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渡码头 |
作者:随手泡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17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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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岸南距岸北,丰水期河床四百余米;岸北到岸南,枯水时波面不足二百公尺。 南北两岸经由轮渡码头往来穿梭的人如过江之鲫:上班的求学的,探亲的访友的,出门购物的男男女女,挑担摆摊的小商小贩,当然也少不了那些以轮渡为基地专司乞讨和江湖杂耍的主儿--少了他们,再热闹的公共场所也总像缺点什么。轮渡码头上游三公里处有一座桥,叫“友好桥”。桥体钢骨铿锵,威风凛凛;桥面弧度很大,似长虹卧波,颇得几分诗意;桥面为四车道,两边是人行道,再两边就是齐胸高的桥栏了。这桥栏可了不得,一溜儿全由铸铁翻砂件构成,其造型尤为精致。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若是对比如今甚为流行的所谓“铁艺”,你定会感叹“昔非今比”。此桥乃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的援建项目,故名“友好”。友好桥再往上一点,是一座铁路专用桥,昼夜吭哧吭哧地轰响,繁忙无比劳而无怨,天南地北的客车货车络绎不绝,如多情的匆匆过客,一定要以它们激昂的情怀给这个城市灌输些许自己声音。轮渡码头下游三公里处也有一座桥,名曰“新桥”。叫新桥其实不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造物。线条粗糙,囫囵不清,整个一水泥砣子,特蠢笨的样子,看上去比友好桥还要陈旧些。 连接着南北岸东西桥的这条河,当地人叫它“小河”。听,这里的人口气可真大!如此阔大的川流居然称之为小河,好比财大气粗的款爷将大把的钞票叫作“碎银子”。其实不然,因为在这座号称“桥城”的都市里,还有一条更阔更大的河--顺着小河,从轮渡码头往下游淌五、六公里,小河便没了影,它像一个撒欢的孩子扑向母亲的胸怀,融入了那条惊世大河--长江。这样看来,管这条河叫小河应该没错。 轮渡码头是城区水域上众多的轮渡航线之一,它由两艘舱体宽阔的载人机动船和两岸各一艘作接应的趸船组成。朝七晚五高峰时间两船对开,一来一往配合默契。其他时段则由一船独来独往,另一艘泊于岸边落个清闲。这种岸对岸的水上交通方式比起黄河上的羊皮筏子虽不算古老,但由于它不温不火刻板晕疲的节奏,难免给人老气横秋的印象。尽管如此,轮渡的功能却是实实在在的,愉悦轻松地沟通着岸南岸北。 岸北素来比岸南发达繁华,人气也旺些。这是因为岸北自古乃开埠通商口岸,诗云:“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见证的便是这里。而岸南湖泊星罗水系纵横,历来为农垦沃土。只因比邻岸北解放后才渐次开发出来,与岸北划归同一城市体系。这种同城两别的优越感,岸北人多少都有点心理底蕴。赵海洋记得,第一次到岸南是读初中的时候,随老师同学到三里湖农场参加为期两周的学农劳动。在那期间,他学会了自制草木灰,还挑起过一担农家肥歪歪扭扭的在田埂间走了大半公里。还学会了包卷心菜,也见识了蔚为壮观的蔬菜大棚。寒风冷雪里,他干得很开心,甚至觉得比在家门口堆雪人滑夜冰还要好玩。当时在他眼里,岸南无异于农村,是个不用在教室上课还可以名正言顺撒野的好去处。 而袁玉梅则完全没有岸南人那种相对自卑的心态。也就是在赵海洋于她家附近撒野的同时,上小学五年级的她也参加了一次学工劳动(当年的学校都有学工学农的课时要求)。上班地点是岸北的为民服装厂,具体工作就是给成衣剪线头,待厂里的师傅将衣服熨烫平整后,再按要求将其叠放进印有商标的透明塑料袋里。虽然这种服装包装比较高级,但她一招一势做起来也不费力气。她猜想,若是毕业后进工厂成天干这些重复劳动,肯定会令她索然寡味,提不起半点兴趣。何况,这服装厂与她父母所在的岸南棉纺厂相比也太小了--她可是在大厂区里长大的孩子,当然嫌这儿伸不开拳脚呢。 赵海洋家住岸北一个叫“烟囱台”的小街上。这名字得归功于附近一家老国营企业的四柱大烟囱当空矗立,当年流传着“光辉的岸北,伟大的烟囱”一说,调侃的就是这一带--别说,还真是形象得很。他十八岁那年顶父亲的职进了岸南棉纺厂上班。刚得到消息时他着实郁闷了一阵子。“这不是到农村去当工人吗?”他自嘲道。好在他运气不错,分配工种时将他拨到职工食堂。要知道父亲在厂里可是干了一辈子的搬运工,如今退休了还经常腰疼腿痛的老伤缠身。尽管食堂是个伺候人的地儿,整日里淘米切菜,站窗口挥长勺,可比起父亲,他也消了些怨气。于是,岸南岸北两头跑,乘轮渡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 到了冬季,小河水位落得很低,满坡的淤泥乱石,有些枯旷之气。渡船抵岸后,人们要从几近搁浅的趸船开始爬坡百余米方能到达码头的出口。黑压压的人群倾巢而出,有的快速上窜,大步流星;有的悠哉游哉,胜似闲庭信步;更多的则是按照自己惯有的步幅和频率,或昂首或低眉,按部就班的重复着每天的里程。 赵海洋中等个儿、单薄,脸盘子却显菱显角,配搭上那双正宗的浓眉大眼,很有几分英俊小生的雏形,只是性格比较内向,少言寡语。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日日夹裹在人流里,像一只蚂蚁。这天,离开船还有几分钟,他百无聊奈地倚着跳板甬道的栏杆,看一群鱼儿逆水而行。生长于河边的他对这种司空见惯的景象从来都不会有多余的联想,而此刻,他突然来了灵感似的,被群鱼势浩大的阵型和气势所吸引。尤其是领头的那尾个头稍大的鱼,划鳍摇尾节奏流畅,俨然是受命于危难之际的将军,奋力游弋,迸射出一种超然的自信和感召力,于无声处,引领着泱泱大军,避开旋涡和水面上繁杂的浮物,执着前行......当渡船开启的时候,赵海洋脑子里突生了一个怪怪的念头,这念头惺惺地诱惑他牢牢地擢住他,并使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决定,今天要捷足先登第一个跑上坡顶,到顶后回首下望,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一定会类似“会当凌绝顶”的心境吧。他想象着用学过的那篇课文来诠释这个心血来潮的创意。他早早地挤身船舱铁栅门处,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实施这个壮举。 