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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符咒
作者:童杨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5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地好旱,天不下雨已经有半年之久了。
 
   知了操着那破锣般的嗓音,快要叫断喉咙似地在不停地叫唤着。那叫声,仿佛是一块肉掉进炽热的锅里,猛然发出“嗤”的一声,让人听了心里发颤;那嘶哑噪杂的声音,似乎在对天苦诉着“热呀、热呀”的,又似乎在呼唤着“雨来、雨来”。可任凭它如何撕心裂肺地叫唤,作为天的穹宇却一点儿也不领情,充耳不闻,甚至连一点猫尿也都没有滴落下来的意思。山上的树木焉儿吧叽的,燥干燥干的叶子无力地卷曲着,仿佛在喘着粗气;清冽的山泉在“哔扑哔扑”地吐纳着,仿佛在为大地驱散着热气,紧缩了它对大地的滋润;刚种下去的烟后稻彻底断水了,秧苗焦黄,田地开裂。农民心急如焚,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上窜下跳地寻找水源。
 
   傍晚将至,燥热的太阳暗淡了些光辉,残余在空气中的热气,仿佛擦一根火柴就能把它点燃,人一呼一吸都感觉出火火的热气。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蚊虫抱成团悬浮在禾苗、草丛上,急剧地变幻着它们的形状,时而拉成条形,时而围成锤状,时而摆出方阵,仿佛是被这闷热的空气蒸腾得晕头转向,嘤嘤嗡嗡,不分东西南北地瞎窜。高老头左手扶着锄头,嘴上吧叽着一支低劣的香烟,在离羊公庙不远处的水溪潭边看守着水泵抽水灌溉。高老头是江边乡上坊村人,矮小瘦弱的个头,黝黑粗糙的脸上刻画着劳碌的生命。由于儿子长年在外打工,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到庙前轮流当值,守候在水泵旁,听着它“突突突、突突突”发动机抽水的声音。刚开始听时,心似乎快要跳出胸腔,及至后来习惯了,也就麻木了。这麻木当然是一个人最好的忍耐方法,任何事情一但麻木了,便都习已为常,也就能处之泰然了。在平常有水时是不用抽的,小溪里的水会从坝头主动流向小水渠中,灌溉着上坊村三、四百亩的农田。可今年不行了,干旱使山泉干涸,河水断流。于是上坊村早早地买来水泵进行抽水,抗旱自救,并按户轮流值守,一则看护水泵,二则防止下坊村的人来偷水。这条名叫小河的小溪发源于上坊村的崇山峻岭、沟沟壑壑中,流经上坊村及下坊村,流入江边乡的大河中。这条一步见宽的小河是上、下坊村人的生命之河,它浇灌了上、下坊村大部分的耕地。但由于河小,流量少,每到缺水的年份,水,这生活所必需之物,便成为这两个村争夺的对象。
 
   看看潭中的水快被抽干了,高老头便要到庙前拉下电源闸刀,想等水蓄满些再开闸抽水。他艰难地从坝下爬到坝上,弓着背走到庙前拉闸,并在石条上坐了下来,一手掏烟点着,一手拿着那顶破草帽驱赶着绕在身旁嗡嗡乱叫的蚊虫。暮色的帘布已拉紧,天空渐渐地朦胧起来,炎热也消除了些许,但升腾的地热仿佛是大地的喘息,依然感觉出烫人。一阵山风吹过,凉凉的,他徒长了许多精神。他站了起来,想迎着风向,让风把他吹个透心凉。就在这时,忽见离他不远处的土路上,走着一群人,两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另外几个人手里提着些东西,跟从在轿子的前后。只见他们行色匆匆,像做贼似地悄无声息地急走着,可以说是一溜小跑。高老头见了,呻笑了一声,道:“操,又去给泥菩萨上香洗澡!”
 
   抽完两根烟,高老头估摸着水潭里的水已蓄得差不多可以抽了,于是他合上电源开关,水泵又“突突突”地响了起来,给这寂静的田野增添了一种噪响。他又弓着背翻下坝头,来到水潭边,认真地巡视着,见有一股水直往下游流去,他便小心地弯下腰,抓起锄头,弓起背,结结实实地把开口处堵上,并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去求菩萨要雨,这里的水你们是用不着了。也好,我把这水堵起来,流到你们下边也是浪费。”说完,又用锄头把堵处打结实,往下流的水彻底断绝了。
 
   天完全暗了下来,上弦月伴着众星挺身而出。水泵的“突突”声越发显得清亮了,它犹如与天抗争的勇士,在那独自对天渲泄着自己的誓言。高老头又来到庙前,坐在灯光下,与因飞舞而忙碌的蚊虫们一起啼听着这片噪杂,同时也啼听着收成的希望。突然从黑暗处跳出来一个人,站在高老头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高声呵斥:“你这糟老头子怎么这么没良心,把小河里的水都堵掉了,我们下面抽什么呢?”说完就拉断电闸,跳到坝下,顺手拿起锄头,挖开被堵的土石,让水大大方方地往下游流去。
 
   高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影吓了一跳,见到来人又是拉闸又是放水,马上醒悟了过来,大声喊道:“张福生,你想干什么?”说完,便跟着来到水潭边,那动作迅速及了。
 
   这个叫张福生的是下坊村的民兵营长,三十岁出头,是个退伍军人。他长得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且性子急,脾气爆,是个不好惹的家伙。他在离羊公庙不远处下坊村村民设置水泵的地方看守水泵。他刚从家吃饭回来,见小水潭快没有水了,赶快关闸,拿着手电筒一照,见是上游没水下来,断定是上坊村人搞了鬼,又做了什么手脚,就怒气冲冲地来到羊公庙前对高老头发威。
 
   高老头见电闸被关,发动机停止了运转,又见水头被挖开,便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扭住张福生的胳膊,说:“你这是干什么?你土匪啊!”
 
