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花板上的壁虎 |
作者:一卒即发 作于:2005-6-11 9:12:00 访问:6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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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好象摆脱了某种深重的束缚,终于从沉沉的昏睡中醒过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位威名赫赫、称霸一方的龙哥,现在竟象死狗一样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凌晨四点多钟,阿龙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在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第一次睁开了他那双苍白无神的眼睛。阿龙一醒过来,涌入他脑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很奇怪看到的满眼都是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医院里了。 一想到医院,他心里就恨恨地要骂娘,是哪个婊子养的不让他去死,而把他救到医院里。可他实在是没有气力骂了。他只感到头脑昏昏沉沉,浑身如铁索捆绑,无力动弹,他也懒得动弹一下。 那天夜晚,他自杀时的一些细节,他都清晰地记得。他满头虚汗,浑身乏力,一进家门,就打开了煤气罐,割开了左手腕,倒在了床上。他做这些的时候,仿佛头脑格外清醒,同时也格外绝望。他在割开那条蚯蚓状的黑动脉的时候,没有半点痛感,反而感到了一种绝望的快感,就象杀别人所感到的那种惬意一样……至于以后的事情,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时,他割开过的伤口那儿却有了一丝丝的疼意。一位值班护士轻轻地进来,为他换了一瓶药水,又悄悄地出去了。他这才感觉到他的一只臂膀上挂上了吊针。 他的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尽管没有睡意,他仍然闭上了眼睛。多么安静的病房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个陪伴他的人也没有。由于失血过多,他总感到身子轻飘飘的,要往外飞,好象要不是房子罩着,他就可以飞上天了。窗外是另一个闹轰轰的世界,他是才从那个世界里坠跌下来的残兵败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生死对他来说,好歹一个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天花板的中心,一盏昏黄的电灯照临着,不很明亮的电灯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道不太规则的光圈。忽然,他发现天花板上似乎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他以为是眼睛看花了,产生了错觉。白白的天花板上,怎么会有黑东西呢?他连眨了几下眼睛,把游移散花的眼光都收束拢来,去集中注视病床上边的天花板。他终于看清了,原来那黑条形的东西,竟是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扒在天花板上的光圈里边。 他妈的,这是哪来的壁虎?记得小时候,阿龙不止一次地听大人们说过,壁虎一向独来独往,又咬人,特毒。他和小伙伴们都很害怕壁虎、蛇蝎、甚至癞蛤蟆一类的东西。那时侯,他并不算一个坏孩子。他除了领着小伙伴们有时逃逃学,上树掏掏雀窝,下田偷偷瓜果之外,也能为孤寡老人担担水,拾拾柴禾,偶尔碰见盲人,还能牵着他们行路,绕过难走的地方……这都是多么遥远的过去啊。后来的龙哥就别提有多厉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连死都不怕,还能害怕墙上的壁虎么? 阿龙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壁虎。那壁虎也真是耐性十足,好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仿佛僵在了天花板上,就同躺在病床上的阿龙一样,一动也不动。 阿龙看着看着,终于看出一点门道来了。那壁虎所摆出的姿势,很象代表人民币时的那个“¥”字。一想到那个“¥”字,阿龙的心里居然象闪电那样倏地一亮,随即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还夹杂着一股莫名其妙地冲动。 要知道,阿龙曾经拥有过数不清的钞票,他也懒得去数清楚。他只管钱是那么容易就到手了,仿佛手一抓就是金钱票子,脚一踢就是珠光宝气,他把手一撒,钱就象哗哗的流水一般四下里流走了。跟着他的那班弟兄,个个都不是孬种,只要他把活儿一拨拉,弟兄们都说一不二,特别卖力。无论是帮人讨账还是替人消灾,无论是倒腾买卖还是抢占地盘,也无论是聚众赌博还是打家劫舍……反正很少是做无用功的,也很少失手的。龙哥自己呢,散神仙一个,绝顶地潇洒,他的名气可大着呢。他还在一家单位吃着皇粮,搞个什么保安,可他很少去点卯儿。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好象还没有谁敢惹他,也没有谁敢不尊敬他。 天花板上的壁虎一动也不动,阿龙看得有些累了,就闭上了眼睛,心想:它不会是个死的吧。等阿龙再睁开眼时,那壁虎却在暗地里行动了一次,与先前的姿势有了些许变化。阿龙先前看不到的那个壁虎头已经露出来了,先前的“¥”变成了一个“半”字。阿龙猜想它是在找食吃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阿龙以前是体会不到这一点的。他从没尝过愁钱的滋味,他的钱真是太多了,他对手下的弟兄们也慷慨大方得很,只要他高兴了,万儿八千的往外直甩。也正因为他出手大方,他才笼络住了一班死心塌地为他所用的弟兄。 