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投机时代 |
作者：吴晓锦 作于：2005-6-11 9:09:00 访问：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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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新学期，认为没靠山来提携自己的顾昕最难过的莫过于又有同事往好地方调。偏偏五十几岁的邻居老张就真的调上市里去了，顾昕忍不住去问正在收拾行李的老张。
顾昕：都快要退休了，还跑什么？
老张：（得意地）我工作三十六年，换了九个地方，平均四年换一次。人生苦短，抓紧生命机会呐，年轻人。
顾昕：调动不是有年龄限制么？
老张：你去听那一套？还不是个别人一两句话和这个？（老张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顾昕：可才四年时间，你怎么就活动得这么快？
老张：你没见我时不时调课么？
顾昕：还以为你真是出差呢。
老张：这年头，别老是呆在书斋里啊！
老婆回来了，也谈起了老张的调走，却没故意羡慕老张而埋怨顾昕无用。
老婆：（建议）咱们干脆乘早占了老张家的那块菜地吧。
五十几岁的老张还能调走，就已使三十岁的顾昕觉着身边的一切暗淡无味了许多，与自己共苦了五年的老婆还要来这么一下温和的刺激，年轻的顾昕更觉着无地自容。
顾昕：（低着头）不用，再过一年，我就会给你一座花园式别墅。
老婆：（故作惊喜）有什么好计划？说来听听。
顾昕：（不耐烦地）留点神秘感，到时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好不好？
老婆：好，我做好梦等着。
俗话说，学什么就吃什么，顾昕是教书匠，自然只有从文字上弄名堂。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论文主题来。教学方面的吧，时下不热，既冲不出亚洲，也走不进世界。社会科学方面的吧，不是别人已写过，就是自己没甚把握。抓耳挠腮之余，他随手翻开一张文摘报来消遣。几大版的篇幅，尽是各类案件的报道。顾昕好奇地看下去，看完最后一个句号，顾昕掩报沉思：如今已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怎么还有这么多不良案件？难道说社会还不文明？嗨！对了，原来物质是进步了，可精神还没完全脱毛，还处于初级阶段，动物性还占很大比例。虽然有时也有些人味，却始终抵挡不了各种诱惑，当文明似的做法达不成目的时，动物手段就出笼了。所以，看一个人，得先看成动物，再看成人。看领导也得先看成动物而后看成人，最后看成领导。否则，准栽跟斗。顾昕仿佛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心想这一发现简直可以挑战达尔文的进化论，不亚于李宗吾的厚黑学。如今人性研究盛行，说不定到时还真成为人类动物性学说的宗师呢。顾昕兴奋得拍起桌子，踱起开心步来。好了，到时就会有人请我出山，把我包装成杰出的警世者，不用继续呆在这鬼比人多的小地方，不用低三下四地去求爹爹告奶奶。自己摧眉折腰地钻出去算什么，要公车来请出去才是大丈夫。
去图书馆的路较远，顾昕没摩托也没轿车，可他步履很轻盈，不羡慕那来来往往的驾车族，心想这算什么，到时我会跑得比你们更快站得比你们更高。
嗤的一声，有人叫顾昕，原来是在省城当演员的老同学贾艺开车去风景区风光回来经过这里。听顾昕说要去图书馆，贾艺有意载他一程。顾昕想，节约一下时间也好，便上了他的车。
贾艺：（语带揶揄）图书馆是清贫所在，你竟还乐此不疲？想一辈子烙上它的特色？
顾昕：你也该看些书，保住艺术生命呐。
