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案 |
作者：达 尔 作于：2005-6-11 9:12:00 访问：9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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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刚组建的公司时炊事员老杜已经到了。当时我们还住在宾馆里，晚上吃饭时老杜告诉我他是做面食的，也就是白案，他还满面堆笑地跟我说：“我今年才二十七，还没找对象呢！”我去看他的脸，挺老相的，牙齿掉了几颗，用明晃晃的金牙补齐，因为喝了酒，脸红红的，就像鸡冠。正狐疑间，他又说：“局里管生活的王科长是我的姐夫哥，来北京就是他介绍的。”
我沉吟未语，心想这老杜恐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你就是局长的小舅子也用不着一开始就说啊！事后同他一起从局里来的司机小韩告诉我：“听他瞎说，他今年都三十七了，一条光棍儿。”干红案的小李也跟别人说：“他不是炊事员，我见他在局里卖过菜。”小李憨头憨脑的，一双小眯缝眼总像睡不醒，我就叹，这红案白案，不知能不能把饭做好。
果然担心是对的，等把租的楼房收拾好，从各地调入的人员陆陆续续来到后，吃饭就成了第一件事，红案小李虽说是个睡不醒的小眯缝眼，但菜毕竟能炒得出，放一大些油，放一大些肉，很适合壮汉的胃口，老杜就不行了，看看忙得手忙脚乱，把一大电饭煲的米饭煮得水淋淋，而且还夹生，亏我发现得早，夹生的米被倒了出来，重新煮了一锅，这回是我亲手操作，告诉老杜电饭煲怎么用，水要加多少，老杜紧张得浑身发抖，头点得像鸡哚米，敢情他根本就不会用电饭煲，见开了锅就把电源打起，这样饭怎能做好？
先教了他做米饭，馒头和葱油饼都是从外面加工店买来的，因而老杜这白案就有点名不副实了，好在他还会熬个大米稀饭，煮个玉米粥，还会做一种叫甜沫的菜粥，里面有花生、豆腐条、菠菜、粉丝，偶尔喝上一回，觉得味道还行，大家就表扬上老杜一句，这老杜就呲着牙笑个没完，他也知道受表扬比吃批评舒服。
老杜得意上一回，又说他的姐夫哥，说他姐夫哥对他可好呢，让他安心在北京工作，家里的事不用他管。有人就问他：“你姐夫哥对你那么好，怎么不给你找个对象？”话里很有讽刺的意味。老杜也不在乎，嘻嘻哈哈地说：“一个人多好，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别人就捉弄他：“老杜，你还是个童男子吧，这么多年闲着，枪都坏了！”老杜就摇头。玩笑开得多了，老杜就有点沉不住气，有一回聚完餐，老杜喝得醉醺醺的，朝着红案小李他们几个说：“你们说我是童男子，我早就不是了，我有老婆，还有个闺女，我和老婆离了婚，闺女归我。”司机小韩就讥诮他：“你不是说才二十七，还没找对象吗？怎么一下子就又有老婆又有闺女了？”老杜嗓子就喊得沙哑起来：“我就是要说二十七，我还要再找个对象！”大家再攻击他，他就不说话了，歪在床上抽烟，那么点小人，歪在床上也不显大，沉默半天，大家正感索然无味准备离开，老杜忽然说：“这在北京工作还真好呢，房子里有空调，有电视，睡着席梦思床，和有老婆差不多。”大家又被他逗笑了，觉着这家伙别看做不好什么饭，在一起给大家开开心还是不错的。
