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位 |
作者:孙 元 作于:2005-6-11 9:11:00 访问:1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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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她疲惫地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托腮,盯着一片狼籍的宿舍发呆。一点也不饿,这有点奇怪,连她自己都不信,竟然一天没吃饭!她不想说吃不下,宁愿认为是忙于收拾而没有时间做饭,或是煤油炉子里的油燃尽了,虽说门后有备用的,她却懒的加了,这个时候她懒的做任何事。 桌上那只顽皮的小猴子是卡通表,随秒针嘀嗒而左顾右盼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她,她呢?也看它,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已是晚上九点了。床上堆着包袱,前几天打好的,是暂时不穿的衣服和不用的被褥,还有一只草篮子,放着手电、镜子,小台历、布偶娃娃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几天来她都凑合着睡觉,贴墙排好床上的包袱,腾出一溜,有一溜就足够了,她身材娇小且睡觉老实,睡时什么样醒时什么样。有点困,她知道自己睡不着,即便是一沾枕头就着的困也不会轻易让她如住日怀抱着一个布娃娃祈祷着做个好梦地进入梦香了。她站起来,晕!头重脚轻的虚空让眼前漆黑,在方向意识残存的刹那,向前栽去,一头扎在了包袱堆中。还是黑暗,自己仿佛一片枯叶,坠入深谷,没着没落地飘沉…… 你叫周露晨?你一定叫周露晨!别笑,我看考勤表了。 你为什么看考勤表?她问,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她感到无能为力,只有两只手,要拿的工具却有一堆——氧气表、乙炔表,胶皮管、焊枪。师傅暂时不在,她想自己把工具拿到现场,可是……他来了,不由分说掂起气仪表,拖上胶皮管,只留给她一支焊枪。她很高兴,不加掩饰的,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后边,一个劲地问他,你知道我的名子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快告诉我你叫啥?他笑着回答,考勤表上有呀。她开始想考勤表上的名子,虽然记下了一堆,可对不上号。她接二连三地说名子,问是不是呀?当她叫出“程峰”两个字时,他怔了一下,有节奏的脚步声瞬间错乱了,虽说时间很短,但对于目不转睛想从他的神态中窥出答案的她来说足够了,她胜利地欢呼:哦——你叫程峰!他点了点头。 程峰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后当了工人,入厂较她早俩月。这是她打听到的,为此她也向程峰说了自己,她觉得彼此都知道一点才叫公平,重要的是她想亲口告诉他,今年她十七岁。 今年我十七,周岁,你看像吗?说话时,她将头偏向一旁,眼光水波一样地抛过去,湿润润地发甜。程峰没吭声,只是点了头,反问她上了几年学。她脸发烫,回答得有点支吾,说自己高中没毕业。程峰不在乎她回答的内容,只要她回答,所以她也就不再对自己所作的回答是否妥当而不安了。她说本要上完高中的,可父亲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政策马上要改,非城镇户口的工人子弟将不能接班,为此父亲办了病退,她就从百里之遥的乡村来到了这个市区,顶替父亲上了班。 记得自己风尘朴朴下了汽车,紧跟父亲,走进水泥厂的宿舍区,进了六号楼,来到三楼东头门朝北的一间屋子中。父亲说这是她的宿舍,今后她就住这儿,赶明儿上班,她已经是这个工厂机修车间铆焊工段的一名焊工了。说实话,她的陌生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消除,毕竟换了个环境,是她这样一个乡村女孩遐想多种却没有一种与她遐想相吻合的截然不同的环境,对此她是失落的。这份失落很薄,薄得像初冬早晨结在窗户上的冰,虽然冷冷的,但晶莹美妙的冰花还是能令她兴奋一下子,这就是新奇。她,一个乡村小女孩,没有任何过渡地换了身份,成了一名工人,在家拿锄、拿针线的手现在操练起了焊把、焊枪,无论她是否喜欢,至少她愿意尝试。当然尝试的范围很广,父亲安排好就回去了,今后一切事情都得自己做主,除了必要的生活上的自理,她也懂得和别人交流。然而她故做成熟的样子常常惹来别人不解的目光,她所熟悉的乡村在这里没有市场,别人谈论的内容她又一无所知,她的嘴很难再张开了。铆焊工段分两个班,一个铆工班,一个焊工班,它们各有各的休息室,其中女焊工单独有一间更衣室。最初的日子她躲在更衣室里,不像另外三名女工跑到大休息室和别人聊天,她觉得自己和他们有点格格不入,相比之下她就非常愿意和程峰说话了。程峰对她说的任何东西都能接受,并且对不明白的还会向她请教,比如兔子在怀孕的时候除了吃萝卜青菜最好还喂些什么。程峰对农村不陌生,他的祖辈也是农村的,他不止一次地回过老家,他还记得小时候被大伯抱不小心磕破了额头,至今那块伤疤还依稀可辨呢。她听完就在他的额头上找,拿不准地这戳戳那按按,不停地问是不是这块?程峰佯装生气地拨拉开她的手,说他的脑袋成了伤疤汇展地了。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回休息室,而她更愿呆在外头,将焊工专用的大手套垫在屁股下面,坐在厂房门外的梧桐树下,如果程峰休息她就招呼他过来。 程峰!她叫他,声音轻轻地,他一定能听见,她投向程峰的目光和叫“程峰”的嘴形总能让远处的他过来。不知为什么她叫“程峰”很顺口,比叫别人的名子自信多了,可能是“乘风破浪”这个词吧,好多次她都是稍大声地叫“乘风”而默默地说“破浪”。 程峰,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她问坐在身旁的他。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个弟弟呢?他反问。 如果你有弟弟那他一定叫“破浪”。她抢过他手里的石笔,在地上写下“乘风破浪”四个字。他一瞧,笑了,说她这个小丫头还挺会戏弄人的。 她闭上眼,日光灯透过兰花粗布带给她的海洋恬静从视觉转移到感觉,蔚蓝漫延开去,无边无际,隐约中微微起伏着。她哼起了歌,歌没有词,像母亲唤儿入睡的摇篮曲,悠悠荡荡,时远时近。她知道自己没有唱出声,完完全全是感觉出的,包括耳边真真切切的声音。她真想好好地唱一支,可唱什么呢?