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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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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不了解我
作者:云中飞龙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7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黎明前的黑暗最黑暗。与黑暗相伴随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婆婆的魂魄,就是在这个特别黑暗寂静的时候,悄然出窍的,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游出稔墨似的夜色,袅袅升向夜空,进入天堂的。
 
     我婆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正在城里一家名为“高山流水”的茶楼里,和几个长发披肩,形如瘦猴似的诗人,通霄达旦地抽烟、喝酒、论诗。我们坐在遍地的空啤酒瓶中间,七倒八歪,酒气烈烈,话语嘈杂,唾沫四溅。诗给了我们聚会的理由,聚会给我们提供了喝酒的机会,酒使我们神经兴奋异常,足可以把话语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过量的啤酒胀痛了我的膀胱,迫使我一趟趟频繁来往于卫生间和包房之间。而她的孝顺儿子,也就是我阿弥陀佛的爸爸,正流连梦乡。月亮在天,群星灿烂,桂花香遍地泛滥。一颗流星悄然划过夜空,身后的弧光一闪即逝。他有些恍惚,怎么是小时候了呢?人可以回到从前吗?如果真的能够重返从前,我能够自主选择人生的道路么?我将会作些什么?而他此时躺在母亲的怀里,什么也不能作。夜风抚过他温凉的肌肤,桂花的香味让他沉沉欲睡,但口里还紧一句慢一句地跟着母亲,哼唱着一支古老的童谣:
 
     阳雀叫唤李贵阳,背起书包上学堂,先生问我哭啥子,婆娘不给我洗衣裳......
 
     是我爷爷恐怖而又绝望的尖叫声,打破了弥天的黑暗和寂静,也打破了他的美梦。他预感大事不妙,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动作敏捷地翻身跳下床,顾不及点灯,摸黑向东屋奔去,一路上乒乒乓乓,撞得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他奔到我婆婆的床前,急切地抓起她的一只手,但那只手已变得冰凉了。一股阴冷的寒气,从我爸爸的头顶灌进,整个人便像被雨水泡胀了的瓦坯,瘫伏在了我婆婆的身上,一声凄厉的悲鸣,尖刀戳开破布一样,穿透黑夜,冲天而起:
 
     妈呀——
 
     我得到丧讯已是第二天中午。我正躺在我的单身宿舍里的单人床上,强闭着双眼,竭力想踏进睡眠的门槛。昨夜的酒虽醒了,但人却很困倦。天太热,热得人心头仿佛着了火似地烦燥,想睡却又睡不着,像是架在油锅上受煎熬。去他妈的诗!去他妈的酒!我在心里诅咒着。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很轻,很节制地。我不想动身,更是懒得理人。但那人很顽固,似乎也知道我在屋里,见久敲不开门,便以老拳相擂了,把门打得震天动地的响。我不得不爬起来,一路骂骂咧咧,无精打采地开了门。是办公室的小赵。小赵开门见人说,你婆婆死了。我没好气地骂道,龟儿子,你婆婆才死了呢。小赵急了,真的,刚才你老家的人电话打到办公室来,我接的,要你马上赶回去。
 
     坐二百多里的长途汽车,走十多里山路,我火烧屁股般地赶回香炉乡清河坝的老家,一身臭汗淋漓,像刚爬上岸来的落水狗。那时,天已黄昏。夕阳把西山燃得通红,余晖映照下,是漫山遍野开始泛黄的稻田。这是乡村最美好的季节,天蓝云白,阳光灿烂,草青水甜,场上铺晒着金黄的麦子,田里的新谷正在灌浆。然而,我婆婆竟活不过这个夏天,尝不成今年的新谷了。我不禁悲从心底涌出来。
 
