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用老式日历牌,今天撕下一页后,就剩下了最后一页在墙上飘飘悠悠了。旁边我早准备好了新的一本,封面的硬纸板上印着精心排列的2001。 我还是用这台老电脑,速度远比不上新出的任何一种型号,但上网功能还算如意。我准备了一个新的开机音乐,将在撕新日历牌封面时装进程序里,那时开机就会出现一声类似猿猴叫的声音。 我还是一个人。胡子长的开始快了,骨骼的钙质开始沉积,腰围缩小了两厘米体重却增加了五百克。去健身房锻炼了两个月,再也提不起精神去寻找十年前的激情和活力。 新年的气氛从圣诞节时已开始转浓,街上的圣诞树上开始有色彩了。人们昨天在商店站队买香槟时,我也凑热闹买了一瓶,目的好象是要听今天午夜开瓶时的那声闷响。 屋里很静。我打开电脑开始寻找好听的歌儿,终于没找到中意的,就上了线进了“九天音乐网”。到底是过年,人们忙着新桃旧符,上网人少,网速飞快。正常这个时间网速是不如人意的。对了,我在俄罗斯,现在时间是下午5点,中国时间是晚上10点。还有两个小时从东方的祖国进入二十一世纪。 自动启动的OICQ并没有老朋友打招呼,进入语音聊天网也听不到平常南北方人的对骂,看看自己的BBS也没有提神的新帖子。世界安静了,安静的好象是在等待耶稣。 事情开始有时很简单,就象明天就是元旦一样简单。一个陌生的名字闯进了我的OICQ。 “Hi,你好。新年快乐!”他说。 “你好。同乐同乐。”我说。 “你是男是女?”他问。和平时的一般人一样。 “可以想象嘛!”我说。也象平常一样应酬。 “我想你是女孩儿,因为我想找个女孩儿聊天。”他说。 “想聊什么?只有女孩儿可聊吗?”我问。 我注意到他的名字叫“花蟒”。 花蟒开始沉默。浏览器里跳出个广告,“某某公司祝网友新春吉祥”。关掉了又出来,再关掉它再出来。我只好放在一边不去理它。音乐网提供的新年音乐目录多的吓人,有一组叫《世纪第一步》的新歌,我就拉在了下载“蚂蚁”上。新邮件报告“叮咚”了一声,我看到了朋友给我发来的第一张元旦贺卡。 “你在忙吗?”花蟒又来了一句。 “我在下载歌儿”。我说。 “在家过年?” “是。” “一个人吗?” “是。” “跟我一样寂寞?” “我知道会有人和我一样。” “天涯同沦落。”奇怪他没用那句现成的诗句。 “相逢怨相识。”我也信口开河了。 “怨?” “也许是愿。” “也许是缘。” “也许是远。” “也许是冤。” “冤?冤不通顺。” “是不通顺。可我不想败给你。” “哈!” “哈哈!” 我想花蟒定是会点诗文的人。在网上卖弄的人不少,包括我自己。卖弄也是消遣,我在网上卖弄过平常在人群中不方便卖弄的东西,比方说卖弄诗文,卖弄风骚,甚至时而卖弄久违了的稚气。 今天不掉线!下载的速度飞快。我想一会儿再试试下载个电影看看,好久没看过中国电影了,每年都有贺岁片,有下载吗? “你为什么一个人?”花蟒又问。 “我这里一共也没有几个中国人。”我说。 “你在哪里?” “俄国。” “我们是远是近?我在加拿大。” “喔,好象近了。” “有感觉了,近了。” “我们在一个部落里,离家一样远。” “我这里却只有我一个中国人。” “你在那里定居?” “是。你在那里呢?” “流浪。” “为什么我们都出来?” “找一个人过年的感觉。” “上顿吃的什么?” “咸鱼。” “下顿呢?” “咸菜吧。” “苦行僧?” “不苦,我还有瓶香槟酒。” “哈!” “哈哈!” OICQ有了声响。