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天里有片这样的云 |
作者：幽谷松 作于：2005-6-11 9:11: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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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朋友无意识的问到我：你现在的最爱是什么？
我没有思索就顺口而出：上网聊天啊。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好象发现了外星人：你上网聊天？
我说：是啊。
他一脸疑惑的看了我半天，末了拼命的摇着头，连声说道：我说你呀！我说你呀！
我知道他的潜台词，但不愿意道破。的确，50岁的老头学上网，本来就已是特大的新闻，更何况还要去聊天，和谁聊去呢？
我的这位朋友叫郑文，是打小学就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学毕业后又碰巧分到同一单位。不同的是，他一路顺风，已任多年的处级干部，子女也学业有成，都在外省很理想的单位工作。但美中不足的是，谁也没想到，他的夫人会在年初的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如今他只是孤身一人。
他和我就住在一栋房的不同的单元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古板的人，不管在单位还是在宿舍里，他从来不和任何人有半句玩笑，也从来不谈儿女情长、你长我短的话题。也许是因为身份的关系，也许是性格的原因，人们总是对他敬而远之，所以他在单位上的朋友很少。惟独与我，总算还有一份同学的情谊，有事无事都还经常走走。
有一天，他端着茶杯进我家，我刚好在上网。
他进来就我：“又在聊？”
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当时我正和一位网友聊着，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孩，经过一番不太成功的努力后，对人生感到很迷茫。我们正聊在兴头上，来不及和他说话。他也就坐在我旁边悄悄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我只能听见他喝茶的“呼呼”声。末了他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走啦”。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就已经走出门外。
随后几天，我看见他在宿舍的大院里度方步。天气好的那两天，他还坐在石凳上，老是望着头上那片很窄的天空，一只到很晚。
有一天在回宿舍路上，他靠得很近的问我：“学电脑难吗？”
“不难呀，看看《开天辟地》就可以学会的。”我随口答道。
后来，下班后我就很少看到郑文，我知道，他肯定在学电脑。我知道，他的孩子们到外省工作以后，给他留下了一台电脑，可这台电脑一直闲置着。我想这样也好，网上的内容是那么丰富，他可以借此打发那些难以排谴的寂寞时光。但对于上网聊天的事，我老是想：他会吗？在我的记忆中，自从24岁当上科长以后，他就是一直是个很正统、很严肃的人。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他也许能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QQ真是个各色人物的海洋，到了这里，就象走在大街上一样。所不同的是，在大街上看到的是人的外型，而在这里，看到的却是人的内心世界和灵魂。我在这人海中已有两位真诚的朋友，都是知道我真实年龄后，还愿意和我继续聊下去的朋友。他们都在三十岁以下，是那种有很多梦，而又能为梦去无畏追求的年轻人。一位已经见了面，一位远在云南。最近刚认识一位，27岁，隐去了地址，但谈吐不俗。他QQ下的留言是“何为人生，人生为何，谁能说清楚？”，我就是为这句话而找他聊的。
“何为人生呢？”我问。
“一切皆为粪土，情为贵！”他回答。
“人生为何呢？”我又问。
“寻求人间真情！！！！！”他在句尾加了五个惊叹号。
“能说清楚吗？”
“难啊！！！！！”又是五个惊叹号。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人生话题的探索。这人取了一个很奇特的呢称“兰天云”。他向我谈到了自己爱情的不幸。他深爱过一个女孩，女孩也深深的爱他，但他们却没能结合。
“为什么呢？”
“为了工作。他的家庭出身不好，只好嫁给一个招工的，比她大11岁。”
“她后来幸福吗？”
“很痛苦。在几次同学会上，我看她一脸枯槁和过早苍老的神色，立即会涌出难以名状的痛苦。没次见面，我们总是有言尽在无言中。”
“你现在还爱她？”。
“还爱她，而且是深爱，就象兰天的无垠泿。”
“这就是你叫兰天云的原因？”
“是，也许不是。她却实叫芸！”
……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他给我深深的忧郁和哀愁的印象。从交谈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很有才气、很有内涵、很有思想的人。有一天，他问我：
“你认为什么是事业呢？”
“是当官？发财？还是当大款？…………”没等我回答，他就来了一串问号和长长的省略号。
我哑然。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好嚅嚅道：“也许吧。”
“朋友，你是这样看吗？你可能不知道，在旁人眼中，我可是个功成名就的成功者呀。”
“你是干哪一行呢？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我问。
“留点悬念吧，直说了就会很俗。”他不告诉我，却接着说：“我认为这些都不值。为钱，尔益我诈；为权，勾心斗角；人间的真情就是因此而泯灭的。你认为大款进舞厅，会不会有真情？……”
我无言以对，只好言不由衷的回了句：“事业的成功也许可以部分的弥补人的苦吧”
“哦，错了，我的朋友。我的成功打破了我人生所有的梦。我有了生未带来的东西，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人的真情！！”