船终于抵岸了,就在船工拉开栅门的第一时间,赵海洋一个箭步跨上趸船,迈开双腿往上冲去。木制的跳板在他身后抖得轰响,似一首激昂的进行曲。跃过一小段泥地,前面是一排排大青石铺就的阶梯,菱角早已被抹的圆润。他的前方空无一人,这意味着成功在即,仅是这种半途感觉就让他飘然,不得意都不行。至于身后,凭感觉应该没人跟得太紧,但此刻他是万万不会回头的,他要确保整个计划的完整性。他在明晃晃的石阶上预谋着最后的回眸一瞥:不说是一览众山小,起码也是一群小蚂蚁...... 然而他落空了,境况惨得很,预谋成了泡影。就在还剩五、六步台阶到顶时,另一双幽灵般的腿脚轻巧地从他左侧窜了上来,与他并驾齐驱。他只是下意识地侧脸看了一眼,那双腿脚便以极快的速度超他而去。之所以说他惨,是因为超越他的是个姑娘,她脑后的两根长辫差点甩到他薄茸初生的嘴唇。姑娘瘦高个儿,一身深灰色雪花呢,一双黑灯心绒棉靴,头也不回的过了出口向前疾奔。赵海洋也没回头--此刻回头已毫无意义。他沮丧地放慢步子,旋即,身后传来大面积接踵而至的足音。 那天上班,半箩筐胡萝卜切到见底时,赵海洋竟切伤了手指。 虽然流了不少血,虽然没有缝针,但厂卫生院那个白白胖胖,笑的模样有点像他母亲的女医生还是给他开了两天的病假。女医生姓白,三十左右的年纪,烫一头波浪卷发,皮肤白里透红身材丰胸圆臀,自始自终笑面盈盈。 赵海洋记得跟白医生初次搭白是缘于她那个造型新颖功能别致饭盒。那是夏末初秋的一个中午,白医生到食堂打饭,刚好站到他的窗口。她将一个锃亮的不锈钢饭盒推到他面前时,竟令他打量了半天。按说赵海洋在食堂站窗口,别的没见识,饭盒可见得多。而这个饭盒,不同于一般女人用的那种长方形或圆形铝盒,更有别于男人们几乎清一色的盘口阔大的搪瓷碗。它圆圆的高高的,竟然分上中下三层,侧壁还有漂亮的扣环和提手。 “嘿,这玩意儿过瘾!”他不禁叫道并问,“白医生,您从哪弄来的?” 白医生拢了拢耳际的卷发,先是笑而不答继答非所问:“二两米饭打在下面,青椒肉丝打在中间,鸡蛋汤打在上面。” 如果说她盈盈的笑颜还没来得及让他联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么她这一串好似戏剧念白的腔调无疑使他走了神。她声音不大但特脆特有磁性,紧接着这声波磁浪就作用到赵海洋手中的长勺上,他直楞楞地抄了一勺青椒肉丝义无返顾的扣满那饭盒的一层,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手腕全无多余的动作。工人们都知道,食堂打菜的师傅均有个职业病:抖腕子。越是荤菜贵菜越是抖得厉害--那是呵,每每抖动十来次便又多出一份菜了。食堂也开始了独立核算,总不能饱了大伙饿着自己吧。伙食团团长老万前不久在食堂内部开会时曾再三强调:厂部领导来吃饭时你们手下可不能抠呵,都跟我把人瞅准......青椒肉丝虽是好菜贵菜,可白医生的饭盒也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赵海洋在心里为自己开脱辩解着。显然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勺从技术上讲是极不规范的,更有悖于老万的讲话精神。如此这般自我开导一番也使他释然--就是,单凭饭盒的品位他这一勺也值,何况还有那么柔的笑那么脆的音呢。 打了破伤风的针,敷完药,再缠上绷带,白医生在她工作台前的所以程序和动作都是规范而娴熟的,绝不拖泥带水。 “以后做事小心哦。”她关切地对他说,并保持着灿若桃花的笑脸 “知道了”他像学生应答老师,“不过这点小伤不碍事,病假就不用了。” “小伙子,人家为了要病假还得装病呢。别犯傻了”她说。 白医生说话的语调越来越轻脸也越凑越近,赵海洋竟不敢抬眼看她,这么近的距离,即便真是自己的母亲,想必也会看得别扭。更让他没料到的是,白医生突然伸出右手,顺势在他的额头轻轻地抚了一把。顿时,他脸腮绯红,僵硬地坐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像白医生这样肤白的女人,赵海洋还遇到一个,那就是袁玉梅--那个在码头上先他一步登顶的姑娘--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袁玉梅白得刺眼白得钻心。他的白与白医生的白有着本质的区别:袁玉梅细如丝绸,润如釉瓷,浓浓的白化也化不开似的。在通明的条件下,她的皮肤闪着幽光,其色质堪比新疆和田之老坑羊脂玉。赵海洋跟她肌肤相亲后更是叹为观止,从额头至脚背竟无一丝瑕疵,纯粹的天生丽质。白医生呢,属于那种血脉旺盛,红底白表相互渗透的粉白,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刚出水的芙蓉。也许是脂肪稍多,或许是少妇所特有的柔韧,她的皮肤弹性更好,看上去养眼,摸在手里爽在心上。她后来在享受他的爱抚时曾对他说过,她特别注意饮食和化妆品的选择。她还说,女人任何时候都要精心呵护自己。 翌日,赵海洋没有休假,昨天的失利令他耿耿于怀,今天他要再冲一次并确保成功。大清早他又准时出现在渡船上,还是站在栅门边。 船在游移,他的眸子也在游移,游移中募然看到袁玉梅立在他侧身后,还是昨天的那身装束,但暂时还看不出她有什么动静。由于时间和角度的原因,赵海洋昨天没能看清她的模样,现在俩人挨得近,他只是多游移了几眼便看了个真切。她的五官没有什么太出众的地方,凑合在瘦削的盘脸上倒也和谐周正。长细眉,长细眼,单眼皮,鼻子翘翘的,双唇薄薄的,颈项长长的,而她雪白的皮肤白得叫他晕眩......哼,幸亏长相一般,要不然生得这一身好皮再加上如花似玉的容貌,岂不成了人间尤物?赵海洋内心里难免怨恨她昨天的不期超越,仿佛她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故意与他唱对台戏。 哼!这一哼,是为了那根受伤的手指。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赵海洋在惊叹她皮肤的同时,突然想起这句话来,并很自然的联想到白医生。白医生倒是好相貌好肤质,还拥有少妇级的身段和雅姿。可天妒红颜,上帝偏偏剥夺了她作为女人最基本的权利:生育。厂里好多人都晓得她是因不育而被迫离婚的,至今单身独居。 于是,上帝的所谓公平,造就了她婚姻的不幸,后来又成全了她和赵海洋的一段地下姐弟恋情。 船还在游移,赵海洋也最后游移了一眼,此刻的袁玉梅表情异常严峻,流露出一种悲沉和急不可耐的情绪。赵海洋思忖,今天可不能再让她抢得先机。他暗暗地给自己鼓足了劲。 袁玉梅住在岸南棉纺厂家属区里。棉纺厂是个国营大企业,连职工带家属有万余人,学校商场医院集贸市场一应俱权 ,是那种典型的企业小社会的模式。