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学期的第一天,我疲疲塌塌地走向学校,对面一个鲜亮的颜色吸引了我,那是浅橙色的一枝,飘飘地向我移来,我的眼已经开始近视了,所以就眯缝着使劲地看,十七岁的年龄,正悄悄地模仿着街痞子的做派,看见鲜亮的色彩眼睛就不愿摘下来,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我知道迎面飘来的是一个“小妞”,也不管她是不是“野性难驯”了,反正我就“照”你!但不料竟会是她,我俩相距十来步的时候我认出来了,郝雅,我三年前的同桌! “汉歌,我老远看就是你!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我们在去学校的路口会合,她先和我打扫呼。 “郝雅,好漂亮的姑娘!”这是我最近对女生说的习惯用语。 “你说啥呀!我复习了一年也没考上中专,这不,只好又回来上高一了,见到老同学我挺不好意思的。”她先一嗔,然后语调柔柔地低下去。 “没有事儿的,你本来就比我们小一岁,比我们低一级是正常的。”我马上就学会了安慰人。 “我去上课了,高一(1)班,回见!”她指指楼顶。 “我在高二(4)班,一楼楼头,你的必经之路。有事找我!”我站在我的教室门口很有派地跟她说。 郝雅是我三年前的同桌,在曾经的几个女同桌中她学习最一般,但她是唯一没有挨我的骂,唯一没有与我打得不可开交,唯一能让我安静甚至温顺的一个,而且她是唯一一个离开了我让我若有所失的一个。 没想到三年以后,心里曾有的那一点失落不觉又泛起来了。“那个妞是谁?你小子一脸黄色!”我那哥们儿二强在早读的时候悄悄地窜到我的身边,贴着我的耳跟对我说。 二强175cm,皮肤白净,奶油小生,家中独子,不爱学习,但对女生来说是块儿磁铁。我那时还没达到二级残废的标准,每天早晚锻炼,连蹦带跳加倒挂,就是为了混个170cm的二级残废的标准,而且我的皮肤槽糕透顶,脸上的青春痘如雨后春笋,说真的,我和二强走在一起我总得掩饰内心的自卑,但是我的学习极好,还是个“混世魔王”,我的周围白道黑道都有朋友,中心地位体现的很明显。 我开始注意郝雅的作息规律了,我不惜一切地创造与郝雅“邂逅”的机会,在去学校的路上,在教室门口,或者在学校的那一个角落,见面了话不很多,常常是无话可说,她对我笑一笑,我的心律和血压就失常。 能制造的“邂逅”的机会毕竟是有限的,我下课后还要想方设法走到那最显眼的地方,做最引人注目的事情,单、双杠的许多“高难”动作(对中学生说)就是那时候练就的,因为她扶在顶楼的栏杆上就能看见我,我表演十次,只要她观看了一次我就愿意继续表演下去,那时候我就像一只雄性的笨鸟,展示自己并不漂亮的羽毛,希望博得雌鸟的倾心。 2 但我的努力是无望的,不是每一只雄鸟的示爱都能够成功,我没有漂亮的羽毛。 二强与郝雅一个是我的哥们儿,一个是我的“心爱”,他们俩个就认识了,他们的家在同一条路上,他们上学和放学又走在了一起。我先从二强的口里知道郝雅已经和学校篮球队的一个俊小伙子“好上了”,二强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喷着浓浓的醋意,而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冒出的简直是强酸。 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强经常躲着我走了,放学要不早走,要不慢慢地磨蹭,我也很少在这个时候见到郝雅的身影了,我隐隐感到不安,因为从哥们儿的口里知道郝雅和篮球队的那个帅小伙“吹了”。 春季运动会的时候我的预感不幸被证实。那天上午我和二强都有项目,我跑800米,二强跑百米,而且我两的赛事正好一前一后。 800米最后还是我和长远争锋,去年我在最后的50米输给了他,今年我俩还是身贴着身跑完了600米,我被他跟得有些急躁,中、长跑最怕心急,心一急气就短,腿就软,长远还是一步一步压着我的脚跟儿,他是农村上“跑学”的! “加油,汉歌!”在如潮的呐喊声中我听到了郝雅的尖叫!那浅橙色的一枝在我的余光中一闪而过,我一声怒吼:“呀——!”小腿就像上足了发条似的,一口气冲刺了近200米,撞线,2分12秒!长远无奈地被我摔在身后,那一次我打破了学校少年组的800米记录! 我举起双拳欢呼着绕场再跑半圈,经过郝雅班的位置的时候我向她使劲儿的挥了挥拳,我的心里充满了甜蜜的爱情! 接着二强的项目开始了,那浅橙色的一枝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二强天生有较好的爆发力,但他绝对拿不上第一的,他平日懒于锻炼。果然,二强是第三个到达终点的,这时我才看见了那浅橙色的一枝正在终点迎接着他,在大厅广众之下,她跟着一脸冷漠的二强向我走来…… 我的心在流血,我从胜利的喜悦里跌进了失败的谷底,二强是只美丽的雄鸟,美丽的雌鸟总是喜欢美丽的雄鸟…… 二强还是我的哥们儿,二强从来不知道他在横刀夺爱,二强和郝雅不再回避我,他俩经常拉我做他们倾诉的对象,我很无辜……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酗酒,我爱跳疯狂的迪斯科,我还爱打架,用母亲的话说,那一年我无缘无故地就堕落了! 