她会的那些歌此时互相交错着乱成一团,除非有人带着她唱,否则……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令耳膜振动的横波,但那飘流在感觉里的歌却更加真切地响亮了起来,好像耳边放着一个收录机,清晰得不得了。在卡通表的旁边放着一台收录机,“爱华”的,已残废,声带老化,哧啦哧啦的,安静地卧在那儿,在岁月的流逝中灰头土脸了。她常常在街上的音像店前驻足,听那些时下流行的歌曲,对花花绿绿包装精美的盒带爱不释手。她很想夜深人静时独自听那喜欢的歌,便惴惴不安地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那台收录机。她只记的那个老板说这是“爱华”牌,日本的,质量好,便按标价付了款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家,后来她知道上了当。程峰指着后盖上的“MADE IN CHINA”,一个劲冲她乐。她看了一眼,不明白程峰乐什么,她不懂那串英文的意思。这让程峰有些意外,戏剧性的效果没达到,他一脸惊讶,说这么简单的英文都不懂,好歹你也上到了高中,“MADE IN CHINA”就是“中国制造”。对,对,她嗫嚅着,看着眼熟嘛。夜里,她喜欢上了一个点歌栏目,是河北电台的“今晚有约”。主持人轻柔地念着一封封听众来信,在“生日快乐”、“新婚愉快”、“福寿安康”的祝福后播放听众点播的歌曲。她觉得那个男主持人的嗓音特像程峰,为此她让程峰说一句话:下面播放……程峰会意,故做姿态地,感情充沛地,好像对着话筒似地说,下面播放程峰先生为周露晨小姐点播的歌曲“你是一只小小狗”。这个游戏变成了现实。那晚她加班,很累,还是按时打开了收录机。“周露晨小姐,一位叫程峰的先生在您生日之际为您送上一支好听的歌,他祝您生日快乐……”她不顾一切地凑到收录机前,侧着头,好让主持人的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当然了,程峰点的不是什么“小小狗”,而是“梦里水乡”,一首当时她常在嘴边哼唱的歌。她泥塑般一动不动,直到“梦里水乡”的最后一波涟漪荡尽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脸上扬溢着幸福的笑。不过一个疑问冒了出来:程峰怎么此时祝我生日快乐呢?哦,她想起来了,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 她至今也不能明了在刚上班的两三年里自己和程峰的交往属于什么性质,反正她非常愿意和他在一起,这种意愿强烈地从心底喷涌而出,以至于她根本不在乎这样做合适不合适。其实合适与否对当时的她而言根本不存在,一株疯长的小树,只知道吸收水份接受阳光,却不管长的是不是地方以及能长成什么样。在班上,除了干活他俩几乎形影不离,开工段会的时候他俩坐在一起,休息的时候他俩聊在一起,等着下班的时候他俩站在一起,她就那样无拘无束地和他在一起,甚至在他干活时拉他到一边让他答应陪她一起去参加工会组织的音乐学习班。程峰不想去,说她如果真想学东西就应先把高中的课补上,然后考函授上大专。参加成人高考上大专!她可从没想过,其实我连……她塞住了,她还记的父亲的叮嘱,忙改口说,才不上那个呢,要学就学——电脑。至今她也没摸过电脑,程峰有一台,但她没玩过,尽管他邀了她好几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一见到他就亲切,冥冥之中他们之间有一种解释不清的联系,这份迷惘她是懒地搞清楚的,亦或是她根本就搞不清楚。 什么时候晴朗的天空开始有阴云的呢?是小郭结婚的那一天吗?和她一个宿舍三年的小郭要结婚了。小郭的男朋友她见过,高个,白净脸庞,说话细声细气的。从小郭的嘴里她知道这个人是区城建局的,其父是法院的,他们家有两套房,小郭一嫁过去就有自己的房。小郭临走时挽着她的胳膊,笑眯眯地问,什么时候结婚呀。她嗔怪地捅小郭的腰眼,说什么结不结婚的,我还小呢,况且我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小郭瞪起不相信的眼睛,说她撒谎,那个常来宿舍叫程峰的是谁呀!程峰就是程峰呗,他还能是谁。别装了,是不是你的那一位呀?她脸红了,隐约之中一股清凉弥漫全身,使她镇静,好像看清了一副置于迷雾中的抽象画,却理解不了画中的内容。程峰倒是来过宿舍几次,屈指可数,和小郭的男朋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她从车辆班讨了一桶煤油,她做饭用的煤油几乎都是从车辆班要的,下班她很吃力地拎着。程峰骑着自行车,见状问了她宿舍的位置帮拎了过去。她到宿舍时,看到那桶煤油紧贴着宿舍大门安静地放着了。这是他第一次去她的宿舍。她从未邀请他来的宿舍,印象中他来她的宿舍是有根有据的。中午下雨他不回家,见她端着蒸好的米饭便说,中午请我吃饭吧。她呢?爽快地答应了,还一个劲地说自己会做什么什么菜呢。她只当小郭说笑,小郭却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像咱们家不在这儿的一定要找个条件好的,将来不至于受罪。她听得恍惚,她知道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目前为止这好像是别人的事。她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说小郭你比我大不了多少,急着结什么婚呀。小郭神秘地一笑,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放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我有了。有什么了?孩子呗。啊! 她仿佛一夜之间领会了做女人的内涵,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母亲抱着妹妹喂奶的样子,想到了母亲忙里忙外消瘦的身影,想到了母亲为了她和妹妹的将来和父亲在油灯下商量的眼神,还想到了母亲带领她们三姐妹送父亲上车回厂的一个又一个东方泛白的清晨。她生出了一丝怨恨,对自己疯疯癫癫这几年很是羞愧。她开始想了,想自己在家乡的十几年里,和普普通通的乡村小姑娘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喂鸡喂鸭,割麦打场,带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撮玉米。那样的生活既无激情也无厌倦,一切像屋后不远的那条小河,整日哗哗地流,前一秒流过的水和后一秒流来的水在某一个固定的地方是一样的。她不怎么爱学习,她觉得那个破烂的教室像个要把她憋死地棺材,所以她才愿意接替父亲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上班。