袁玉梅的妈妈是厂子弟学校的老师,爸爸是厂工会的干部,爸爸的弟弟也就是她二叔还是棉纺厂五个副厂长之一,他唯一的哥哥在遥远的东北当兵服役。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她妈妈于去年在一次车祸中意外丧生,紧接着爸爸又查出食道癌晚期,目前正在岸北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着。她只得暂时休学,担当了所有的家务及照料爸爸的重任。家、医院经由轮渡码头往返奔波,整整两个月,小小年纪的她已身心疲惫。爸爸病重大部分时间她还得在医院彻夜值守。上个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虽经全力抢救化险为夷,但这几天,爸爸的病情日趋恶化,病危通知书再次下达。 爸爸长期从事工会工作,他原来的工作之一,就是到医院探视住院的在职或离退休的干部职工。因而没过多久他便猜到了自己的病情,也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 “小梅,下半年要高考了,你不要放弃。” “小梅,爸爸太拖累你了。” “小梅,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走的时候,想要一张你妈妈的像片放在我胸口” “小梅,这次别叫你哥哥回了,部队可是铁纪律。” “小梅,以后有什么事,找你二叔去。” 爸爸这段时间,只要清醒,总是拉着女儿的手念叨着这些话。那阵子,袁玉梅天天以泪洗面--看着爸爸日渐萎缩的身躯,由于疼痛而彻夜折腾。医院在征得她和二叔同意后,给爸爸注射了催眠之类的针剂,并明确地告诉他们,这一次恐怕真的挺不过去了。 昨天上午,她本来没打算回家。黎明时分,爸爸在昏迷中试图翻动身子,嗓子里还发出怪怪的声音。袁玉梅将耳朵凑近听了会儿,终于听懂了:爸爸是在唤死去的妈妈的名字......清晨,二叔二婶来了,她才得空赶回家去拿妈妈的相片。于是,便有了轮渡码头与赵海洋擦肩而过的一幕。 今天凌晨,爸爸在深度昏迷中停止了呼吸。闻讯赶来的亲戚们一个个哭得泪人似的。袁玉梅眼睁睁看着爸爸被推进医院的太平间,此刻她却没了眼泪。是啊,她的泪已流干了。从妈妈的突然离去到爸爸的病情确诊、恶化,她没有哪天不是泪水涟涟。上个月哥哥从东北赶回来,是她哭得最伤心的一次--兄妹俩在爸爸的病榻前抱头痛哭,悲伤欲绝。反正爸爸当时处于昏迷,俩人才得以哭得无所顾忌。那一次爸爸被抢救过来,可哥哥不能久留,几日后便含泪赶回了部队。 “我现在最恨的就是自己是个现役军人。”临走时哥这样说,“好妹妹,你一定要替我守着爸爸,一定......” 袁玉梅做到了这一点。昨天,她把妈妈生前最漂亮的相片带来,轻轻地放进爸爸的上衣口袋。还特意选了一张哥哥的戎装相片,用一个小像框嵌着立在爸爸的床头柜上。 呜--渡船要靠岸了。 袁玉梅作好了冲刺的准备,她要赶回家中取户口薄身份证等,再到厂里办理跟死亡证相关的一些手续。 这时,船舱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乞丐,脏兮兮的手捧着一只脏兮兮的碗,正挨个儿在人面前鞠躬作揖,随口说些廉价的吉利话,以讨得三分五分零币。赵海洋看到她朝自己凑来,便掏出一角钱准备放在她碗里。却不料随手带出了轮渡月票,薄薄的月票板滑落下来。本来他不想被这老妪纠缠而施予,可事与愿违,就在他弯腰去捡月票的时候,舱门“哗”的一声被拉开。 袁玉梅率先挤了出来。她跑过趸船甲板跑过跳板跑过那截泥地,眼看就踏上青石阶梯.....突然,一个比她速度更快的小伙子从她身后飙起。不知是他挟裹的那阵疾风的作用还是被他哪个部位撞绊了一下,袁玉梅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更可气的是,那小子仿佛没发生任何事,径直往前去了。 “站住,把人撞倒了还跑?”后面响起一个高亢的男音。 “大清早的,报丧啊!”接着是个老女人的声音。 老女人的一个“丧”字,恰好击中了袁玉梅的痛处,她的泪水霎然而出。她试图爬起来,哪知后面不断涌过的人群抵撞着,她脚下一软,终没能站起。此刻她又急又气,也想搜索出些恶语将他骂上一通。然而还没等她找到词句,便看见那个小伙子正从阶梯半腰处折返回来,向她奔扑。她接受了他的搀扶。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气喘吁吁面有羞赧。 “我真的是报丧啊。大清早你着的哪门子急?”她抹着泪大声嚷到。 “我,我也有急事......”他只得撒谎,这样她似乎容易接受些。 “......” 这一次,赵海洋和袁玉梅落在了人群最后,如两只掉队的蚂蚁。 二 时间伴着小河水,急也过,缓也过,终究是长流不息。 爸爸死后,袁玉梅跟着二叔一家过日子。二叔的家也在棉纺厂家属区里,所以,她每天还是回到父母留下的那两间套房复习功课和睡觉休息。袁玉梅读书时成绩一向都不错,属于那种天资聪慧比较会读书考试的孩子,虽然二个月的休学多少耽误了她的功课,但仍未影响她参加当年的高考。最后,她被外地的一所理工学院录取,专业是土木工程,目前已读到三年级。只有在寒暑假期间,方得闲回家住上一段日子。 赵海洋多年的轮渡之旅,仅有的一次雄心壮志就那样鬼使神差地被袁玉梅两度给毁掉了。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的牵绊还是某种命运的暗合,他不得而知。他知道的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勇气或兴趣去玩那个游戏了。是的,现在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的幼稚心态,每每想起这事,他总是忍俊不禁。当然,他和袁玉梅从那时到如今再没有见过面,更不得对方的一丝讯息。 当年,赵海洋虽没有在轮渡码头上体会到凌顶回眸一览群蚁的成就感,但没过多久,他便在白医生的床上找到了另一种登极顶而至快的乐趣。二十二岁的他被三十三岁的她塑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赵海洋和白医生之间的感情升温来得如此之自然、渐进,他是有所预兆的。在他的潜意识里,白医生极似自己母亲的笑容和她装扮入时的仪态,尤其是她健康粉白的肌肤,无时不刻不对他产生着吸引。几乎每天午饭间,白医生与她那个精美的饭盒都会准时而坚定的出现在赵海洋的窗口。在食堂里,她没有多余的语言,笑意却总是那么充盈,仿佛她知道赵海洋非常乐意受用自己的表情。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赵海洋感叹不已。