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之中，洁白的面容透着几分慈祥。整个屯子沉浸在鞭炮齐鸣之中，大地都为之颤抖。各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鲜花把夜空装扮成一个巨大的花园。然而，在这万众欢腾的时候，我心里却有一股无比的悲伤……
还是换个角度吧，轻松一些，别把这最后最美的时光浪费到皱眉头上。我不想把这个故事带走，所以想讲给你听，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耐听，也不知道自己讲故事的才能是否高明，但首先我希望你有一颗真诚的心，然后希望你能听下去，因为你以及其他人都不会再有第二次听的机会。
我叫黑子。在浮云屯的弟兄里，我是最厉害的，人们都怕我，除了马三和他的几个特别亲密的朋友。马三特别喜欢我，他常带着我四处闲逛。那时候，我走起路来雄纠纠气昂昂的，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
阿黄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出现在屯里的，她是老歪从他的亲属家领回来的。我是在大柳树下遇见阿黄的，她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我和她有了一次短暂的对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重量，像天空中一块随风飘浮的云朵。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还有她那可爱的耳朵，是那么的摄人心魄。她冲我友好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等我从慌乱中定过神儿时，她已没了踪影。那天夜里，我梦见她亲了我的脸。
阿黄的出现把那些没有失去自由的兄弟们都引出了家门。他们在她身旁绕来绕去，大献殷勤。每当此时，我是看在眼里，不舒服在心里。多少次我差一点冲动地跑过去，大吼一声，让他们知趣地散开，然而我没那么做，我要保持自己的君子风度，尤其是在她面前。半个月过去了，先后有七个兄弟在争风吃醋的打斗中受了伤，我想：结束这一切的时候到了。一个黄昏，我去了阿黄的家门口。见到我，她很高兴地跑了过来。我们彼此会心一笑，然后我们结伴而行，在夕阳的余辉中慢慢地走在屯外的大坝上。
我和阿黄坠入了爱河，我的生活丰富多彩起来,我体验到了幸福真正的滋味.
有一次，我俩在大坝上坐着互诉衷肠，水面映出我俩相依相偎的身影。那一刻，我有了一个念头：和阿黄拥有一个家，生几个小黑子，平平安安地度过此生。我想这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也不是痴人说梦。
然而，在初秋的一天夜里，马三的六千斤稻子在仓子里被人偷走了，而那时，我和阿黄正在夜幕的掩盖下戏耍玩闹。我回来后马三打了我一棒子，之后把我拴了起来。我略带抗议略带哀求地冲他汪汪了几声，结果，他又打了我一棒子。炎热而幸福的夏天结束了。
我的活动范围小了，只限于我的窝和大门口这么大个地方。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黄能来看我。每天晚上的那个时刻，我会把耳朵贴到地面上，等待她的脚步到来。很远很远地，我就能听辩得出她的脚步声。她奔来的脚步声节奏感强而且迅疾，像一首急进但却欢悦的乐曲。来到门口时，她会发出欣喜的低哼，并摇动她那毛嘟噜的尾巴。我轻轻地拨开大门插关，推开门，她就会像风一样扑入我的怀抱，用她的脸颊蹭我的胸脯，而我则亲呢地咬她毛茸茸的耳朵。每次离开我时，她都流泪，楚楚可怜的样子令我心头直酸，我用舌头轻轻地舔去她脸颊上的泪珠，那泪咸咸的。
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十几天。一天晚上，我等了一整夜，她也未来。第二天也是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怪叫了三声，我的铁哥们儿大傻来了。阿黄被老歪拴了起来，大傻说。
我俩不能见面了，我俩被两条锁链给隔开了。那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自由”两个字真正的意义；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我有权利选择和支配自己的生活。老祖宗传下来的“忠”，我不应背在身上，况且我不想忠于一个不理解不尊重我的人。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要摆脱在鞭子下生活的恶梦。我要自由，我要带着阿黄远走高飞。
我在夜里狂吠起来，希望阿黄能听到我的呼喊召唤。马三穿着线裤出了门，拿着棒子指着我，斥喝了几声，便回屋了。可是思念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我又叫了起来。马三又出来了，他打了我两棒子。我的胯骨被他打疼了，我回到自己的窝，闭上眼，趴在了稻草上。
幺姐是半年前新搬来的邻居。马三家与她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幺姐出入马三家极其频繁，银铃般的笑声每天都在马三家飘扬。有一天，马三的媳妇回了娘家。晚上，我被一点响动惊醒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跳过院墙，弯着腰向窗下走来。是幺姐，她要干什么？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海里闪过，出于职业性的警觉，我做出了事情朝最坏方向发展的推断。我叫了起来，幺姐马上示意我不要叫。你可不是我的主人，我想。这时，马三出来了，见到幺姐，他立刻就拍了拍我的脑袋，悄悄地把幺姐领进了屋。他俩调情嬉笑的声音整夜未停。那以后，马三与幺姐一有机会就凑到一起，好几次夜间幺姐来，我都不予理睬。宽容与理解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之一。可是马三，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呢？不理解这比人类俗世的爱情纯洁得多的爱情呢？
