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１〕
姐姐要回家了，她有自己的家，应该回自己的家了。抬抬脚就要迈出门口，姐姐却又臃肿着笨拙的身子，转过头来，相迎着扑上前去，我们，我们又毫无道理的拥抱在了一起！泪眼迷离里竟然还能看见了肖让！站在一边的肖让也“啪嗒”起了多情的眼泪。他也会流泪啊！这，这真是合天底下的怪事了！
车上的喇叭抖动起了哽哽咽咽的无奈，尖叫起了凄凄厉厉的牵强，一次比一次粗野，一次比一次更加放肆起来了！秀儿，玉儿抹干净自己的眼角，用足了好像要跟人拼命的力气，撕撕扯扯的把姐姐拉开。人，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呢？纵横着满脸扑簌簌的泪花，姐姐扭一扭脸，咽不下去的，还是那句不改旧辙的老话：
“无论多深的阱子，也是应该有底，有边，不能总是没着没落的，让人空悬着呀……”
姐姐，我的亲姐姐啊！临了临了，还是嫌我的眼泪流的太少了啊！
就里的一切，姐姐还有什么不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是想着让我对她姐妹之间更加无限的思念，依恋？还是为了继续明证我确凿无疑的伶仃失落，坐实我对她近乎刻骨的埋怨，和仇恨呢？人，又只能咬一咬，咬紧自己惯咬的，深藏不露无声无息的尖牙利齿了！让人不能清楚，让人不能明白的，还有我的相依相随相亲相爱的姐姐？
最后的一个多月，姐姐是特地的又搬回小屋，跟我挤在一起的！不，因为她一身已是多重的身份，又多了几分分明的气息，在那张小床上，她跟我还是隔开了很远。虽然，我，我们都应该为姐姐，为未来母亲那份崇高天职伟大责任而由衷的自豪高兴。自己倒也未必在乎一切的什么！几年来，他们，连同我们，连同家里的人们,，相亲相熟所有的人们,苦苦等着，苦苦盼着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拖着累累的身子，还是要脚不沾地的做这，做那，那份主动，那份忘我，那份勉强，姐姐刻意得让人心酸心疼了！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我说不出话来！即便就是把身子挪开，躲到一边去了，也还是让人开不了口啊！多少个日子的泫然无语，多少个日子的凝噎饮泣，我们已经把姐妹之间由衷的心曲全部淘干。只是不挣气的眼泪还是找不着头的丝线！姐姐，我的姐姐一心的想要我，把我的眼泪全部的流尽流干流完吗？……送走姐姐，从此便只有我一个人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孤单凄惶了。呜咽着心头凝结成砣的凄凉，无底魔洞一样的悲伤，我还能说出一些什么来呢？我舍不得我的姐姐。我的亲亲的姐姐！
壮着胆子，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让秀儿，玲子仔细支应着。慢慢的走出市场，因循着那条惯走的老路，不知不觉，就又来到了久违的龙岩公园门口。伫在那棵千年古槐遮天蔽日的浓荫底下，望着四面八方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滚滚人流，我的眼泪又漫上了金山……月儿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啊！滔滔不绝的洪水，又一次将我全部的吞噬淹没！天旋地转的眩晕里，仅有的霎那间的清醒，留给我片时的宁定，我不敢再做任何，怎样的停留，脆弱的芳心陡然的一冷，一横，我推开了“心轩”咖啡屋美丽的月牙门。
月牙门里本来就是另一重异样的世界，另一番并不遥远的梦一样的光景！安享安宁温煦温柔温和温馨的，也只有随意散坐三三两两的人。同样的，也并非只有我们乡下的人们不知道珍惜！我的情绪有些收敛，怯怯的几乎就能如常的平静了！我睁开了我的双眼，可意拂人的婉转，随人所欲的叮咚，乱人柔肠百结的箫声笛韵而外，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迎面走来亭亭玉立的姐妹可心的话语，看到她笑容可掬的秀靥了！