每当白医生提着饭盒转身离去,他握着长勺的手才会下意识地恢复常态,以绝对规范的手法面对其他排队打饭的人。 那阵子,赵海洋老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不自在不舒服,一个劲地怀疑自己得了什么毛病。吃喝跟往常一样定时足量,可总有打不完的嗝放不完的屁;生活起居也没有什么反常之举,两只手却起了很多小水疱,足趾发了脚气,痒得难耐。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过多的关注自己身体上的这些细节,眼下却无一例外地将它们看作疾病。果然不出所料,一到卫生院,白医生便对他 非常热情。她初步诊断他患有慢性胃炎,至于手癣和脚气当然也是病,她警告他要注意个人卫生,并给他开了一盛大堆药--口服的外用的。最后,她又很不经意地在他额上抚了一把,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食堂怎么总不见鱼?我喜欢吃鱼。” 赵海洋说食堂的人嫌做鱼麻烦又不赚钱,因而少有采购,他接着说:“我最喜欢吃我妈做的糍粑鱼。” “这么巧?我也最爱啦,”她说,“我家附近刚开了一家餐馆,糍粑鱼做得不错,礼拜天,我请你去吃。” “......”赵海洋羞赧一笑,点点头。 跟白医生好上了的直接益处是,赵海洋自认为的那些疾病没用多久就被白医生彻底治愈。其次,白医生英语功底扎实,她劝他趁年轻学点外语。赵海洋想想也是,在食堂上了几年班就打了几年的饭菜,连站灶台炒菜的份都没有--那毕竟是门手艺呵。如此荒废下去,倒不如跟白医生学点英语,以求以后跳出食堂门槛之需。于是,他有意学而且学的饶有兴趣,白医生呢,也乐于教并责无旁贷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机。另外,白医生单身独居,家又不住在厂区附近,如此一来,赵海洋隔三差五到她家吃饭睡觉,大可不必作贼似的鬼鬼祟祟。他记得那天吃完糍粑鱼后第一次进她家门,竟然紧张的身子发紧,不时还有些战栗。白医生虽大他十来岁,却是极尽温柔,总算没有将他吓着,即使她对他的称呼,也尽量不让他感到年龄上的差异。往常她叫他小伙子,那天晚上她叫他大男人。 “你好大喔!”白医生握住赵海洋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赵海洋的第一次在白医生大大的感叹中得以作古。说实话,赵海洋真的喜欢白医生,这不仅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酷似母亲;也不仅局限于她身体表层那薄嫩的、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挤出汁来的皮肤;他由喜欢继而沉迷,是因为白医生的胴体以及她丰满圆润的肉体所包藏的火一样的激情。在白医生家那个可以调节强弱光晕的壁灯下,在那个宽大柔软的棕床上,赵海洋第一次领悟到,这女人的身体竟可演绎出如此幽深的诱惑,令他意乱情迷,亲吻抚摩之间,他全然不知疲倦,尽情陶醉于风谷浪尖,享受着她给他带来的缠绵的风情。 赵海洋和白医生秘密相处了两年,厂里家里无人知晓这层关系。第一次在白医生家,她就向他保证:“宝贝,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包括你的身体和名誉。”说罢,便相互拥搂狂乱一番,白医生禁不住持续地用英语诠释着她的兴奋:“Oh my baby......oh my god......”赵海洋也因此对英语不仅仅是一种学习的兴致,更凭添了一种对英语的崇敬。 有了白医生,在赵海洋所能接触到的女人或女孩之中,一个个看上去都灰不溜湫的,如雨季过后没来得及晒过太阳的褥絮。直到这个酷热的中午,在食堂,袁玉梅的再次出现。 一双白如玉的手臂,一个橘黄色塑料饭盒,同时伸到了赵海洋的眼皮下。他看着这两样陌生的东西,禁不住吃了一惊。显然,这个饭盒很陌生,而那只手臂更始稀奇。刹那间,他甚至怀疑这只玉臂的真假来,但不管是真是假,它的出现肯定是第一次--他的心里一时没了底。赵海洋的眼光顺着那手臂缓缓抬起,表情惊诧的如同面对一个梦中的奇迹。 是她,是她,四目相视须臾,袁玉梅也认出他来。 “咦,是你呀!怎么在这儿?”她的搭白充满疑虑。 “是啊是啊,我一直在这里上班。”他比她更加疑虑,“你不是我们厂里的吧?” “呃”她点点头,表情有些怪异,“可我从小就是在厂区里长大的呵。” “哦......他迟疑了片刻,旋即将一勺菜扣进了她的饭盒。卖到最后,只剩下唯一的菜了--宫爆鸡丁。真是邪了门,赵海洋的腕子又走了形,没有抖动。 连续三天,袁玉梅都来食堂吃饭,而且总是在排队高峰之后才出现,菜盆里剩什么菜她就吃什么菜,也不挑剔。她没有象第一天那样打完饭菜就离去,而是站在赵海洋的窗口前,一边秀气地咀嚼,一边秀气地跟他聊天。交谈中得知,她是放暑假回家,这几日她二叔全家到江西庐山旅游避暑,她一个人在家不想做饭,才跑来吃食堂。赵海洋闲着也是闲着,也乐于跟她聊,有时还从操作间里走出来,陪她坐在大饭厅的餐桌旁聊个不停,他们看似随意的闲聊当然是从轮渡码头的话题延展开来。尽管没有过于敏感的话语和行为,但食堂的同事们都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俩,仿佛看出了什么隐秘,还希望看出个什么究竟。 这段日子,赵海洋成了同事们调侃的主角。 掌勺师傅老王说:经统计,在赵海洋窗口打饭的男女比例为一比七,而小丁的窗口为四比一...... 矮个子小丁说:你们难道没听到厂里人说过吗?说我这儿是“男厕”,赵海洋那儿是“女厕”...... 白案师傅秦姨说:女儿告诉她,女儿所在的分厂常有女孩子跑到我们总厂食堂吃饭。有一次,赵海洋正好轮休,一女孩扑了空,气得连午饭都没吃...... 采购胖大嫂说:今年的先进生产工作者给赵海洋得了,省得大伙抓阄。因为赵海洋的贡献最大,他不仅抢了分厂食堂的生意,现在连家属区的女孩也跑来吃食堂...... 食堂负责人老万说:小赵,你还没有女朋友吧?别急嘛,再忍两年,你若谈了对象,一旦暴光,岂不是搅了我们食堂的人气...... 赵海洋俨然成了食堂乃至整个棉纺厂的明星。也难怪,如今的他比起十八岁那年刚进厂时的确打眼了很多。刚来时,他身高不过一米七多一点,瘦弱却单薄,拘谨而木纳,言语少得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几年下来,他的个头竟神奇地窜到一米八二,身子越长越壮实,脸的轮廓也在一个英俊的层面上定了型。他自己一直没弄明白,一般男孩子十六、七岁就停止发育,而他却在十八岁以后又迎来了一个发育周期。同事们笑说是在食堂吃好饭好菜吃出来的,可小丁不同意了,他说我也吃啊,还不比赵海洋吃得少,怎么就不见动静?关于这事,赵海洋还是觉得白医生说得风趣。