有一天，马三给了我两块骨头，骨头上的肉和筋很多。我叫来了大傻，我让他把骨头给阿黄送去。不大一会，大傻把两块骨头原样叼了回来给我。那一刻，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有几次，我哼叫着贴蹭马三的腿，冲他摇我的尾巴。在这以前，我从不向任何人摇我的尾巴。我摇动锁链，希望得到他的同情，可他总是笑着拍拍我的头。他一次次误解我的用意。
一切只能靠自己了。我开始行动起来。夜里，我叼住锁链的一个环，在拴锁链的铁杆上一下一下地磨。我整夜整夜地磨，白天趁人不注意时也磨它几下子。没有人会想到我有这么高的智商；人类总是低估兽类，高估自己，将来他们也许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的。锁链不太粗，八号线拧成的。五天后，那个铁环断开了一个足以让我的四条腿自由跳跃狂奔的缺口。我兴奋了，轻盈地跳过院墙。牛皮脖套下面残留的一截锁链随着我的奔跑而哗啦哗啦直响，到了老歪家门口时，我的心几乎要蹦了出来。我跳过他家低矮的墙头，一眼就看见了拴着铁链的阿黄。她瘦了，瘦得让人心酸。她迫不及待地向我奔来，然而链子把她拽住了。我跑过去一下子把她扑倒在地上。我俩的脸像胶一样贴粘在一起；我俩的泪混在了一起，不分你我。她轻声告诉我，她有了我的骨肉，岂码有三个小黑子在她的肚子里乱踢呢。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肚子已鼓得很大很大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美丽的画，画上有一个木制的宽敞的窝，我和阿黄相依而坐，谈论着将来的日子，旁边是几个可爱的小黑子在相互追逐戏耍……然而画面很快就模糊了，像是一场雾，雾散了之后，我看到了一条现实中的铁链，黝黑而坚硬。怎么办？我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磨断拴在阿黄身上的粗铁链。唉，幸福总是如此短暂。
朋友，你一定认为曾在铁链下生活过的我会一个人离开屯子,哼,那这个故事还怎么讲下去啊!我紧紧地拥抱着阿黄，把我全部的情与爱传递给她，不让她在有我的情况下感到一丝孤寂和凉意。当东方微明时，我告诉阿黄如何弄断链子，我和她约好半个月后再见面。有希望就有一切，我坚信。
马三在老歪家找到了我。他乐得差点蹦了起来，他以为我被人偷走了呢。
马三回家又把我拴上了，他用了一个更粗的铁链。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我迈向阿黄的脚步，她是我的一切。
我磨了十三天，链子出现了缺口。我再一次获得自由。我迫不及待地一路狂奔到老歪家。然而，我没找到阿黄，她的窝里空荡荡的，而且一片狼籍。我有点不敢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找来了大傻。起初他默不作声，我急得踢了他一脚。
阿黄死了，大傻说，前天晚上，阿黄分娩时流了很多血，最后难产而死。
我全身酸酸地一震，泪水涌了上来，但是我把它压了下去。让它在心里流吧。大傻把我领到老歪家房后的一棵柳树下，那有一个小土包，老歪把阿黄埋在那儿。
大傻悲伤地走开了。我扑嗵一声跪在阿黄的坟前。我把脸贴在坟土上，感到伏在她的身体上一样温暖。我的爱人啊，你躺在如此冰冷的土地里，让我心碎万分。泪水又一次涌动，我再一次把它压了下去。我开始慢慢地扒坟上的土。我不想惊动阿黄；我要在她的身旁长眠。地是坚硬的，我锋利的爪子艰难地扒着。不一会儿，我不争气的爪子便出了血，我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我挥舞着爪子继续扒着。这有什么，爪子没了，我还有牙齿。幸运的是，只有不太厚的一层硬土，紧挨着下面的土就松软得很了。这可能有垛着的东西刚移走不几天。将近三个小时，我终于扒成了一个我能躺得下的坑。我的爪子已不成样子了，血与土凝固冻结在上面，看上去像一截树根。我长出一口气，躺进坑里,很合适。但是这时我突然发觉：我无法埋葬自己。我想喊大傻来帮我，可是，东方已经放亮了。我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了，夺眶而出。
我呆呆地躺在坟里，伴着阿黄。马三又一次找到了我，爱我的主人又把我拴了起来。
我不再想着逃走；我已失去了追求自由的意义，从此我也不会再拥有欢乐。从前，我是那么惧怕死亡，惧怕它的冰冷，漆黑及漫无边际。然而就在今夜，我突然感到它是那么可爱，那么地令人向往，因为它可以使我和阿黄在冥冥之中相见。
这就是我要讲给你的故事，一个听起来很离奇，飘渺却真实存在的故事。我曾希望与人类互相尊重，和平共处，但我始终找不到四条腿走路的动物和直立行走的动物之间平等对话的途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一个途径。
四周的鞭炮声已渐渐稀薄，人们在屋里等待电视里新年钟声的敲响。是时候了，是我俩相聚的时候了。我跳上窝顶，由此又跳上高高的墙头。遥远的天边仍有几个星星在眨眼，像阿黄的眼睛那样可爱。这一时刻，生命，自由，疑惑，痛苦，虚荣……啊，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轻如鹅毛；这一时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我最后环视了一下熟悉、亲切的村庄，然后纵身向下一跳，脖套骤然一紧……阿黄轻飘飘地扑进了我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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