一个叫B-52的传来了问候。他问我好,说他很寂寞、很孤独,说他在广州打工,可他家在石家庄,说他的女朋友也回家团聚了,说老板把他寝室的电源给掐了,说他在网吧过新年的感觉就象在冰窖里一样……他不管我回不回话,接二连三地传过来。他的打字速度极快。 “我们做爱吧!”B-52说。 “我是男的!”我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做爱吧!”他坚持说。 我关掉了B-52的回复窗口,心里很有滋味地茫然了一下。一首歌下载完毕,屏幕上跳出个提示,我竟愣了一秒钟,鼠标竟不知去点哪一个按钮。 “你喝咖啡还是喝茶?”花蟒问。 “还是咖啡吧。”我说。 “我就去。”花蟒说。 我想是该来杯咖啡了,就去厨房冲了一杯。没有“伴侣”了,我用两勺炼乳代替。香味有点特别,但很好闻。我顺便看了一眼厨房的餐桌。那上面孤零零地站着那瓶香槟。 “太烫了,别急着喝。”花蟒说。 “我喜欢热的。”我说。 “其实香味都在热时散发出来。”他说。 “深有同感。”我说。 “这一年,或者说这个世纪怎么样?” “象咖啡一样。” “啊--别说,有点象。” “我喝过凉咖啡,闹肚子。” “可热的喝不了大口。” “大家都在试着喝温的。” “温咖啡没有特色,口腔得不到刺激。” “深有同感。” “你,只在和我一个人聊吗?” “刚才来了一个‘老式战机’。” “阻击你吗?” “啊,大概是吧。他要和我做爱。” 花蟒这次沉默了好久,以至于我以为他掉线了,以至于我又进了两个新的网站,找到了一个陈旧的电影,以至于我有时间在自己的BBS里发了张问候大家新年好的帖子,以至于我几乎忘了OICQ还在工作,以至于我感觉是否是“做爱”这个词儿刺激了对方。 “网上聊天真的很沉闷,在茫茫的应酬中寻找话题。”花蟒突然说。 “还是有很多人在聊。”我说。 “大概是找不到好的排解方法吧。” “也许是因为找不到才去在虚幻中不停地找。” “想必真的找到了自己也不知道啊。” “大家习惯了。” “我习惯了。” 由于咖啡里放了炼乳,上面结了一层奶质膜,吹开后形成波纹。可能是浓度大了,那纹理始终不消,在杯里的形状就象我的脑门儿,而且是惊讶表情时的脑门儿。 “咖啡凉了吧?”花蟒问。 “还好。”我说。 “除夕该喝点酒。” “我有瓶香槟。” “那和咸鱼或者咸菜都配不上口味。” “不。喝酒我从来都干喝。” “追求什么呢?纯洁?纯度?” “还有那泡沫。” “大口喝还是小口抿?” “我想,其实真想一滴一滴地喝,可办不到。” 那个B-52又来了。他还是飞快地打字。他想说服我理会他的性意识,说大过年的人们都在狂欢,人人都在做爱,别去干些无聊的,友情啊、爱情啊、经济啊、政治啊没有屁用。人冷时只要脚暖和了身体就暖和了,从下到上,做爱也是,下面舒服了,上面就也舒服了…… 我冷了吗?我突然想到现在是深冬季节,人应该感觉冷才是。是啊,脚暖和了身体就暖和了,这小子说的还对路。可,下头舒服了,上面也就舒服了?我手从键盘上挪下来,在裤裆里抓了一把,觉得有点牵强,这小子是憋出毛病了。 “又有朋友来?”花蟒问。 “老战机又来了。”我说。 “又要做爱?” “他是变态晚期。” “???” “!!!” “你不愿谈?” “你冷么?老战机说脚暖和了身体就暖和了。” “这么深奥?” “他的逻辑推下去,下面湿了,上面也就潮了。” “你别说,有可能的。” “你也来劲儿啦?” “是可能。” “你的脑子左边发达还是右边发达?” “不少事情是从下往上的,逆方向的。” “对吗?” “你想想。” 