有一天,阿龙和几个弟兄从街头经过,他们看到一个半瞎的老人正在跪地乞讨。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无动于衷,任凭那老人哭爹爹告奶奶地哀求,竟无一人施舍半分钱。阿龙一看就火了,他十分恼怒地驱散人群,又给老人撂下了一扎钱,还派两个弟兄把老人送上了回家的班车。于是有人说,要是阿龙的父母健在,他必定是个大孝子。其实,没有谁能摸透阿龙的心思。照阿龙自己的话说,要是有人能摸透他的心思,他就不成其为阿龙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喜怒无常之人,好的时候,心软如豆腐,连裤子都可以脱下来给人穿;坏的时候,心毒如蛇蝎,连天王老子的头都可以拧下来当夜壶。 说实话,他从小就成了孤儿,在一种无爱的环境中长大。他开始并不坏,他是一步一步变坏的,最后才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龙哥。他心底的无爱早已变成了对社会的冷酷无情,他成了一个典型的冷血动物,感受最深的当然是他的妻子了。他又是一个性虐待狂,只要逮着了他的妻子,他可以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场合地点,剐了衣服就搞。为了满足他那变态的兽欲,他会不择手段,采取掐咬撕扯揪,抓啃踹抠揍,十八般武艺俱全。他妻子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千方百计躲开他,逃得远远的。有谁能料到,妻子的逃亡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就可以真正实现“日日换新娘,夜夜做新郎”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窗外的世界在经过了黎明前短暂的沉寂之后,又开始新的一天的喧闹了。 这时候,天花板上的壁虎勾起头,正冲着阿龙,冥冥中似有什么话要说。阿龙看着反扒在天花板上的壁虎,忽发奇想,人怎么就不能象壁虎那样反扒着呢?他听人讲过许世友的传奇故事,据说许世友能反扒在天花板上,黑灯瞎火的,一屋子的人都抓他不着。他看过许多电视武打片,对那些神仙般的武林高手崇拜之至,他们来无影去无踪,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他做梦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为此,他约了几个伙伴,跑到少林寺和武当山去拜师学艺,结果发现都是骗人的鬼话,凡人根本就学不成那些高深莫测的武功。但他仍然痴迷不已。他还不知从哪里谋到了几部早已失传的武林秘笈,躲起来偷着练,幻想有朝一日,学成某种稀世神功,独霸江湖。那秘笈上说:女子要想取得男儿真阳,得搞五百个男人,是谓采阳战法;男子要想采到女儿真经,得搞五百个女人,是谓采阴战法。他十分迷恋这种“采阴战法”,所以他就不断地变换着女人。可事与愿违,女人他玩了不少,秘笈上说的那种奇效却迟迟不现。相反,他却因为纵欲过度,身子骨儿被渐渐掏空了。他隐隐感到力不从心,时常闹病,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病鸡子。也许正是随着身体的每况愈下,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要杀人放血,闹得他手下的那一班弟兄也时时提心吊胆,人人自危,越来越难以忍受下去,最后竟然阵前倒戈,弃他而去,陷他于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之中……阿龙一想到这些,就不禁咬牙切齿,恨不得喝了这班龟儿子们的血。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天花板上的壁虎也渐渐不安起来,它显然感到了天亮给它带来的某种威胁,但又摆脱不了来自那昏黄的电灯光的诱惑。阿龙看到,壁虎居然间歇性地绕着那一圈昏黄的电灯光转起了圈儿。它在爬动之前,先是勾起头,左边探一探,右边探一探,象是害怕有什么危险。停一会儿,当它确信了没有什么危险时,就快速地往前爬几步。阿龙感到奇怪,壁虎居然也有快速爬行的时候。可他没有看见,壁虎在捕食飞过它面前的蚊蚋小虫时,还有象闪电一样快捷的动作呢。 阿龙眼盯着转圈儿的壁虎,心里涌起了一种滑稽的感觉。壁虎也怕危险么?可这危险是你知道的么?只有无边的黑暗,才是壁虎安全的保障;如果壁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要灭掉它,岂不是易如反掌么?说实话,阿龙是希望壁虎快快逃掉的。有那么两三次,壁虎已经越出了那道光圈,阿龙就盼着它一直朝前爬,它也就能逃之夭夭了。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蠢家伙又爬转回到了光圈之内。难道那道不太规则的怪圈会有如此之大的诱惑力么?阿龙实在是搞不懂。 其实, 阿龙也不自知,他自己同那只壁虎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愚蠢。他阿龙不过是受了金钱和欲望的诱惑,违背了生活的常理,最终陷入了一道人生的怪圈之中。 人们常说: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金钱本身没有错,但钱多的人往往会犯罪。阿龙知道,他自己一生下来并不是坏人,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坏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这可恶的金钱,使他欲望膨胀,使他丧失人性,使他嗜血成性。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用身体作赌注;有了钱,他挥金如土,穷奢极欲,拿生命当儿戏;没了钱,他痛不欲生,绝望透顶,成了一只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天色开始大亮了,天花板上的壁虎越来越不安分了,它的爬行也越发频繁,显示出了某种焦躁不安。阿龙看到,壁虎摆在天花板上的姿势,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或“半”字了。随着爬行速度的变快,它的姿态也随之多变。