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疯玉儿 |
作者：崔 九 作于：2005-6-11 9:12:00 访问：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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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听到那些孩子发出惊惶恐怖的尖叫声时，疯玉儿正出神地看着天上飞舞的风筝。
那正是暮春三月的时节，东风轻柔地吹拂着大地，也吹拂着疯玉儿乱糟糟的头发和那破烂夹袄上绽出的棉絮。疯玉儿就蹲踞在麦田地头，暖洋洋地晒着太阳，眯起眼睛看不远处的一群孩子放风筝。
风筝一只只飞上天空，迎着春风，越飞越高。孩子们都欢呼雀跃起来。调皮的虎子是这群孩子的头，在他的带领下，孩子们开始尽情地追逐嬉闹。灿烂的阳光洒在碧绿的田野上，氤氲起朦胧的雾气，整个世界仿佛裹在一块碧玉里。
看着看着，疯玉儿就傻呵呵地笑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神气。这时，
他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于是他伸长脖子看去。
〈二〉
疯玉儿是个疯子，是月亮湾唯一的一个精神病人。他本来姓甚名谁，有多大年纪，月亮湾的人们似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连“疯玉儿”这奇怪的名字的来历也已无从查考。大家都叫他“疯玉儿”，习以为常地看着他整天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转悠在大街小巷山坡田野上。
疯玉儿只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平日里，他就披着件破烂油腻的夹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跟屁虫似地跟在孩子们的后面。孩子们却不喜欢这个疯子，经常合伙欺负他，或者隔老远用砖头石块打他，可他也不以为忤。
有时候，人们也会讲起疯玉儿的故事。大约是十几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那时的疯玉儿既不疯也不傻，还有一个让村民人人羡慕的家庭：母亲德高望重，村里人都很尊敬，妻子美丽而贤惠，七八岁的儿子健康活泼。不想那年春天一个小贩来卖风筝，儿子看见就吵嚷着要买一只。那年月家家都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钱买风筝啊。耐不住儿子又哭又闹，疯玉儿就打了一巴掌，儿子就哭着跑出了家门，一整天没回来。到了晚上全家人发疯似地寻找，找到的却是村西池塘里的儿子的尸体。也不知是怎么不小心淹死的。结果，母亲给气死了，妻子跑回娘家，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改嫁到外地去了，疯玉儿也就疯了。
一只小小的风筝就这样毁了一个原本很美满的家庭！
偶尔，有好心人轰走老爱欺负疯玉儿的孩子，也会说上句：
“疯玉儿也挺可怜。”
〈三〉
疯玉儿看到，一个孩子不小心掉进了一口池塘里，正在水中载沉载浮,哇哇哭喊着乱打扑腾。正是那个调皮的虎子。
其他的孩子显然都吓傻了，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纷纷哭喊着向家中跑去。
疯玉儿“呼”地站起来，双手却很别扭地别在背后，原来他的手被一副铮亮的手铐反铐住了！
〈四〉
昨天夜里，疯玉儿的疯病又发作了，满村里窜来窜去，哭哭笑笑又喊又唱的，搅得四处鸡飞狗跳，人人睡不安稳。闹到后半夜，疯玉儿竟放起火来，点燃了村民雷彪家的堆满柴草的木棚，大火借着东风熊熊燃烧，映红了黑暗的夜空。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纷纷赶来救火，叫喊声，泼水声，脸盆水桶碰撞的响声，喧嚣成一片。很快火被扑灭了，幸亏没有烧到民房引起更大的灾祸。
这时大家才记起放火的疯玉儿，一转眼看见他就站在旁边傻呵呵地笑着。人们都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雷彪，看见自家的柴草棚化为一堆灰烬，禁不住怒从心头起。这雷彪，有个绰号叫“雷老虎”，是村里人人惧怕三分的血性汉子。他骂骂咧咧地上前一脚把疯玉儿踹倒在地，捡起一根木柴就没头没脑地打了下去。直打得疯玉儿满地打滚，嗷嗷直叫。人们都围着观看，没有人出来劝阻，甚至还有人在大声叫好，仿佛他们辛苦半夜的怨气都在毒打疯玉儿的乐趣中消散了。
天一亮，出足了气的雷彪就跑到镇上派出所报案。随即，两名民警开着警车大驾光临月亮湾。他们用手铐把疯玉儿反铐起来后，就到村长家喝酒去了。
直到自己被铐住了，疯玉儿仿佛才清醒过来。他跑到围观的人们面前，不住地哀求：“给我打开！给我打开！”
人们冷漠地看着，谁也不理他。有人忿忿地说道：
“这个该死的疯玉儿，也应该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五〉
一道闪电从疯玉儿的眼前划过，刹那间驱散了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照亮了他混沌迷茫的过去。他恍惚如穿越了时光隧道，又置身于二十年前儿子不幸淹死的那一天。他哆嗦着嘴唇，终于喊出了两个字：
“儿子！”
他疯狂地跑向池塘，双手别在背后，像只鸭子似地跌跌撞撞地跑向二十年前的儿子。
〈六〉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纷纷赶到这里。疯玉儿的尸体已打捞了上来。人们围着观看。他那被水泡得浮肿可怕的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傻乎乎的笑容，而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仿佛在为救出了孩子而高兴。那个被救出的虎子在一边哀哀哭泣，不知是由于惊吓，还是寒冷，还直打着哆嗦。昨夜还在毒打疯玉儿的雷彪，现在却跪在疯玉儿的尸首旁，捶着头号啕大哭。疯玉儿搭上生命救出的虎子，就是他的独生儿子。
没有人知道疯玉儿是如何从深水中把孩子救出来的。只是当有人打开仍铐在疯玉儿手上的手铐时，看见手铐已深深勒进肉里，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处还有鲜血不断流出。
人们记起疯玉儿是善于泅水的，水性在月亮湾都数一数二。于是就有人说：
“疯玉儿要不是铐着手铐……唉，可惜了的！”
〈七〉
疯玉儿被安葬在村西的墓地里。
许多年过去了。每年的清明、冬至、除夕三节，雷彪都会带上虎子到疯玉儿的坟头烧香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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