此时，我真恨自己思维和词语的贫乏，事业的成功，可是多少人日夜期盼的呀。我又一次无言以对。
“在这方面，我又想：如果人间真情能象无垠的天空，那该多好。”他接着说，“我愿做一片云，让兰天紧紧的拥抱我！”
……
此时，我仿佛才依稀理解了他的呢称的含义。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在网上见面，只要我打开电脑，他总是在好友名单里闪着彩色的身影，我们经常聊到深夜。
我不得不佩服科技的力量和神奇，它让人们在这里聚合，哪怕是在千里之外，只要轻轻一点，有人就会站在你的面前，与你共诉相互间的酸甜苦辣。你会在这里看见人生百态，也可以找到知己和挚友。我和“兰天云”的聊天几乎让我忘记了郑文，直到我接到下乡一个月的通知后，才猛然想到了他。他最近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我敲开们，看见他的电脑正打开着，是新浪网的首叶。
“我正在看新闻呢。”他说。
“学的这么快呀，没找人聊天吗？”
“那的话呀，谁和我这老头聊啊？”
他急忙给我沏茶，不知为什么还摇了摇头。
我看他气色还好，脸上也出现了少见的笑容。同时，我看他好象心里装着什么事，几次都欲言又止。但我知道他的秉性，他不主动讲出来，问是问不出的。我还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与我对话总是文不对题。随便聊了几句后我就请辞。奇怪的是，他也不予惋留，这可是我们多年交往以来很少见的。他的淡漠使我想到，也许是因为我上网聊天的缘故吧。
我下乡的地方是个很偏远的农村，很穷，是典型的石漠化地区，所有的东西都长在石头缝里，就连农舍，也是清一色的石墙、石顶，而且是建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在这里，我感悟最深的就是世间万物的生存欲望和能力，在十分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万物还是照样的生存、繁衍，同样的演示着他们各自生命的全过程。
在这里我认识一位老人，是上个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出生的，来到世上已经八十三个年头。他没文化，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此人很健谈，但不唠叨，他的谈吐常叫我惊讶不已。令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如下一席话：
“人生一世该图个啥呀？你说……”，有一次他问我。
“成家立业啊。”我不加思索就这样回答。
“那又应该怎样成家、怎样立业呢？”
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好。
“我说啊，人人都在讲成家立业，但个个做法却不同！”口气中有很深的感慨。
“不可能相同啊，人处的环境不同嘛。”不知他说法的用意，我只好应付。
“环境不会相同，但做法是可以归类的。有的人靠抢、靠杀；有的人靠贪、靠骗：有的人靠诚实、靠本份；有的人人靠情、靠理……你说哪种人最值？”。
他的眼光转而逼视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又让人明显感到存在的、含义十分复杂的笑容。显然他不想让我回答这个难题，只是想提出来，从我的表情上看看我的人格及人品。
“其实人啊，与世间草木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段，地位钱财都是过眼烟云，能够长久的，只有情和义。”
说着这话，他目光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作人生意义的总结：“做人绝不能象那些树木、那些花草，用叶来遮盖自己，用花去欺骗别人；做人一定要象太阳月亮那样，光明正大，不遮盖自己的好与丑。人啊，只有用坦荡和真诚才能换来情和义……”
我和他就象我在网上和其他网友聊天那样，无话不谈。我感到很幸运，其中的原因决不仅仅是可以用此方法度过农村那长长的夜晚，而是他那谈吐自有一股平淡的、无华的、同时又是最吸引人的力量，那就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朴实，赖人询味。和他聊天，我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我的网友，其中自然也想到了“兰天云”。我经常将他们说的话放到一起加以比较，似相同又各有不同。人自身的这个话题，确实很宽泛、很深奥、有时也很沉重。就象“兰天云”在QQ中的留言所说的那样：何为人生，人生为何，谁能说清楚？
在一个下午，我突然接到单位的电话，叫我速回。既不是公事，也不是家事，而是郑文病重，单位应他的要求让我速回。我马上意识到，郑文的病一定不轻，而且一定是有要事相托。坐在回程的车上，我的脑海中不知为什么会将与郑文相处的朝朝暮暮一页一页的翻了开来。他从小就很有灵性，是我们同龄人中公认的才子。他一路顺风进了大学、当上科长，后来又与文艺界的一位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结婚生子，并在32岁的年纪就步入了处长的行列，是很多人钦慕的对象。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深沉，脸孔长年象一潭很深的、而且是处于深山老林中的、异常平静的湖水，总叫人看不清、猜不透；同学们给他取了一个“冷面”的外号，他知道后不烦恼，不反驳，而且就这样认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与他刚好相反，天生口无遮拦，也因此至今还是一名普通的职员。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有很多朋友，活的并不累。我知道郑文，也算了解郑文，我和他有着完全不同的处世观点和方法，但我们从来都互不责怪，在单位上，也许我就是他唯一的、也算是知心的朋友。但多年以来，我们也是只谈工作，不聊家常。他和我虽然同龄，但头发已开始花白，加上眉间深深的皱纹，显得不合常理的苍老。他的家里似乎也一直不平静，但他从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夫人在车站接我，眼有点红红的。给我的第一句话是：郑文作晚去了！
