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年前的爱情 |
作者:郝东华 作于:2005-6-11 9:10:00 访问:14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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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马中,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某一天;而我认识马中,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某一天。初中二年级的那一天,在我们班教室旁边的巷道里有人打群架,打着打着就是打出来了。看热闹的人群突然一哄而散,因为半空中有块蓝色的砖头在追赶他们。砖未落地,一个声音就在骂:看你妈的X!骂这话的就是马中。我站在对面屋檐下,听到有几个大男孩笑着说,你看马中这个二球货。 上初二时,我的头发上经常蒙着一层头皮屑。我当年的发型是朴实无华的平头,我表姐那时见了我老说:怎么你头上又有一层“馍渣子”啦。这话让我不好意思,老用手去拂。那时节, 经常头顶“馍渣子”的,也不止我一人,我们班的男生里这样的大有人在。都是些处于临界变化的小男生。为了除掉头皮屑,我先后来用洗衣粉、肥皂、香皂、皂角、“一叶兰”牌洗头膏等等东西洗头发。这样一来,我的头皮和头发受到了各种各样的 廉价待遇。 到了刚上初三那阵,我用到了“飘柔”,头皮屑的烦恼才有基本上没有了。我正为此高兴,就到了发书的那一天。初三第一学期发书那天,马中这家伙偶然和我坐在了一桌,然后他就成了我的同桌。当天下午,马中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我说:我同桌这小子学习灵得很!说完还带点笑。这说明马中和人套起近乎来比我强。从此,我就算认识了这个校长家的二小子,爱打架的马中了。我当时还傻不拉叽又自鸣得意的想:我是白道上的,马中是黑道上的,而马中他爸,那是红道上的。 自从我们俩坐到一块,我倒是没听说马中又和谁打架了,也没见什么身上有刀痕手上戴护腕的人来找他。这家伙看起来不那么黑道了。我一直猜他是不是退出江湖了,可到毕业也没猜出来。这个问题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没想过要问。马中的另外一面很快就吸引了我——这家伙很会令人发笑。 你比如说,马中是个往届生,他常常对我们这些应届生说:同志们,学海无涯苦作舟,为了明天,让我们把牢底做穿。你比如说,马中胡乱翻翻他爸的藏书,就在上自习的时候对我们大发咏叹。他张开双臂,作痛不欲生状,大呼道:屈子啊,你要到哪里去!逗得周围的女生像鸟叫一样笑。你又比如说,马中还作诗,他有一首诗这样写道:你是灯/我是油/没有 我,你不亮/没有你,我胡流。你再比如说,有人在自习课时放了一个响屁,马中就立即站起来,严肃地说:是谁?谁在做实验,下了课交一份实验报告到我房子来…… 如此等等吧。 有时候,马中的话简直给我造成了灾难。我和马中坐在教室中间一组第一排,有一回,生物老师来上课,班长刚一 叫起立,他就撞了一下我说:请看老师的大门。这家伙不说则已,说了简直就是害我;我不看则已,看了就憋不住笑了——生物老师的裤子拉链开,露出了蓝色的内裤。我想笑又不敢笑这可苦了我了。为了憋住笑或者说为了憋住不笑,我嘴巴紧闭,双腮鼓起,两肩也微微抖动起来。最后,我的鼻腔里终于“空”地一声响,接着我就不可救药地笑了起来。这种笑快乐与恐惧并存,真不是滋味。生物老师朝我横眉冷对了足有二分钟,才叫全班坐下。马中在我笑时当然面无表情,所以下课后交检讨的只有我一个人。 七年过去了,迟昱具体几月几号来的我已回忆不起。那时夏天肯定还没过去,因为迟昱穿着短裙和长筒丝袜。我们班的女生里没一个穿长筒丝袜的,除了迟昱。如果我那时知道“性感”这个词,没准我会对马中说迟昱很性感,也许我不好意思说流氓话,只在心里说说而已。 穿长筒丝袜的迟昱款款走进教室,气质不俗。那时候,马中正解开衬衫钮扣,向我啪啪地拍他那平坦又有点肉的胸膛,显示他的男子气概。可当他看到迟昱时,就立刻停止动作,眼光一直,头往后一仰,靠在我肩膀上说:此女是一美女!那表情就像我后来才见到的周星驰。 此后马中和迟昱当然有了交往。