     老屋的鞭炮声不时像炒豆般炸响,空气里飘过阵阵硝烟的气味。吊丧的人很多,院坝里,房檐下,每一间屋子里,都是插笋般的人。他们个个脸上都呈现着毫无疑问的哀伤表情,虽然尽量低声细语,但众多的声音汇聚渗和在一起,还是像纷飞的苍蝇一样,嗡嗡成一片。宽敞的屋檐下,安放着一张年久得看不出颜色的柏木四方桌,桌上放着香烟、茶,还有扇子。四个吹鼓手围桌而坐,打鼓的,敲锣的,击钹的,有的低着头,有的歪着脑袋,个个额头上汗珠子密布,嘴上叨着香烟,不时从嘴角窜出一股青烟来;吹唢呐的把香烟别在耳根,汗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两腮凸起大包,像塞了两个核桃,十指在唢呐上弹跳如飞。宽阔的院坝里,也摆满了桌椅板凳,安排着另两起吊丧的吹鼓手。他们表演比赛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时,不等对方完毕,就急不可待地敲打吹鼓起来,把个丧事弄得沸沸扬扬,排场盛大。最忙碌的是支客侍平二叔,跑前跑后上窜下跳,不时拖长着嗓子报客来了,山娃便赶紧跑到核桃树下,取下嘴角的香烟,将挂在树枝上的鞭炮点燃,炸出满院噼哩叭啦的热闹来。
 
     你可回来了!平二叔迎上前来,一把拉起我的手,快去给你婆婆磕头烧纸。
 
     大学生回来啦!
 
     平二叔领着我所过之处,就像船划过平静的水面,引起人们一阵小小的骚动。自从我考上大学后,老家的男女老少,都不再叫我学娃,也不叫我的学名何成学,都一律叫我大学生。他们喜欢这样叫,是缘于骄傲和自豪。但这骄傲和自豪不仅仅属于我个人,也不完全属于我的家庭和家族,而是属于全乡人民。因为我是全乡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学生,我改写了乡史,我为乡民们脸上增添了光彩。赶场过街,邻乡人见了香炉乡人,总是爱打听,听说你们乡出了个大学生?香炉乡人脸上便平地起春风,是啊是啊;那神情,仿佛那大学生就是他家的娃娃似的。外乡人一脸的羡慕,自愧不如,身子就自觉地矮下去了一截,啧啧恭维道,你们乡风水就是好哇。
 
     一群老太婆、老爷子围上来,争相拉起我的手,七嘴八舌。
 
     娃啊,你可终于回来了,你婆婆昨天还念叨着你呢,问你啥时候回来。
 
     我前天来看你婆婆,她还拿柿饼给我吃,说是你托人从城里带回来的,还不住地夸你孝顺呢。
 
     你婆婆从小就把你当心肝一样护着,煮稀饭给你录干的,煮干饭给你舀白饭,......唉,可惜她福薄命短,再也享不到你的福了......
 
     我竭力控制住自已,不让泪水流出来,不让声音哭出来。我拼命紧咬牙关,我听到牙齿与牙齿倾轧挤压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那来自肉体的疼痛,冲抵和减轻了精神的痛苦。
 
     灵堂设在大堂屋里。屋中央停放的棺材,是请最好的木匠,用上好的柏木制成的,黑亮的油漆,镜样照得见人影。飘动的灵幡,缭绕的香火,摇曳生辉的长明灯,无不传递着悲伤的气息。哭丧的人很多,最伤心的是我婆婆娘家来的舅婆、表姑、表婶们,围着灵柩,呼天呛地,磕墙碰壁,以哭声和眼泪,淋漓渲泻着骨肉生离死别的感情。
 
     我爸爸侍立在灵侧,肩披长黄麻,头缠白孝布,臂戴黑纱,孝子的扮相有几分滑稽。他双眼深陷,目光呆滞,眸子如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脸瘦得皮包骨,高高凸出的颧骨,使本来就尖细的下巴更加尖细。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婆婆的去世,仿佛也带走了他的灵魂。吊丧的客人来了,才唤起他一点点知觉。吊丧的客人在灵前燃起三柱香,化一叠冥纸,平辈的作三个揖,晚辈的跪下磕三个头。作为孝子,我爸爸都得一律答礼,跪下去,匍伏在地,额头磕着地上的青石板,咚、咚、咚,在我心里激起悲怆的共鸣,使我感觉他不仅仅只是用头颅,而是用整个身心,在撞击大地。吊丧的人站起来,我爸爸跟着站起来,摇摇晃晃仿佛一枚落叶也能将他拌倒。吊丧的人说些节哀之类的劝慰话,我爸爸木讷讷地听着,偶尔机械地点着头,一副不可救药的样子。吊丧的人牵连不断,我爸爸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下跪、磕头答礼,膝盖跪红肿了,额头磕起了青包,也没吭一声。
 
     薄暮中,我爷爷躺在一张旧凉椅上,脸上一派茫然,与以前呼风唤雨举重若轻一言九鼎的他判若两人。他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却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长,从来都是清河坝人的主心骨,大到农事安排,派工派活,小到婆媳吵架,邻里纠葛,有什么争执或是拿不定主意的事,人们都习惯性地说一声,去找二爷爷评个理,或者说,先问一问二叔,再决定吧。看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都心生出兔死狐悲的悯惜。
 
     唉!我爷爷一声沉重的叹息,像庙堂里的大钟忽然被撞响。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哟......  
 
