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崽 |
作者：王忠移 作于：2005-6-11 9:11: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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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地方，背依一片上九山，前弯一道上九河。上九山下是一刹道观。甲戌那一年，端阳日，日头正当晌，上九山前晴空霹雳，响过一道惊雷，道观就应声倒了地。
上九人围来之时，个个口瞪目呆。大家都集在道观废堆前，议了一翻又一翻。
九衣道士从道观的碎瓦断砖堆里爬出来，不问伤不问痛，拍了拍身上尘土，观前就地摆卦一卜，然后摇头长声一叹，说上九上九，莫龙莫虎。
没有哪一个会得九衣道士一卦一叹，本是何意。九衣道士怕是砸疯了，要不吓疯了，胡说呐。
晴空响惊雷，九崽是应声落地。九崽娘肚皮一松，上九就算有了九崽。
隔壁接生四婆赶过来，说生得好溜当一个崽哟，接了一世个生，没有该便当过呢。
崽是娘肚里的货，心头的肉；要说取个名道个字就是做爷的事。在上九是天经地义咯。九崽爹憨厚得象个糯米团，给九崽取个名，硬是没有九崽娘生九崽便当。苦想苦想个两日，旱烟兜不晓得点了几回、瞌了几回。学人家给自家崽取名叫个狗儿，自己觉得贱了崽；取阿彪阿虎名字一堆，九崽娘又不应声。三朝日，接生婆给九崽洗完三朝，抱九崽敬天地祖宗，说就叫九崽不？九崽爹没有做声；内屋床上九崽娘听得夹白的脸上起了一片绯红的云潮，说就依了四婆九崽爹。
九崽啊啊，象是应声咧。
九崽就成了九崽。
没有想到九崽命硬。四岁端阳，九崽爹说去就去了。九崽娘带着九崽披麻戴孝送九崽爹上了上九山。八仙埋九崽爹，九崽不懂事，学大伢崽死得苦，埋得深，仔细老鸦啄你个背脊筋。九崽娘发气，就劈九崽屁股一巴掌。九崽就赖坐在坟旁大哭大叫不咯我跟爹同去咯。九崽娘没有办发，说好嘻好嘻爷呀娘呀，崽呀你莫哭你起来哟。八仙想笑又不想笑，没有个人做声。
九崽十岁才断奶，一断奶，九崽娘就瞪眼西归看九崽爹去了。九崽这回是哭了半日。九崽就孤单一人没有了家。
九衣道士没了道观安身，就在观前搭间草棚住，一搭就住了十年。九衣道士没有伢没有崽，看九崽又孤单可怜，就领九崽回去做个干崽。闲日里九衣道士教九崽读古。九衣道士教得摇头幌脑有滋有味，九崽硬说没有味，叫不懂不懂莫教了莫教了。九衣道士不发气。两三年，九崽打铳炸鱼，聊鸡惹狗，一流好手。九衣道士才气得摇头，说是个没得教的东西，索性也不管九崽干崽不干崽，任九崽做什就做什不去管。
九崽十九那年，上九人打锣打鼓送九崽去当兵，去外国打仗。九崽一下子觉得大了人。九衣道士支着拐棍赶来，抖抖的老皮手拖着九崽的手说：九崽哟你吃国家粮了你要好生哟。九崽好激动，应九衣道士说：上头要我哪样我就哪样行么？九衣道士也激动。
九崽打仗真个杀青，打铳炸鱼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上头说哪样真个九崽就哪样。九崽立了几功，很快当了个副连长。有一回，九崽带一把兵，去守一高地。一壳炮弹炸在九崽背后，九崽浮了白，伤了后老壳。醒来以后，就只记得说上头指哪就要打哪！
九崽就复员回了上九。九崽要回来的时候，九衣道士已经过世。上九人接九崽接出了上九山。九崽回来咯，九崽立功了呐！九崽一下车，上九人大大小小就围着看九崽，围得水泻不通。九崽就发气，手一挥，看个什里呢，上头指哪我就打哪！看什里东西！上九人伸舌头缩颈，一哟错，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带过兵的人呐。九崽又手一挥，上九人就退了一圈。
上九人都晓得九崽脑壳出了问题。九崽去找村长，说要安排事做。村长说不用，全村的人养着你呐。九崽不依，村长就说上头要你去守上九水库呐，去不？九崽高兴，保证完成任务，还敬礼。村长后悔不该说笑。九崽就去守上九水库。
日子久了，九崽脑壳好使一些。
县民政局定时发钱发东西到上九，村里送钱送东西给九崽，九崽总是感动。九崽没有事就从怀里莫出残废证，看一看，又放进怀里，自言自语说上头指哪我就打哪，说完笑笑，摇摇头。
县民政局请老军人作报告。九崽去了。九崽发言说上头指哪里就打哪里，掌声大起，民政局上下一片感动。回家时，九崽晓得坐车不要买票了。
九崽上车。检票员说没有票不准上车。检票员说你票。九崽说我不买票。检票员说你看过哪个坐车不买票？九崽僵住；想，猛一头痛，大叫那年我坐车去外国就没有买票！又不是出国，你不能上车，检票员还说。
九崽急了，就说主席教导我们家是要回的。说的有板有眼，一本正经。车上车下都笑，说舞不清楚。检票员也笑，你有什里证件不？九崽一摸一把证。检票员吃惊，赶紧要九崽上了车。
九崽守上九水库守到辈分升到爷字辈。
九崽看守水库，没有人偷得到鱼。上九水库的鱼是壮得很，上九的后生崽嘴谗，就想法子。
九公，后生家叫九崽叫得亲亲热热。九崽应声，问做什里。后生家说上头来人呐。九崽信真。后生家说村长叫你捉几只鱼去。九崽说冬下天，七冷八冷的，没有办法捉。后生家就递给九崽土制炮来。九公，你总听上头的。后生家笑得开心。九公说拿炮来，都跟我上船，准备检鱼就是。
后生家都上了船。九崽站船头点炮。土炮冒出青烟，九崽说大家注意，用力一甩，土炮反落船中。
要死格，我叫你里莫想鱼吃，你里就要想呀，该回啷个得了！要死格，快跳水呀！九崽这这回叫得惨，在船头跺脚。
后生家反应快，炮未响，都跳进水里。九崽一顿大笑。我叫你里想鱼吃，我叫你里想鱼吃。
后生家上岸，混身透湿，冷起鸡皮疙瘩。什里人让你里做土炮，吓煞你里。蠢崽，真家伙在九公手里。九崽从怀里掏出土炮来，丢进水里。莫不九公脑壳好了？后生家苦笑。
这一年，九崽满了个花甲。
又是戊寅年，上九人再修上九观。端阳之日，上梁之时，九崽老于上九敬老院，终年六十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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