一些天后,迟昱的交往对象除了马中还有天天把光脊背顶住墙说笑的几个大男孩。他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迟昱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话,也许我属于成绩好,年龄小,没意思的那一类吧。我也不跟她说话,这可不是我不想跟她说,实际上我想说不敢说。原因很明确,用我们那儿的一句话剧说,我是个门背后放光的家伙,见不得人,尤其是女孩子。至于我为什么不到门前面放光,这原因就很不明确了。也许是天生的吧。 我一直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时候,流行歌曲开始感染了我。现在说起迟昱这个女孩,我认为就是在初中三年级。迟昱凭着一句台湾歌就可以让我永远记住她。这样说可能有肉麻加愚蠢之嫌,你记得人家,人家不见得能记住你。但是事实如此,听到或想起那句歌我就会想起迟昱,而那句歌我又不大可能忘记。当年迟昱在每一个午后走进教室,都会头发一甩,轻松地唱道:苦涩的沙,吹痛脸旁的感觉……阳光有时会照在她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如你所知,这首歌的名子叫《水手》。由于迟昱老唱,渐渐这首歌在我们班变得很流行,然后,很多流行歌也被大家哼起来了。马中在迟昱面前依然耍贫嘴,他叫她“迟日立”,他说没想到你的名字跟彩电一样。迟昱咬住嘴唇,拿起书本就往他头上摔,响声很大。如果这时迟昱正在唱“苦涩的沙”,她就会像录音机突然断电,随时会停在“苦”上“沙”上或别的什么字上。打完之后又会来电,那一句总要唱完。 有一次自习课,马中在开了几个随机的玩笑之后,就对我说了迟昱的事情。你知道吗,迟昱是因为学习不好才转来的。她是邻县县城的,在学校里就跟我以前一样,抽烟喝酒,朋友很杂。实在学不成习了,她父母才把她转到这儿来的,要不然人家怎么会来咱们这个农村学校呢?我说你现在倒是挺正人君子的噢。马中故作正色道,足下真是神目如电! 如果我那时有现在的阅读经历,我也许会在自习课上向马中卖弄地说:迟昱是个问题少女呀。其实正因为知道了她的问题,我才更加对她想入非非。上体育课的时候我频频偷看迟昱,她的皮肤很白,长得其实不算太漂亮,留着女学生的剪发头。当然说老实话,我还不正经地看她穿着丝袜的腿,我曾经看见她丝袜上破了一个小洞,也看见过丝袜末端以上的大腿部分丰腴白晰。这一景象让我魂飞魄散。马中那次还向我透露,迟昱原来有个名字的确是三个字的,不是什么彩电,更像女孩名。想着迟昱那不公开的来历,突然来到三年级一班的她就更像一个迷人的谜了。 对于这个谜,比马中知道更多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杨旦。我照直说了吧,后来迟昱和杨旦好起上了。杨旦是个大个子,他那时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了,体格匀称号,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那是天生的,并不是染的,染发之类的事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不过,我跟杨旦并不熟,他坐在最后一排,又是个往届生,他如果不找我,依我那内向性格,是不会结交他的。那么,杨旦和迟昱究竟是怎么好上的呢?要说清楚这件事,对我可就有点难了。 在这件事上,如果听不到女生的声音,我就会知道得更少。她们女生哪能憋住不说话呢?她们说,迟昱怎么能坐在最后一排那么放肆地笑呢,迟昱好像不太和杨旦说话;她们说,其实迟昱和杨旦是低声说话的,他们之间窃窃私语最多;她们说,迟昱和杨旦周末在一块走被我们看见了,杨旦用自行车带迟昱去她亲戚家呢;她们甚至还说,迟昱和杨旦星期天进了紫沟的白桦林了…… 谁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呢?还“白桦林”,紫沟里明明长的是白杨树,跟着电视上瞎浪漫。她们不足以让我相信杨旦和迟昱是在谈恋爱。但是她们不停地说着,从夏天一直说到了秋天,有往冬天说去之势…… 她们又说了,她们说:迟昱那件白毛衣就是穿上让杨旦看的,迟昱还有背带牛仔裤,杨旦看了一定会喜欢;迟昱吃的嫩玉米知道是谁煮的吗…… 直到终于有一天,她们说了一句话后就不再说什么了。她们 说,你不信去看,杨旦的手腕上刺上了迟昱的名字。