有一天他俩独处时谈到这个问题,白医生说:像地里的庄稼泼了大粪,得以滋润...... 第四天,袁玉梅带着饭盒来却没有打饭菜,她神秘兮兮地将赵海洋叫到食堂侧门外,将那个橘黄色饭盒塞给他,同时还递给他一个无字的牛皮纸信封,什么话也没说就扭头跑了。赵海洋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很是窘迫,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揭开饭盒一看,里面是一块奶油蛋糕,蛋糕非常新鲜,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香浓气息。蛋糕的大小跟饭盒刚好吻合,仿佛是经过丈量后精心切割装入的。接着,他抽出信封里面的字条,上面写着: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与你一起分享快乐! 今晚八点整,我在装卸码头等你。 袁玉梅 七月十六日 到底是大学生,袁玉梅的字写得漂亮,透着一股灵气。然而,赵海洋看后的第一反应是:今晚不去。 在棉纺厂这样一个女人高度集中的圈子里,象赵海洋这样挺拔帅气的小伙子,自然是格外受到女孩的宠慕。近两年,他接到过不下四个女孩的口头邀请和约会,她们均直白无误地向他表露了爱慕之心,这还不包括那些施以委婉暗示的女孩在内。也许是见多不怪了,他一般对这些约会都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冷漠的象一个高傲的王子。赵海洋不睬的原因归纳起来大致有三:一,他喜欢白医生。虽然他明白由于年龄和婚姻背景的差异,他跟她之间不会也不可能有结果,但至少在目前,他不想终止这个关系。二,他打心眼里就没有想过要跟厂里的女孩谈恋爱。厂里的人绝大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岸南人,而岸南在他看来无异于农村,尤其是他们的口音,岸北人一听就不对劲,似乎总有一丝摆脱不掉的土腥气。真要有个岸南的女朋友,他还怕街邻朋友笑话他呢。三,在这些追他的女孩中,还没有一个是他心目中的美女。此时的赵海洋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被女人宠坏了,宠得眼高手低。而他对自己最好的开脱是: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凭什么我就该将就? 那天,一个小小的意外使赵海洋出现在岸南的装卸码头,而且比袁玉梅约定的时间还提前了半个小时。 本来,他下班后直接去了白医生家里。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公共汽车里人多味杂,闷热得简直成了笼屉。他又累又困,只想早早回家--他已习惯了将白医生的家当作自家了--洗个热水澡,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看枪战片录象带,等白医生回来。白医生今天去参加一个大学同窗的第二次婚礼,说好晚上十点左右回家。 白医生的家是一套两居室,布置得非常温馨,组合家具彩电冰箱洗衣机录象机落地音箱一应俱全。这个家原来是白医生和前夫结婚的爱巢,夫妻俩在这里共同生活了四年零三个月。白医生的前夫姓范,乃范家三代单传,比白医生大六岁,当时可算是个爆发户。据说他原来在一家国营大药厂跑业务,几年下来,也不知是走的正道还是跑的偏门,总之他赚了钱,后来离职自己搞了个经营医疗器械的公司。发了财的他一心一意想生个儿子,可白医生不仅生不出儿子,结婚四年,连肚皮也未曾有过哪怕是一次的胀起。后经医院检查,得知是白医生不孕,范姓前夫便在外面找了个女人,直待那女人怀了他的孩子才跟白医生摊牌。但他明确表示不愿离婚,他再三强调他的三代单传的背景,除了要儿子别无他意,更不想因此而影响夫妻间的感情。他请求白医生理解和宽容,他说等孩子生下来后就给那女人一笔钱,以了断事先的君子协定。他还说,如果生的是个女孩,他想和白医生去尝试做试管婴儿,并说这项技术日臻成熟也渐渐被大众所接受......他说了一大篓子,末了,白医生只说了两个字:离婚。离婚后,范姓前夫只是将自己的四季衣物整理了一个大旅行箱,诚恳地对妻子表示了十二万分的歉意,便一走了之。后来,白医生将包括房门、柜子、抽屉在内的所有钥匙给了赵海洋一套,以便让他随时回来都满怀一种自然而然的情绪。 三伏天的热浪,傍晚时分尤为强烈。赵海洋大汗淋漓地爬上六楼,临到门口才发现那一大串钥匙挂在食堂的衣柜门上,忘了取。他“喔”了一声,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下楼的时候,他还不死心,又在兜里摸了个遍,钥匙没摸着却把袁玉梅给他的那封信摸了出来。无奈之中他把那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居然有了新发现。字条上的落款日期也就是今天,七月十六号--这不也是自己的生日吗?虽然他从未正儿八经的过过生日,但与袁玉梅的这个巧合使他联想几年前在轮渡码头连续两天的遭遇。他突然产生了好奇,这好奇心的驱使强度不亚于他当初率先登顶的魔力。他临时决定去装卸码头赴约。 八点整,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袁玉梅准时出现在他面前。她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拱在脑后,身穿一件大红色无袖连衣短裙。这么热的天,穿这么红的裙,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个女孩身上,都会让人有一种过火而夸张的不适之感,但赵海洋看袁玉梅却倍赶清爽。他甚至感觉不到裙子的火红,迎面而来的仿佛是一个披着红丝带的冰雪美人。 “你好。”她主动伸出手。 “Happy birthday.”他握住她的玉指。 “看不出来,你的英语说得不错呵。”她没有松手。 “就会简单几句,哪能跟你大学生比?”他的指尖轻弹了两下,示意握手可以结束。 月朗星稀,清波微阑,氛围惬意,话很投机。俩人沿着防波堤内的水杉林徜徉,边走边聊,似一对情侣;边聊边走,不知不觉中已是你手牵我手。 那天袁玉梅的话很多,她说的最多的是她哥哥。哥哥在部队入党后被保送到军事学院读书深造,毕业后提了干带了兵成了家,看势头会一直在部队干下去。哥哥希望她毕业后能回到家乡,逢年过节也好替他为父母献花扫墓。袁玉梅说话依旧十足的秀气,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哥哥的思念和崇敬。