终于又找回了自己,想起刚来时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那些责任,她有点蔑视自己,但无法责怪自己,她不由自主啊。在家她是老大,可在这儿呢?谁都叫她小妞子,谁都不会计较她,这倒使她渐渐地自以为是地骄横了起来。她可以像娇小姐似地耍脾气,毫不犹豫在让她不高兴的人的身上留下攥足了劲的一拳。她有点吃惊,这是我吗?难怪上次回家妹妹说她跟以前不一样了,连程峰也说她怎么越来越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了。 小郭走了,她睡得很早,只是躺着。时值深秋,不知为什么宿舍楼里的暖气迟迟不送,空荡的宿舍凄凉了许多。今天她收到《歌迷世界》杂志寄来的一张生日贺卡,大大的,粉红的底衬星星点点撒着闪闪发光的银色碎花。打开一看,白雪皑皑的大森林里安静地藏着一栋小木屋,小木屋的窗口闪着红亮的光,矗得直直的烟囱冒着灰色的烟,丝丝缕缕飘得又高又远……在天空淡为白色的空位上打印着几个楷体的金字:生日快乐,露晨,在你二十岁的时候。多么陌生,她几乎忘了今天的这个日子以及这个年龄了。程峰呀程峰,你不就替我填了一回入团申请书嘛,出生年月日一栏里的数字记得比我还清。她终于意识到年龄是个问题了,像她当初为了使别人相信自己十七一样地开始对年龄耿耿于怀了。这是一个已没有必要隐藏的秘密了,父亲的担忧已消除了,她可以大声地说,今年她的真实年龄是十七岁!迷迷糊糊中她对一些曾使她迷茫的现象有了点认识,原来让她时时感到不舒服的根源在这儿,哦,二十?十七?这个差距在一个人的这个阶段所表现出的差异是很明显的,难怪呀。为了能顺利接班,父亲把她的年龄改大了三岁,否则她就是童工,为此她的诸如高中没毕业使这一切合情合理的谎话不知说了多少回,没必要了,再也没必要了,事实上她早就不自觉地回到了她的真实年龄中,而现在她要有意识地回到真实年龄中,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坐了起来,用力支撑着软如烂泥的身体,一小会儿的卧床虽然让她有了点精神,但整日的粒米未进终于有了回报,她不光毫无力气,空空如也的肠胃开始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令眼前时明时暗。她记的前日买的饼干还有不少,好像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她寻找着,斜着身子抓床头的塑料袋,嗯,饼干在里面,她闻到奶油味了。这……她看到那包饼干旁伸出了粉红的一角,难道是……她掏出饼干,果然是三年前程峰请《歌迷世界》代寄的那张生日祝卡,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素描和一本像册。心里一阵搅痛,她知道这不是饿的,险些掉下的泪水让这痛持续着,她紧抿着嘴,深皱着眉,缓缓地闭上了眼…… 你看像吗?程峰展开一幅素描画问她。画中是一个侧目瞅世界的小姑娘,眼光水灵灵地飘动,湿润润地发甜。她表面冷冷地,心却温热了一下,怎么不像呢,这明明是她吗。他会画画她是知道的,他断不了用石笔在铁板上画,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很是让她惊讶。程峰则不以为然,他说在学校美术组时各种技法都学过,像素描、宫笔,水彩、国画,还告诉她曾获奖的一篇作品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有点像她。怎么,我给你画一幅?他对她说。她想了想,没说什么,隐隐地一个声音在说,不。她不想承认这个声音缘于小郭的一番教诲,虽然小郭离开后她有了一些变化,但她认为这些变化缘于找回了自己的年龄,从这一点讲她对他的拒绝有了依据: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我应该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拒绝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在她小心翼翼面对程峰时她找到了陌生的感觉,不是程峰变的陌生了,而是那个和程峰熟络的周露晨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现在的她是陌生的,当然面对这样的她的程峰也就陌生了。这样刻意营造的气氛在她无意的放松中会淡漠,比如她要回家探亲,让程峰给她买车票,而后突然意识到不妥,忙采取补救措施,执意要把车票钱一分不差地算给他,并客气地说着感谢的话。能在短时间做到这一点归功于她的自我调整,她不止一次地用把自己嫁出去的心态琢磨着程峰,并一次次用小郭的话做着反驳,更甚者她想着小郭爬在她耳边说的话,让她心惊的是“我有小孩了”。有小孩了!怎么才能有小孩呢?这、这得……少的可怜的性知识都是从工人粗俚的话语中感觉出的,好多次他们在她一出现就抑制了刚刚还无所顾忌地兴高采烈,那意犹未尽的坏笑总能让她听到些只言片语,虽然装着没听见,可心早就咚咚地跳个不停了。她把这些令她不舒服的脏水全部泼到程峰身上:你对我这样好想干什么呀?想、想、想占有我吗!想到这儿她的脸就发烫,她进入了自制的怪圈中,就像一道名菜,在半生不熟的时候是不能吃的,否则它的美味将被误解。她开始躲他了,尽量避免和他单独在一起,不再让他帮任何忙了。当然她的拒绝是婉转的,用那种略带羞涩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语气,使她的拒绝没有丝毫常人眼里拒绝的意思。但她没想到他在没她做模特的情况下依旧能将她画下来,并在这个中午来到她的宿舍。那时已有了午睡,她很不情愿地去开敲得很有礼貌的门,并且慵懒地问着,谁呀?没有回答,只有笃笃地敲门声。 她答应把画留下了,之所以答应是想他快离开。她知道他做画是为了参加团委组织的首届青年艺术节的展览,她还知道他在搞一组摄影,本来他叫她一起搞,成果算她的,她拒绝了。然而这幅素描她得留下,她不想把自己展览出去,另外她的确很喜欢这幅画,所以在他说这画要么留下要么展览时她选择了留下,这是让他快点离开的条件,果然他好似了却一桩心事似地走了。他走得及时,他刚走小崔就回来了——小崔是小郭之后她的同屋。她没能收好画,被洗完衣服进门的小崔看了个正着。什么呀?小崔放下脸盆凑过来,哟!真像啊,谁画的?小崔看看画,又看看她,不禁啧啧赞叹。说呀,谁画的?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早听说有这么个小伙子常来咱宿舍,怎么就没见过一回呢?哎,说话呀,装睡什么呀你。她晕头转向,悬在半空分不清东南西北。男朋友?男朋友是什么呀?她印象中男朋友就是将来要嫁的人,在老家就是这样的,如果谁是谁的男朋友或女朋友,一准就会结婚的。