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灵家我是很不愿意去的,尽管她常常拿几块干薯片来邀我。 “把你家厅堂上的鸡屎扫到日本去,我就到你家玩。”我这样对她说。 “日本是什么地方?”她眨了眨那只眼珠子好像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本来这只眼睛应该和另外一只一样健康明亮的,想来老天和她一样,一定也瞎了一只眼。 “日本嘛………日本……”我吞吞吐吐,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解释。“总之你把厅堂扫干净就是了,那么臭的地方谁敢去?” 她很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然后转身回她的家去,走了几步,她又掉转头轻声对我说:“我姑姑明天就要出嫁了,我家的厅堂是干净的,我只是想约你吃糖,看嫁妆,我奶奶一定会哭嫁的,我姑姑地会哭的。 星星像闪闪发光的钻石一颗颗点缀在黑色的天幕上,月亮上来的时候,给道路铺上了一层银白的衣裳,轻轻踩上去,脚底柔软得发痒。 我在一座深灰色的宅院前站定,就着门缝往里瞧,里面热闹非凡。秀灵正在灯下抚摸着她姑姑红色的新娘装,眼里露出了羡慕不已的神情。 “别看了,等你做新娘那天也会有的。”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她的耳朵,震得她像一只皮球一样蹦过来。 “明早七点,”一开门她就兴奋地说:“明早七点迎亲的队伍就来了!”听那口气,好像要嫁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屋里很多人,秀灵的哥嫂姨舅婶,叔公伯公表弟侄女简直要把她家的板凳给坐烂了,唯独不见她姑姑的人影。 “你姑呢?”我觉得吃在嘴里的糖果太甜了,趁这当儿不说几句话,岂不是太吃亏?“我姑,我姑在房里躲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我拍拍手跟着她进了靠最北的一间房,她姑姑正坐床沿上发呆,看见我们进来,只说了声坐下来吃糖,然后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呢? 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我只看到一团厚厚的乌云笼罩着月亮,月亮好像不甘心被黑暗因禁似的,硬是在云的边沿挤出了一圈雪亮的白光。而星星依然不紧不慢地眨着眼。 很难让人心情愉快,在这有星星又有乌云的夜晚。 这是明日的新娘。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全身:她不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那一类女孩,但皮肤白净,眼睛黑而大,双眼皮,薄薄的小嘴。穿着健美裤,手织的白毛衣。身材修长,十指因为长时间辛苦的劳作而显得不是那么的纤细。长头发黑得像锅底,温柔地垂在腰间。 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她身后的蚊帐上,过滤出缕缕潮湿的忧伤。外面的人在谈论着聘礼的多少嫁妆好坏以及多长时间可以生出个男孩,等等。 她仿佛没有听见。 我猜想她根本就没听见。 第二天,迎亲的队伍早早地来了。我站在人堆里认定胸前戴着红花的那个人就是新郎。新郎官长得英俊高大,走路却一瘸一拐,说话结结巴巴。 “咦,瘸子!妈妈,你看,瘸子呀!”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伸出食指转动着灵活的眼珠大声说道,引来四周不满的目光。 “住嘴!不准你再说!再说就把你卖到安溪去。”他年轻的妈妈怒不可遏。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作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吓唬小孩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如此,据说“安溪”这个地方很穷,穷得屋里连老鼠都不想住,许多年后当我去过一趟“安溪”,发现那里不但美丽富裕而且家家盛产名茶的时候,真后悔儿时没多说几句错话而被卖过去,实在可惜。 新娘子躲在房里嘤嘤地哭,直哭得双眼红肿也不肯出来,人们都深为她对娘家的不舍而感动,秀灵奶奶也哭了。她奶奶哭得可真有气度,一会儿抱住闺女的头说要常回来看看,一会儿搓着闺女的手说我会常常去看你,我听不出她的声音有什么悲伤,就像孩子们唱的“娃也破帽也破”。 “好了,好了,是出嫁又不是送终还哭多久呀?”秀灵的爷爷不耐烦了,嫁女天经地义,他觉得自己的老太婆真是无聊透顶。 新娘终于被母亲搀扶着轻轻地走出来,她穿着绣鲜花的红衣服,脚蹬红皮鞋,头发梳得很好看,脸色却是苍白的,她由母亲领着来到大厅前跪拜祖宗,然后跪拜父母.临出门,她父亲帮她撑开了一把美丽的伞,新郎的伞是黑色的。 刚出大门口,下了第一个台阶,新娘突然扔掉雨伞尖叫着奔跑起来,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望着这突然而来的一幕束手无策,小孩们吓得随便抱住一条腿就往后面躲。几个反映较快的人敢赶紧喊着姑娘的名字追上去。姑娘穿着高跟皮鞋,没跑多远就被拽回来了,被拽回来的姑娘眼露凶光,口吐白沫,嘴里喃喃着咒骂这个又咒骂那个,她母亲撕心裂肺地哭着扑上去抱住她。 “啪!啪!”新娘狠狠地甩了她母亲两个耳光。 孩子们哭着央求大人带他们回家,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里怕极了。 秀灵她奶奶被女儿出嫁之日甩了重重两个耳光,两排稀稀的牙瞬间落个精光,掉在地上仿佛天使撒下一把美丽的珍珠。她满嘴是血,绝望得把眼睛都闭上了,眼角蓄着老泪两颗。 新娘发出魔鬼的笑声。 新娘把红鞋一蹬,躺在地上来回翻滚。“谁都不许过来!”她厉声说,“谁过来就得死!”哈哈哈……”她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一把一把地抓地上的土往脸上抹。迎亲的人气急败坏地回去了,新郎临走时把胸前的红花撕得七零八乱。 秀灵哭了,她爷爷哭了,哥嫂姨婶,叔公伯公表弟侄女全都哭了。其他人忙着安慰,忙着劝说,没事干的,全都悻悻地往自家的方向走。 我想起了月亮,想起了那团厚厚的乌云。 乌云深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秀灵的姑姑穿着绣鲜花的红衣,脚蹬红皮鞋,跟着迎亲的人走了。第二年桂花飘香,她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人,却是越长越漂亮了。 至少我不会这样承认:她安安静静地睡在故乡碧绿的水库上面。 另外我也不会这样承认:那天晚上躲在秀灵家最北的那间房屋窗子后面的少年,一辈子不娶媳妇,是因为当年的那个疯女子。 有什么声音很清脆?如同雪染梅花?秀灵的奶奶在寒冷的冬天“长”出了一排洁白的新牙,每逢拿下来刷洗完毕忘记戴上,被秀灵藏进口袋,快吃饭时,她才拿出来递给她: “奶奶,你的牙!” “奶奶,你的牙!” 听着听着,她仿佛听成这样的了:“娘!你……的……牙,娘……你的牙!”接下来就听到了新娘的哭声,凄凄惨惨,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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