   正在气头上的张福生,扬手用劲一摔,高老头顺势便跌倒在河滩乱石堆中。他没有理会他,甩手走人。
 
 
 
 
 
                      二
 
 
 
 
 
   金枝山上,清龙观中,烛光通明,香烟燎绕。
 
   金枝山是江边乡最高的山峰,传说此山有棵树长满了金枝玉叶,曾有凤凰栖身于此山,长歌蹁跹,故而得此名。清龙观也不知建于何时,毁于何年,反正历来修修补补,至今新旧不齐地矗立于山峰,受四方人朝拜进香。农村善男信女,终究分不清何为庙,何为观,见泥塑的、木刻的人像神仙倒身便叩头。况且乡村庙观历来是佛道不分,常混杂一处,各念各的经,各信各的神。
 
   那顶轿子就放在观门外,龙王菩萨早已请进了神殿。供神的桌面上已堆满饭、肉、酒菜、猪头等祭品。只见一位道貌道服的老道人,正在对几个村民比划着什么,山羊胡子随上下额而摆动。不多时,只见一个村民左手提木桶,右手执木棒,另一村民则握着两把燃烧的火把,还有一个村民拿着斗笠和蓑衣,其余的人则打着锣鼓等响器,准备着一场求雨的道戏。
 
   就在这时,山羊老道说:“准备好了吗?等会儿我请到哪位神仙,扮神仙的人要支应一声,听到没有!好,开始啦!”说完,锣鼓磬钹响了起来。
 
   只听山羊老道手执佛尘,唱了句:“一请黄灵官!”
 
   一个声音和声应道:“黄灵官到!”
 
   “二请李将军!”
 
   “李将军到!”
 
   “三请朱太尉!”
 
   “朱太尉到!”
 
   山羊老道说:“各位天神请到,容山人启禀:因连日旱灾,现有江边乡下坊村善男信女到此祈雨。”说完,便唱诵祈雨咒:
 
       窃惟生民急务,首重农务,芒种以时,骄阳可畏,荷锄负耒,望切云霓,播种    分秧,宝兹稼穑,仰惟上帝,德在好生,伏念龙神,职司行雨,谨取吉日,敬设法    坛,乞佑生灵,立驱旱魃,宏施大泽,握沛甘霖,田野成沾,三农有庆,密云在     望。膏何恤以旁敷,树德务滋,深不妨于下尺,杨枝偏洒,即是慈悲,桑林有求于    焉降,鉴诸万姓,有涵濡之乐,百苗无枯槁之虞,仰率同僚,同伸虔祷。
 
   山羊老道唱诵完毕,便大喊一声:“雷公!”
 
   只见拿木桶的那个村民用木棒狠狠地敲打着木桶,发出“通通”的声音,像是雷公急冲冲赶到。
 
   山羊老道又喊道:“闪电!”
 
   只见手握火把的那个村民把两个燃烧的火把用力碰撞在一起,顿时火星飞迸,并拉出一条火星的弧线,状若电光四射。
 
   又听山羊老道念道:“雨来,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一边念,一边取净瓶中的树枝蘸水洒向四周——即天降甘霖了!这时,只见一位村民披蓑衣,戴斗笠,向洒水处穿行,状若兴高采烈,口中反复念诵:“下雨了!”“下雨了!”
 
   法事毕,观中之人把神桌上的祭品一扫而光。山羊老道拿出一张纸,对其中的一个叫江长顺的老者说:“这是一篇谢降祝文,若真下雨了,你就可在村中庙上烧了就是。”
 
   江长顺虔诚地接了过来,十分谨慎地收了起来,说声:“好!”
 
 
 
 
 
                     三
 
 
 
 
 
   晚上十一点左右,气温降了下来。江边乡乡长宁仲则穿着裤衩,正坐在宿舍里看电视。宁乡长四十出头,学农出身。他个不高,浑身显出精神,为人随和,但不会迁就人。电视里头正在播放《致富经》,讲得是某县种芦笋而致富的经验。他是个有心人,赶紧找来纸和笔,记录下了那个县的农艺师的名字,心想日后有机会出差,钻到那儿去看看,取些致富经回来。正想着,一曲威谦.退尔进行曲响了起来。宁乡长喜欢这强劲的节奏,认为此曲颇有男子汉的气度,因而特意从网上下载到手机中,当做手机的玲声。
 
   宁乡长拿过手机一看,是办公室主任余远兴的电话。接通,只听余远兴焦急地汇报说:“乡长,上坊村和下坊村的村民为争水正在打架,而且已经打伤人啦!情况很紧急!”
 
