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回苏堤 |
作者:卢 烨 作于:2005-6-11 9:09: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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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明媚的阳光把厚厚的云墙也都照得雪亮,我浮在三千尺的高空,耳边传来空中小姐温柔悦耳的声音:“各位旅客,本次航班将在15分钟后降落杭州,地面温度13摄氏度。请大家检查您是否系好安全带……”最后瞄了一眼手中的画报,上面是西湖名景的图片。真的不敢相信我就要见到那如西子般美丽宜人的西湖了,它真有那么漂亮吗?还是高明的摄影技术和言过其实的诗词给我以虚幻的印象?我的心被难以名状的欣喜满溢着,还夹杂了一丝对不确定的未来的恐惧,然而这却不是为了那多少人久闻不得其见的西湖,而是为了他。他会在机场门口接我。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有些激动而又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键盘:“你要来接我哟!”屏幕上立刻出现一行字:“一定,我为你赴汤蹈火——不下雨我就来。”我心一凉,又是一热,仿佛看见他狡黠地一笑。 好不容易从甜蜜的冥想中抽身,心却开始和飞机一起下降:我和他在网络里两情相悦了半年,本没料到会有见面的一天。各自的相貌也只是略知一二,我没见过他的近照。可比起这现实中是否还能如网上那样“与子相悦”,相貌算得了什么呢?也许谁也不会想到,此刻我最担心的也正是我最期望的…… 走下飞机,啊,外面好大的风。没想到杭州这么冷,我把衣袖往下扯了扯——这是我带的最暖和的衣服了,十月里,山城还是一片火热。原来天堂是冷的,没有地狱火焰的温度,生生的两个世界。咬咬牙,我走出候机厅。从门口到那个挤满了张望的人的栏杆,只有七、八米,我几乎是最后一个出现,盲目地向四周打量,谁是他呢这短短的七、八米一下子变得好长,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难道他真的不来接我了么?为什么没人叫我的名字?我有些慌乱,猛一转头,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子朝我笑着,好象笑了很久,笑容有些僵了,是这空气太冷了么?可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是了,是他!一定是的!我没觉察到自己也笑了,此时,我们面对面,相隔已不盈尺。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我竟毫不犹豫地紧紧跟在他后面,一反往日的孤傲,乖顺如同小兔。直至上了出租车,他才冒出第一句话:“我朝你笑了那么久,你怎么就没看见啊!”说得我手足无措,这才注意到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不是一直个性挺张扬的吗?我便随手拈来取笑:“谁叫你穿得跟个黑乌鸦似的,站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你不是说你要穿牛仔裤,白T恤吗?”他一楞,立即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嘿嘿,我怕冷啊!”这话直指衣衫单薄的我,我一下子被噎住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也是好意,说话却是尖酸刻薄,我偏又心细如发,两个人才从网上下来,碰到一处又拌起了嘴。 晚上去吃饭,我点了个什么蟮鱼做的菜,端上来一看,蟮鱼被横截成寸长的小段,背脊上用刀砍了几下,血肉横飞的样子。我害怕了,一个劲地只按着醋鱼狠扒。“咦,你点的菜怎么不吃啊?”说罢给我夹了一段。我把它翻来翻去,就是不敢下嘴,无奈之至,只好扔了。“好啊,我给你夹的你敢不吃!”又给我来一段。真是霸道!我苦~~啊~~! 不管城市的灯火多么炽热耀眼,秋夜的凉还是沉淀下来,落到每个行人的颈窝里。我和他并肩走着,不尴不尬的,不时有个人从我们中间穿过。网上,电话里,现在,呵呵,好不熟悉的陌生人!“冷吗?”看着他身上的衬衫,我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外套。“我们跑步吧!”他提议。于是杭州最繁华的街道上多了两个狂奔的疯子,夜的最深处回应着我们的欢笑和气喘吁吁。这终于让我们松弛下来。我把手伸进他的臂弯,任由他把我带到了古玩市场。 说是古玩市场,其实不过是个小巷子,摊主们在夜宵的热气中或热情或闲逸地兜售他们的铜器,玉玩,宝石戒指,折扇,香炉等小玩意儿。他给我指指点点,说这说那,仿佛是个行家。猛然间,他抓住我的手,“这么凉。”其时,我的手已微微出汗,却还是凉。我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抓得更紧,待我不动了,他便松一下,紧一下地交握着我的手,悠闲的节奏是古戏里的拍子,徐徐的,不卑不亢。周围昏黄的灯光陡然变得明亮,璀璨如星,好似我此刻心情。因为我懂得,那是他愉悦的秘语。 第二天我们去逛了宠物市场,喝了永和豆浆,玩了好多好玩的东西,走了好多美丽的地方,尽兴归来,他却生病了,早上起不了床。我有些心疼地拿热毛巾替他擦去额头和手心的汗,替他掖好被角。慢慢地,他睡着了,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嘴角,眼角都弯了,他在笑啊,在酣梦里笑,笑得那么甜,好象把自己都忘却了。他梦见什么了?曾经他对我说“你是见我笑得最多的人了”,然而一见他的笑,我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在城里跑了一上午,给他买来了药和他最喜欢吃的鸡爪子。下午,他便奇迹般地好起来。夜又一次地降临,我们信步来到西湖边上,灯火辉映下的西湖确实美得惊人,微波粼粼的湖水脉脉含情,湖边的垂柳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更显它身姿的婀娜。风轻轻地拂起我的长发,牵着他的手,说着,笑着,走着。他说:“多想一直这样走下去啊。”说罢把我的手抓得更紧。