赵海洋在她的感染下,也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自己最依恋的人是老妈,妈妈年轻时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因为家在郊区农村,又没有太多的文化,后来就嫁给了做搬运工且更没文化的老爸。爸爸好歹是城里的工人,干活比别人脏点累点,可挣的工资和粮票相对也比别人多些,一家六口得靠他养活。他说他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现在都已成家。老爸是个地地道道的酒鬼,从年轻时就嗜酒如命,喝多了爱拿孩子出气,轻则破口重则动手。为这事,老妈不知跟老爸怄了多少气,以至于老俩口关系一直不好。哥哥姐姐们可怜老妈,他们只能将她接到各自家里住些日子,三家轮流一住,老妈跟老爸在一起的时间自然不多。他说老妈不在家的时候,他也尽可能少在家闲呆着,省得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彼此看谁都不顺心。 俩人说干了一张嘴,走瘫了一双腿,来来回回,意犹未尽,不觉已是夜深人静。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袁玉梅提议道。 “我们到轮渡码头去,现在河水清凉,去喝点。”赵海洋兴致勃勃,哪还记得白医生在家等他。 他们蹲在轮渡码头的青石阶梯上,用双手掬水解渴。今年的汛期来得晚,河床虽然抬升了不少,但河水平缓清澈,要不了多久,一俟洪峰到来,小河会立马变脸。到那时满目湍急,浊浪逐堤,连轮渡也得暂时停航。袁玉梅白皙的手臂即便在月夜里也显得分外耀眼,她在水波里来回划荡,看水面泛起一到道道涟漪;再看看赵海洋开心的样子,她不禁喜形于色,好不得意。突然,她的脚往下一滑,踩到了石阶水际边的青苔上,脑子已作出反应,可腿怎么也收不住。她“啊”了一声,整个身子呈坐姿滑进水里,旋即在水里失去平衡,两只手冲着赵海洋乱抓。赵海洋看她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滑稽,他非常镇定,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水性还不至于使她有任何危险。他向水里跨进一步,伸出手让她牢牢抓住。不料袁玉梅在惊慌中用力过猛,将他也带进了河里,他顺势拦腰抱住她,大声说:“别怕,放松些。” 赵海洋跌落时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脸,还呛了口水,她哪里放得松?她象蛇一样死死缠住他,身上所有能弯曲的关节都最大限度的将赵海洋箍紧。赵海洋没有费太多的力气,将袁玉梅抱上岸来。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因为羞涩,上岸后,她久久地缠住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隔着彼此湿透的衣衫,他感受到了她的胸腹和臂腿的磁力。 俩人湿淋淋地回到袁玉梅家里,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好在夜深人稀,少了些尴尬和猜疑。 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开灯,袁玉梅如一头受伤的小鹿扑进赵海洋的怀里。他在黑暗中捧起她的脸蛋,她踮脚扬颌,双唇搜索着双唇,他积极地响应着,随后由响应转为探索性的攻击。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她喃喃道。 “你说的第一眼,是几年前在轮渡码头还是几天前在我们食堂?” “当然是几天前呵。”袁玉梅说她几年前在轮渡码头上对他并没有好感,况且那时他也没有这样高高大大显摆出男人味;她说大学里有好几个男生正在追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就意外地遇上他了;她知道自己的五官算不上优秀,但对自己高佻的身材颇为自信,相信对他还是具有冲击力的;她说他们几年前的萍水相逢是一种机缘的铺垫和积累,既然有缘再次邂逅,她相信这就是爱,所以她一反矜持,直奔主题。 赵海洋不是太安分的听她断断续续的讲叙,折腾间早已精疲力尽。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阴沉沉的,那阵势象有一场大雨来临。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因为袁玉梅雪白的玉体,赵海洋的眼前格外靓丽。 三天之后,在白医生家里,赵海洋交出了钥匙。白医生听完他的闪电般的爱情故事后,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她甚至连一个叹息都没有,只是双手抱胸,姿态优雅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后来,她说了一句:“赵海洋,让我们最后爱一次......” 也许是她对他称呼的突然改变,赵海洋第一次听白医生把“爱”字说得那么别扭。他想把这种心理的不适之感努力排遣掉,但从头到尾都摆脱不了这突如其来逆转直下的阴影。他只有认真细致地迎合着她,直到她再次唱起那熟悉的英文歌曲:“Oh baby......oh my god.....” 对赵海洋而言,袁玉梅返校后的那段日子真是痛苦伴着甜蜜。 两年来,他一直与白医生保持着亲密关系。一个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一个是正当盛年的妇人,在这个情与肉的旋涡中,赵海洋着实享受了过早过多的人生乐趣。然而,袁玉梅的出现,使他的情感底火才被真正地触发,这种瞬间的目标转移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他在形而上的一种良性变异。他被这种变异震撼的同时也给自己提出了警示:附着于自身的那些惯有的欲望之火,必须由自己亲手掐灭,从根源上加以遏止--这无疑是一种阵痛,其痛感可想而知。好在白医生也很配合,很少扰他,后来连打饭也多在小丁的窗口。这期间,她曾有过一次模模糊糊的暗示,也被他环顾左右而娩拒。 秋去冬来,转眼间寒假已至。当袁玉梅又一次出现在赵海洋面前时,火车站的站台和人潮有幸见证了一幕爱情情景剧。他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纷飞的雪花在二人头上翻舞,合着彼此狂跳的心律。 为了哥哥的嘱托,更为了赵海洋,袁玉梅当年毕业后考取了本市的一所科技大学读研究生。