了。于是,掌柜的朱恒敬就让他管零柜批发开发票。 洪明义很是感激掌柜的对自己的信任,做起事来更是卖力。为了使买药的能快走,多做些生意,该吃饭时他也不吃。这年冬天,他右手食指上长了疔,肿得握笔都困难,见开票慢耽误生意,就用手撕下疮皮,挤出脓血,然后不停地开票。二十一岁上,洪明义被任命为庆普堂的总帐兼外购。此时的庆普堂虽比前些年底子厚了,但资金现量仍不能做大笔生意。洪明义就跟掌柜的朱恒敬说,“庆普堂要想做大得想法子,不如把一部分钱先借给乡下农民让其种白芍,定好收价,三年后让这些农民卖白芍给庆普堂,利息从他们所卖的白芍中扒掉。”朱恒敬觉得此法虽有风险,但有利可图,就同意了洪明义的想法,并要洪明义做好此事。 洪明义下乡对农户考察,然后买白芍芽子折成钱发给农户。并且每年三次下去帮助他们施肥、晾根、封土。第三年秋天,白芍长成了,虽然药市上白芍紧缺,但庆普堂还是一次收购四万斤。收来的白芍经分级、切制、打包后,一次向上海发了四票(每票一万斤),这次赚贰万多块银元。现银从上海买回成药,一次又赚了贰万多块银元。庆普堂一下子成为药都城内药界的新发大户。洪明义也成了有四厘股的二掌柜的。这一年是民国八年。 也就是在这年冬天,洪明义押车给安国一药商送西红花。到了离药都城还有一百里远的归德府南门外,马车被八个土匪拦住。洪明义急中生智,让车夫赶着车向前跑,自己跳下车向路边逃。土匪见掌柜的跑了,就一起去追,抓住后先搜后打,见没有钱钞银子,很是生气,刺了洪明义左眼。朱恒敬听车夫说遇土匪,洪明义逃了,断定不仅银子没了,洪明义也不会再回来,很是生气,就细细的盘问车夫洪明义一路上的一举一动。第二天,洪明义捂着左眼回到了庆普堂。当他让人把车掀翻,把车厢底的横梁拿掉,银元便从夹层中露了出来。庆普堂无不称奇。原来,洪明义在安国把车夫支走请人给车厢底做了夹层! 洪明义瞎了左眼,仍做二掌柜的。朱恒敬见洪明义来庆普堂都十四年了,且瞎了左眼,就把他的丫环小翠许给了他成了婚。洪明义成了家,更是感激大掌柜的朱恒敬,庆普堂的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了。药都的同行见洪明义对朱恒敬这般忠诚,就有点嫉恨,背地里都叫洪明义为洪瞎子。洪明义并无反感,只是把庆普堂的生意做得更大了。 一晃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小翠却没有给洪明义生下一男半女,洪明义就有点躁,是那种生不出孩子的男人的急躁。这天,他正在做帐,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儿花女花没有一个,心里很是不安。想着想着,帐就做错了,他把这页撕了,揉巴揉巴扔在了纸篓里。第二天,就是每月向大掌柜朱恒敬报帐的时间了,洪明义每月底都要把帐一笔一笔报给朱恒敬听的。这是庆普堂的雷打不动的规矩。 洪明义抱着帐本,来到大掌柜朱恒敬的正堂里,坐下来,喝了口丫环送上来的茶,便一笔一笔的念起了帐,朱恒敬微眯着眼不住的点头。大帐终于报完了,洪明义有点儿累了,想尽早出去。朱恒敬却发了话,“二掌柜的,近来心情如何?可有啥事要我办的?”洪明义连声说,“没事,没事的。”朱恒敬身子正了正,笑着说,“你有心事就说说,昨天你的帐重做了。”洪明义一愣,也笑了,“是的,这些年还真没有重做过帐呢!”朱恒敬就又笑了,笑后,声音低低地说,“这些年你确实没重做过几次,你看,这都是你撕下的帐纸。”洪明义望着朱恒敬从袖中掏出的帐纸,猛抽了一口冷气,“这,这……”还要说什么,朱恒敬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右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都拿回去吧,也是个醒儿。” 洪明义不知道自己是咋回到自己家的。一路上,他两腿虚得很,一飘一飘的,右眼更不好使了,进门时差一点撞在了院内的桂树上。小翠见他踉踉跄跄地坐在了椅子上,就急忙倒了茶送上。洪明义胳膊猛的向外一扫,茶碗碎在了地上。“我真是瞎了眼了,他朱恒敬竟对我这般不信任!”洪明义用右手猛擂着桌子。小翠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帐纸问,“你想怎么办?”洪明义大声说,“我不在庆普堂干了,我不在药都干了!你收拾东西,我们走,现在就走!”小翠已跪在了地上,“我不能跟你走。明义,见你这般忠于大掌柜的,我不忍心再骗你,我是他派到你身边的!”洪明义突然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小翠转身要走时,洪明义突然仰天大笑,“你,你!我真是瞎了眼啊!”说罢,右手食指和中指向右眼一抠,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洪明义瞎了双眼的第二天,庆普堂的人全都走了。庆普堂就不再是庆普堂了,一下子没有了生意。这年夏天,朱恒敬死了。药都再没有人喊洪明义洪瞎子,都称他为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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