程峰怎么会是她的男朋友呢,她又不会和他结婚,况且婚姻在她的眼里含有交易的成份,不是常听家里的大爷大婶望着花桥说着彩礼陪嫁的,还时不时流露出或惊讶或惋惜的目光。对于这一点她是悲哀的,但又无能为力,常在耳边那句“养了这么多年闺女不能赔了呀”索要彩礼的话让她越发觉得只有为家里换回大量彩礼的女儿才是娘家的功臣。对此她是很上心的,不能像小崔那样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用小崔的话说这是热身运动。她问小崔就没有一个相中的?小崔说可不能凑和,不满意就换,别留着将来后悔。她又问,那么多与你谈过的男朋友不恨你?小崔笑得合不拢嘴,什么呀,不就是谈谈嘛,不行就散,只要没结婚说散就散,就算结了婚不是还可以离婚嘛,所以为了将来不离婚谈的时候就不能留有遗憾,不过散归散,朋友还是可以做的,你看我谈的那几个见面还打招呼呢。散了还打招呼!她想象一下,做不来。不过小崔又说,也就是一般朋友,关系和班上的工友一样。哦?工友?程峰其实就是工友嘛。她眼前一亮,只要不做出让别人误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的事不就得了。 青年艺术节圆满结束,程峰参加了几项,除了美术作品和摄影作品外,他还在文艺汇演中表演了独唱,得了一堆奖品。她没参加却有的奖品,名单上有她的名子,奖品是一个大像册。 此时像册里夹着那张素描画,她刚刚摘下来,原先是贴在床头的,程峰从没看到过,自从那次甩门而去他再也没来过她的宿舍。在她把程峰当做一般朋友的限制中,有一条为拒绝他来宿舍,她一厢情愿,努力消除着他来宿舍的可能,比如不再让他帮着送油,但他有自己的理由一次次地找她——他买了台电脑,他邀请她去玩电脑。 程峰买电脑是因为她那句话吗?她说要学就学电脑的。她不想他这样做,不过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阴沉着脸,冷若冰霜,一字一字不容置疑地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他站在她的侧面,兴冲冲地,这已是他第三个礼拜来找她了。程峰买电脑她是知道的,他跟她说他要去北京背台机器,当她再见到他时电脑已买回来了。她很想看看,她早知道电脑是个无所不能的东西,在他请她去他家玩一玩时她的确兴奋了一下,但随后的冷静使热情减弱了,她只说,等有时间了吧。程峰在周日休息时来找她了,她没想到他会在没有和她打声招呼的情况下贸然来找她,对此她的答复是拒绝。第一次她说已和小崔约好去买皮鞋,尽管小崔极力表示可以改天再买,但她执拗地非要今天。第二次她慌张地穿上外套,说刚接到通知,车间有一项急活需要完成。那么这次呢?她还有什么托辞,况且前两次她都客气地留下了话:下个礼拜再说吧。可现在说什么呢?小崔一见程峰就开溜了,临走时顽皮地冲她眨了眨眼,并十分轻柔地关上门。程峰随意坐在她床上,饶有兴趣讲着几日来他玩的一个游戏,是“仙剑奇侠传”。她听着不顺耳,好像他甩来一根钓钩,一浮一沉逗引她。她生气了,双手支在桌上呆呆地站着,狠狠地喘着气,心想,程峰啊程峰,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明白,我根本不稀罕你的什么电脑和你现在喋喋不休的这个游戏。前两个礼拜我的拒绝怎么还不能让你清醒呢,为什么还来宿舍纠缠我,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了!她心里翻腾着,一分一秒都不能忍受,而此时程峰已站起来拉上了她的胳膊,她的头嗡地一下,隐约中听到他说没什么事咱就走吧。嗬!我没事就跟你走?你是我的什么人?要走你自己走,走了就别再来!她晃了一下肩头,甩开他的手,挺直腰杆,不顾凉在一边他的反应,冷冷地像是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似地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这句话冰冷地凝固了屋里的空气,一切寂静了下来,她只感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她一下子忽悠了起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但她没有勇气转脸去看他。真是难熬,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坚如冷铁的决心在一点点瓦解。在她完全要崩溃而籁籁发抖时听到一声很响的关门声,哐!惊雷一样,一下将她击倒,她伏在桌上扭头看着还在振动的门,长长嘘了一口气。 程峰不会找她了,她的那句话起作用了。当她再见到程峰时她惊讶得心颤,是他那张冷峻的脸,铁板似地对她视而不见了。她知道她的那句话会对他起作用的,但她却不知这个作用的范围有多大,一个礼花已被点燃,“嘭”地窜上了天空,它要炸开了,炸开是个什么样子?她把握不住,因此她有些不安。她躲了起来,除了干活她一直呆在更衣室里。那段日子她不知想什么好,不是不能想,而是不敢想,一想就是程峰、程峰、还是程峰。但她明显感到平静了,有如一只高高飘浮空中俯视万物的小鸟,想找寻一些食物却怕被猎人抓住,只好停留在广阔寂静的高空独亨那份安然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了一个坎,如骑自行车从土路上了柏油路一样,前后的感受是那样的不同。她还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来时的样子,但又有点不同,如果非要相比的话,就是现在比刚来时还要刚来,她很少说话,变得沉默寡言了。她想使自己转变过来,但很难,直到一个月后她要回家。 还有几天就要回家过年了,家的亲切让她有了点兴致,该给家里买点东西了。这令她稍稍忙碌了起来,而这稍稍地忙碌使她不再心悸于思索她一直想思索的事情。她做得过分吗?她难以界定,当想达到的目的很明确时,她认为她只能这样做,她设想过如果不这样而选择别的方式……她觉得更是艰难。记的她问小崔怎样拒绝一个人。小崔说那简单,把自己的想法婉转地表述出来就行了。婉转地表述?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如要她像小崔和曾经的男朋友依旧是朋友一样地做不来。她想来想去直想得不知了这个问题的根源了,结果冒出个念头:问问程峰去。哦,我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心悠悠地不知摆到哪里才好。原先她有问题总是问程峰,习惯了,刹那间胸腔空落落的,一个人感到他的习惯将不能实现时就会有这种感觉。她要弥补这种失落,最可能实现的行为就是观察程峰,这一点能做到。工作之余她随意而又自然地站在远处,观察着程峰,心神不定的。