幽黄微绿，浅浅淡淡的杯子，不过女儿家拳头般大小。离杯沿还差着分明的一截，摆在面前就是三十八元五角。城里的日子已经很有些年头，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大胆，放肆过自己。终于我也要舒展一下，我也要做一次富姐了！
渐渐宁定的凄楚心地，那些往日所历依稀所有的零星感触，几乎都在细致入微的慢慢醒来。在那份贴心贴肺黯然而又渺茫的由衷复苏里，也能很明白的让人感觉得到，另外一些足可让人更加清醒的渐渐远去，渐渐飘落。花开花落一样的，悠然而又无序的传递啊，就是不可捉摸的生命的更新，不可言说的情怀的更替，重新绾聚的神思灵魂再一次沐浴新生吗？啊！啊，啊！难怪我又这样的说不出来！
让人惊异,扰人心醉的，并非是房间里那些各式各样高档精致的华丽摆设，失魂落魄的归附还是无与伦比音乐的熨贴。因为登堂入室的冠冕堂皇，那些原本熟悉，随处可闻，可感，可触的曲子，好象就有了更加迷人，惑人，更加让人怦然心动的身份。与人更亲，离人更近，逼人的魔力更加的张扬，不可抗拒起来了。紧紧密密的，与心底里的流响作了彻底的契合,仿佛真正的找到了相依相附相偎相伴家的着落！无凭无靠的魂魄早就已经不可选择，整个的被人俘虏过去，迷雾一样的飘浮弥漫着了！亦如沐浴着漫漫涨起的旭日的春潮，微微起伏的大海的波浪,慢慢的旋转着，沉醉着，却又是在极力地攀登着，飞扬着，已经就在向往已久而又模糊无辨的瑰丽天堂里了。天堂里全是那些萦绕低回，那些高潮盘错的瑰丽音乐，密密麻麻的精巧组合，琳琅满目的斑斓颜色啊!
让人可惜，足以可恨的，只能是自己的轻薄，愚昧,索然的无知了。就象我对我们的生活知道的并不能更多一样，我能叫的出名字的，其实也并没有几支曲子！任你使出多大的劲儿来，也还是抓不回，拢不住那份虚无飘渺沦肌浃髓的贴心感觉啊！《我的太阳》？《征服》？《魂断蓝桥》？什么的，很平常的一些！还有一些什么的，是吗？是不是这样的一些呢？我不能说得出来！还有一些，另外一些，流淌，张扬，徘徊，彷徨，很多，又是什么呢？我很惭愧，我在我们钟情迷恋热爱无比的美丽音乐方面，也还只是一个傻哈哈的傻大姐啊！
闲时明明用过不少的心血来啊！为什么又总是事过境迁一样的,食不知味了呢？《妆台秋思》？《姑苏》？《梁祝》？这样的一些，相见多了，也许还能浮上心来。其他的，还有的很多，很多，又能怎么说呢？又怎么能说得清呢？这咖啡厅里的宜人秀色，好像就是专门为我，为我们调配的了！嬗递，组合，沉迷，失落，至人化境的已经不是一份抚慰一份凄凉，一份浪漫一份柔肠了。跌跌撞撞心灵里的盘桓，让人早已就是不能走出！哎呀！他们还为我准备了一阙清纯，高亢的越剧呢！我终于能够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的失落无主，却又真真正正的魂有所附了！原来，原来这无比美好的世界，还真的就是我们的。真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啊，亮儿！真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享有和创造。
也许，我们需要的也仅仅只是那份铺天盖地的迷茫滋味和怅惘情绪，满足即可，麻木即可，把心思放逐于无边的寄托，放逐于无限的幻想即可，又何必在乎什么多余的名目呢？斯世为人，生命在即，谁又能对自己的生命生活，准确的说出一些真真假假莫名其妙的名堂来呢？你就是能够记得清楚那些无比多情的名字，你就能明白你的灵魂的附着，你的心灵的漂泊了吗？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呢？我也并不能十分清醒清楚的知道！我又只能问一问我这个孤独无依的自己了。孤苦伶仃无凭无靠的我这个自己，一样的也不会给我一个痛快淋漓的回答。虽然，我从来也没有对我，对我们这些生命的疑问做过任何的迟疑，逃避。