老杜别看做饭不行，倒是个忙人，还特别愿给别人忙，谁要是想喝酒了，自己又懒得跑腿，就喊一声：“老杜，想喝酒吧？”这老杜就双手拱立一旁，等着你吩咐，还帮腔道：“想喝白的还是啤的？”喊他的人就说：“你想喝白的还是啤的？”老杜说：“白的啤的我都行。”吩咐的人就大笑，说：“白的吧，白的有劲。”老杜就一溜烟地出去，自行车骑得哗哗响，不出几分钟，一瓶酒就买来了，是那种52度的红星二锅头，一瓶四块五。喊他的人喝开了，品上一口，等尝足了那辛辣的味道，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似的对老杜说：“你不来上杯？”老杜早就忍耐不住了，急忙拿来杯子，一下就倒上个大半杯，差不多有三两，看别人的眼色对他挺友善的，就咕咚来上一大口，嘴里小心地吸溜着，恭维地说：“你这人，真没的说。”但喝着喝着，胆子就大起来，此时的脸已是绯红绯红，手不断地摇摆着，大着嗓门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老杜讲，咱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总行的吧！”
那就经常让他跑腿，老杜也乐此不疲。公家的一些活也经常找他干，像掏个下水道，换个灯泡，喊上一声，老杜就办好了，有时水龙头漏了，也找老杜，他修水龙头和别人不一样，有水就把水龙头给卸下来了，水一边冒着，他一边忙，等水龙头换好了，他也成了个落汤鸡，朝你面前一站，脚下的地毯就是一汪水，感动得你没话可说，只好劝他赶紧换衣服，别着了凉。看受到你的表扬了，老杜就更来劲了，嘴里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可就是不走，等你看不下，连忙递上一根烟，他才颠儿颠儿地离去。
那时，连着有两个同事结婚，先是小曹，媳妇从家乡一带来，公司里就热闹起来了，大家忙着凑份子，包红包，老杜也高兴得楼上楼下到处乱跑，问新郎：“什么时候请客？我给你联系地方。”小曹人老实，就把钱交给老杜办，老杜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还换上一套蓝西服，挽着半截袖子，一条花领带歪歪地打着，跟小曹介绍着：“后边市场附近有两家饭店像个样子，一家叫美乐美，一家叫京苑，京苑离得近，美乐美离得远，我看京苑就好，那个老板长得就像巩俐。”大家哈哈笑了，说：“比我们还熟，还跟‘巩俐’挂上钩了。”老杜不笑，还伸着个小指头说：“骗你这么大。”大家就更笑了，连连说：“就京苑吧！”老杜得令而去，蹬着个小三轮，飞快飞快的。个把小时后，他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小三轮的货箱里装得满满的，是他批发来的烟、酒、糖、茶、瓜子、水果。他抹把汗，耳朵上夹一根烟，嘴里叼着一根烟，沙哑着嗓子说：“都联系好了，菜是七五折，其它的都是我们自备，要省不少钱的。”我就说：“老杜，你这个总管当得不错。”老杜就有点忘形，手舞足蹈起来，说：“谁跟谁啊，都是咱自家的事。”
晚上大家去赴宴，新郎新娘站一旁，老杜也站一旁，见人来了，腰一拱，手一伸，就把你让到了屋内，整个成了一店小二。大家入座后，老杜更是忙碌，喊着服务小姐上这个上那个，嗓门一声比一声高，小姐被他喊烦了，冷不丁瞪他一眼，朝他噘一下嘴，他就拍着大腿站起来了，大声教训道：“你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吗？再不好好服务，看我告诉你老板。”这晚大家本来就挺高兴，第一对结婚的嘛，加上老杜一掺和，气氛就更好了，等新郎新娘给老杜敬了酒，老杜就更忙了，一会儿给大家倒水，一会儿给大家点烟，倒清闲了服务小姐，静靠在墙上，笑着看老杜的表演。
等到小赵结婚，还是由老杜忙活，小赵爱人的家境好，要摄像，还要做光盘，这更忙了老杜，眼看折腾了几天，老杜悄声跟我说：“这小赵，属狗屄的。”我佯装不懂，笑着问：“是啥意思？”老杜竟很诧异，说：“你连这都不懂？就是太小气，北京话叫抠门儿！”于是我知道小赵没把钱交给老杜，都是自己亲自付，我安慰老杜：“一人一个做法，你听他的就是了！”但老杜好像还是憋着一肚子气，喝酒时尽管还是很忙，但嗓门不像小曹结婚时那么大，但大家并没注意他，等新郎新娘给我们敬完了酒，大家正谈着家常时，忽听背后一声喊，急回了头去看，只见背后那一桌上老杜拍案而起，嘴里正骂着什么。老杜属我的管辖范围，这种情况下我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于是过去安抚老杜，并厉声喝止他。但老杜此时已是满嘴酒气，正是胆大包天的时候，哪听得进我的话？于是我只好叫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安排道：“把他给我弄回去！”