远远看去程峰好像还是老样子,至少他在别人的面前是老样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偶尔传来的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让她心里毛刺刺地难耐,难道他已经……她不知怎么形容。她虽然惧怕程峰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又不想看到他一点改变都没有。直到她回家,程峰唯一的变化依旧是面对她时那张冷峻的脸,这是他们不期而遇不得不擦肩而过时他让她看到的,陌生得超过了面对陌生人的陌生。 春夏秋冬又一岁,那一年像个四橱的柜子,四季分别装在里面,互不干扰。春天是从她探家归来开始的,像个劳飞的燕儿,有点疲惫但还是生机盎然。那个春节她不知是怎么过的,意识中好像没有了春节的概念,也就是说她不觉得这一日日的二十四小时与平时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拜年,走亲戚,她都是一脸柔和的笑,却没什么言语,偶尔也就是回答老辈人的提问,报个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她是和父亲一起回来的,但她感觉好像是父亲送她回来的,就像几年前她接班一样。目的地有点陌生,那是她生活工作了几年的地方吗?过了年她十九岁,对这个年龄一切都是陌生的。 父亲在厂里呆了一星期,和曾经的老工友们叙旧,向他们交待别忘了照顾已长成大姑娘的她。父亲在回去的前一天和她来到了车间,父亲是机修车间的老工人了,十九岁复员就在这儿干了。她一直陪着父亲,安静地看着父亲和他认识的人嘘寒问暖,其实父亲用不着她陪,但她想陪,不知为什么她有些不放心,不放心什么呢?她说不清。迎面走来了程峰,扛着一根角铁,好像是上钻床加工。 哦,这不是小程吗。父亲站住有点意外地说道。 她看到他怔了一下,那丝犹豫很明显,随后恍悟地放下角铁,脱下手套和父亲握手。哦,老周师傅啊,几年不见您气色好多了呀。他大声说着。腔调浓浓地有做作出的播音员的味道。 凑和,在家种种地累不着人。父亲瞅瞅地上的角铁,问,怎么还挺忙? 挺忙,一批配件制作的活压下来,时间比较紧,忙得礼拜都不能休,几乎天天加班。 是吗,难怪露晨这两天回来的晚,不过忙忙也好,但得注意身体。父亲在说到她时转脸看了她。她忙低下头,但上瞟的目光直视程峰的脸。 程峰一如既往,不在乎地对父亲说,年轻人没事的。 二十四了吧小程,我记的我离开时你还不到二十,结婚了吗? 还没呢。程峰挠挠头。 有对象了吧? 也没呢。程峰依旧挠头。 那得抓紧呀。父亲又转脸看她了,露晨,你们宿舍楼里要是有合适的就给小程介绍一个——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 啊!这个……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微微地。程峰已弯腰去扛角铁,利落地把角铁扛到了肩上。她见缝插针,盯他的脸看,终于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短促而漫不经心。 好哩,周师傅,到时一定请你喝酒。程峰正正肩上的角铁,那我干活去了。 去吧!父亲拍了程峰的肩头。 今年一开始就忙,各车间已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机修车间为保工人的工资奖金,除完成水泥生产需要的配件和进行正常的检修外还从外面揽了一批外协活,一级压一级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也感到疲劳,一天到晚地焊呀焊的,累得一回到宿舍就不想动弹了。虽然紧张,可她还牵挂着那件事,就是父亲让她给程峰介绍对象的事。首先想到的是小崔,小崔今年二十二,长得不错,个头合适。本来她是死活想不到小崔的,小崔问她那个小伙子怎么不来找她了,她说她和他只是一般工友关系,小崔就说你要不要我可要了,我觉得那小伙子挺好的。她没问小崔是不是当真,小崔在这个问题上是真真假假难辨的,但程峰那边……虽然她不认为这样上心是为了弥补什么,但那份愧疚时隐时现,哎!只当是父亲的交待吧。其实父亲是客气,他不是再也没提这事吗?那她……她想这样做只是出于好心吧。但她却无从下手,她怎么跟他说呢?她根本接近不了他。程峰对她依然如故,敬而远之的,几次她迎着程峰走去,眼见他拍拍衣兜像忘了拿什么东西似的转身避开了她。 能和程峰接近已是夏天了。为了迎接党的生日,厂里组织了一场合唱比赛,要求各车间组队参赛。机修提前一个月让参加合唱的人脱产练习合唱,其中就有周露晨和程峰。 一听说合唱比赛她就注意了,一直为人选提心吊担,不是为自己,机修车间满共就那么几个女的,是要都参加的,她在祈祷程峰能被选上。对这个念头她不觉得有什么,虽然撮和程峰和小崔已不可能——小崔已有男朋友了,并且小崔挺满意,谈了两个多月了,这可是小崔谈朋友最长的记录。在最初的意愿渐渐淡化而演变成另一个要求时她没有什么不适,像某些垂钓者不是为了鱼一样。 合唱是这个夏天的主旋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妈妈教我一支歌”,成了不绝于耳的最强音。程峰是合唱的男领唱,位置在她的前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无论是他倒气时的呼吸声还是他做手势时的婆娑声都像节拍一样让她把握着歌曲,铿锵有力地唱下去。然而他们的接近只是客观距离上的,除此以外一切照旧。 秋天是在一项安装工作的部署中到来的。她记的清凉的风早已赶走了夏的浮躁而让一切透明了起来,天,高远得蓝着,云,悠然地飘着,宏伟壮美地水泥生产线欢畅地运转着,这是站在安装现场她看到的。十月有个环保达标大检查,水泥厂需对一些老的收尘设备进行检修和更换,其中主要任务是安装一台大型收尘设备,这项工作由机修车间负责。 这是一台电收尘,体积大,零件多,一些零件得在地面组对,完毕之后起吊安装。地面工作相对高空作业较安全,所以铆焊工段的女焊工全部在地面进行工作,对应的铆工是程峰所在的摊儿。现正在组对极线框,铆工已将一根根钢管固定在胎具上,形成一个六米见方的大框架,然后由焊工将接口焊接。 她焊得挺认真,蹲在那儿,一手持着焊帽,一手握着焊把,在骤起的电弧光中时隐时现。她干活挺认真,在别人的目光下除了认真工作好像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前两天准备上现场时师傅要去一下厕所,原来师傅叫她等会一起走,恰巧程峰从门口经过,师傅就喊住了他:小程等等,帮小周拿拿工具。她娴淑地立在那儿,看着他,目不斜视。他不情愿地呆了一下,像个步入神圣殿堂的信徒似的一步步向她走来。她有些心慌,但目光依旧如故,在他一步步走近时抬起头,有点倔强地看着他。他没说话,一脸安详,在他弯下腰去拿工具时,她明显感到他的目光划过的轨迹,那丝微热从脸庞沉到了脚面。