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五十多岁了，急躁暴性了一生,一开口就训人。他属下的那一班小公务员们都被他训怕了，见了他就象老鼠见了猫。
近来，张局长却有意无意找小公务员们聊天。所谓聊天，也就是听他发牢骚，发他自己的牢骚。他说他这一生快完了，一事无成，只落下一张嘴，两个功能：好说人，好吃。一开口就训人骂娘，逗人恶躁；一张嘴就要吃要喝，讨人嫌。他这样似检讨非检讨兀自说着的时候，小公务员们就在心里窃窃地笑，原来他也有一点自知之明啊。
说来说去，他就讲他的先前。小公务员们只好静肃肃地听他“痛说革命家史”。听他讲的多了，大家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
他是文革前的老牌大学生。上大学那会儿风流倜傥得很，风华正茂得很哪，
是全校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当时学校的校花，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同学有意接近他，他也不屑一顾。他一心想的是干一番大事业——哪象现在的年轻人，整天只知道谈情说爱混日子，玩得简直没名堂——毕业时，校花的爸爸，还是大学的一位领导，私下给他透露，说有一个名额，想把他留校。他那时敢想敢说敢闯，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在乎这些。他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另一个同学“王四眼”，一个很瘦弱、很近视、很不起眼的“王四眼”，正可怜巴巴地想留城呢……张局长越讲越上劲，是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他。果不其然，他还真有点鬼精明，和那个校花结了婚，还双双成了教授专家，著作等身——现在还经常看到他的大作哩，你们要发表文章，我找他推荐推荐，保准没问题。他两个一再邀请我去玩，我哪有时间呢？——校花也真是跟着走运，一成了教授夫人，也成了教授，啧啧啧！是我当时留下来，她还不成了我张教授的夫人哪……唉！只可惜我少不更事，唾手可得的鸭子飞了。我真是划不来，搞到现在，除了一张嘴，屁事都没得。
大学毕业时，他向组织上递交了申请书，去支援山区。那山旮旯连中学生都
看不到几个，去了一个大学生象稀奇。他教课，搞辅导，搞实验操作，满来。优
质课，一拿到省里就获奖；小制作，小发明，小创造，一搞就成功。那时真是心
想事成，手一抓就是成果，脚一踢就是黄金……张局长越讲越得意，那个抽水机
什么的，出了故障，搞他妈一些人会诊，没得用。我一听，觉得声音不对劲，踢
了它几脚，它就转了半天。我说是里边的一根曲轴出了问题，叫他们拆开一看，
果然，曲轴的连杆裂了一条缝。我就写了一篇论文，《从异样噪音中诊断机器故
障》，一拿出去就发表了。后来接我请我的人络绎不绝，应接不暇。当时跟着我
搞的有个叫刘灯头的物理老师，他只专不红，老挨批斗，现在成了特级教师，工
资奖金高得很，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还有个叫李×米的……哦，对了，叫李夹米，专搞夹米机，现在成了科技专家，发明了好多新式农具，红得很，有钱得很哪……唉，只可惜我半途而废，前功尽弃，搞到现在，除了一张嘴，屁事都没得。
后来，县革委会把他调进科委，负责制作发明。他领了几个人，专攻设计，
由他领衔创作的“龙飞凤舞”图案获得全国二等奖……张局长越讲越生气，那些
奖牌奖状我都还保存着，可惜好景不长，组织上又调我搞行政，也就是进了官场。当时和我一起搞的陈伊凡几个人，他们坚守阵地，持之以恒，现在都成了有名的权威人士、艺术大师，到国际上获奖，出口创汇，越老越受人尊重，越老越值钱哪……唉，只可惜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搞到现在，除了一张嘴，屁事都没得……
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原四省的专家学者来这里开一个科技研讨会。上面安排
张局长负责接待工作，来宾中有一个是他往日的同学，这一下触发了他的灵感，
也算天赐良机，他正好搞一个聚会，把几个要好的老同学、老同事接来聚聚。他
属下的小公务员们兵分几路，火速迎宾。
校花教授夫妇来了，特级教师来了，科技专家来了，艺术大师也来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什么乌龟王八，生猛海鲜，茅台习酒，中华
云烟，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张局长情不自禁，频频举杯，一杯接一杯地给
他的老同学老同事们敬酒……
“王大教授、校花教授，著名的作家夫妇，我真羡慕你们哪，你们著书立说，比翼齐飞，为我们祖国留下了灿烂的文化，来，为你们的光辉成就干杯！
“刘老，全国著名的特级教师，我真羡慕你呀，你桃李满天下，你为山区人民的教育事业奉献了一切，来，为你无私奉献的精神干杯！
“李公，科技功臣，发明大师，我真羡慕你呀！你是我国‘四大发明’的传人，你为农民朋友作出了巨大贡献。来，为你的伟大干杯！
“陈大师，国际美术界的权威，你的成就举世瞩目，我真羡慕你呀。来，为你的辉煌干杯！
“…… ……”
教授夫妇、特级教师、科技专家、艺术大师……一起回敬张局长：“非常感谢你的盛情款待，真正值得羡慕的人是你呀！”
张局长醉眼朦胧，不无伤感地说：“我东混西混了一生，除了一张嘴，两个功能，好说好吃，屁事都没得，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谁也没有你这么大的权势，能把大家从四面八方接来，欢聚一起，住这么豪华的星级宾馆，品尝这么丰盛的美味佳肴。只有你才是真正值得羡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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