老杜被连推加架的弄走了，大家诧异道：“这老杜是咋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第二天我见到老杜，见他低头耷脑，萎靡不振，问他又不说，还是弄走他的两个人告诉我：“老杜说小赵两口子谁都敬了酒，就是没敬他。”还告诉我怎么弄老杜他就是不走，最后差不多是把他抬回来的。我暗叹，这老杜，挺爱面子的，他也需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小赵也是，怎么就是不给他敬酒呢？
老杜蔫儿了好几天，就像霜打了的黄瓜，又软又皱。周末了，忽然又来了精神，原来他要请人喝酒，他请的人都是平常让他跑腿买酒，也叫上他喝一杯的人，还请了我，因为我是他的领导。我是知道他那点酒量的，也知道他挣钱不多，就推辞说不去，老杜却急了，说我看不起他。我于是就说：“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看你挣那几个钱不容易，你不是还有个闺女吗？还是好好攒点钱给孩子吧。”但老杜还是不依，说你就给我点面子吧。他双手下垂，拱立我的旁边，一副可怜相。我给他说不过，只好答应了他，他一见我答应了，竟一下蹦起来了，扭头就跑，说我这就安排去。
晚上喝酒的居然有七八个，老杜兴奋得手哆嗦，一口酒就下去半杯，嘴里说：“你们把我当人，你们把我当人。”老杜出手也大方，竟要了十个菜，我们也喝得挺高兴，都是些单身，见了酒就兴奋，老杜见我们来劲了，竟蹲上了椅子，手摆动着，大声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咱喝呀！”看他又倒满了杯，我忽然想起了明天的早饭，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劝阻道：“你不能喝了，明天还要早起做饭。”他愣愣神，像想起了什么，继而又说：“没事儿，不就是一杯酒吗？我醉不了。”我起来骂他一声：“给你脸你就不要了吗？喝醉了耽误了早饭，看我怎么收拾你。”老杜不喝了，小眼睛一眨巴，竟出来了几滴泪：“还是王哥对我好，我不喝了，保证明天耽误不了早饭，明天咱喝甜沫，我知道你喜欢这一口。”我看着这个小人儿，竟有点儿同情他，他是那么的卑微，谁都可以把他呼来喊去，但他也要面子，出来喝他的酒，他就兴奋得不知姓啥了，这就是人。
但第二天我起来跑步，朦胧中发现做早饭的不是老杜，而是刚来不久的红案小武，急忙进去问，只见小武一脸的不高兴，跟我说：“半夜里才回来，醉得一塌糊涂，这会儿还没醒。”我就奇怪了，心想昨晚上他喝得不过量啊，而且我们回来得还挺早，路上边走边听老杜说京苑的“巩俐”可能耐了，又投资开了一家洗衣房，还买了车，是红色的神龙富康，那小娘们儿亲自开着，可风光着呢！于是我就不跑步了，进屋去看老杜，只见老杜和衣卧在床上，啥也没盖，屋里满是呛人的酒气，床头边还歪着两个燕京啤酒瓶，我去喊老杜，竟一点声息也没有，伸手试试他的鼻尖，里面还喷着气，于是就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上班后，我再去看老杜，他已经起来了，摇摇晃晃地擦桌子、扫地，我严厉地喊他一声，他一下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弯着腰、垂着手。我说：“老杜，咱那甜沫怎么没喝成？昨晚喝得不多啊！”老杜半晌才回话，说：“回来后我又喝了，昨晚我高兴。”“高兴就可以喝醉了不干活？看我不扣你的钱。”老杜不吭声了。