     几个侄男侄女赶紧围过去,有人小心翼翼地劝慰,有人轻轻给他捶背,有人端来了茶水。
 
     二叔你要想开些,千万要保重自已的身子骨,俗话说,人死如灯灭......
 
     你真是条糊涂虫哟,这人死哪能是如灯灭呢?我爷爷拍着凉椅叫起来;灯灭了可以重新点亮,人死了就死毬了啊!
 
     劝的人一时哑口无言。
 
     另一人赶紧递上茶盅,天这么热,你老人家喝一口水吧。
 
     我爷爷不喝水,又顾自骂开了人,狗日的,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舍不得花钱给她医治,拖一天算一天,活人硬给拖成了死人......
 
     唉呀二叔,我看你老人家是怄气怄糊涂了吧,劝的人又开了口;二娘一病就是二十多年,一日三餐,端茶递水,请医熬药,起三更,睡半夜,风里来,雨里去,靠的是哪一个?是外别个吗?不是,是世才哥和秋芬嫂子他俩口子!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么多年来,他俩口子有过一言半语怨言吗?没有哇!提起他们俩口子,哪个不翘大拇指,夸他俩孝顺?有几个当儿当媳妇的,能够比得上?......
 
     我爷爷便闷闷地不开腔了。
 
     就在这时,核桃树上的长串鞭炮又惊天动地地炸开来,火光闪烁,纸屑纷飞,硝烟弥漫。支客侍平二叔高声通报,王书记、李乡长来啦!
 
     我爷爷闻声挣扎着要从凉椅上起来。王书记、李乡长赶紧上前,口里连声叫着老队长,扶住他,不让起来。
 
     我虽在县委办工作,但时间短,只有大半年,还不认识王书记、李乡长。作为地方父母官,他们可算是一方诸侯,我婆婆过世,竟劳他们动步亲临,明显地是高看我了,我忙迎上去招呼敬烟。俩人伸出手来热情和我相握。王书记说,大学生......即刻又改口道,嗨,你看,还叫你大学生,现在该叫你领导了;回头对李乡长说,你说,对不对?
 
     身后的李乡长附和道,是该叫领导,是该叫领导,我们的县委领导。
 
     千万别这么叫,我红着脸说;我只是县委办公室的一个秘书,小小的秘书。
 
     嗨,宰相府里七品官,你身在县委机关,当然就该是县委领导了。李乡长说。
 
     我只是写写材料,端茶送水,跑路打杂,为领导服务的。我申辩说。
 
     说得好,领导就是服务嘛;王书记肥厚的手掌,兄长般地拍着我的肩,显得特别亲呢,对李乡长说,你瞧瞧,毕竟是科班出身的,说话就是不一样,特别谦虚,特别有水平,我们这些乡官,都是大老粗,以后你要多到基层来,指点指点我们。
 
     是啊是啊,李乡长笑眯眯地说;我们这些跑田埂的泥脚杆干部,以后求领导指点迷津的地方多着呢。
 
     他们一唱一和,口口声声左一个领导右一个领导,弄得我应答不对,不应答也不对,左右为难,别扭极了,忙转移话题,请他们坐,请他们喝荼。
 
     王书记说,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老人家不幸仙逝,我们深表惋惜,我俩代表乡党委和乡政府,前来看望看望。他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衬衫口袋里,我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买纸,买花圈,一点小意思,略表心意。
 
     信封里厚厚的一叠,凭手感和直觉,我知道必定是钱。我怎能收他们的钱呢?
 
