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买 断 |
作者：多瑙河 作于：2005-6-11 9:10:00 访问：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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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初八，风冷，心更冷。
老K把吱吱乱叫的“永久”自行车锁在走廊，转身打开房门。
已有三十年楼龄的斗室空空荡荡，四椅，一桌，一床，一柜而已，最大的奢侈品为14英寸金星牌电视机，空气里弥漫着男人的气味。
一阵锅盆碗盏的交响，老K就着瓶中的油炸花生米消灭了三杯散装白酒，满碗清汤面也随之溜进肚皮。酒足面饱的他起身取出几个大苹果。那果子红朴朴的，真象二十年前妻的容光焕发的脸庞。可惜，那熟悉的面容竟在一年前悄无声息地隐去了，只因全球共讨而不能治之的癌症。
苹果是车间同事大Q送来的，齐齐崭崭的八个。中国老百姓历来对八字情有独钟，可又有几个人真的发了？！年前大Q在儿子升学交费和老婆找不到主儿的三轮车撞成骨折的节骨眼上，接到减员下岗的通知。老K同病相怜，出面找老同学的亲戚替他谋了个送报纸的差，起早贪黑，餐风宿露，好歹度过了难关。因此，大Q感激不尽，执意拎来白酒水果上门意思意思，一再声明苹果是从果品批发站批来的，没有多大的破费。
富士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淡淡的清香稀释了房间里浓重的烟酒味，老K用手指轻拭果皮。外国的月亮不一定比中国圆，但红富士确实比地产苹果甜，老K吃过。
这么好的果子真会批发贱卖？老K把自己埋在烟雾里沉思良久。老实巴交的大Q从来没说过瞎话。前些年报纸上刊登的西方经济危机时将成吨鲜奶倾倒入海的照片逐渐浮现……老K茅塞顿开。市场经济社会商品一旦过剩积压，就得贬值，质量再好的苹果也难逃贱价处理的命运。老K把烟头掐灭在烟缸里，开始在斗室里踱步。
几小时前，老K与大Q等数十人刚刚在厂里正式办理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从此工厂再也不会关心这些奉献了几十年的半老职工的生老病死。口袋里一小叠温热的钞票就是自己日后十数年生存的全部经济补偿和生活保障，直到满了六十岁才会得到社会保障部门的关照。临江市连日来办这种手续的人日渐增多，老百姓称之为“买断”。
买断，买断了什么？老K一脸茫然。他反复咀嚼，就象喝酒时咬嚼半生不熟的牛筋。
“我已经买断了。”老K踱到妻子的遗像前深情地嘟咙着，妻温柔安祥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但声音却永远凝固了。她已提前将操持家务、抚养儿子的任务交接完毕，老K不禁为她感到一丝欣慰。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老K可以不再遵从闹钟的指令急匆匆赶往工厂打卡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也不会留意他的消失。但老K才五十出头，自我感觉不错，还能做许多青年人无法胜任的活计，他曾为此邀集几个老同事找厂长理论。厂长双手一摊，一脸爱莫能助的苦笑：“我知道您们都是劳苦功高的创厂元老……可如今市场萧条，产品积压，人员过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这样，老K最终划归为过剩劳力被批发处理了，有如他此时手中紧攥的红苹果。三十多年的工厂生活嘎然而止，一夜间他将变成社区户籍簿上的待业人员。老K下意识地掏出了买断平凡而宁静生活的那叠钞票，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滑向打火机的按键。酷似亡妻的儿子稚嫩的脸骤然清晰，那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K再次凝视亡妻的遗像，发出长长一叹……
夜幕愈扯愈厚，窗外星空中几颗带尾流星似乎定格在天宇，极似电视里报道的太空神秘飞行物。老K是个UFO迷，他呆呆仰望窗外的一切，幻想与这来自天际洪荒的飞碟上的生物沟通，甚至不惜买断那“死去嫌太早，工作嫌太老”的余生，搭乘自由自在的UFO漫游宇宙，去拜访亿万光年之外星球上与地球人相似或不相似的高级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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