杨旦的手腕很快就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有一天下课在讲桌上跟人掰手腕,我凑去看热闹,果然看见了红红的“迟昱”二字,在那个不参加比赛的手腕上。 我拷,早恋。唉,不好意思,处在回忆性叙述的角度,我的语言之枪不慎走火,“我拷”这个词我几年以后才知道。不过这可以表明我那时的吃惊。“早恋”我倒是知道,它经常出没在老师的嘴里。我对马中说,他们早恋了。马中说,你小小毛孩,知道什么叫早恋!时间不长,马中又说:迟昱,她小子骄傲了。这可能因为迟昱不太跟马中说话了,也许还因为有一节自习课居然和人换座位,跟杨旦坐在一起了。看到杨旦手腕上刺字那时候,我记得迟昱还穿着白毛衣;可当马中说她小子骄傲了以后没几天,迟昱就穿上了红色的羽绒衣。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马中和迟昱的交往忽然又密切了。马中常常用他爸的饭票买老师灶上的好菜给迟昱吃。这家伙还可以不要脸地从迟昱手上扒下毛线手套,戴在自己手上。他那双手把人家的手套都撑得开线了。 也许由于天冷吧,那一阵,吃过早饭后,大家都打几拍乒乓球。篮球锁在体育老师房子里,操场上空有篮球架。马中打乒乓球可是个高手,学生中几乎没有人能打过他。体育老师跟他是半斤八两,有时打到平局,马中就使坏了:他往后退到几乎离球台一丈远,呲牙咧嘴地发出一种强烈上旋球,体育老师一接就飞,这样一来,马中往往得胜。迟昱有时站在女生堆里观战,一见这情景,就拍手叫,甚至还哈哈大笑。如果别的女生这样笑,男生们准会说她神经病,可是迟昱这样笑,就没人说明她了,可能还觉得好听呢。迟昱也打乒乓球,往往是马中陪练。有时马中说让我同桌跟你开一场吧,我就挥拍照上阵了。虽然水平有限,但不是吹牛,十个迟昱也打我不过。可是打赢了迟昱没什么用,关键是我应该趁机与她攀谈,而我那张笨嘴呀,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马中这样形容迟昱的发球:彩电,你每发一次球,就像我妈在锅沿上打了一个鸡蛋。迟昱白他一眼说,我可不想当你妈。马中说,你当我妹子还差不多。迟昱说,不要脸。迟昱一个个鸡蛋打过来,马中或我一个个接过去。好像没见杨旦参与这项活动,他跑哪儿去了? 其实杨旦每天还坐在教室里,迟昱每天来时依然要唱一句苦涩的沙,她还是会常常坐到后面去。我的脑袋摆幅有限,不太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偶尔听到笑声和骂人声。对了,冬季篮球运动会上,杨旦是我们班的主力,迟昱自然不遗余力地为他加油,手里还拿着他脱下的红毛衣。 马中有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依我看比红毛衣好看。马中也是篮球队员,不过是个替补,这是因为他个矮,要不也不会和我坐在第一排。马中上场时间,也想叫迟昱给他拿毛衣,可是迟昱不愿意,他气愤地让我拿,我还想到处乱窜呢。最后,我们班的女生棕棕替他拿了。 篮球运动会后,马中说:有些同志骄傲了,有些同志太嚣张了。我问:假设有些同志数为N,那么,N等于几?马中没回答。我自作聪明地说,N=2吧? 那年冬天没下雪,天冷起来好像什么都冻住啦,只有人们每天还在动着。马中有天早晨课间和我晒太阳,他向着寒冷的阳光,一只手扣着我的头,用大姆指拨我的短发。他说,我看看你头上会不会下雪?居然还没有雪花,小伙子长大了,爱干净了啊!我说,我昨天刚洗的头,半年前我都用“飘柔”了,头屑去无踪了。 我记得就在我话音一落,马中手上多了一本书,挺新的。他说,老哥最近读诗,听听这两句:曾经沧海难为水/而今,夕阳景下盼故人。怎么样?我说,你有多老,现在我们沐浴在朝阳下,朝阳景下盼敌人。何如?马中那时打了我一拳说,真的!好久没打架了,手都痒了。 现在我来说说马中与迟昱之间的那件事吧。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晚自习上,马中邀我下了课到他爸房子玩,说过生日。我晚上去了,迟昱也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男孩,桌上有烟、酒、罐头。迟昱穿着白毛衣外套红羽绒服,背带牛仔裤,很好看。我心说谁过生日呀,马中还是迟昱?过了一会儿,迟昱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她买来了大白兔奶糖。