不用她说他就知道拿什么,留下一支焊枪,于是她像个听话的小媳妇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向现场走去。她有点心不在焉,几次干活的间隙都发现坐在不远处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使她像个考试作弊地小学生似地惴惴不安。焊完了,她慢慢站起来,很累的样子,转身时将目光雷达般划了个弧线,锁定在坐于墙根的程峰——他低着头,在地上不知写着什么。 极线框架焊好后就该上极线了,这项工作由铆工做。程峰在工友的招呼下离开墙根从包装箱里拖出一捆极线向周露晨走来。她将焊把焊帽随手放在一边,看着他懒洋洋地走过,便鬼使神差地沿着他走过的路线朝墙根走去。那片石笔写下的字迹越来越清晰了,虽然潦草,她却看得真切,是“乘风破浪,日月星晨”,没错,是乘风破浪日月星“晨”。 目光在无言中传递着什么?她无从判断,连自己投去的目光也是懵懂无绪的。她停下手里的活不自觉地逡巡着目光寻找他的影子,在她看着他时总能等到他不经意的一瞥。每天她都在彼此目光的互睹中寻找这一日的价值,否则就失落,就无端地坐立不安。对此她没有明确地认识,只是像人的情绪有时受天气变化的影响而意识不到似的发挥着这种感觉。哦,这个秋天,毕竟天清气爽,那艳阳高照的睛天还是不少的呀。 第一场雪来得挺早,夹在并不寒冷的风中,“沙沙”如撒下的盐粒。雪存不住,一沾地就化,润着地面亮晶晶的,使平时干燥刮风的日子恬静了起来,恰又是个休息日,街上的人就多了。周露晨逛着商厦,她相中了一件葱绿色羽绒夹克,当她照镜子试穿时,听到有人叫她。 这不是周露晨吗! 呀!是小郭啊!她很惊喜,要知道有两年多没见小郭了。 小郭抱着个小孩,一脸疲惫地斜倚着身子,腾出一只手抻抻周露晨穿着的新衣,啧啧赞叹,小周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逗着小郭怀里的小孩:男孩女孩? 女孩。小郭直了直身子,稳住孩子在她怀里乱动而摇晃的身体。 她突然不知说什么了,本想点点孩子的小鼻子,手指却戳到孩子的眼上,弄得孩子“哇”地哭起来,吓得她手足无措。 没事,小郭拍着孩子的后背稍稍哄了两下,小孩子,哭是常事,对了,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还不大,早呢。她摸着孩子的头淡淡地说。 那就好,离开水泥厂就没你的消息了,要是结婚别忘了通知我啊。 行,你还在城建局上班吗?她记的小郭结婚后就调到城建局了。 说不准,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再没上班,产假早过了。我那口子说家里又不缺我挣那俩钱叫我在家带孩子。 那也不错,休息休息呗。 啥呀,他怕我天天监视他,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小郭不以为然,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说,小周呀,找就找个老实可靠的,一辈子的事啊。 她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请问这件衣服您要吗?售货员小姐走过来问道。 要!要!她边脱边说。 别急,再挑挑,我先回去了,转了半天累死了,这孩子闹,非要出来。小郭拍了她胳膊一下,转身融入人群中了。 她怔了片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老实可靠?像小崔的男朋友那样?那个小伙其貌不扬,戴着副眼镜,说话抑扬顿挫的。小崔说他对她可好了,是真心实意的,而且小伙子爱看书写文章,他的诗歌和散文在市报上发了不少泥。也许是吧,但和程峰相比就……一想到程峰她就无奈地有些怨恨,这个家伙依旧对她不言不语,但投来的目光似乎是千言万语,她真有些受不了了。唉,还是看书吧,小崔男朋友送给小崔的书都让她借来看了,现在她正在看《平凡的世界》。 请您拿好。随着一声提醒装着新衣的大塑料包放在了眼前,她忙附款,提着大包走出了商厦,外面清凉的空气让她舒服了一些。 这就是最后一个橱柜里盛装的记忆。小郭那明显步入另一种生活的面庞时时像一道警示牌赫然在目,可警示什么呢?她惧怕想清楚。她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去年冬季对程峰的那句话似乎就是一种想清楚之后的所为,而这个清楚的所为似乎和小郭不无关系。这样想也许对小郭不公,可已经想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已经过去了,合上橱柜让这一年的故事尘封吧。一切依旧在平凡地重复着,新的一年又如何?她不是依然在宿舍和车间之间日日往返吗?她不是依然和程峰无言以对吗?也许只有在小崔出去自己孤单一人坐在床上,靠着被褥,捧起书时方能让这一天有点色彩,无论是什么颜色,至少她的眼里可以稍稍缤纷起来。程峰说的没错,应该多看书,她记的他让她补补高中的课的,另一层意思大概是希望她多看些书。是呀,她读的书太少了,她怎么没想到多读读书呢?这几年她学会了什么,是裁剪还是打毛衣?亦或是家长里短的那些经验。当然这些也可以学,但怎么学呢?她已觉得所有平凡的背后都有底蕴,一件衣服可能弥漫着先秦的风彩,一道小吃可能寓意着一个传说,如果体味不到岂不为一憾事?想着程峰不知疲惫地邀请,矢志不渝地素描,良苦用心的馈赠,她认为这大概就是小崔说的真心实意了,就像《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对田晓霞一样。对了,那个像册,面有程峰给她照的像片。 她摩挲着大像册,绒乎乎的,当初拿到它时是一头雾水:我没参加艺术节的活动,怎么会有我的奖品呢?是不是搞错了?她问捎来像册的团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眼一瞪,怎么会搞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周露晨,摄影作品《可爱的家乡》,二等奖,像册一个,怎么?不要?不要我要!团支部书记缩手往自己腋下塞。她忙抢了回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一听摄影作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这个像册她是宽容的,她没想还给程峰,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他是不会收回的,如果她不要大概就被团支部书记财迷了。幸好留了这个像册,不然那次出游的照片还没地儿放呢。 清亮的石板路是雨润出的,那么薄薄的一层就变了山的颜色,还有那树,那草,吸饱了甘露很有劲地舞蹈。