不过，似乎是突然之间，醍醐灌顶之下，我的眼前浮起来了一份恍然大悟般的洞然明朗和清晰清澈，来到这举家几百里远的大都市里，我们的目的也不过就是寻觅这样一份现实生活的轻松与精致吧？因为我们的选择，我们的努力，我们应该能够舍弃那份恍如隔世的沧桑和陈旧了！与其陪着我们的父辈继续的铸造沉重，制造苦难，我们当然不如做一做我们应该有的绚丽新梦！姐姐其实并不需要回家，这倒并不是完全为了我，我和我的那份慰籍似的依偎陪伴！我想。
当然，我们也并不是只会做梦。珍惜这珍贵生命里的的每一时刻，珍惜这安安稳稳所在的每一角落，珍惜这一点一滴的精细滋味，我们更会做人！或者说，我们更会体味做人！生活中的所属经历已经教给我们了实在太多，已经凝铸成我们生命之中的不能割舍，已经注定我们要走的遥远的路，从现在的已经遥远，走向将来的更加遥远的路。这是一条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的漫漫长路。希望我们的真诚付出，能够给我们的心灵，我们的生命，带来更多的滋润更多的所得。藉此，我们这个精致的生灵高贵的生命可以有的就不仅仅是所谓的更好的收获了！亦如我们这个无限多情而又无比美丽的世界，因此也会有了更好的充实。充实了我们这个人类自己养育自己，自己成就自己的伟大世界！
巧妙的翻新，空灵的传递，所能唤起，勃发的并不尽是乐曲自身所属的魅力!倘若如是，那就不会有如许的无主张皇,甚至是不知所措了。泊来老外们的挥洒自是一种饥渴，而民族的诉说就能越发地把人塞满让人发涨！愈加张扬，更逞炫耀的无限魅力，把我从原来的世界里整个的拉了出来，依依不舍的灵魂仿佛是蜕去了旧痂，摆脱了重负，随着那低沉，舒缓，高昂，嘹亮，无所不备，无所不包的美妙声响，一个劲的颤栗，一个劲的发抖！恍恍惚惚里，就觉得自己是在悠悠然之间鼓荡成了风，凄凄然之间融化成了水，无处不在的弥漫，无处不在的流淌！无处不在的徜徉，无处不在的疯狂！终于我现身于有你所在的蓝色海洋了！在直矗万丈的云头恣意的翱翔飘扬，又在你的怀里委成起伏的波浪！······海洋，亘亘千古的海洋，俯拾着我白日黑夜无尽的眼泪！收容我所有的梦的遥望！
我爱你！
很长时间,记不得是过了多久了,那个重新找回来的我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重新归附低就了回来。我愈加的陪着小心，愈加的小心翼翼一般，将那精致，圆润，冷寂，清冥的光芒仔仔细细地合拢在手里，呵护稀世珍宝一般，轻轻的啜上一口。千年坚冰一样的冷酷凝重了浓浓的苦涩,一点一点滑过,一点一点滚落,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渗透！慢慢地滋润，慢慢地浇濯我饥渴的躯体，唤醒了我全部的空虚和麻木。我的心底真的是无限宽广辽阔无限疏朗透明起来了。浮上来的，弯弯曲曲，是我们走过的，那一段一段并不遥远的路！
几年来忙里偷闲，我的确已经让书本带着我走过了许多许多的地方，但我一直也不敢相信，不敢肯定我是否到过你的心上！往事早已是飘散净尽的云烟，再也不会拢聚先时的形状，我应该停止我童贞梦一般的缥缈幻想了！我应该用笔圈起那即将遗忘，即将失真，即将被侵蚀，被仿造，被剥夺的情景细节，还原那段你我曾经的时光！不要让疲惫，无主的心灵迷失了应有的方向，丢弃了应该枯守的天堂！
我爱你！
从来也不曾后悔，即便姐姐每每让人好笑成什么样子，可我从来也没有认为姐姐的婚宴就是我倒霉的陷阱。现在如此，将来，假若能够拥有将来的话，无论结果，结局怎样，处子的初衷已经凝铸了晶莹珍珠的玲珑剔透，我不相信厚重的窒息里还会飞出异响的翅膀！直越千年的月光不过还是那付旖旎无语的依人模样，她可从来不需要早上描了晚上还要卸装！
我爱你！