   宁乡长听了,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放大声音问:“怎么回事?!”
 
   余远兴就把了解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并说:“上坊村的挂村领导杨副书记以及上、下坊村的包村干部我都已经通知他们马上赶到出事现场,下坊村挂村领导张副乡长回县城的家里去了。乡长,你看还要通知什么人赶到村里去做工作?”
 
   “你赶快通知驾驶员开车到大院里等我,马上!”宁乡长说完,挂了电话,急忙套上外衣,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宿舍,下楼来到他住所对面的派出所门口,大声叫喊着:“马所长,马所长!”
 
   不一会儿,马所长从二楼窗户上伸出裸露的上身,问道:“宁乡长,有什么事?”
 
   马所长军人出身,办事雷厉风行。宁乡长对他说:“请你赶快穿好衣服下来,和我一起到村里去,上、下坊村为争水的事情已经打起架来了,我们得赶紧去!”
 
   马所长干脆利索地说一句:“好!”不一会儿便出现在宁乡长面前。
 
   与此同时,乡里的桑塔那也开到派出所门口。余远兴从车里钻了出来,对宁乡长说:   “乡长,就走吗?”
 
   “马上走!哦,对了,余远兴,你去办公室值班,并通知所有在乡里的男干部立刻赶到上、下坊村去。还有,马上通知张副乡长,请他立即从县城赶回乡里。怎么搞的,有事没事老往家里跑,住乡守职守到老婆身边去,这样的干部真不像话!”说到后面,宁乡长非常生气。 
 
   坐到车上,宁乡长挂通了乡党委占书记的手机,把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略微作了汇报,并说他正在赶去上、下坊村的路上,有什么情况会及时向占书记汇报。听电话里传来的信息,占书记正在歌舞厅,音乐声、酒令声等噪杂声使通话断断续续。宁乡长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一声大声的“知道了”,占书记就挂机了。
 
   路上,宁乡长对马所长说:“马所长,看来非常时期只好采取非常手段了,不然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马所长说:“放心吧,宁乡长,只要村民不动手,谁动手就先把他带回派出所再说。”
 
 
 
 
 
                     四
 
 
 
 
 
   下坊村离乡所在地有三华里的路程,上坊村更远两里。这上、下坊村本来是同一个村,有历史至今都有婚嫁往来,亲朋好友常年走动。本应该亲如兄弟姐妹才对,可是争水也如同婚嫁一样有了历史。两个村常因为争水而争斗不休,村民也闹腾得很僵。上坊村小,人口不足500人,下坊村人口在1500人左右。因而一有争斗,占上风的总是下坊村人,而吃亏的上坊村人不会甘心情愿吃亏,总要拿上游的水做文章,总要捣鼓作弄一番才肯罢休。
 
   宁乡长的车经过下坊村后,一路上陆续看见下坊村三、五成群的村民往上坊村的方向急步跑去。坐在车里的宁乡长心情十分的不安和焦急,恨不得马上飞到出事地点。
 
   很快车就来到羊公庙门前,只见那里手电筒的亮光闪烁不定,人群涌动,火药味十分浓烈,两个村的村民早已把羊公庙围得水泄不通。宁乡长和马所长在庙门前刚一下车,就被汹涌的农民围住,噪杂声充刺着耳朵,每个人胸中都涌动着熊熊怒火,仿佛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火星就会引爆燃烧起来。
 
   “宁乡长来了,宁乡长来了!”有村民喊道,并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让宁乡长和马所长走到庙门前的人群中心。
 
   刚要开口说话,只见上坊村的村民扶着满脸是血的高老头走到宁乡长面前,说:“宁乡长,你看看,我们看水的村民被下坊村人打成这样,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马所长也来了,打人的人是不是应该先把他给抓起来。他们村这样做也太欺负人啦!”
 
   宁乡长看着满脸是血、精神委靡的高老头,轻声地问了一声:“老人家,伤口要紧吗?还伤着哪里?”借着灯光,见他前额伤口处流血不止,就大声对驾驶员下命令说:“小刘,快把老人家扶上车,送到乡卫生院去清理伤口,马上开车去!”
 
   小刘从人群中钻了过来,说声:“好!”并对上坊村的人说:“你们村里也陪着去一个人吧,到时好有个照应。”刚一说完,只见人群中跌跌撞撞地钻出一个老妇人,一边哭一边骂:“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对我老头子下毒手,竟有这么狠心的人啊!”说完,看着高老头的伤,更是伤心不已,大声喊道:“老头子,这是谁下的毒手,我跟他拼了!”
 