     王书记看出了我欲拒绝的意思,不等我开口说话,赶紧对李乡长使了个眼色,脱身去灵堂祭拜亡灵。
 
     看见王书记和李乡长,爸爸陡地来了精神,挤过人群,伸出双手,紧紧攥住王书记的手,连声说,王书记、李乡长,你们百忙之中大驾光临,真是太客气了,多礼了,我们全家人都深感荣耀啊。
 
     王书记和李乡长都说,应该的,应该的;边说边上香、烧纸。
 
     爸爸赶忙去一旁陪侍,答礼。
 
     夜深了,吊丧的客人们都陆续散去,或是睡了。我和爸爸守护在灵侧。灯光影里,爸爸那张长长的瘦脸,脸色腊黄,似悬挂在墙上的陈年老腊肉,才进入不惑之年,看上去俨然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我心痛他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样硬撑下去你会被拖趴的。
 
     爸爸摇摇头。爸爸说,让我最后再陪她老人家一个晚上吧。
 
     于是便枯坐无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夏夜的凉风,从墙壁的缝隙灌进来,吹起灵盆里的纸灰,像一群黑蝴蝶在空中飞舞。白天安静地潜伏在旮旯角落里的夜蚊子,现在开始群起出动了,它们乱飞乱窜,没完没了地发出讨厌的嗡嗡声。长明灯一火如豆,在夜风中飘摇不定。滋滋燃烧的香蜡,散发着催人欲睡的困倦气息。
 
     但我毫无倦意,脑海里总是晃悠着我婆婆的身影,着一件中长的天蓝色阴丹布斜襟,缠裹着的小脚穿一双圆口灯芯绒布鞋,那是母亲熬了好多个夜晚,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扎的,只有少许银白的头发,拢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髻,罩在青色发罩里,显得格外利索和端庄,由于多年的病痛折磨,脸上尤其是双眼总是略显浮肿。在春天的山坡上,她拉着我的手,采摘野山枣;在无数个黄昏,她伫立门前,等候我放学归来;在阳光照亮的地坝里,她捧着长烟杆,叭嗒叭嗒地抽烟;在散发着浓郁中草药味的病床上,她高一声低一声痛苦地呻吟......
 
     我婆婆算得上是乡村名人,她的一生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关于她的传说,在我老家一带很多。比如星夜上绥定,独闯县衙门,告倒保长张大毛;大闹青河场,怒砸四季香面馆,吓得我爷爷的相好罗香香,钻进屋后的包谷林里不敢露面;坐在猫儿梁上,二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骂尽大队革委会主任林孬牛的祖宗十八代,直到我爷爷哼着小曲,悠哉游哉地踱着步,从学习班里回来......但是,这位昔日破落财主潘大老爷家的四小姐,为何下嫁给了当丘儿的我爷爷,除了她俩以外,却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一个谜团。从我记事起,我婆婆便和病床、中草药、郎中、药罐、呻吟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以至后来,当我远离了这个被中草药气味熏得发霉的家,住进城里的日子里,还总是隐约听到她痛苦的呻吟,闻到那苦涩的药香,弄得我时常彻夜难眠。天气暧和的日子,又恰逢她身体状况好转,她便提一张矮凳,坐在核桃树下的阳光里,和一群老嬷、娃娃摆开了龙门阵,讲她娘家曾经的辉煌史:走马转阁雕梁画栋的大宅院,四季鲜花盛开的花园,拄文明棍的财主老爹......我上学后,晚上在灯下做作业,她总是爱坐在我身边,歪着头看我写字;有时,她还要过笔,在我作业本背面,画一朵荷花什么的,或是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下三个字,对我说,那就是她的名字,并伸出一根纤细而又苍白的手指,一一指点着教我念:李,云,娥......
 