不需要那许许多多让人讶异让人惊奇的目光证实，我也知道我的成熟和美丽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我感谢无常的造化所赋予给我的脉脉光辉的珍奇!但我的空幻的所有也不可能让我无限的痴迷陶醉！这也只会令我无穷伤感的美丽，也只是因为有了你啊！因为有了你，因为有了你的慰藉，我才明白我真的是这天地间傲然万物的无可比拟！有了你，我才能把这段不屈的生命活成了足可骄人的成绩！如果没有你，我的生命应该是一段怎样蒙昧无知的轨迹？我不知道！我的生命里一定还有着我不能觉察的许多欠缺，只有在你的那里才能找到必须的弥合。生命里分明有着不凡的约定，就象你我这段从冥冥中走来共同的出行。你已经在我的道路上出现，我的生命已经不同所属一般，这实在是上天对我格外的成全，而绝不是折磨，或者责难！你已经占据了我整个的心灵，包容了我全部的生命，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之所以生存的唯一的维系支撑！我要用这雪白的纸页收回以往你我点点滴滴的所历，无论你能知道，你不知道，我都要全盘托起，一并给你！
我爱你啊！
姐姐在的时候，她的自觉不自觉的忧伤悲凄，还时不时的从过去厚厚的尘封里唤出一个你来，让怆然无语的我暗暗的唏嘘不止。如今姐姐去了，在这繁华嚣杂的都市里，也许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了！我不能总是让你蛰伏在我寂寞的心底，任我怎样泣血的喊叫，而你只是做那讥嘲蛀嗜的虫蚁。我要让你站起来，我要让你走出来，我要让你每时每刻的都在陪我！我要重温你那灼人心魂的气息，我要重拾你那乱人神魄的笑意！直到有一天你的归来，我能将这苍白的纸页换回你相拥入怀的真实代替。走一天，就近一天的了，亮儿！亮儿，我爱你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亮儿！我真的是发疯似的需要你踏踏实实的怀抱，让我躺上一躺，让我靠上一靠，让我抱上一抱啊！你，你啊！亮儿！
没有必要写下这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没有必要记下这一个又一个泪水里洗出来的日子，是延续？是赘疣？是过渡？是绾结？谁来给望眼欲穿一个应有的指点？亮儿？我只能在梦中回到过去的每一个实实在在，重新点燃我们青春力量的每一份感动，默然的等你！爱啊！爱我吧！亮儿！
那一次回家，也并不是光为了忙活姐姐的事，还要在自己家里帮着爸爸妈妈张罗给弟弟定亲。人一辈子就两件事儿，盖房子，娶媳妇！关系着荣光体面的大事情，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风风火火的又是几天下来，还没有闲下心来静静神喘口气儿，姐姐就又走了过来，问起我回城的打算。当时的我不仅有些恼，心底简直就是可人的恨了！姐姐又不是没有走过那样的日子，催，催什么啊？可是，看着姐姐，才仅仅几天的工夫，原来娇艳动人的颜色就随着那身被闲置被抛弃被冷落的新娘装一起褪却了！满园春色漫天朝阳一样的人物，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付木木呆呆的空壳。大爷大娘推门进来，也抹眼掉泪的，说，换换环境会对姐姐好一些。我不能拒绝我的姐姐！我的相亲相爱相偎相恋的我的姐姐！
我也不能不走了，母亲惊奇地望着我，大喊着我的名字，有几回就是急急的跑了过来，趴在我的身上了!把我从迷一样的梦境里唤醒回来，已经是说不清多少次的了。我只有匆匆地走开。与其破了相，我还不如把自己锁在屋里，暗壁里流泪！我开不开口，即便对着生我养我我的亲亲的母亲……每天里花儿草儿歌儿高兴得自己找不着北的日子，少女情怀诗一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我也应该有个了断，风来树响雨来水流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也应该救一救自己。姐姐已是不能指望，要靠的也只有我们自己！我要证实，我要了却！一次一次狠狠的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终于，我把乾隆爷的铜板抛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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