   宁乡长说:“老人家,赶快到乡卫生院包扎伤口吧!”又对小刘说:“你还不快扶老人家上车。”
 
   小刘听了,赶忙扶着老人家走出人群。那老妇人边走边骂,边骂边哭,紧跟着上了车。
 
   就在这时,上坊村的挂村领导杨副书记带着两名村干部挤到了宁乡长的身边,向宁乡长汇报了了解到的情况及事态的发展。
 
   宁乡长听完他的汇报后,对他及乡干部说:“当前最要紧的任务是以疏散村民为主,控制事态的发展。”谁都知道,两个村涌来这么多的人,而且像被挑逗起来的斗牛,都红着眼,极易发生打群架现象。若不及时对村民进行疏散,局面是很难撑控的……
 
   于是,宁乡长站在庙前的石板凳上,对两个村的村民说:“大家都回家休息吧!白天干活劳累了一天,现在时间也不早了,都深夜十一点多了,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回去没法睡觉。”
 
   “田都被旱得绝收了,回去睡个屁!”
 
   “打人的人没有抓起来,我们睡不着!”
 
    ……
 
   宁乡长扯大噪门,对躁动不安的村民喊道:“你们的当心我理解,你们大家应该相信乡党委、政府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们会把这件事情妥善地处理好,大家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去。大家不要再吵闹了,都是上、下坊村人,都亲如兄弟姐妹,谁也不是谁的仇人。有问题  大家坐下来商量着解决,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大家还是回家休息吧!”
 
   有村民在人群中高声说:“不行,打人的人没有抓起来,就是不回家!”
 
   上坊村的村民听了,马上高声附和。而下坊村的村民却说:“是你们先做初一的,哪能怪我们做十五呢?你们不先把溪水堵死,我们村的人哪会冲上去动那一下手呢?况且那也不是打呀,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在河滩上才受伤的,怎么能怪我们村的人呢?”
 
   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的,两个村的村民便立刻怒气汹汹,摆出一副要干架的阵势。
 
   马所长见状,高声警告说:“你们不要动手啊,我看今天谁敢动手,谁动手我就抓谁!”说实话,村民还是怕警察的,被马所长这么一镇,两个村的村民又开始进行唇枪舌战了。俗话说,牛嘴搏得住,人嘴搏不住。只要两个村的村民不动武,马所长也只好当旁观的闲人了。
 
   宁乡长见一时难以平息众怒,便叫乡干部请来躲起来的两村村干部。躲躲闪闪的张福生终于出现了。见到宁乡长,他怯弱地叫了一声:“乡长。”便低着头,站在一旁不吭声。
 
   宁乡长见到他,真是气不打一处出,变脸责斥他说:“张福生啊,张福生!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么强壮的一个人,就是跺一跺脚都会把那个老人震得摔倒在地,更别说你用手挡他。”
 
   张福生听了,极不服气地说:“这事怎么能够只怪我一个人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谁叫他先堵我们村的水源。这个老不死的家伙,真他妈的活该。”
 
   宁乡长听了,更加生气地对他说:“难道你还有理啦!要不要按上坊村人说的那样做,马所长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跟他走一趟?”
 
   张福生听了,抬头看了一脸严肃的马所长,就十个手指塞住嘴,不敢再作声了。
 
   宁乡长对两个村的干部说:“出了事情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还想躲到哪里去呢?现在,你们各自去做村民的工作,让他旱点回家休息……”
 
   谁想宁乡长的话还没有说完,上坊村的村主任高启明说:“这个工作没法做,如果打人的问题没有解决,村民根本不听我们村干部的话,我们也不会去做这样的劝说工作。胳膊肘哪会往外拐呢?”
 
   听高启明这么一说,下坊村的村支书张明生更是怒气冲冲地说:“你们若还继续把水堵死,我们村就不对高老头受的伤负责。我们就包庇福生,你们又能怎样?!”
 
   上坊村的村支书高国庆也跳了起来,指着张明生说:“你们包庇他,我们就在坝头把水堵死,让你们的苗旱死在田里,你们又能怎样!”
 
   说着又指着张福生说:“你也不看看,这个高老头是谁?他是你们家的亲戚!按农村的习惯,你张福生还要管他叫舅舅呢!你也不想想,天上雷公,地上舅公。你连舅舅都敢动手,你不怕雷公劈了你不成!你不想想你小时候没吃食时,他还给过你粮食。到现在长大了,可以赚饭吃了,你就打他。真是条无义的狗,桌上吃,桌下咬。”
 
   “你再讲,再讲我就搧你!什么舅舅?狗屁舅舅!小气到连一点救命水都不肯给我们,我还会叫他舅舅!”张福生凶巴巴地说。
 
   宁乡长听到这儿,觉得不对劲。现在两个村的村民看着村干部斗嘴,这样下去不好。于是就对这两个村的村干部说:“吵什么吵,叫你们来是让你们吵架的吗?连你们都这样吵,村民哪里不会在这儿闹起来呢?你们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吗?还想等到出了人命才会罢手是吗?瞧你们这副德性,村干部是要起表率作用的,难道是起吵架的表率作用吗?连你们村干部的思想都不能统一到一块去,村民哪个不会由着性子闹?”
 