后来我不得不转学,这是我自己向父母提出的,那晚我为帮哥们儿暴打不平一夜连打两架,我的一只眼睛差点因此失明,从此我的屁股后面跟着的不是寻仇的就是寻求保护的,我开始厌倦我的哥们儿,也开始厌倦我这种疯狂的生活! 我想换个环境好好学习,还有半学期就高考了。听到我的要求,父母早就正求之不得了,我转到市一中上学,一所管理严格的重点学校。 3 高考前二强来学校找我,告诉我他已经辍学招工了,他说上学实在没意思,我不在就更没意思。我问他郝雅怎么样,二强说早散伙了,受不了她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的样子,受不了她成天婆婆妈妈的说教,自己学习中乎乎,上次招干还没考上呢,还整天劝别人学习,一说学习我就烦,二强说着狠狠的抽了几口烟,潇洒地弹出烟头。 二强走后我悄悄地给郝雅写了一封信,没多说什么,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安慰她,怕她回信时回到学校不保险,我就写上哥哥单位的地址,那时我和单身的哥哥住在一起。但是我的信一去就杳无音信,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哥哥好几次,哥哥都矢口否认。 高考结束后,又报完志愿,哥哥递给我一封信,说压在他这儿好久了,怕我高考分心,因为他看字体就知道是个女孩子,哥哥神秘地笑笑。我接过信,是郝雅的,她说希望我高考成功,希望我高考结束后去看她,而且强调要“尽快”去看她。 我还是没有立刻去看她,因为高考太紧张,内分泌严重失调,脸上长了几个大疙瘩,我得让它们消下去再见郝雅,我去医院又吃药又打针地折腾了三五天,好歹让它们消下去了。 我去郝雅家的时候郝雅的身上散发着傍晚沐浴后的馨香,她穿着海军蓝的长裙,镶着白边的那种。我看见郝雅的梳妆台上摆着我曾经送给她的那一件生日礼物,一方石印,那上面刻着“带走云彩,留下空白”八个篆字,石印的旁边还有一只浅橙斑点的陶瓷小鹿,我也有一只,那是郝雅在我的生日时回送我的礼物,我那一只昂头长鸣,她这一只低首浅饮,看来它们本来是一对儿。 郝雅说得话多,我说的话少,其实我本来只想说一句,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来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郝雅说她的母亲已经回到了省城,她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上学的原因,也许她在这里不能呆太久了,不知道我报考志愿里有没有省城的大学。我说没有,郝雅叹了一口气说:“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 “也许吧。”我的回答模棱两可。 郝雅的父亲下棋回来了,我忙起身告辞,郝雅说不必这么皇急的,于是匆匆吃了一页郝雅父亲杀的瓜,但我还是坚持要走。郝雅的父亲同意郝雅出门送我,郝雅说她父亲允许她晚上和男生出门这是第一次。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郝雅的长裙随风撩着我的小腿,我们在微弱的路灯下站定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郝雅又问起这个问题。 “只有我知道。”我还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什么时候?”她用眼睛在固执地问。 “你快乐的时候,我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你痛苦的时候,我会在你的身边。”我觉得我突然伟大得像一个诗人。 “那么,我只能选择痛苦了?”郝雅调皮地反问。 “不,这样就辜负了我的心,你只能选择快乐!”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是一个好男孩儿!再见!”郝雅轻轻地与我握了一下,我们的手是潮湿的。 “再见!你先走,让我看着你回去。”我昂起头说。 我目送着这个曾经在冬天因为我的手皲裂而主动为我抄笔记的同桌,这个穿着海军蓝的长裙的多情得让我曾经心碎的姑娘。 郝雅是第一个我爱的姑娘,送走了她,我才真正地走向成熟了,我的感情生活也才真正地开始了,我感谢郝雅,虽然单相思是很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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