贾艺：（不以为然地）迂夫子，与其浪费时间去看书，还不如抓紧机会去走关系。要是我留下走后门的空档，别人就会补进去，到时候就没人再给我好机会了。这年头，得先学会做人，才会有事做呢。况且，而今有高科技，根本不需要太深厚的艺术修养。我也知道青春饭不长久，但只要我赚够了钱，以后要干什么还不容易？我劝你还是多活动一下吧，等出了文名后再去行动，已不知是什么年代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呐。
顾昕心里蔫了点下去，但还是认为贾艺鼠目寸光。
跑图书馆跑到第五天时，顾昕只差一点资料就可以动笔了。顾昕伸手去图书馆书架上拿一本书时，有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竟然是老同学高文。
顾昕：（惊奇而小声地）你那么大的名气了，还来这种地方？
高文：再丰富的人脑也不可能成为百科全书嘛。
顾昕：那你干吗不去省城的大图书馆，偏要跑到这小县城来？
高文：省城里认识我的人太多，要是给人看见，那些无聊记者又要毁我的形象了。
高文问顾昕有什么好题目要做。顾昕想，高文是省级名编剧，也许会对自己有所帮助，再说，读书人该虚心时得虚心点，便把来图书馆的目的告诉了高文。两人走出图书馆。
高文：（拍拍顾昕）好念头，不过，看在同窗份上，我忍不住要提点建议。
顾昕：愿闻高见。
高文：人世间有些事是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说，有些事则不能说也不能做，即便要说要做，也得注意技巧。你对这个初级人类论正面阐述过多，给人鼓吹的感觉，通不过的。如果能站在批判的角度来写，准行。
顾昕：（感到自己浅陋）有道理，有道理，就依你。
高文：还有，你不至于熬更守夜地去用手写吧。
顾昕：我只有一双手啊。
高文：那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抄完？
顾昕：我有什么办法？我还买不起现代化的书写工具。
高文：交给我吧，我有最先进的电脑，只要把你的材料和构思输进去，他就会给你写出来。
顾昕：没那么神奇吧。
高文：所以说你就是落伍。可别不在乎高科技，用手写，费时不说，就说编辑吧，如今电脑已深入各个编辑部，谁还耐烦跟你看手写稿？你又不是特级名家。
顾昕有些别的忧虑，又不好明说。
高文：放心吧，我不会偷偷拿去发表的。到时会让你看了清样后再由我传出去。我也不会要求附上我的名字，只要你在作者赘言里谢我几句就行了，这都是看在老同学份上的优惠呢。
顾昕又觉着自己矮了几分。
高文：你该请我喝几杯吧。
顾昕：（恍然）应该，应该。
在雅室里品着酒。
高文：怕你不懂行情，我们来谈谈下一步的计划吧。要是真的被发表，且有点轰动效
应了，你该怎么乘胜追击？
顾昕：（憨憨地）我想官老爷们总会看在国家的份上发现我并启用我吧。
高文：（笑笑，指着顾昕）你真是迂夫子。现在有几个人还想着国家？三亲六戚和其他关系户一大堆，他们顾都顾不过来呢，你算他们什么人？你能使他们对你有背景、情谊和利益上的认同感么？如今在大街上随便丢一块砖头，都能砸中十个八个大学生，人家干吗非得要你？知道我的故事么？我原是在地区工商局，但我深知靠山已倒的我肯定混不到局座位的。好在我还有点地区性文名，我咬牙提了几十斤很有养生作用的土特产到京城去找到个老太婆，弄了个青年作家协会理事回来，而后三番五次地带着一些次古董和字画到顶头上司家去申请办一份地区工商报。头儿们也想借自己的报纸来发酵他们的政绩，便放心地让我去办。我又带上土特产上京去找有关人物。我特意选了雨天去，打着伞，湿淋淋地敲响了人家的门。听完我的想法，验清我的证件后，这人物感动了，爽快地题了字。我揣好题字，回来就大张旗鼓地让领导们做头，我则低调点，先做了副主编。不过，毕竟只是个地区行业报，干得再好也出不了大名堂。我的志向是要做尽人皆知的大名人。好在一些厂家有点看我们的脸色，我借用他们给省电视台带来广告效益，就这样，我进了省台。刚进去，肯定不可能做导演或主持人，先从编剧干起吧。关键是要先占到个好据点。这年头，走得快，好顾昕：（叹）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可我买不起什么贵重物品，怎么去敲开如海之侯门？