   听了宁乡长这么一说,两个村的村主干不再吭声了,但却藏着旺盛的火气,犹如囚在笼子里被挑起性子的虎豹,暂时压下了火爆的行为。
 
   宁乡长嘶哑着声音说:“你们还是叫村民们回去吧,不要再这样闹下去了。他们可以不相信我们这些乡干部,难道就你们村干部也不相信?实在不行,你们叫村民先回去,你们村干部自己留下来,我们一起来讨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你们就算是这件事情的村民代表吧,怎么样?你们看看,现在都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两个村的村主干听了,犹豫磨蹭了老半天,才转身到各自的阵营中,说由他们留下来和宁乡长一起解决此事,其余的人一律回家睡觉,有什么情况天亮以后听信。
 
 上、下坊的村民们听了,也都陆陆续续地回家去了。因为留下来解决问题是经他们自已选出来的村干部,他们是很放心的。
 
   从不抽烟的宁乡长这时向杨副书记要了一根烟,深深地抽了来,太累太乏了。就在这时,庙外摩托车的声音传了进来。不一会儿,挂下坊村的乡领导张副乡长到了。宁乡长一见,猛然把烟蒂往地上一扔,非常严肃地说:“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张副乡长满身的酒气,他在县城和占书记在歌厅一起唱歌、喝酒。他听到宁乡长发火,也不好争辩什么,便站在一旁,低着头,斜视着村干部,大气不敢出。
 
   宁乡长阴沉着脸,又向杨副书记要烟。张副乡长见了,乖巧而迅速地拿出烟,递给宁乡长,并为他点上。张副乡长也想以此来缓解一下这严肃气氛,接过烟,点上。宁乡长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脸色好看了许多。
 
   宁乡长回过头来问一言不发的下坊村主任,说:“江中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可是一句话都没说来着。现在你说说看,怎样才能更好地解决这次争端。”
 
 江中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宁乡长知道这个江中宽是乡下人讲的那种糯米糍,见圆是圆,见方是方,没有自己的主见,就对其他村干部说:“现在你们说说看,这事该如何解决。”
 
   高国庆说:“打伤高老头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放水,不然……”
 
   张明生打断高国庆的话,说:“你们先放水,我们村里就赔他的医药费。”
 
   “你们先赔钱!”
 
   “你们先放水!”
 
   两个村的主干为此又争吵了起来。
 
   宁乡长一看,现在问题归结在这两点上,应该比较好解决了。于是就说:“这样吧。高国庆,你们上坊村先放水。张明生,若你们怕高老头的医药费没地方出,我这个做乡长的当保,行吗?”
 
   高国庆听了这话,犹豫了老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行吧!”
 
   看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五点了,天已经放亮了。宁乡长对村干部说:“回去后,你们一定要做好解释工作,不能再闹了。”村干部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村干部走后,宁乡长对乡干部说:“天都亮了,回去也睡不着。这样吧,我们走着回去,顺路看看田里的旱情吧!”
 
   乡干部听了,都跟随在宁乡长的后面。
 
 
 
 
 
                      五
 
 
 
 
 
   在金枝山清龙观求雨的那伙人,法事完毕,代天兵天将吃完了供果,便在江长顺的带领下,用轿子抬着龙王菩萨往村里赶。他们要在太阳出来之前把龙王抬回到村子里的龙王庙中。
 
   抬到金枝山脚下的一个叫龙潭的水潭边,天色已灰白,曙光已来临。江长顺让他们把轿子停下,把龙王菩萨请出来,说:“你们几个人来替龙王爷洗洗澡。下山时,山羊老道交待过,要给龙王洗个澡,洗痛快了,雨也就来得快。”
 
   几个中年人手忙脚乱地把菩萨“请”了出来,放在江长顺早已铺好的红布上。只见江长顺一手拿起潭边一只不知是谁丢弃的破瓢,舀水从菩萨头上开始往下淋,口中反复念诵“天地絪蕴”、“风调雨顺”、“物阜民安”。他虔诚地说着,其余人都虔诚地看着。
 
   洗了个透彻后,他们又把菩萨“请”进轿子,抬着,急冲冲地往村子里赶。
 
 刚到村口,遥见一伙人由上坊村走下来。江长顺认识宁乡长,就催抬轿子的人快走。这毕竟是迷信,他不想让宁乡长知道。
 
   宁乡长见到这伙人抬着顶轿子,满脸的疲惫,就叫住他们说:“老江,抬的是什么宝贝疙瘩?从哪里回来?”
 
   江长顺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刚从金枝山回来。”
 
   小张是本地人,见此,对宁乡长说:“乡长,他们是抬着龙王菩萨到清龙观去求雨了,昨晚去的,今天早晨他们肯定还给龙王菩萨洗了个澡呢?”
 
   宁乡长本不想相信,见轿子底下还在不停地滴水,信了。走过去,正想掀开轿帘子看看,江长顺马上就说:“借光,借光!”说完,对抬轿子的人说:“你们赶快抬回去吧!快走!”抬轿的几个人脚底上了油,烟溜了。
 
   宁乡长说:“老江呀,老江,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些!你是村里的长辈,又是村主任的父亲,还带头信迷信!这样做好吗?都求了几天雨了?”
 
   江长顺说:“隔三差五的,已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我们一直给它用山泉水洗澡,给它洗痛快了,可就是不下雨。昨天几家人合计,把它请到清龙观中去做做道场。唉,真是累死人了!”
 
   宁乡长有些不客气地说:“求雨都求来了什么你们知道吗?求来了灾祸了!都差点出人命了!”
 