她给每个人都分发,我分到四颗,心里挺美的。又过了一会儿,迟昱说该睡觉了,就要走。马中追上去,说你别走嘛,藏了糖还没分完吧?我看见马中的手伸入迟昱的羽绒服外兜,马上又抽了出来。他的脸有点红。迟昱一皱眉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迟昱面带愠色地走了。马中对着房门发了一会愣,然后点了一根烟。马中的左手扔掉火柴后猛甩了几秒钟,他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臭手! 第二天早上,马中斜瞥着迟昱对我说,昨晚真尴尬,摸到女生用的那种东西了。我听了比较茫然,马中又催问我“尴尬”怎么写。此后,迟昱不爱搭里马中,可我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看到马中在迟昱面前变得谦虚起来了。 故事好像这才开始,但七年前的事实是,它已经接近尾声。结束它的不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而是我们司空见效贯的生活事件——迟昱期末考试没考好,她父母又把她转到别的学校去了。 唱“苦涩的沙”的迟昱决定要走了,和她来的一样突然。她给全班同学的留言都是一样的:祝你万事如意。学友迟昱。不过马中和杨旦要排除在外。我知道迟昱给马中的留言写了好几页,可是她们女生说:迟昱和杨旦交换了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那血字能是白刻的吗? 过了年开学以后,迟昱才来拿走了自己的行李。杨旦有没有去送她,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也许女生们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迟昱。 我问马中迟昱走时为什么不送送人家?马中说你以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呀。 迟昱走后有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料峭春寒,马中的手突然发了痒。他先是用自制匕首在课桌上可人像和文字,并自称那是造钱的模子,他说我们可以用这个来造伪钞。又有一天夜里,他外乡的几个朋友晚上去他那儿喝了一顿酒,第二天他就秘密地让我看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把手枪,自制的,漆成黑色。我一掂可够沉的,马中只让我掂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说,同桌,谁要是和你过不去,你就可以用枪指着他的头。我当时听了很兴奋,我想这完全是因为那把枪也在场,而不是有马中嘴里那句电影台词。 后来,我有点怕他拿着枪滋生事端,其实我是个傻瓜。马中装上铁珠子在校外的野地里放了两枪之后,那枪就消失了。马中又一本正经地念起书来,这小子继续自习课笑料专场,扰乱自习纪律,引来敬爱的教导处王主任数次整顿我们毕业班的班风。 马中在初三第二学期还作了一首诗,至今我仍记忆犹新。该诗写道: 在一个黄昏的早晨 有一位年轻的老人 他骑着一匹飞快的慢马 拿着一把锋利的钝刀 杀死了他心爱的仇人 这么有意思的诗我怀疑不是他写的,肯定是剽窃,那么是谁写的呢?毕业留言时,我们依依惜别的,我让他只留这首诗就行了,他不留,非要写些“大展宏图,前程似锦”之类的屁话。 毕业留言时,夏天已经来了。我不由回想起迟昱,我想起上一个夏天的某天傍晚,我坐在田埂上发痴,幻想着迟昱穿着短裙和长筒丝袜,和我并排坐在一起,面对着无限美好的夕阳说话。我在幻想中差点就拉起了迟昱的手,可惜没有成功。 马中中考考上了中等师范,鬼知道是怎么考上的。反正我们校长跟他一起考,他总算把小儿子给安顿了。马中到新学校去之前,对我说他要去找找迟昱玩。我们约定十年后再见。 好多个寒暑过去了,十年之期不再遥远。二零零三年我一定要找到马中,我要问问他:你后来找到迟昱没有?你还认识我这个同桌吗?你还能不能说个笑话,让我笑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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