高文：你看，你还是没研透人性。人虽然主要是动物，毕竟还有点精神欲望。如今有些领导已厌倦了基于利益目的而促成的虚伪关系，很需要些圈外人的忠心来安慰自己，顺便也造点任人唯贤的声誉。只要你别太过分，别太自作聪明就是了。也许刚开始时，你会难为情，得先从心理上开放些。年纪大些的领导，你就当他是叔伯一辈嘛，跟叔伯一样的人斟杯茶，不也是敬老的表现吗？至于年轻的领导，毕竟是握有权力的上级，也可以当成父辈看。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等自己得了好处而高升后，谁还管你如何地屈辱过？韩信曾受胯下之辱，但后人都敬佩他能屈能伸，你见谁去耻笑他钻过几个无赖的裤裆？其实咱们各自的头儿们谁没受过来自上级的屈辱？
顾昕：（不住点头）惭愧，惭愧，古人说，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这书算是白读了，怪不得教出去的好学生到社会上后处处碰壁。
眼看快要酒足饭饱，顾昕忙不迭地去付账。
高文：（摆摆手）刚才我去厕所时已付了。记住，这主动而隐蔽地行动也是重要的一课。
顾昕要拿钱给高文。
高文：（推回来）老同学之间，这么计较干什么，我又不会因此看低你，我也不想眼看着老同学快要成为古董还不伸出挽救之手。你真有运气呢，碰着我今天并不忙。
顾昕觉着自己真窝囊。
电脑组织的打印稿真好，顾昕很满意，心想不久的将来也要买一部来玩玩。顾昕好话连篇地寄回给高文。高文又回信说他附上介绍信和阅稿费传走了。怕顾昕不理解，高文解释说，编辑也是普通人，每天面对着成堆的来稿，没点小意思，谁耐烦认真对待？反正来稿者又不是重量级的领导人物或名家。
顾昕美滋滋地等待着编辑部的用稿通知。
顾昕的长论文真的就给发表出来了，且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顾昕：（颇为得意地）意外惊喜的前奏怎么样？
老婆：（平静地）看来老张家的那块菜地该给更需要它的同事了。
几个月过去，顾昕倒是被邀出席了好多次的笔会和研讨会，可就是没哪个关键人物说要提他上去，顾昕手中也没带着什么象样的见面礼，实在不便开口。高文也来信说他一介文人，没行政权力，帮不了实质性的忙。又过去了几个月，顾昕等不及了，忍痛带了些重在情意的礼物去找说得起话的有关领导，结果大为扫兴。到第一个人物家门口时，见警车刚把他带走。第二个人物家，有几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在帮着做义务小工，顾昕知难而退。到第三家时，那家的大狼狗刚咬伤了个乞丐，警察一边向那人物检讨自己的失职，一边把那乞丐带走训话。事不过三，顾昕没兴趣再找下去，索性在省城里买了一堆书回来，骗老婆说领导叫多学习些，免得以后不能胜任。
顾昕并不灰心，他相信这世上定会有真正的伯乐。
顾昕调到省城当了政策研究所所长。从此，基本上要什么有什么，日子过得相当红火和滋润，大大舒了以前的郁闷气。
有人揪顾昕的耳朵，醒来一看，是老婆。
老婆：（大声地）还做你的美梦，李三调到银行去了，请大家老师吃饭呢。
顾昕：（不相信）李三？就凭他那不三不四的德性，还能到银行里管人民的钱？
老婆：请柬在这里呢，你许给我的花园式别墅呢？
顾昕：我本想来点高级的投机，谁知天不佑我。
老婆：谁要你的高级投机？人家只要低级投机。看来，咱们还得去争老张家的那块菜地。
顾昕：且慢，我还有下一个好计划，下次我会改进战略战术的。
老婆：懒得理你，我先去赴宴了。我可告诉你，李三至今还对我有意思，要是他再提出来，我也许会考虑呢。
老婆噔噔噔地冲出家门，留下顾昕在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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