   江长顺大吃一惊,问:“出了什么灾祸?火烧房子了!?”
 
   杨副书记在一旁插话说:“你们上、下坊村人为了争水打架了,都伤着人啦!”
 
   江长顺“啊”了一声,忙问:“都伤着谁了?”
 
   宁乡长心想,现在科技发达了,但迷信的漫延比科技的普及还更快。因为科普宣传没跟上,迷信就紧随在人们的身后。迷信不仅深入农村广大农民的大脑,而且植根于他们的神经和骨髓,是一时用科技无法覆盖的。见问,就说:“伤着谁?你倒是挺关心的。依我看啊,给菩萨洗什么澡,让它舒服了,还会肯下雨?我看呀,干脆就把它放到太阳底下曝晒几天,看它还下不下雨!”
 
   江长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那哪成呢?”
 
   宁乡长说:“怎么不成!我跟你说,广东就有打龙潭的求雨方法。天不下雨时,老百姓就买来了许多石灰、药物投到龙潭中,龙潭里的龙受不了了,不得不降雨。”
 
   江长顺又笑了几声,说:“是吗?宁乡长,谁受伤了?”
 
   宁乡长严肃地说:“受伤的是上坊村的高老头。你呀,要好好发挥你在村中的威信,劝村民们别再闹了,乡里会想办法的,也能够解决的。”说完,对乡干部说:“我们走吧!”
 
 
 
 
 
 
 
                      六
 
 
 
 
 
   宁乡长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乡里。刚一打开宿舍门,一股闷热之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骂了句“娘个希匹”。他现在不仅困极了,累极了,而且口干舌燥,喉咙直冒青烟,真想喝水喝个痛快淋漓,然而再睡它个三天三夜。他拨光身上已经有些酸味的衣服,在水龙头底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凉水澡,真是美极了。洗完后,看看时间都快到八点了,他不敢躺在床上睡觉,因为如何解决这两个村农田用水的问题一直盘绕在他的脑海中,犹如一只苍蝇在眼前乱飞乱窜的令人讨厌。于是,他尽快地搓洗了换下的衣服,然后上班去了。
 
   办公室挺新,共五层,他和占书记在三楼办公。到了办公室,见占书记办公室的门尚未打开,知道他还没有从县城回乡。宁乡长本想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占书记汇报一下两个村的争水情况、处理的意见及自己的一些设想,并听听占书记对他、对这项工作有什么安排和指示。在乡镇,党委书记是老大,什么事都得听他的,不然他会给你颜色看的。
 
   办公室热得很,刚一坐下,汗水随即冒了出来,像泉水一般,接连不断,刚换的衣服前胸后背已经给汗水印湿了。宁乡长打开风扇,并命令它全速旋转。风虽然还是热的,但心似乎平定了些。
 
   又重新坐下,想了想,便打电话给水利工作站站长胡敏,叫他来办公室。
 
   胡敏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长着一副娃娃脸,鬼精灵的一个小伙子。他一到办公室就问:“乡长,有事吗?”
 
   宁乡长见他,就笑了笑,颇为理解地问了问:“昨晚也一夜没合眼吧!乡镇干部挺辛苦的吧!”
 
   胡敏笑了笑说:“你不也一样吗,乡长?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宁乡长说:“这样吧,今天你再辛苦一下,你到县水电局去看看是否有水泵,借它三、五台来,解决缺水村的问题。如果没有,看看哪个工程处有。总之,一定要想办法借到,越快越好。昨晚只是上、下坊村争水的事暴露了出来,看样子天还是不会下雨的,其它村也怕存在同样缺水的问题。若有了水泵,到时一个村送一台去,这样缺水的问题总可以缓解缓解,不要等问题矛盾闹出来了再去解决,这样就被动了,乡干部也就更累了。”
 
   胡敏说:“好的,我马上就去,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挂电话。”说完,就走了。
 
   宁乡长看看胡敏离去的背景,心中有些感慨。这些乡镇干部也是够辛苦的,也够拼命的。一个晚上没合眼,天亮了还得去求爷爷、告奶奶张罗水泵的事情,真难为他们了。正想着,听到占书记办公室有开锁的声音,知道他回来了。宁乡长就从藤椅中站了起来,去给占书记汇报。
 
   来到占书记办公室,只见他把瘦弱的身躯埋在高大的老板椅中。占书记中等个头,长得挺白净的,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装点出他的斯文。宁乡长见他一脸憔悴,一吸一呼都渗出浓烈的酒气。
 
   宁乡长小心奕奕地把上、下坊村争水的详细情况向他作了汇报,并征询他对这件事情的意见,或者说是指示。只见他埋在那儿,没丁点精神。一夜未合眼,使出浑身解数给村民做工作的宁乡长看在眼里,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真想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对他大嚎几声。但宁乡长只是想想而已,还在耐着性子听他发话。等了好久,还没有见到什么动静。于是宁乡长又问了一句:“占书记,你说,两个村争水的事情怎么解决才好?”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埋在老板椅中的占书记挥了挥手,说:“乡长,你看着办吧,只要事情不闹大就行。”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主任余远兴急冲冲地闯了过来,急促地说:“书记、乡长,上、下坊村的村民又闹了起来。下坊村的村民在路上挖了一个两米长半米深的大坑,不让上坊村的村民到乡里来赶墟。谁要跨过这坑,下坊村的妇女就把他们推到坑里。”
 
   听到这,占书记圆睁双眼,那眼睛突暴的如同两个无色的小球。他突然坐了起来,仿佛是将死之人突然挺尸,吓了他们一跳。他瞪着宁乡长,毫不客气地反问:“宁乡长,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汇报不是说两个村争水的事情都解决好了吗?怎么现在群众又在那里闹起事来呢?你叫我如何向县里交代!我跟县领导汇报说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现在又怎样?问题还没有解决清楚,就说解决好了,真是的!这件事你赶快抓紧时间去处理!”
 