是啊,美丽古老的苏堤,多希望你在我们的脚下永远地延伸下去,那怕就象我那即将泛滥的忧伤之水一样绵长,我也不在乎了。时间就在这一刻凝结吧,带着我的欢乐,我的哀痛,我的恐慌,埋葬在这没有尽头的堤岸上,湖水会年年冲刷我的季节,垂柳会看着悲哀发芽,寂寞开花,难道人生成长都是这样的尴尬?“瑞儿!”他打断我的思绪,“你说,很多年以后,你会把我给忘了吗?”我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不准。”他好象很失望,“一点印象都留不下来吗?”“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人事难测,我说话总要负责任啊。”我心里有点发慌。他叹了口气,“你就哄哄我不行吗?”我不理他,只顾去看树荫里的地上洒着好多细长的花瓣——花瓣本是白色,在灯光的映衬下,竟成了荧荧的淡紫色,素雅中透着妖艳,圣洁中夹杂诡异。也许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他说:“我叔叔小时候到山上去挖药材,看见泥里有闪光的东西,就刨出来带回家藏着,后来听说那光是死人的鬼火,他吓得忙不迭地丢掉,哈哈!”我附和着笑了一下,追问道:“你相信有来世吗?”“有时候信,有时候又不信。”我掉过头来,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原来我坚信是有的,现在越来越不信了,人怎么可能还有来世呢?这辈子不能够的,来世就可以如愿了么?不能的,不能的。”我坚决而又小心翼翼地摇着头,想把眼中突如其来的泪水甩掉,因为它们是那样的滚烫,涩辣而又酸楚,却又怕给他发觉,让他难过,只好硬生生掩盖下去。 绕着西湖走了一圈,回去的路上,已是午夜时分,我们正商量着去哪里填一下肚子。他的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不敢做声,害怕他会为难。含糊了几句草草结束,他以一种故作轻松的口气对我说:“上个礼拜她来找我,我没理她。她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对我说,那天是她的生日,就走了。”顿了顿,他仿佛努力思索着什么,显得很痛苦。“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也要送张卡的。我却全给忘了。我的生日,她总是记得的,皮夹子,领带,换着花样地送……”“那以后我来提醒你好了,10月11号,对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小而清晰。一时无话。 空气闷闷的,人也闷闷的。两个人瞪着汤锅里汩汩的气泡发呆,他低着头,眼睛浑浊得厉害。我站起来,“走吧。”径直朝门口走去。也许是平时驾车惯了,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的腿疼。挣扎了一下,慌乱之中竟然站立不稳,一时间狼狈不堪。我不忍心,又回去搀他。“你不要我了。”他郁郁地抱怨。 房间里,我低头收拾着衣物,短短三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明天我就要由云端降在我所生长的地方。他一语不发地看电视,突然,他从我身后揽住我的腰,把我放在他的膝上,“别收拾了。”他轻轻地说。即使长发遮盖住我的脸,他也知道我哭了,泪流满面。刹那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抱住他,象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号啕大哭起来。“听见没有,不许哭!”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可不能在女人面前流泪,不要再哭了,好吗?”我看了他一眼。我敢保证,那是他笑得最难看的一回。 早上起来,我没再哭,两个人在木然的背后坚强着。坐在车里,我们却不敢让彼此的眼光交流一下,只是讷讷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快到机场了,我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同时也被他紧紧握住了,一如既往。 在安检口,我很想多和他呆一会儿,他却催我进去,我正想发火,一眼瞥见他的眼睛睁得好大,一层极薄的水膜覆在瞳上。他细心地呵护着它们,不敢眨眼,生怕会弄破了,摔将下来。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队伍里,笑着向他点头:“到了我给你电话!”然后,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检票员看了我很久,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很糟糕。 后来,我们又被捆绑在网里了。诗人的生活是网,我的生命也是网,但这是一张怎样的网恐怕我一辈子都说不清了。他还常常说,我们都回去睡觉吧,梦里我们又在一起了,走在苏堤上,还省了鞋,快点。我只有苦笑。 一个月后,他告诉我他要订婚了,结婚也是很快的事。以为自己早有准备的我还是惊慌失措。“给我个理由好吗?”我第一次不再问他这个问题,他却回答了我:“父母把你养大就是希望看到这个样子,结婚很自然,就象吃饭睡觉一样。”“哦。” 我在惶惑中反复无常中度过了十几天。我知道他在屏幕前苦苦等我回去。我该怎么办呢?一旦他有了妻室,我还能象想象中那样若无其事地爱他吗?爱也就爱了,恨却未必敢恨。信手翻开《笑傲江湖》,那个纯善的小尼姑仪琳说:“一个人要是爱上了甚麽人,便是早也想,晚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他心里怎么可能装得下另一个人呢……”我怔了,又一次,热泪盈眶。 执子之手,死生契阔。你知道吗,女人在你与契阔之间流血。 梦醒了,缘断了,苦尽了,心寒了。该恨,该爱,都不属于你我的将来。何不就让生命匆匆停在最美的记忆,就算糊涂,也不坏。或许试着慌慌乱乱平凡过一生,也会比痛着醒来,更痛快。谁难得糊涂,谁选择离开,谁在乎活得精不精彩,一旦生命中,失去了爱。 梦里的苏堤,真还回得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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