     清晨,太阳从香炉山背后,蜗牛样慢吞吞地爬上来。高枝低柯上裹一身清凉露水的蝉们,被阳光一一晒醒过来,又开始了重复烦躁的呜叫。没有一丝风。又是一个炎热的白天。
 
     吊丧的、送葬的、看热闹的,挤满了偌大的院坝。一身皂衣皂裤的巫师,在灵前咿咿呀呀地又唱又跳了好一阵后,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走过来,套好绳索,穿好木杠,其中一个汉子蹩足一口气,大喝一声:起!沉重的灵柩便离地升了空。顿时,鞭炮震耳欲聋地炸开来,锣鼓喧天动地敲打起来,唢呐撕心扯肺地朝天吹起来,与此同时,恸哭之声如平地汹涌泛滥的山洪,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就在此时,一声长长的哀嚎,如破竹之声响起,从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一身黑衣带风,头上顶一团花白,直扑灵柩,死死抱住不让抬走。是我婆婆娘家的嫂子,我的舅婆。随她之后又从人群中跌跌撞撞跑出几个妇女来,有我婆婆的老姐妹、侄儿媳妇、侄女,都是她娘家过来的女客。她们哭着,闹着,团团围住灵柩。抬灵柩的八个汉子只好停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我爸爸。众多的哭泣声中,数舅婆的声音最响,最亮,她边哭边诉,简直就是一曲哀怨的川剧高腔,入耳最令人心碎。她哭她的亲四妹,是小姐的身丫环的命,自从嫁进何家来,睡三鼓,起五更,人前人后都逞强好胜,一心指望老来了有段好福份,到头来还是福薄命短,儿孙满堂,落气时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为她送终,口口声声要何家的人,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个道理。
 
     我婆婆娘家的其他人,也跟着哭天哭地乱哄乱嚷,口口声声要何家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个合理的解释。
 
     很明显,我婆婆的娘家人是早有预谋的,准备与我们何家人闹人命官司,而矛头直指我爸爸。不少人上来劝解,但这群婆娘客就是不依,坚持要何家的人站出来说个子曰。双方闹成了僵局。所有的哭声倾刻都停下来。敲锣打鼓击钹吹唢呐的,也暂时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一时都齐聚在我爸爸身上。我爸爸手托灵盆,欲哭无声,只有泪水长流。这种情形只持续了那么十几秒钟,我婆婆的娘家人,又扑在灵柩上哭开来,依旧不依不挠。
 
     王书记把我拉到一边去,附耳悄悄对我说,这种事,我们这些乡官见多啦,大多是无理取闹,跟丧家的人过不去,无外乎显示娘家的人有势力,在人前说得起硬话,为了面子,争一口气而已;现在关键是要找人作通你舅婆的工作,她是核心人物,跟她给足面子,只要她不哭不闹了,其他少幺辈,也就不好意思再闹下去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心里便有了几分数。小时候,舅婆最心疼我,逢年过节,跟婆婆走人户到舅婆家,好吃好穿好玩的,舅婆总是给我留着;长大了,我在外地读书,和舅婆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她还是时常挂念着我。我想,只有我,才有可能说服和劝阻她。我知道,这种情形下,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都难以打动一颗悲伤的心和极要面子的脸。我走过去,叫一声舅婆,跪在了她的面前,泪水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搂住了舅婆的腿。
 
     舅婆抱住我的头,哭诉道,四妹哪,你睁开眼睛看看啰,你有多好的孙啊,多懂事哟,不愧是大学生,多喝了几年墨水的呢......舅婆依旧心疼我,不让我久跪,要拉我起来,我趁势扶着舅婆,到一边的长板凳上坐下来。
 
     其他哭闹的人也被劝的劝,拉的拉,离开了灵柩。
 
     我爸爸捧着灵盆,勾着脑袋,一言不发,满面泪痕,像一个受审的犯人样。
 
     锣鼓唢呐又重新敲打吹奏起来,长串的鞭炮也重新燃放开来,比这之前更来劲,更热闹。八个汉子也重新抬起灵柩上路。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长蛇,蠕动在六月无比灿烂的阳光下。鞭炮一路炸开,干燥的空气里硝烟火药味呛鼻,哀乐时断时续,把人的心搓来揉去,买路的纸钱沿途飘落。我爸爸捧着灵盆,步履沉重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六月高远的蓝天白云,漫山的绿林翠色,明灿灿的金色阳光,热辣辣的蝉歌声,此时在他眼里,全成了一片空白,只有一支绝望的哀乐,在他心里无声地旋荡着。
 
     我婆婆下葬在一处向阳的坡地。放眼四望,青山连绵,涌绿叠翠,直接云天。六月的阳光照耀大地,阳光下的坡地,青草青,野花香,一条小溪顺坡而下,溪边生长着一丛丛墨绿色的菖蒲。一只落在菖蒲上歇脚的红蜻蜓,不停地转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坡地上隆起来的新坟。
 