   宁乡长变了脸色,原本因熬夜而难看的脸变得更加阴沉。此时此刻,他捏紧拳头,真想把这个姓占的小子从椅子里拖出来,摔他个仰八叉。心里骂道:娘个希匹的,你一夜花天酒地,而我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争吵,做农民的思想工作,到现在连一句安慰问候的话都没有,倒责怪起我来了,真他娘的不是人!
 
   宁乡长压住火气,对余远兴说:“你马上通知在家的所有男干部,全部压到出事地点去,还叫上派出所的两名干警一起去。我看谁还敢闹事。”说完,自己也急匆匆地走下楼,来到乡政府大院,叫上司机走了。
 
   闹事地点在上、下坊村的交界处。今天正好是江边乡的墟日,上坊村的村民都会到乡所在地赶墟,或买物购货,或走亲访友,或进行劳动间的休息。想不到因为争水的事情,下坊村的人竟然在路中间凭空挖了一个那么大的坑,阻断了上坊村的交通。宁乡长到时,只见下坊村的十几个妇女正对上坊村的一个妇女推推闪闪的,要把她往坑里推,并有人用锄头挖土朝她身上泼土。宁乡长从没见过有这么不讲理的人,火了,大声呵道:“住手!”那几个妇女听到这呵责声,果然罢手了,并嘻嘻哈哈地在那边躲边笑,好像是做游戏一般高兴。
 
   宁乡长对身边的马所长说:“马所长,如果谁再推人入坑,就把她抓到派出所去,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走到坑边,宁乡长问:“这坑是谁挖的?”——明知是下坊村人干的,但他还要问。
 
   上坊村人说,这坑是下坊村人挖的。
 
   宁乡长调转身问下坊村的妇女说:“谁让你们挖的?”
 
   没有人吭气。
 
   “谁让你们挖的?”宁乡长再次大声问。
 
   下坊村有个较大胆的妇女说:“谁叫他们上坊村的人到现在还把水源堵死,不让水往下流,我们村没法抽水。”
 
   宁乡长回头问杨副书记和张副乡长说:“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赶快把这两个村的村主干叫来,瞎胡闹!”
 
   杨副书记和张副乡长听了,立刻挂电话找人。
 
   不一会儿,两个村的村主干都来了。宁乡长用手指着土坑,把脸寡了下来,语气颇为严厉地说:“你们还闹得不够吗?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现在怎么出现挖路的问题?昨晚是你们村干部当了缩头乌龟,今天你们下坊村的男人又都躲在裤裆去了,派几个妇女出面闹事。张明生,你说话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明生说:“今天早晨我们村的一个村民到小溪力用水泵抽水,见小河中还没有水流下来,就到羊公庙坝头想挖开个口子,让水流下来。可他高启明就是不让他挖,还说什么让下坊村的禾苗都变成干草最好。这个村民听了,一气之下就拿了锄头挖路,所以才有了这个坑。”
 
   高启明说:“他们下坊村打伤人,医药费还没有赔就想抽水,我说不肯就是不肯,你们下坊村能把我怎样?”
 
   宁乡长说:“启明呀,启明,我看你是越来越不讲理了。昨晚不是谈好的事情,怎么你睡个觉就变卦了呢?我不是说了吗,你要不到医药费找我要就行了,你干么还要去堵水呢?说句难听的话,你就把用剩下的东西让别人捡点都不行,就这点心胸,你还当什么村干部?去,赶快去把水头挖开。”
 
   高启明说:“他们把路先填好,我就去挖开。不然,没门!”
 
   张明生也火了说:“你先把水头挖开,我亲自把路填好!”
 
   “你先填!”
 
   “你先挖!”
 
   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宁乡长接到胡敏的电话,他说,他已经借到了四台水泵。宁乡长松了口气,叫他马上租车运到下坊村救急。
 
   仓里有粮,心中不慌。接完电话,对着争吵不休的村干部,宁乡长说:“有水你就填路,对吗?”
 
   “对!”张明生干脆地回答。
 
   “填好路你就放水,对吗?”宁乡长对高启明说。
 
   “是的,填好了路,我立刻把水头挖开。”高启明利落地说。
 
   宁乡长说:“那好!张明生、江中宽,这附近还有水潭吗?”
 