她累了,气喘吁吁,该歇歇脚了,迎风站在凸石上,任甩来的雨滴酥痒地按摩脸颊。她看了一眼程峰,高高地跑在前面,在旋入灌木的石阶上时隐时现。她要追上去,累的感觉随他的远离而减弱,用力蹬着台阶,“啪啪”作响,恰是顺风,飘飘然又飞升地提高了几米的海拔。豁然开朗,眼前一片阔地,她听到师傅在叫,小周,快过来,咱们在这儿来张合影。山很险峻,雄伟地立在眼前,在阴暗低压的天空下更是挺拔,的确是一幅很好的背景。她忙走过去站在师傅的旁边,看着不远处的程峰取景,调焦,然后是“咔嚓”一声快门的响动。这是今年五一车间组织的一次出游,来到了河南林县的红旗渠。今天是出游的第二天,咋日游览了举世闻名的“红旗渠”,在“青年洞”前程峰对她说了沉默一年多的第一句话——往左靠靠。程峰是师傅抓来的专职摄影师,负责她们四个女焊工的照像工作。在“青年洞”前师傅让大家一人来一张,因为此处是红旗渠的标志。她最后一个站在洞前让程峰照的,她老老实实地往左靠了靠,轻轻地问,可以吗?没问题!程峰按了快门,躲在像机后的脸带着微笑,她用自己的眼也给他来了一张。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自然,在一次次的拍照中她很听话于程峰的摆布,要么凝思远眺,要么回眸一笑,有时听到身后的他叫她就答应地回头去瞧,结果听到了“咔嚓”声。玩了一天后,在回旅馆的途中,她和他落在师傅她们后面,默默地走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地问他近期都在看什么书。他说近期一直在看机械方面的专业书。他上的那个函授快毕业了,马上要搞毕业设计和毕业答辩了。她“哦”了一声,问道,《平凡地世界》看过吗?看过,上高中的时候就看了,一部很不错的小说。孙少平和田小霞多好,可惜田小霞被洪水卷走了。这是作者的无奈之笔,一个矿工怎么和一个记者发展下去呢,田小霞之死刚好解决了这个难题。你认为他们不可能吗?这是小说,情节是为主题而设计的,这样的小说很多,《穆斯林的葬礼》看过吗?也是这样的。看过,新月和她的老师,可是最后……我都哭了。是挺感人的,我一个礼拜看完,读到新月死去举行葬礼的那一章我也流泪了,不过这是小说,现实中不是这样。现实中该是怎样的呢?程峰沉思片刻,没有回答,他们到旅馆了。夜里她一直睡不着,她在想现实该是什么样,是小郭那样?还是小崔那样?小崔和真心对她的那个人结婚了,就在五一。今年回家过年已有老辈人问她了,说她这个年龄差不多了。她记得上过高中的二嫂说可以先谈一个,感觉不错就行,两个人一起生活主要靠感情。她能和程峰……这依然是个遥远的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她从《平凡的世界》和《穆斯林的葬礼》中隐约感觉到爱情和婚姻不是一码事,这是不是程峰说的现实就不是这样中的这样呢?可她真得很向往书中的情景,那都是最圣洁的感情啊!但是如果拥有这种感情的结局都是书中所说的话……她打了个寒战,五月的夜还是有凉意的,她裹了裹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今天他们来到了太行大峡谷风景区,路上下起了雨,细细密密使山区朦胧了、神奇了,他们已爬到半山腰。照完合影后她看到程峰在换胶卷,走过去说我来冲洗吧。他摇摇头,边上着新胶卷边说,还是我洗吧,你们已经买了胶卷。胶卷是我师傅她们买的,我没买。那你客气什么,咱俩谁洗不一样。一样吗?她伸出的手没收回。程峰自顾调整相机,退后一步冲她来了一张,行了,咱走吧,你师傅她们爬老高了。她有点不想爬了,倒不是累,就是不想爬了。走哇!程峰唤她。她没动,手依旧伸着。程峰见状上前拉住她的手拽着向台阶走去。她有些吃惊,他竟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她的手,那样有力,那样不庸置疑。她有种特殊的感觉,是最早他扶她从大型配件上下来不一样的,像躲进避风港的小船,踏实而温暖。她也握住了他的手,有点不情愿地故意向后拖他,但脚已在台阶上噔噔噔地紧倒腾了。在狭小陡峭的地方,他总是先爬上去,然后转身向她伸手,说,来,我拉你。一路上他拉了她多少回呢?她记得很清楚。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了,在山顶她安祥地看着他不停地忙活,心里甜丝丝的。来来来,小程也照几张呀,别老给我们照啊。师傅从程峰的脖子上摘下相机,你给调好我来照,是这样?按一下就行?喂!小周,你和小程来一张吧,站这儿,近点儿,笑呀,好——咧! 这是她和程峰唯一的一张合影,放在大像册的最后一页,她看像册总是从后往前翻。瞧,他多坏,在她的脑后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她禁不住笑了,他还想把这张藏进兜里呢,要不是她眼尖夺下来,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他在她脑后做的小动作了。可她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大动作。五一出游回来后,她明显感到自己轻盈了,那份自由自在在与程峰的交谈中发挥到了及至。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什么话都和他说,说小郭的事,说小崔的事,说小崔男朋友,哦,现在是丈夫了。也说自己,说自己的父母,说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要考高中,一个要考大学。还说烧饭时不小心让溅出的油烫伤了手,窗台上的马蹄莲又开了一朵花,宿舍楼有人偷电老化的电线不堪重负而使整楼漆黑一片,孤单一人在有风雨的日子里总爱恶梦联翩……相比之下他很少说自己,很多时候都是她问,她问他上的那个大专怎么样了,他回答说正在搞毕业设计;她问他每天晚上都做些什么,他说一般看看书有时也上上网;她就又问上网是怎么回事,他就告诉她什么是网络。当然他也会问她,他就问她是不是想在这个工厂当一辈子焊工。她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她都不好回答,每每这时她就低下头,好像在想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她知道自己想不好,她只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这么一句话——认真做好眼前的事。她挺欣赏这句话。可眼前是什么事呢?除了上班休息就是和程峰说话了。他并不指望她回答,只是给她讲别人都趴图板搞水泥磨的设计,而他则用电脑里的绘图软件进行这项工作;给她讲在毕业答辩时别人都拿着提纲照本宣科,而他却两手空空自信地面对老师的提问对答如流;给她讲在网上认识的天南海北的朋友,其中一个上海某图形设计公司的和他在网上就一个设计课题交流意见。