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爸 |
作者:彭 栋 作于:2005-6-11 9:11:00 访问: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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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厂里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后来又嚷着要集资入股。我在家苦思冥想了几天。仗着自已学过几年电脑,索性辞掉工作,在街边租了个门面,卖点耗材、搞点计算机培训之类。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 第二年清明节前,奶爸突然来到我店里,说是进城抓药,住在他姐姐家,要赶在清明前回去,问我要不要相跟上走。说话时面带愁容,我看他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们那地方距城四十里,是典型的山川地貌。从前骑自行车回老家,前三十里是人骑车,后三十里就是车骑人了。早些年我父亲在县里武装部工作,节假日回家探亲有时得赶夜路,腰里便总要掖支手枪壮胆。因为说不定哪撮草从里会突然窜出只狼来。 村里的耕地多半是在沟里或者山卯上。天不下雨,农户们连吃水都成问题,就更谈不上用水浇地了。有勤快人在自家庄子里种点果树,圈上群羊,虽不大抵事,但多少也是项贴补。将就着也能过活。总比在外下死力做工却常常讨不到工钱要强。 奶爸坐在沙发上,闷闷地抽着烟。四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却要老去许多。我那时正好有顾客上门,一忙,就没了头绪。奶爸低头抽了一通烟后,见我仍不得空,便起身打了个招呼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当时也没太在意。 隔了几个月,已经快秋天了,奶爸的儿子——我那兄弟蓬着头发,褴褴褛褛地穿一身西服来看我。小伙子在阳泉矿院上大专,除了年轻,从外表上是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学生气息的。“哥在呐,”他话音闷闷地。 然后倒水、让坐,就这样闷声不响了很久,弟弟告诉我奶爸得了食道癌,而且已经是晚期。说完他长叹一声,重重地靠在沙发上,满脸的疲惫。 奶妈奶爸一共三个孩子,大儿子上大学,女儿念中专,还有一个小儿子在读小学。我们那山旮旯虽说穷,但读书人倒是不缺,年年总有那么几个孩子能考出去。只是这几年改了制度,念书多半就有念不起的,加之念出来又不给分配工作,村人们对此也就日渐寡淡了。但奶爸却一直把孩子们的学业供了下来,几年来饥荒落下不少,还把身子也拖垮了。当夜,我忽而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嫌家做的饭不好吃,偷偷跑到南沿奶妈家缠着奶妈煮鸡蛋;忽而想起奶爸病重在床,瘦骨嶙峋的样子;再想到自已虽已近而立之年,却也家徒四壁,不能为病中的亲人做点什么。不禁默怨许久。 弟弟那天临走时我交给他二百块钱,算不得是怎样地尽孝,只当奶妈奶爸还有我这样一个乳儿。同时盘算好要在妻子生完小孩之后回去一趟,而一想到这,心也就颤乎乎的。我不忍看他们一家人度日如年的样子。 两天后,从村里下来的人说奶爸已不能进食了,连喝老豆腐都要吐——吃下去的东西都卡在食道里,进不了胃。人是瘦得没法说,躺在炕上只荡着一口活气。但奶妈却还在四处求医,求医不成又去求神,方圆十几个村子的神汉筮婆,她都快访遍了。听了这话,我心想奶爸已捱不过这几日。只是这一家大小——体弱的奶妈、差一年就要毕业的弟弟、妹妹、尚未成年的小弟,可怎么过活? 村里也有几户家境较为殷实的,新堡的二全在太原卖家俱,几年来赚了一些钱,奶爸病重那几日,正赶上他娘过寿,原本是请了一班戏的,老人一帮劝,“花那钱还不如去救救四狗。”于是戏没唱,二全的两千块钱送到了奶爸家里。但人家的心意领了,两千块钱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好奶爸的癌,只不过多买了几支镇痛药。我儿子出生两天后,村里的孝帽就送下来了。 奶爸去世是在九月,把人打葬完,园子里的苹果也要收了,但这年的果子却销路不畅,一家人悲悲苦苦地把果子拖回家,却又眼看着一天一天地烂在地窖里,奶妈守在丈夫坟前又是一通哭。第二年夏天,我那弟弟、妹妹也陆续毕业,学得专业不够好,几次三番都找不到工作。俩人一合计,跑到太原一家饭店里做了服务员。 我是在第二年春天回的村,好多年没回去,奶妈窑里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只不过墙壁又黑了些,人又清瘦了许多。那天我那妹妹也在家,问她怎么回来了,女孩只说“那地方不好”,之后便脸沉沉的,避而不谈。“他哥还在那儿,”奶妈抹一把泪,牵着我的衣袖说,“女子大了,她嫌在那种地方名声不好听。” 我那时不由蓦地悲观起来,低头想想自己的窘境,也正不知何时才能得以解脱。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在奶妈忧慽的眼神中,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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