   张明生说:“有是有,远了点。离水渠大概有五、六百米,而且地点很低,一台水泵很难把水抽上来。”
 
   “带我去看看!”宁乡长说。
 
   “好。”说完,张明生在前头带路,来到水潭边,只见地势太低,路线又长,用一台水泵根本无法完成抽水作业。宁乡长又在四处望了望,见离水渠和水潭中间有一口干涸的渔潭,当下,宁乡长有了主意,说:“走吧!”
 
   到了路上,只见胡敏已把四台水泵运了来。宁乡长对张副乡长和张明生、江中宽说:“你们抬两台去,一台放在水潭中抽水到渔潭里,另一台从渔潭里把水抽到水渠中。这样盘水后,就可以满足农田用水了。”
 
   张副乡长说:“水管不够长,怎么办?”
 
   宁乡长说:“活人还会被尿憋死。胡敏,你再辛苦一趟,去买一些水管回来。”
 
   胡敏说声好,跟着租来的车走了。
 
   这时宁乡长对张明生说:“马上就有水了,明生,现在可以把路填好吧!“
 
   张明生不好意思,对江中宽说:“中宽,你回去拿两把锄头,我们俩一起填平了。“
 
   宁乡长听了,又对高国庆说:“国庆,现在还不去把水头挖开!“
 
   高启明接话说:“我马上去挖!”说完,跑步走了。
 
   胡敏买回来了水管,大家一起把水泵装好,开始抽水了。同时,胡敏从县水电局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说,明天县里会进行人工降雨。
 
 
 
 
 
                      七
 
 
 
 
 
   雨果真下了,挺大。这雨缓解了旱情,也让农民看到了收成的希望。
 
   下雨时,宁乡长和张副乡长、胡敏正在下坊村,因避雨,躲进了村中的龙王庙。
 
   在龙王庙里,宁乡长看着面无表情的龙王,心想,就这家伙司雨?!正想着,只听到一个声音喊着:“乡长,你来了。”
 
   宁乡长感到奇怪,只见暗处走出一个人,睁眼细看,才知是江中宽之父,江长顺。
 
   见到他,乡长就问:“老江,怎么一个人在这呢?下雨了,不去看看。”
 
   江长顺走到宁乡长身边,说:“乡长,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好吧,你说!”宁乡长显出轻松的微笑。
 
   江长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问:“你看,这谢雨的祝文我该不该烧给龙王?”
 
   宁乡长拿过黄纸,展开一看,见抬头写的是“谢降祝文”,只见上面写道:
 
       窃惟万物并肩,民食为先,田野催耕,农功伊始;方田畴之病旱,爰叩祷以乞    灵,即蒙大沛甘霖,决渠降雨,群趋广亩;荷锸成云,惟大德之好,故有求而必     应,以此和调玉烛,玉不愆期,获葡金穰,岁则大熟。
 
     神庥即沐,众感同深,谨择良辰,虔申谢因,高坛来格,伏冀居歆,尚飨。
 
   宁乡长看完,大笑了起来,问江长顺:“老江,烧不烧这张纸你自己看着办。但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下的吗?”
 
   江长顺指着胡敏说:“昨天他说是用高射炮打下来的。乡长,这是真的吗?”
 
   胡敏也笑了,说:“这不是高射炮打雨,是人工降雨,是县里花了几万块钱买来降雨弹来催雨的。”
 
   宁乡长说:“老江,你说该感谢谁呢?感谢天兵神降?还是感谢党和政府?感谢科学技术?”
 
   只见江长顺低下了头,并从宁乡长手里拿过黄纸,慢慢地撕了,就:“乡长,我再也不做求雨这种蠢事了,再也不做这些把戏了。求菩萨是求不来雨的,我活到现在才明白了。没有政府,农民只会受穷……”
 
   宁乡长高兴地握住江长顺的手,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接着又问:“老江,下坊村山坳里不是有个渔潭吗?那里的水可不可以引下来灌溉?如果能引水,以后争水的事就不会再发生了。”
 
   江长顺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胡敏说:“以前我也看过,从山边开一条水渠,把水引出来,一层层往下灌溉,这样下坊村的大半农田都可以灌到。但就是资金很成问题。”
 
   宁乡长说:“你预算了,要多少钱?”
 
   “要五万元左右。”胡敏说。
 
   宁乡长说:“这条水渠一定要在年底修好。这样,你和县水利局联系一下,看看能否立个项,乡里也出部分钱,其余的叫村民投工投劳,我看应该可以修成。”
 
   江长顺听了,真是激动,说:“真要谢谢乡长了。”
 
   宁乡长说:“这是好事,政府当然要办。要说谢啊,只要你不去装神弄鬼的求雨,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江长顺惭愧的握紧宁乡长的手,说不出话来。
 
 
 
 
 
                    八
 
 
 
 
 
   秋收之后,修建水渠的工程正式拉开。下坊村的村民投工投劳,场面非常热烈。
 
   宁乡长常来工地上转转,看到这种热闹的劳动情景,非常高兴。他看到江长顺也在挑土,就走上前去对他说:“老江,你就算了,年纪太大,重活让年轻人干吧!”
 
   江长顺说:“乡长,不是你说的吗,这是好事,我应该出力的,这总比抬菩萨轻松。”
 
   宁乡长听完,笑了起来,对身边的胡敏说:“看来,明年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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