未等研究生毕业,俩人就在袁玉梅的那个套间里举行了婚礼。 “终于把你娶进门了。”新婚之夜,她说。 袁玉梅跟白医生真的不一样,再怎么情深意浓再怎么身不由己,她只说一些含混不清的汉语词句,免不了会夹带些岸南话的尾音。 三 小河水涨水落,渡船来回奔波,不知不觉中时光已跨入了新世纪。 如今,城区小河流域上的其他轮渡航线早已消逝,惟有这个轮渡码头还在沿用,成了小河上最后一道残存的风景。除了原有的友好桥、新桥外,市政规划中的三桥、五桥、六桥都陆续建成通车,连郊区的七桥也正火热在建。而按规划序号为四、桥址位于此轮渡码头的四桥却是杳无踪影。因此,轮渡不能停,也停不得。 这一年夏天,袁玉梅出了事。 袁玉梅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央某部所属的一个桥梁勘测设计院,从事技术工作。由于设计院位于岸北,那段日子,赵海洋好不容易结束了轮渡之旅,袁玉梅却又接过了这个班,仿佛他们二人与轮渡码头有一种奇妙的因缘。在设计院平平淡淡工作了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市通达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曹总经理,并在曹总的力邀和待遇福利的许诺之下,作为专业人才调入通达公司。经过短暂的基层过渡,最终出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负责人。其时,袁玉梅分了房,拿了驾照,还有一部不算太旧的桑塔纳轿车供她专用。曹总曾调侃的对她说:“按行政级别靠的话,你现在享受的可是正处级。” 袁玉梅当时未满三十岁,真可谓年轻有为春风得意。在这个男人为主体的工作环境里,她以她的学历、能力和掩藏于恬笑后的一点野心,渐渐浮出了水面。她依旧那么雪白如玉,依旧那么婀娜窈窕,谁也不会怀疑她的锦绣前景。 赵海洋结婚后,通过袁玉梅二叔的关照,由厂食堂调到了厂汽车队,先学修车后学开车,成了一个十足的“车把式”。后来,通达公司分给袁玉梅一套位于岸南高新科技开发区的新房,她进门出门都是桑塔纳,赵海洋开的则是棉纺厂大卡车。直到这时,他们才算是彻底告别了轮渡码头的往来穿梭。近年来,棉纺厂由于行业性不景气早已是今非昔比,连年亏损连年减员,汽车队也难逃厄运。去年,袁玉梅变戏法似的一口气拿出六十万元,给赵海洋买了一台豪华卧铺大客车,并帮他办妥了相关手续,让他离职从事长途客运生意。 “你不许开车。”她嘱咐他,“大不了多请个司机,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于是,赵海洋便做起了客车老板,线路好,生意也红火,赚钱是自然的事。 赵海洋和袁玉梅结婚这么多年来,物质生活倒是衣食无忧,俩人的感情也是一如既往恩爱无比。唯一的缺憾就是他想要个孩子,可袁玉梅死活不同意。她是个知识女性,在事业上又是个要强的女人,不急于要孩子自有她的的理由。她说他们二人世界的日子还没享受够,有了孩子会分散彼此的爱意。她说俩人工作生意皆忙,而他的父母的年纪和处境又不可能带好孩子。不过,袁玉梅向他保证:明年,等她当上公司的副总,一定为他生个孩子。 袁玉梅出事的前一天,正好是俩人的生日。他们难得聚在家里吃了餐饭,还喝了一瓶红酒。饭后,袁玉梅提议由赵海洋开着她的桑塔纳,到岸北一家新开张的珠宝金号去买份生日礼物。赵海洋说,你我都喝了酒,不便开车,我们还是坐轮渡去吧。 “行啊,好久没坐轮渡了。” 俩人手挽手一如当年的亲密,经由轮渡码头抵达岸北,走进了那个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珠宝大厅。粗略逛了一圈后,袁玉梅为赵海洋选中了一款翠绿带翡红的巧色笑佛挂件,标价3800元,新张期间八折优惠。服务员小姐热情地告诉她,应该是男戴观音女戴佛,说罢又向她推荐了一款晶莹剔透圆雕观音挂件。袁玉梅摸抚把玩爱不释手,她对小姐说,观音给我老公,笑佛留给我。 “小姐,有小孩戴的吗?”她突然问。 “小孩一般戴生肖件,请问你孩子属什么?” “生肖太俗吧?”袁玉梅冲着表情疑惑的赵海洋笑了笑,她要为她“计划生育”中的孩子买一个,都说这玉器能祛灾避邪。 “那就选个平安扣吧,男孩女孩都适合。” 那天,赵海洋“一家三口”各自买了一份漂亮精致生日礼物。当他们赶乘最后一班轮渡经过小河中央时,但见皓月当空,波光粼粼。他环臂搂着她,突然想起似的问道:“这四桥什么时候开工?” “快了吧。”她轻声回答。 早在五年前,通达公司就是市政府指定的四桥工程承建单位,那个形似竖琴的四桥效果图还一直挂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当时由于公司改制重组,建桥之事耽误了些时日。重组后的通达公司因投资取向、资金周转、人事安排及一系列盘根错节的内部矛盾,而将建桥工程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袁玉梅来公司时间不长,但由于她所处的位置,她对公司的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然而,越是知道的事多她心里越不塌实,她一般不跟赵海洋谈工作上的事情,她总是对他说,我一个小小的棋子,左右不了大局。 第二天,她便出了事。 事情是由外地一座在建大桥的坍塌事故而引发的。坍塌事故中死了十三个人,引起了中央和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并很快成立了事故调查小组开展工作。这座桥是通达公司中标承建的,但公司却违规将其中多个分项工程转包出去,更有甚者,二级、三级承包者再次往下转包,便形成了多头利益和监管不力的局面,铸就了典型的“豆腐渣”工程,终于酿成了悲剧。调查组顺藤摸瓜,进驻通达公司,随后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经过漫长而艰辛的调查,最终查获一个重大的经济案件,涉案金额高达1.9亿元,涉案人员几乎囊括了通达公司的整个决策层。董事长、总经理、三总师,袁玉梅当然也脱不了干系。随后调查组变成了专案组,双规令变成了逮捕令,袁玉梅过完生日第二天上班后,就再也没有回家。半年后,通达公司经济大案才有了最终结果,涉案二十多人从有期徒刑到无期徒刑到死缓均已判决。袁玉梅虽不在公司决策层之列,但她的问题足以毁掉她自己,她由公司曹总提拔重用,身陷其中,最后以贪污罪和挪用公款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在整个案件中,她的刑期算是比较轻的一个,这个结果也与赵海洋帮她积极退赃有直接关系。 