怎么会呢？他很少生病的呀。
夫人告诉我：他病得很急，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在去之前一直唠叨我的名字。今天解剖验尸，结论是急性胃出血。
丧事自然是单位上一手操办的，也不失为隆重。看着他的遗体送进火化的炉堂后，我退回到殡仪馆的广场上，看着烟囱里升起的缕缕青烟，我在想：那就是郑文吗？他的一生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在清理郑文遗物时，我发现他的冰箱里全是清一色的冷冻食品，在一个碗里还装着两个未吃完的饺子……。更令我惊异的是，在一个本子里，他写了十几个7—8位阿拉伯数字的号码，一看便知道是QQ，这其中竟有我的！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不可能知道我的QQ的。
回到家里，我怀着一团疑问打开我的电脑，在好友名单里一个个的查看聊天记录。其它的都停留在我下乡之前的地方，唯有与“兰天云”的聊天记录却一直延续着，没有我的应答，只有“兰天云”的一句又一句的问话。
5月11日 :你在吗
5月12日：今天没上网？？
5月16日：你一直没上网吗？为什么不给我留言？？？
5月17日：我相信你不会不理我，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吗？我是你的朋友呀。望给我留言！！！
5月18日：不相信我是吗？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来找你。你要相信，我是你的朋友，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请相信我，给我在留言中留下你的地址！！！！
从他的语气中，我看到了一个朋友的真诚。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恨起自己来，我怎么会这么大意呢，竟忘了在下乡前给他留个言。我急忙打开好友状态条，真想诚心诚的向他好好的道个谦。可是，他的头像一直都是灰色的，他没有上网。我只好回过头来继续看记录：
5月20日：你怎么这么长的时间不上网？我每天都看着你的头像，盼着它马上由灰色变为彩色。可是，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上网，千万别忘了我！！！
5月21日：你是遇见了什么大事吗？或者是不愿理我啦？？什么原因，能不能告诉我？？？
5月22日：看来，你是不想理我啦。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我能用什么方法弥补我的过失呢？一种深深的内疚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接下来，我看到的是：
5月24日：？？？？？？？？？？？？
5月25日：究竟为什么呢？我的朋友！！
5月26日：？？？？？？？？？？？？？
5月29日：好吧，就这样结束也好！朋友，真对不起，我一直在欺骗你。我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个50多岁的老头，你可能是有所发觉后和我分手的把？为此，我要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的确，谁愿意和一个老头这样耗下去呢？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从心底里谢谢你。这段时间，你让我真正的体会到了什么是真诚、什么叫友爱。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是我这一辈子第一个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的人。我这辈子活得很累，人们所看见的我，只是一副冷酷、不尽人情的面孔；我为哪些本不属于人的东西去争抢、去拚杀；人们也因此而惧怕我、躲避我。我曾为自己的“成功”而自豪和骄傲过，可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最大的失败者。我失去了人间最美好的东西，那就是亲情、友情、真情和爱情；我还失去了很多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而且也应该努力去实现的梦……。我是人，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可是我把它们隐藏了一辈子，让人看见的只是本不属于我的、一个看似美好的、但却是虚幻的人的躯壳！我为此很后悔……
朋友，谢谢你的理解，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6月2日：朋友！再次谢谢你，你永远的朋友！！！！！！！！！！
从6月2日到今天，一经整整过去11天，可是他再也没有给我留言。我感到他对我不仅是失望，而且是深深的绝望了。似乎是我用一把无情的刀割断了这份友情，让他的心在流着殷红的血，我的粗心是如此深重的伤害了一颗孤寂的心灵。我长时间呆呆的看着我的好友列表，多么希望有着一头乱发和忧郁眼神的、他的QQ肖像赶快闪出彩色的光，我会马上对他说上十万个对不起！！可是，他没来。
后来的几天，我都是早早的打开电脑，怀着一种深切的企盼，为我们友谊的延续而祷告。可是轮到我陷入无尽的失望了，他的QQ肖像一直是灰的，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灰色。
再后来，我是彻底的失望了。“兰天云”也和郑文一样，在我的好友列表中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我再也没能在任何一个聊天室里见到他。
夫人问我：“郑文会不会就是兰天云啊？”
“也许吧。”我痛惜和无奈的说。人已去，是与不是已经是无法考证的。
在安埋郑文的那一天，我为他带去了一束殷红的玫瑰。在一片死寂白色中，那红——似血、似热情、似火焰……，我为他的来世祝愿和祈祷。
此时，我看见一丝淡淡的云在幽远的深空中渐渐的远去，我又一次想起了郑文和“兰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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