我真的想了一下,但收敛了。不愿累自己散漫的思维。在夜空能偶尔闪出焰火的除夕,真不该动什么脑筋了。我怕一个小思索牵动一个世纪的神经。我坐在这里,一个人,在异域的地壳上,带着五千年的文化去想? “想家吗?”我不知到自己怎么问了这么一句。 “不。”花蟒很快地回答我。 “你在干嘛?” “感觉。” “什么?” “人。” “想做诗?” “浪漫。” “什么?” “啊!整个世纪。” “多说点吧,别这么往外蹦单词。” “想听?” “闲着也是闲着,也用不坏。” “是呀,也用不坏。” 花蟒发来了语音交谈请求,我点了一下“接受”。在这之前我们一直在用键盘传话。 “二人世界”的创意大概就是来自唠“近”嗑的,在人海之中找个可以聊下去的,再来到这个小世界里。就象我和花蟒这样的人就是。世界是分好多层次的,人人都好象有分寸,又表现的好象把握不好分寸。 花蟒那里传来的声音有一些恐怖,我没有听到有人和我说话,却听到了真象蟒蛇吐信的声音。 “你的麦克不灵?你在听我吗?”我说。我想从俄罗斯到加拿大的距离也许真的远了点,所以我表现的接近于喊话。 我听到的着实让我吃惊了。花蟒的一声问候刚说出口,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肩头以上部分,脑门儿一定出现了刚才咖啡里形成的纹理。花蟒是个声音很甜的女性,江浙一带口音,麦克和嘴唇的距离调节的恰当适中,发音十分滋润。她说话时那蟒蛇的“咝咝”声便没有了,说完又跟了两声“咝咝”,这怪怪的声音是她发出的。 “没想到吧?我是个女生耶!”花蟒说。 “倒没什么,只是我没去想你是男是女。”我其实是在犟嘴。 “你的声音满有磁性的,比我想象的要好听很多。”花蟒的话有一点变调儿,那咝咝的声音使她说话多少有一点断续感。我极力想判断出她怎样会产生这种语言习惯,放大了音响的音量,还是终于不能联想。也许是口吃?也许她的手刚刚沏咖啡时让开水烫了一下?懒得问。就这么唠吧。 “你的声音很甜,比我想象的要……成熟。”我说。 “成熟?你说我成熟?这么书生气呀!不如说我性感啦!咝……”她最后的发音是实实在在的在吸了一小口气的声音。 “我说的没错,感觉到了。”我说。 花蟒的话突然间小声起来,我听不清,摸棱间我似乎听她在用英语说话,就那么短短的半句,随后又是一声“咝”,然后跟了一声小小的叹! “你在干什么呢?好象在忙?”我问。 “你,猜猜吧?”花蟒嘻嘻地笑了一声。 “和小狗玩游戏吧?” “你真是少有的聪明人。猜中了八成。” “那两成是什么?” “那两成算是送给你的悬念。” “悬到什么时候?” “也许到下个世纪。” “那个老战机没来找你?” “好一会儿没来了,大概找到了性伙伴啦。” “你也不知道可怜人家一下,好歹今天是个节日嘛。” “我没和他说什么,我只告诉他我是个男的。” “你可以把自己变成个女生啊?” “我没有性经验,在网上。” “所以你才在美酒和咖啡里找自我了。” “美酒咖啡提供给人的全是味道,我喜欢味道,各种各样热的味道。” “你一定不是个冷血的男人,唇舌大概象酒一样热烈。” “有人天生就冷血吗?” “都是后来变的冷血了。但不要紧,保护好脚,脚暖和了,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你的老战机说的。” “你好记性。这么变态的话你也学?” “一个世纪的人都在‘边走边唱’,什么歌都曾经好听过。” “你在开发自己的思维吧?