按说案子到这一步算是了结了,但对于袁玉梅来说事情远远不止如此。在案件取证过程中,她竭力想回避却始终回避不了的一个情节使她甚为不安,令她羞愧万分。那就是公司曹总与她不仅是上下级关系,而且还是地下情人。尽管这层关系属于非法律范畴情节,但她清楚地知道,对丈夫而言,其伤害程度远远大于那五年的刑期。这一事实的抖落暴光是源于公司许多干部职工们有理无据的猜疑:袁玉梅来公司才几年,她凭什么拥有那么大的权利? 人们所说的权利,其实就是指她掌握着曹总的小金库,事后查证,由袁玉梅掌管的小金库几乎成了她和曹总的私房钱。 袁玉梅刚被抓时,赵海洋的大客车和他们的住房均被查封,赵海洋只得搬回棉纺厂家属区。正当他为妻子的事忙前忙后,找关系、请律师、筹集退赃款之时,案情的发展却节外生枝--他被那个年过五旬、风云叱咤的曹总戴了绿帽子。本来已倍受打击的心又被这铁一样的事实砸瘪、挤碎而极度衰竭。袁玉梅和曹总是如何相好的?相好的基础与目的是什么?到底相好到什么地步?那段时间,这些疑惑几乎天天缠绕着他。后来根据媒体对此案相关报道中涉及曹总生活奢靡的细节推断,袁玉梅跟曹总是在一次出国考察过程中有了默契,从国外回来,袁玉梅就被提升到总经理办公室负责,开始狼狈为奸。据说,他们有大把大把可供支配的金钱,过的日子足以令赵海洋叹为观止。他们并没有象别的贪官情侣一样单独购置爱巢,他们的欢乐园就在本市几家四星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如此看来,袁玉梅的确很忙,忙得连生儿育女的工夫都没有。至于她花那么多钱为赵海洋买车,不知是否也算是对丈夫内疚的一点表示。 “开车又辛苦又危险,你的技术再怎么好,可现在满街是新手上路,指不定哪天倒霉让你给碰上了。”赵海洋想起袁玉梅买车后曾对他说过的话,“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寡妇。” 袁玉梅出事后,赵海洋还去找过白医生。 白医生的变化更大,她早年从棉纺厂卫生院停薪留职,在岸北一条商业街上开了间“白医生医学美容”诊所。多年下来,诊所规模越做越大,特别是近两年,人造俊男美女的时尚浪潮,叫她不发财都不行。四十多岁的女人,容颜还是那么秀丽,皮肤还是那么白里透红,她看上去和原来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在乍见赵海洋后发出持久笑声时,眼角的几缕皱纹才按捺不住。倒是身子比原先清瘦了少许,更添了几分风韵。显然,她对赵海洋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 他们在一个装饰风格古色古香的茶艺馆见了面。这里环境幽雅清音神韵,小包房的中间,是一个自然形态的樟树根雕制的茶船,茶船上面小桥流水牧童戏牛的造型颇富意趣。茶船--赵海洋第一次听说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居然有这么好听的名字。白医生看来是经常在此类场所消费的,她让这里的茶艺小姐退到包房门外,自己亲自把持操作:随手泡、紫砂壶、冻顶乌龙茶;公道杯、闻香杯、刻花青瓷杯;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翻江倒海、九龙护鼎......她的仪态与娴熟的技艺再加上满屋的茗香,使赵海洋的心境渐渐退却了沉重。末了,他把袁玉梅的事对白医生和盘托出,包括那些令他屈辱的隐私。 “事已至此,你也别想得太多。”她说,“想当初,你我也一样,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正因为不知道,她才那么追你爱你嫁给你。”她接着说,“反过来说,你现在知道了这个结果,可是她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佛说,五百年前的擦肩而过,换得今生的同船过渡。我只能说,相爱不容易,婚姻不容易。”她继续说,“摧毁莫如珍惜。” 赵海洋没有说话,嗓子里仿佛被凝结的冰柱堵塞,他一个劲地喝着热腾腾的茶汤。工夫茶的茶杯只有普通的酒杯大小,他一口一杯,不似品茗更似饮酒。白医生边给他倒茶边说:“我知道你们是很恩爱的,她这么做我想应该是另有原因。唉,说到底,还不是金钱欲和权利欲惹的祸。” “赵海洋,你能从心底里接受她的背叛吗?你能否认她的作为不是因为你或是你们这个家吗?” 赵海洋表情漠然,回答不上来。 “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帮助她,该退的赃款要积极退,这样对她的判决结果有好处。” 赵海洋终于说话了:“她通过律师向我转达的意思是,希望解除我们的婚姻,让我用家里的一点余钱去做点别的生意。她说她在监狱多呆几年少呆几年无所谓,不要因为她而使我负债负累。” “你跟她的律师再沟通一下,看看退赃还有多大缺口,我能帮一点算一点。她在牢里少坐一年少坐一月少坐一天,对你们来说都至关重要。你把她的事情办妥了,我买辆车给你去经营,生意莫荒废了,多可惜。” “不,不用。”赵海洋一摆手,将一个茶杯碰到地板上摔碎了,他急促地说,“我找你不是让你来帮我,我也说不清,心情不好,就想跟你说说......” 夜已深了,从茶艺馆里出来,赵海洋将白医生送到家门口就分手而去。三天后,白医生又约他在此见面,她执意塞给他十七万块钱,说:“听话,把太太的事处理好。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袁玉梅的案子尘埃落定,赵海洋为此对白医生感激不尽。但他无论如何不想再让她破费为自己买车,白医生拗不过他,也就作罢。不久,赵海洋承包了一辆的士跑出租,在袁玉梅判决后的第一个接见日,他开着计程车来到女子监狱,俩人泪水涟涟相见无语。到分别的时候,袁玉梅才开口,仅仅说了五个字:谢谢!对不起!而赵海洋说得更少,就三个字:我等你。 四桥终于破土动工了,这与整个市政规划新方案不无关系。若干年后,岸南将整体开发为中心城区,筹建中的地铁一号线将从岸南起步,连市政府也将由岸北迁移过去。现在,岸南的发展空间和期望值远远大于岸北老城区。不过,四桥的承建单位不再是通达公司,市政府已通过公开招标确定了新的承建商。新承建商将原来的竖琴式斜拉索桥改为现在的彩虹式拱型拉索桥,从轮渡码头看那个巨大的效果图,新桥的造型生动灵韵,特别是那色彩斑斓的弧形钢拱结构,在晚霞的映耀中显得十足朝气。 轮渡码头的原址正好在施工范围之内,不得已,码头临时往上游挪移了二百米。不,不是临时,待桥梁竣工后,这最后一条轮渡航线将自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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