它的尾巴弯向左边,它就变成了一个行书的“手”字;它的尾巴甩向右边,它就变成了一个草书的“毛”字。尽管天花板上的壁虎展示了它鲜为人知的一种随意性,但他压根儿也不想脱离那道昏黄的光圈。 不知从何时开始,阿龙感到那帮手下不再象以前那么听话了,可他没有引起警觉。他压根儿也没有想到有哪个龟儿子敢来捣他的鬼,直到他翻船的那一天,他也没有觉悟过来。 那天是一场赌博,那是怎样的一场赌博啊,正是他赌惯了的一种强盗博。那种人强有饭吃,狗强有屎吃的强权霸理,在这种赌场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弱肉强食就是这里的基本游戏规则。在这里,谁强旺,谁就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谁软弱,谁就在顷刻间变为不名一文的穷光蛋。 这天也合该阿龙有事。他一进赌场,心里就感到不那么塌实,眼皮也连跳了几下,可他从来没有退却过啊。他一眼就发现场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正指名道姓地叫他对阵呢。他真有些怀疑这狗日的们事先已经串通好了,专来找茬的。他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也怪他的运气太差,手气真臭,他象被鬼捆住了手,一捞就输,输得一塌糊涂,竟然做了他极不情愿做的“光输皇帝”。他的那班弟兄也象被他输傻了,连劝他住手的人也没有。他终于暴发似地站起来:“妈的屄!走!”可那班弟兄象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没一个听他的。他一急就拔出了短刀,可对方的主儿坐在那里无事儿一般。只见一个保镖似的大胡子朝他喝道:“怎么,想赖账?你是不想要吃饭的家伙了!” 他阿龙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一次不是人家俯首称臣?有一次,一个不知深浅的家伙想赖账,他阿龙只不过一个手势,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就被丢在赌桌上了。还有一次,省城来的一个大赌佬,钱丢光了,还欠下了一百多万,向他苦苦哀求,改天奉上。他象欣赏一只动物那样惬意极了。其实,他早就看上了那赌佬带来的一个娇艳撩人的小蜜。他语调轻佻地说:你这马子让老子上一次,就算了帐。在那男的声嘶力竭的哭嚷声中,他完成了平生颇为得意的一桩杰作。就在赌场大厅的中央,他把那个小妖女身上撕得一丝不剩,然后扑在那只欲哭无泪、欲犟无力的尤物身上,尽情地发泄了他的淫威。当他心满意足地爬起身来时,那女的被他啃咬撕扯踹,满身青红紫色,已经体无完肤了。阿龙淫笑地看着满场的人说:他奶奶的,100万日个眼,不日她个‘金屄辉煌’还有个鬼! 今天他是真见鬼了。镇定自如的坐在那里的主儿应该是他,可他却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他的那班弟兄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上啊!可那些家伙们有如作鸟兽散,都躲闪到一边去了。他妈的,他一边恨恨地骂娘,一边穷凶极恶地挥刀上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对方一个大胡子和一个矮锉子欺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他的刀,制服了他。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这下他可是栽惨了。他一下就变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这且不说,更为可怕的是,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还怎么在场面上混呢?这不明摆着要结果了他吗?谁叫他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活该他咎由自取了。满场的人没有一个出来为他解和,他算是真正尝到了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滋味。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搞不清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也居然会跪地求饶,口中只是机械地哭嚷:“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对方那主儿十分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拖他出去,就让他个全人吧。” 阿龙跌跌撞撞,象个行尸走肉,一进家门,他就象杀别人那样,十分清醒地做完了一连串自杀行为。不料一觉醒来,他不但没去阴曹地府报到,反而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天亮了,天花板上的壁虎丝毫没有逃生的迹象,它反而爬到了离阿龙最近的上方。那壁虎高昂着头,就象一个倒笔写的残缺了的“╪”字,正对阿龙的脸部。阿龙很不高兴这种近距离的龙虎对峙。他从小就十分讨厌壁虎一类的东西,不禁心里骂道:“该死的家伙,远些滚吧!”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随着护士小姐,进来了一些人。他依稀认得有个是他手下的弟兄。那弟兄眼尖,首先嚷道:“啊!龙哥醒过来了。”可不是嘛,大家发现,他正眼瞪瞪地盯在天花板上,那上面反扒着一只壁虎。阿龙心想:完了,壁虎被发现了,大家要灭掉它了,壁虎一受惊吓,就必然要朝他的脸上扑来……想到这里,阿龙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往床里边躲去。那个弟兄又嚷道:“看哪,龙哥有救了,他眼睛里有怕意呢。” 阿龙心里恨恨地骂道:“龟儿子,只要老子不死,就一个一个找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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