是学哲学的?” “哲学不要学啦,再荒唐的人生也有不荒唐的道理的。” “今天,该讨论世间的道理,时间正对!” “我可不想。今天该想方设法抛开一百年才好!” 窗外有礼花。我隔着窗纱看去,仿佛是烟头摔在墙上撞出的点点火星儿。没有中国过年的气氛。我细听街道上并没有什么喧嚣,想来贫困的俄罗斯人也在家静静地体会一个世纪的变迁。倒是花蟒的声音出奇的响亮,她就开着麦克让我听。这时她已经东一句西一句地高嘘低泣,英文和汉语也不三不四起来。那“咝咝”声已变成了浓浓的喘息,不时的还能传来一声半语的闷闷的男低音。花蟒不再和我交谈。在我瞬间体会出她正在做什么的时候,她打出的一句话也飘在屏幕上。 “我给你悬念。” 她在做爱。她在同一个说英语的男人做爱,她的身下(也许是身后)是一个给她高潮的男人,她在和我交谈的同时并没放弃情欲,她被两个人托起,而碰巧与她排泻一个世纪废水的我也是个男人。 这个悬念意义遥远。我至少知道这个悬念会带满下一个百年的前五十年,我有信心活那么多。 “你是后现代,还是超现代?”我没法儿一下子变成未见过世面的男孩,不敢一下子不理花蟒。就让思想在几秒钟之内飞跃了。 “我在做什么你知道了?”她说。 “开眼了。不,开耳了才对。”我说。 “下面湿了,上面就潮了。那家伙说的对,我的脸上和手上都是湿的啦!”她喘息时说话的确十分性感。“你去看地图,加拿大的地形象什么?整个地盘象歪着的臀部,那哈得孙湾就象是女人历经沧桑的下面。来加拿大干什么?能干什么?” 花蟒声音有点变味。好象要哭的感觉。呻吟过去后她关上了话筒。 “那个找你做爱的家伙歪道理有时可以适用如今的很多地方,包括政治、经济,包括不少变了原本的东西。我10月份刚拿到了硕士学位,你相信吗?”她打字给我。 我不知去相信什么,是她的哲理还是她的学位。 歌儿全部下载完毕。我随便打开一首,却发现是旧瓶装新酒。词儿变了,曲儿却是十年前的。索性放在硬盘里不去动它。我把电影的窗口也关掉了。花蟒和我又开麦克聊了一会儿,说她老公要上英文网站逛逛,就下线了。她告诉我她很开心,开心的都流泪了。 网速飞快。东方已过了午夜,新千年踩下了左脚,右脚将在顷刻间踩到欧洲。我关上浏览器,坐在沙发上端详墙上的地图。是有点意思,加拿大有点象一块腐烂的阴部,所以人才做荒唐事?法国象一面铺开的兽皮,所以时装业才发达?意大利象一只高筒皮靴,所以皮革产品才出名?那俄国象什么呢?看来看去四不象,到似一滩泥巴,在泥巴里生存会有什么概念出现?沾了脚?陷进去?中国的确象个公鸡,公鸡又是个什么概念呢? 我将墙上的老日历摘下来,又把新日历的漂亮封面撕下。第一天总是红色的。 我把厨房的那瓶香槟酒拿进屋,夹在两腿间小心地旋拧那个尼龙瓶盖儿。想着花蟒刚才兴奋的声音和她满足的除夕,好象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那么恍惚,那么虚缈,那么无奈,那么心无定所……香槟开启时并没有那声闷响,就那么静静的流出来。我觉得不来劲儿,拇指按住瓶口摇晃起来,泡沫挤出手指串的老高,溅的我脸上身上都是。这份能量放释倒给了我份快感。 那个B-52的逻辑说中了我,我的下头湿了,我的上头也潮了……我换了干净衣服伸直了身子倚在床上,懒的去调换电脑的开机音乐,心想那声猿猴叫不见得比花蟒的叫声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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