刚才说到了新来的红案小武，其实这多半年他已是第三任的红案，第一任小李，干了有两个月，整天眯缝着个小眼睛，边干活边抽烟，烟灰直往菜里落，炒个菜也没啥讲究，又油又腻，不是烧肉，就是炖肉，吃得大家直腻歪。公司经理说：“让他回去吧，局里净给了些‘宝贝’，好的不舍得给。”于是小李就回去了。第二个是招聘来的小陆，做个菜还像个样，可偏又带了个女朋友来，一回两人闹了个矛盾，那女的竟跑出去了，让小陆找了半夜，回来后竟和小陆睡到了一起，旁边的床上就是老杜，虽说两人啥也没干，但老杜却受不了啦，天一亮就找了领导，说这活没法干啦，领导自然不高兴了，说我们都在这儿过单身，他倒好，还带了家口，于是就把小陆辞了。第三个红案小武，还是从局里要的，人也比较利索，炒个菜荤素搭配，挺对大家的胃口，大家说，这个像样了，不过老杜可又不像样了，就会蒸米饭，做稀饭，熬甜沫，不会弄花样，听说他本来就不是白案。听了大家的意见，我就去找经理反映，经理说：“这小杜，本事是不行，不过我看着人还本分。从北京找个，人咱又不了解，谁能放心？再说他那个姐夫哥找过我，让我给他口饭，我看他这个人也怪可怜的，那么点小人，自小没娘，连个家口也没有，挺不容易的，还是让他干着吧，等工程开展起来，人多了，咱再说。”我想经理的话有理，不过老杜的白案水平可要提高提高了！
那天在一起吃饭，大家吃着从外面加工店买来的馒头，忽然就有人说：“这馒头怎么这么白啊！”大家停下咀嚼，都去研究这馒头，确实是白，不是一般的白。有人又说：“不但白，还挺有筋力。”有人插话：“今天下午《北京晚报》上登了，说有的粮食加工店卖的馒头加了两样东西，一是增白剂，一是增强剂，而且这两剂都是大大超过规定标准的，长期食用，对人身体有害。”这一说吃馒头的人竟都不吃了，改去吃米饭，盛上米饭了，又说：“咱这馒头可吃了快一年了，估计积累了不少毒素。”大家哈哈笑起来，齐声说：“都是怕死的！”我坐不住了，安慰大家说：“要不咱自己蒸，饼也自己烙。”
第二天我就召集生活管理员、白案老杜、红案小武研究蒸馒头、烙饼的事。才一说，老杜就打怵了，说：“我不会。”我戏谑地说：“你不是在局里干过白案吗？哪有白案不会蒸馒头的。”老杜不言语了，嗫嚅半天才说：“我以前在局里卖菜。”我们都笑了，我说：“原来是个假白案。不过不要紧，你不会，我会。一会儿你去买面粉和酵母，我帮你发面、揉馒头、烙饼。”说完，老杜却又来了精神，说：“我不是不会蒸馒头，我是不会用酵母，以前我在家里就自己蒸馒头，不过我是用老面发面。”我大笑了，说：“老杜，你说话怎么那么没准儿啊！会用老面发，就会用酵母发，这酵母用起来更简单，还不会发酸。”老杜有了精神，手摇摆着：“今晚上咱就吃自己蒸的馒头、自己烙的饼，我还准备包蒸包、擀面条、包水饺，做合子。”
这白案，我苦笑笑，看看他那副既认真，又吹吹呼呼的样子，真为这人世的丰富而感叹了！
上午买了面粉、酵母，老杜还到另一家公司的食堂取了经，在我们的帮助下，晚上馒头就上了桌，那馒头个挺大，暄暄的，颜色不白，还疙疙瘩瘩。大家一吃，说：“今天的馒头怎么不白了？味道也变了，像是绿色食品。”一听这话，老杜跑来了，得意地说：“馒头是自己蒸的。”“嗨，小杜，你还不简单啊！”经理说，“不过这馒头发大了，再少发发，个头再小一些，就像个样了。”老杜高兴了，逢人就说经理表扬他了，还是自己的馒头好，是绿色的。别人纠正，说不是绿色的，是绿色食品。老杜说，对对，是绿色的食品。自己却又私下里嘀咕，这馒头明明是白的，虽说比外边买的差，可也不会是绿色的食品啊！老杜犯了思索，竟有点掉不过弯来的意思，说领导们就是幽默，明明是白馒头，却非要说成是绿色的食品，高啊，实在是高啊！
不过自打开了个头，老杜的手艺倒一天天提高了，我们也吃上了老杜做的包子、面条、水饺、油饼、合子，大家说：“这老杜，还真成了白案了，咱这里成了他学习的好地方。”