虽然他说的这些让她有种挨刺的感觉,但她从未多想,她觉得凡是上过高中的人大概都能再上大专,如果她高中毕业也一定能上,不一定比他差。电脑可以学嘛,她现在很想去他那儿学学电脑的,但她没说,她想他会邀请她的,他不是曾这样做过吗? 她把程峰给她画的那幅素描贴在了床头,看着画中的女孩,再瞅瞅镜中的自己,好像是有点变化了。她刚刚游完泳回来,在游泳池她碰到了程峰,她知道他一般在休息日的上午去游泳,他说那个时候水又好人又少。是程峰先看到她的,程峰正在水里游百米来回,他伸着胳膊叫了她。 你给我吹。她把游泳圈递给刚刚爬上岸的程峰。 笨,这都吹不了。他夺下游泳圈吭哧吭哧地吹起来,只几下就吹好了。他把游泳圈套在她的身上,冷不丁在她身后一推,她就尖叫着入水了。 程峰,你个坏蛋,敢暗算我。她蹬着水花,仰着身子向他问罪。 程峰蹲下来,撩着水花,一下下地浇到她的脸上,谁是坏蛋!说呀,谁是坏蛋?她就嘻嘻哈哈地逃走了。 君子报仇,一会儿不晚,她终于乘他不注意也让他尝到了被推下水的滋味,不过程峰手急眼快,在跌入水中的一刹那把她也拉了下去,可她没带游泳圈,只好搂着他的脖子当游泳圈了。 玩累了,坐在太阳伞下,程峰请她喝可乐。 你老看着我干嘛?她吸着冰凉的可乐有点娇媚地说。 看你长大了没有。程峰放下可乐,向后一靠,右手摸着下巴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什么长大不长的。她的嘴依旧咬着吸管,只是没有喝。 周露晨呀周露晨,我可让你骗了,别人都说你的实际年龄比你说的要小我还不信呢,今年二十了吧? 笨!这都看不出来,二十又怎么样? 怎么也不怎么样,对了,你还一个人一屋吗? 干什么?她叼着吸管冲他瞪眼。 程峰笑了一下,不干什么,你不是害怕老做恶梦吗。 不会再来人了,我们宿舍楼要拆,一个月后我们搬家。她从嘴里拿下吸管插入可乐杯中,头一仰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你帮我搬家吧。 好啊,只要那时我还活着。 讨厌!乱说!哎,我的游泳圈呢?她左右看了看。 不是你拿上来了吗?程峰也四下看了看。 我没拿呀。她开始往游泳池那边看了。 中间那个是不是?他站起来手搭凉棚也往游泳池里看。 是!快拿回来,别让人捡了去。她刚说完程峰已跑过去,她见他一个鱼跃钻入了水中。 回来后她很高兴。程峰很久没来她的宿舍了,那天下雨她问他回不回家,可他说回家。这次搬家他答应来帮忙,让他看看他画的画一直贴在她的床头上呢。 厂矿企业办事拖沓,说好一个月后搬迁,可两个多月过去才给新宿舍的钥匙,她计划这个休息日搬家。她已经告诉程峰了,她见他洗手,就拿着香皂过去了。用香皂不?她把香皂塞进他手里,这个礼拜天我搬家,你答应帮忙的。他边打香皂边说,用一下香皂的代价这么大。她乜斜着眼盯着他,听到他说,这个礼拜天是吧,今天周三,还有四天,我一定去,收拾好了吗?她笑了,正慢慢收拾呢,到时候就收拾好了,你来帮我搬就行了。没问题!他笑着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脸一沉,哎!你怎么打香皂打个没完没了…… 她慢慢地合上像册,幽怨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明天就要搬家,谁帮我呢? 除了叫他我是谁也没叫呀。虽然东西一件件地不沉,可也是一包包的不少哇。前两天碰到小崔,人家还说要来帮忙呢,不是自己说新宿舍有新床新柜新桌子所以没什么可搬地谢绝了吗。其实别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搬走的,陆陆续续地,如果像大家一样,收拾一点搬一点收拾一点搬一点她也就搬过去了,等到一起不就是为了让他来帮忙吗。宿舍楼里几乎没人了,别的楼层不知道,她所在的第三层已经没有人了。现在已是十月的天气,又刚下了几场雨,使得宿舍楼像个时常有幽灵出没的古堡一样处处藏着怪异,这两天睡觉她都是检查门好几遍,确定锁好了才敢放心休息。唉,想想自己这样做也有点可笑,她抿着嘴,感觉好像在哭。程峰呀程峰,你知不知道为了搬完家请你吃饭,我买了好几种菜,而且我连做什么菜都想好了。可这是他的错吗?又不是他让我这么晚才搬,这不是自找的吗!这一点她在程峰向她解释时就明了了,虽然表面上她装着无所谓,说你要走就走吧,我没多少东西,一个人也能搬,可心早就绞得一阵阵酸痛了。她不知道程峰为他的失信有多少愧疚,但她能看出来他是不安的,他不是说了他这样做是迫不得已,时间很紧,最快的火车不是也得十八个小时才能到上海吗?而那个什么会明天下午就要举行,并且他说这个会对他很重要,有可能改变他的一生。今天早上他叫住手里拿着早点来上班的她,说他已请了假,中午就走,车票已买好。他说他在上海的那个网友和他合作的一个设计方案很受他们老总地欣赏,那个网友已向老总推荐了他,并说老总有意聘他,希望他来上海参加近期由他们公司主持的一个人才信息交流招聘大会,通过这个渠道他有可能进入他们公司而在上海工作。本来那个招聘大会是下个月开,没想到提前了,所以他才这么急。到上海工作?她发觉真正让她难受的是这一点,当时对他不能帮她搬家已没了怨恨,她不是一直都在关心他的去向吗。她问他是不是不回来了。他说还不知道,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如果如愿他就不回来了。她很想说一句,那我怎么办?可她没有说,她在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应该能感觉得到,他说会来信的,他还说如果一切顺利他要帮她在上海找个学校上。他说得真挚,临走时把脖上的垂链送给了她,那是一把铜钥匙。她低下头,看着挂在脖上的钥匙,心微微平静了一些。这一天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恍恍惚惚,她看着他离开车间匆匆忙忙的背影觉得脸庞凉丝丝的,原来已是泪流满面了。隐约之中她觉得程峰好像早就有了一个长远的打算,而她似乎也是这个打算中的一部份,他不是说要找个学校让她上吗?程峰程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呀?她不敢猜测,她怕……小猴子的脸依旧顽皮,但只是滴答滴答提醒她每一刻的时间,已是深夜十二点了,她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搬家呢。她突然坚强起来,她要自己搬,一件件地搬,一趟趟的搬,她就不信自己搬不完。不过目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就是收到程峰的信,他不是说会给她写信的吗?可他究竟会给她写怎样的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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