     爸爸对我说,你婆婆后半生这二十几年,都是在阴暗的病床上度过的,她去世后,我特意给她选了这块向阳的坡地,让阳光多照耀她;他又说,她老人家一辈子都爱热闹,这儿离家也近,逢年过节,想回家来看看,很方便的。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爸爸望着婆婆的坟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一个乡的书记、乡长,平常有多威风吗?管着一万多人口呢!连他们都放下架子,动步亲临,我们家也总算风光了一回。
 
     我望着爸爸,想说点什么,但见他那副瘦骨嶙峋得叫人心痛的样子,又不忍心,话冒到嘴边还是强咽了下去。
 
     没有了婆婆病痛的呻吟,没有了中草药味,老屋里一下子说不出的冷清,人的心头也跟着空了一大片,一时都有些不习惯,甚至难以承认和接受。爸爸翻箱倒柜起来,到处弄得乒乒乓乓乱响,不知在找什么,也没人问他究竟要找什么。妈妈蹲在墙角,用一块旧布擦那只瓦质的药罐。天天与之打交道,她对这只药罐太熟悉了,也有了很深的感情。如今再也用它不着了,但妈妈还是舍不得扔,想把它擦干净后保存下来。用的年辰太久了,厚厚的药垢和罐壁结成了一体,任怎么也难以擦掉。妹妹和弟弟围着桌上的油灯,有的看书,有的做作业。我坐在一旁,默默地抽烟。
 
     我爷爷背着手,像当年当生产队长时,巡视那些在田间地里干活的人一样,从这屋走到那屋,把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喉咙发哽地说,想不到儿孙满堂,落气时送终的后人都没有一个!
 
     那一刻,屋里静极了。夜鸟在屋外的树林里,不合时宜地鸣叫着。妈像受委屈的孩子样,哇地一声哭开来,药罐从她手里落下,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我轻轻开门出去,把自已融入旷野无边的夜色里。
 
     夜半时分,我被连续不断的雷声惊醒过来。暴雨有如无数鞭子,抽打得房顶的瓦片噼哩叭啦乱响,屋檐水放纵的倾泻声,淹没了一切。
 
     学娃,你爸爸哪里去了?风雨声中,我听到妈惶惑的呼叫。
 
     我跳下床,找遍了每一间房屋,也不见爸爸的踪影。我站在屋檐下,胡乱猜测他可能去的地方。飞泻的屋檐水,在我面前织成一道银色的瀑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狂风呼啸,竹枝、树桠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一声凄厉的啸声穿风透雨,从婆婆的坟地方向破空而来。
 
     爸爸!我不顾一切地扑进风雨中,奔向婆婆的坟地。瓢泼大雨倾刻将我全身浇透。路旁被暴风雨压弯了的包谷、高粱,不停地抽打在我的脸上、胸膛,打得火辣辣地疼,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断枝残梗,不断拌着我的脚,几次将我拌倒在地,糊成泥人,我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高一脚低一脚顽强地向前飞跑。
 
     借着闪电一刹那的眩目亮光,我看见陡涨的山洪,翻出那条浅溪,裹着泥沙、杂草和灌木,像一条狂野的黄龙,俯冲直下,淹没了坡地。我婆婆的坟墓,全部浸泡在了山洪之中,坟上的新土大部分被冲刷掉,坟前新栽的柏树、香樟树,也被冲倒在泥水里。爸爸挥舞着锄头,拼命开挖渠沟分流,那单薄的身子,此时暴发出前所未有的惊人力量,和滚滚山洪搏斗在一起。闪电似黑夜之神握着的一柄利剑,在他的头顶不停地挥舞恫吓,似乎随时都会劈向他,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不断在他头顶和前后左右炸开,散发着毁灭和死亡的气息。但他浑然不觉,银锄急骤起落,飞沙溅泥,一声声凄厉的嚎叫,不断地从他肺腑深处迸发出来,像一匹绝望之中拼死一搏的狼。我大叫一声,冲过去,也扑进了山洪之中......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黎明时分,风雨终于停止了,漫山遍野却依然轰响着山洪的咆哮声,如万马奔驰。爸爸坐在泥地上,背靠着一棵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桐子树,闭目而歇,长时间动也不动一下,仿佛睡着了。湿漉漉的乱发,紧贴在他头上,胡须像蓬生的蒿草,覆盖了他那尖细的下巴。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口里嚼着一根茅草根,看着太阳又一次从香炉山后,蜗牛样慢吞吞地一点一点爬上来。初升的太阳娇艳无比,照得人周身暧洋洋的,我们身上的湿衣裳很快就冒出热气来。
 