老杜还真露了回脸，那次过端午节，部里的杨副部长来了，还带着夫人，另有一位副司长，也带了夫人，还带了长得高高挑挑、漂亮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女儿。这两位领导都是从我们局调北京来的，与经理又是老相识，自然与我们有感情。杨副部长说，我到你们那里吃饭，和同志们一起过个端午节。经理说，我们那里条件差些，还是找家饭店吧！副部长说，没那个必要，吃自己的饭更好。经理一跟我们说，我们都挺激动的，也挺害怕的，这么大的领导还从没伺候过，不，连见都很少见。经理说，去买点好粽子，杨副部长爱吃粽子。别的就不说了，让我们看着办。说是看着办，我们却是战战兢兢，总怕弄不好，那天我们精心列了菜谱，一大早就去采购，老杜那天还特别乖，把桌椅板凳餐具窗子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买了好米蒸饭，擀了鸡蛋面条。副部长他们也来得比较早，四处里看看，问一些工作上的事，入座后，大家兴奋得话都不会说，还是副部长会制造气氛，他说：“端午节嘛，咱们怀念屈原，他老人家有诗曰，‘路漫漫兮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们出来干事业，也是一种求索。”气氛已放松，大家就来劲了，副部长也高兴，看看酒过三巡，他嘱我：“把师傅叫来，我和他们喝个酒。”小武和老杜就来了。副部长说：“菜做得好吃，饭也做得好吃，谢谢啦！”副部长喝了一口，小武喝了半杯，老杜手哆哆嗦嗦的，一仰头，一杯酒就下了肚，副部长就笑，老杜也笑，我们大家都笑。事后小武说：“杨副部长说，菜做得好吃，饭也做得好吃，那会儿他还没吃饭呢，他怎么就说饭也做得好吃！”还有点委屈的样子。我骂道：“你狗屁不懂，那是领导的讲话艺术，他总不能吃了菜先叫你喝酒，吃了饭再叫老杜喝酒吧！也不看看你是谁。再说杨副部长那时已经吃了半个粽子，粽子也是饭。”老杜并没像小武那样琢磨，而是逢人便讲他给部长做了饭，部长说他做的饭好吃，还和他喝了酒，部长说你干了，我就把一大杯酒干了，知道那是什么酒吗？是五粮液，名酒。
眼看着在北京就过了两个春节，大家说这光阴真他妈快。春节都是老杜在这里值班，他不需要回家，在这里值班他更高兴，虽说一个人，但不用为大家做饭，想睡到几点就是几点。年夜里刚过了零点他就给大家打电话拜年，说他上了趟天安门，骑着自行车去的，围天安门广场一周，想放放车子，还让警察抓住了，不过警察很好，又让他走了。天安门广场好大，毛主席的像好大，和电视里看到的一个样。在北京，老杜别的地方没去过，平常做饭，也没时间去，这过年有机会了，居然上了天安门。
过了年我们一回来，就发现老杜有点儿变化，好像人胖了，脸上放着光，不过也不对，倒像是心里有什么喜事似的。又过了几天，他找我来了，说要跟我借钱，三百五百的就行。我奇怪了，这老杜借钱干啥？我说：“你不是才发了工资吗？这过年又给你算了不少加班，加上不回家补给你的路费，总有一千好几了，这钱我不借。”老杜说他要给闺女买城市户口，要上万块，不借不行。这更让我奇怪了，现在又不兴招工了，买了城市户口也没用，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再说老杜都是农村户口，他不具备给闺女买户口的条件。我再转念一想，这老杜喜欢喝个酒，是不是春节期间见我们都不在这里，就顺便出去喝了花酒？于是我就喝斥道：“钱我不借，再发了钱我就直接给你管起来了，谁知道你借钱干啥用？”老杜平常挺节约的，也就是抽支烟，虽说喜欢喝酒，可也是平常聚餐剩的酒底子，再不就是跑个腿别人赏他的酒，很少见他买酒，就是买，也不过四块五的红星二锅头。老杜看我不借，也就乖乖地走了。时间一久，我也就把这事情给忘了。
但有那么几天，老杜又蔫儿了，这回蔫儿，不像上回蔫儿，这回蔫儿他不请客了，而是整天藏在屋里不出来，也不给别人跑腿了。大家看他这个样，也就不再搭理他了，直到有一天他跑到我的办公室，一进来就把门关上了，抖抖索索地说：“王哥，我上当了。”我好生诧异，问道：“你上的什么当。”“不好说。”“这有啥不好说的？说了，哥给你出出主意。”于是，老杜就说了，原来春节期间他恋爱了，是市场上卖菜的老黄做的介绍人，那女的是个哑巴，这些日子他请他们吃了两回饭，给哑巴买了两身衣服，给老黄买了酒、烟，还干了点其他的，结果人家又不愿意了，让他白花了钱。听完我大笑了，跟他说：“什么好伤心的，不就是个哑巴？我看像个圈套，引你上钩的。”继而我又问，“是不是把人家干了，要不咋花那么多钱？”老杜说：“干了倒好了，才抱了两回。”我安慰他：“好了好了，花钱买个教训，你以为找个女人那么容易？”
