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分家的时儿，老大对老二说，父亲去城里跟我过，退休工资留给娘，你呢……和荷花好好照顾娘。老二眼光浅，只看到父亲每月480块退休金。老二的女人荷花想说什么，让他拽住了，他说行。
于是，在一个黄昏，从没出过山的刘伍老师，踏上了去城里吉普车。刘伍的女人，目送车子走出山弯好远了，还站着不动，老二的儿子，她的孙子拽她，她说，车子还响着呢，急什么急？
刘伍一辈子没出过山。他就读山里的学校，家中毕业又留在山里教书，那年月老师一茬一茬地走马灯似的到了山外，只他恋着这片山，也恋着自己的女人。山里女人劳作贯了，她挑起了全家的担子，让刘伍一门子心思扑在学生身上。他的学生也一个个到了山外，节假日里，邮递员总是将一叠厚厚的信送给他，他抚了又抚。有一年评上省先进，要他出山开会，行理都收拣好了，碰巧一个学生半路退学，他闻讯去劝学，耽了车程没赶上，女人怨他，刘伍说，莫赶上还好，不然老挂着你，女人笑了。
刘伍到了城里，老大说：歇几天，再找个事给你容身，否则天光望到天黑，也怪寂寞的，你不会种花，干脆干你本行吧。刘伍想，还是大崽知心知意，没个事，整天关在鸟笼里，还会弊出病来。
老大是教育局付局长，很快找到了事。刘伍进了辅导班当老师，辅导考生的高中数学。老大说，爸，这些学生能不能考上大学，全看你的了。刘伍笑了笑，在山里中学他教的是高三，他的学生是考重点的料。到了城里，虽说城里孩子难管点，可脑爪子活，只要感情用在学生身上，哪有不能琢玉成器的呢？
刘伍要做给儿子看。心想，你老子这个省先进不是开后门得来的。
儿媳妇是个官派女人，也笑了笑，说：爸，不要给你儿子脸上抹黑呢。
刘伍心里沉了沉。
辅导班在市文化局租了个会议室作教室，刘伍搬进了辅导班住宿，白天黑夜辅导学生复习功课。但到了深夜，学生走了，他睡不觉，怪想女人的。他与女人三、四十年没分过，年老了到要分开过。被窝冷了没人暖，热了没人打扇，他才不喜欢城里转哄哄的电扇，吹急了受不起，吹慢了没点风。城里的天气真热，没山里凉爽，尤其是夜里没人讲话，怪闷的，人也快变成了木头疙瘩了。夜深的时候，他总是伴着满天的星光叹息不止，唉，女人这会又在做啥呢？
六一节前夕，辅导班放了几天假。刘伍回到山里，才出去几个月好象过了几年。刘伍半夜里搂着女人流泪，刘伍说，他娘你也瘦多了，干脆去城里过吧，我一个人也怪凄惶的。女人在暗夜里摇头，说城里过不贯，没那个福。
第二天刘伍赶回城里，耽了一节课。儿媳妇脸色很难看，她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趁动得的时候多嫌几个，到时候指望谁？
老大听了女人的话，背转身走了。
刘伍黑着脸去了辅导班，这以后很小到老大的家。
高考结束，一位学生买了一对画眉鸟送给刘伍，刘伍很高兴，整天围着鸟笼转，跟鸟说话。忽然有一天，该死的老鼠咬死了一只，余下的一只，凄凄惶惶叫了一整天，也不吃食，死了。刘伍很伤心，怔了一天没神光。孙子见了，说爷爷一只鸟死了算啥？再买一对得啦。刘伍没吱声，老大扇了儿子一耳光，喝声出去。老大女人溜了刘伍一眼，骂丈夫，说你闲着没事去找事，莫拿孩子出气。谁该你谁欠你？这话明里是冲着刘伍走的。老大气得要揍女人。
刘伍第二天问儿子，这几个月的工资你帮领了？我回去看看你娘，她有心口病。老大女人接话说，工资我们代领了，可除了吃的穿的没剩下几个钱了。
刘伍不吭气。
隔了几天，第一批录取的学生要请刘伍的客。在城里最好的酒楼，老大带了女人和儿子也去了。刘伍很高兴，多喝了点酒，他对学生说，你这二百块培养费没白花，国家也没赚你的，还亏房租费呢。
学生说，刘老师，我交了三千块呢，不过也值得。
三千块？刘伍错愕地问儿子，说收得太贵了，顶山里人一家一年的收入，难怪城里钱好赚。他说儿子，国家也兴收高价么？
学生说，刘老师，这不是国家收的，是私人收的呢。
老大的女人垂下眼帘，用脚踢了踢丈夫，她的儿子见了，高声喊，妈妈你踢爸爸干嘛？
刘伍叹了叹气，忧郁着不作声。他回到辅导班找来教育报，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刘伍回到家里，女人心口痛躺在床上。刘伍说，他娘，丢了你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带你出外看看世界。
女人答应了他。
新学期开始，老大带了女人回山里接父亲。老二瞪着牛铃大的眼喝问，他们不是去了城里么？
老大摇摇头。老二急了，到娘住的屋里翻来翻去，翻出了一张教育报，见广告栏的几个招聘启示上圈了又圈。
窗外透进的夕阳正落在圈上，好象一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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