     一只蜻蜓在爸爸的眼前飞来飞去,它试着想停在他的额头上。它把他误当成了一株树或是一块石头了。爸爸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盯着我问,你说,我算是孝子吗?我说,你都算不上孝子的话,这个世界上还有孝子吗?爸爸的嘴角抖起一丝讥讽的嘲笑,像荒瘠的石谷子地上开出来的野花,充满了苦涩和凄凉,使得他的整个面孔,都呈现出痛苦的意味。不,我不是孝子!他忽然挥拳擂着自已的胸膛,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心里恨她,盼她早死,真的。没人知道我这种想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我在大家的心目中,从来就是孝子,孝子......这话出自我爸爸的口里,不亚于晴天一声霹雳,把我震呆了。
 
     虽然你是我的儿子,其实你并不了解我。爸爸缓缓地摇摇头,无限伤感地说。他向我伸手要烟,好在烟还没有完全打湿,我选了一根干燥的给他,用打火机给他点燃。他从不抽烟,吸一口就呛得满脸鼻涕眼泪,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狠狠地吸下去。
 
     真的,你并不了解我,没有人了解我。他再次强调说。你一定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人们常说,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人的命运,在娘胎里就是注定了的,任你怎么蹦跳,蚂蚁还是蚂蚁,蚱蜢仍是蚱蜢。我是解放后全乡第一个高中生,那时的高中生稀少得很,十里八乡也难找一个,所以摆在我面前的机会很多,参军、进工厂、当脱产干部......可是,你婆婆把这些大好机会全都拒之门外,拿什么“父母在,不远游”这样的古训阻止我,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相威胁,不让我离开她。为什么?因为我是她儿子,她亲生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她需要我一辈子守着她,陪伴她,侍候她,直到最后养老送终。眼看着我的同龄人,尤其是那些曾经连我小脚指头也不如的家伙,也当兵的当兵,参工的参工,当干部的当干部,个个春风得意,吃香喝辣,光宗耀祖,而我,却像被关在圈里的牛,拴在树下的羊,守着祖传的几间老屋,过着土里刨食的日子,我心头痛呵,苦呵!不仅如此,我还得长期忍受她有病无病的呻吟,还有那讨厌的中草药气味。我无处倾诉,无处发泄心头的苦闷。这样糟糕的日子,我不能有一言半语的怨尤,也不能表露丝毫不满的情绪,因为我是孝子呀,我得维护这孝子的形象。我不止一次暗暗祈祷,尽快结束这种日子。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有这样的念头是大逆不道的,是要受天罚,遭雷劈的。这不,报应来了,老天爷开始惩罚我了,她死之前,我话都没说到一句,终也没有送到......
 
     四周静静的。爸爸望着远处起伏绵延的青山,眼里流露出无限凄迷和茫然的神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十多年了,我心头一直就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我就盼着有那么一天,能够对一个人说说,这些蹩在我心头的实话,搬开那块压得我难受的大石头。可是......他摇摇头,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也点燃一支烟。隔着烟雾,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认真打量着爸爸。这些年来,我一心读书、写诗,只有钱包空了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来。有时钱寄晚了,还不高兴,甚至心生怨言。就在参加工作后,还向他要过一次钱呢!爸爸不仅如数寄来了钱,还在信中不厌其烦地嘱咐我要好好工作,钱不够用尽管说,一如我读书期间他经常叮嘱的那些话,钱不够用尽管开口,你有本事读到那里,我当老子的供到那里,再艰难,拆房子、卖血,也要供你读书。为供我读书,爸爸当过屠户、背老二、赤脚医生,孵过鸡鸭、种过药材、卖过水果,总之,只要能够搛钱的活儿,他几乎都干过。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我读书,他心头就拔云见日,就重新看到了前途,看见了希望,看到了光明。他是要让自已的追求和理想,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实现和延续啊。
 
     这些年你熬过来真不容易,我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爸爸重新抬起头来,无比感激地看着我,眼里又一次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1999年9月10 日初稿于幻空斋
 
                                       2004年11月16日改定于凤洲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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