老杜就这么失恋了，这次失恋让他老实了好多天。等到春上，公司组织职工进行了一次体检，验血报告出来后，老杜的转氨酶竟高达90，问大夫，大夫说这是甲肝带菌，不适合做炊事工作，跟经理汇报了一下，经理说让他回去吧，带菌要传染人的，并安排给他200元的路费，工资就开到月底吧！完了，经理又叹口气，说小杜也不容易的，回去给他开个证明，看局里能不能再安排个工作。
那天我把老杜叫来，把情况跟他一说，他竟一下愣在那里了，眼看着人发抖，目光呆滞，傻了一般。半晌方长叹一声，说：“以后再有活你可想着我。”
第二天老杜走，跟我说能不能安排个车送他一下，他带的东西多。我爽快地答应了，安排了公司新购的本田雅阁，老杜这是头一次享受本田雅阁，上车时连门都不会开，还是我给他开了车门，就那么着，他还碰了一下头，有点晕头转向地坐上了后座。目送着老杜走了，我竟然有点不舍，叹一声这个宝贝！
走了也就走了，但有一天小区门口商店的老板娘却找我来了，说老杜还欠她钱，有一千五百多。这下让我愣了，这老杜没说这事啊！中午吃饭说起老杜借老板娘钱的事，竟又有好几个人说老杜也借他们的钱了，这个一百，那个二百，数一数，竟有五六百。这还没完，等过了几天，红案小武也来反映，说市场上好几个人找他了，都是老杜欠钱的事。那天老板娘又找到我，要让我替老杜还钱，要不还，就去公安局报案。我也火了，说借钱是你们个人的事，跟我、跟我们公司都没关系。经理听说此事也火了，说这老杜，看着怪可怜的，还办这种事。我对此就放心不下了，虽说他借钱跟我们没关系，但他毕竟在我们这里干过，还是负点责任好。于是我就想起了老杜的姐夫哥，何不给他打个电话呢？王科长很好找，一听是说老杜的事，他马上来一句：“是不是又想用他了？”我说是他欠钱的事，他竟沉吟起来，说他回来后只见过他一面，让我给他找活，现在哪有空缺啊！无奈，我又想起司机小韩跟老杜是同乡，就让他回山东时去找老杜。小韩很认真，连着找了两次，都说没见人，说村里人根本就没见老杜。我跟小韩说老杜不是有个女儿在家里吗？小韩不屑地说，都是假话，据他这次调查所知，他根本就没有过老婆，更没有女儿。我说，那他那个姐夫哥总是真的吧！小韩说，也打听明白了，那个姐姐也不过是同村的，论辈份是姐姐，还不知道隔多远呢！
老杜就这么没消息了，大家都有点被涮了的感觉。
老杜走后，我们又找了个新白案，这个白案是个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话不多讲，活却做得漂亮，每天的点心不重样，够得上星级标准。大家就叹，说老杜可没这两下子。一说起老杜，就又想起老杜借的钱，这个说他欠我一百，那个说他欠我二百。那老板娘见了我也说，这钱看来是回不来了！
时间久了，我们也就把老杜给忘了。一年多过去，又到了过端午节，早晨大家正吃粽子时，见一个人从门外进来了，浑身脏兮兮的，一件衬衣皱皱巴巴，已分不出什么颜色。还是小韩眼尖，惊呼道，这不是老杜吗？果真是老杜，那么点小人儿，一脸的倦容，背一只破旅行包，腰也弯了。看我们认出他来了，脸上就缓缓露出笑容，还露出了那几颗金牙。他从身上掏出个包，拿出个清单，抖抖索索地说：“我是来还钱的。”他念道，欠谁一百，欠谁二百……大家在一片诧异中爆出了笑声，齐说：“杜师傅！”我起来握着他的手说：“老杜，还记得吗？三年前的今天，你给部长做了饭，部长说你做的饭好吃，还和你喝了酒。”但老杜好像没想起来，他是一脸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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