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晰的记忆 |
作者:刘淑云 作于:2005-6-11 9:08:00 访问:1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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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事大多已经模糊了,可妈妈生妹妹那天的事儿我还清晰的记着。 妹妹小我六岁,生日是农历冬月二十。对!就是我六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 当我搓着眼醒来时,不点油灯已能看清屋里的一切了。 我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窗花上有好看的花、叶和小草,不过它们就象被大风吹过似的,东倒西歪的。 爹不在家,可能到生产队听会去了。近一段日子他好象老是听会,白天听晚上也听。不知他听的是什么会,只是看到他每次听完会回来都不高兴,我不敢问他。 哥哥和姐姐也不在家,肯定是上学去了,因为今天不是礼拜天。不过书包都还在墙上挂着。那他们能到哪儿去呢?噢,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好象听哥哥对妈妈说他们今天不上课了,学校统一组织到各个生产队去喊口号,还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我还看到哥哥和姐姐每人都有一本不太大的红皮书,听姐姐说是学校发给她们喊口号用的。 外地(做饭的地方)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可能是妈妈在涮碗。不知怎的,妈的肚子好象越来越大了,就象伏天时我和弟弟常用小木棍越敲越鼓的气鼓子一样。有一天我问过妈妈,可她说是让我气得,我可没惹她生气。可能是哥哥和姐姐气得吧!他俩老是打仗,看我不告诉爹!让爹揍他俩! 我还懒在被窝里不肯起来,转过脸看看弟弟没醒还在睡。可是他的嘴却在“吧哒、吧哒”着,还直咽口水,笑眯眯的。可能是在梦里吃到什么好东西了吧!他能吃到什么呢?是糖块?很长时间没吃到那花花绿绿的、象大蛹似的、拿一块放在嘴里很甜很甜的糖了,别说吃就是看也很长时间没看到了。要是有一块糖含一含那该多好啊?不象!不象是含糖,好象是在吃并干!头年爹买过几次并干回家,我吃了没几块,全让弟弟吃了。今年一次也没买,爹说商店里根本没有卖。要是爹再买并干回来,我一定多抢点……“快!快把你爹叫回来,就说妈肚子痛。”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炕前,只见她一只手扶着炕沿,一只手捂着肚子,牙咬着嘴唇。看样子可能痛的不轻。我赶紧穿好棉袄、棉裤,踏着鞋,快步跑出了家门。 外面很冷。风不算大,但吹到脸上就象被鞭子抽了似的痛。 远远望去,生产队的屋前站着一大邦人,不知在干什么。我提上鞋,三步并着两步跑到了生产队。 来到跟前,站在大人的身后根本看不到爹在什么地方。我从人缝往里钻,钻一会儿,左右看看,还是没找到。钻、钻一直钻到最前排,这下可找到了。 原来爹在不远的对面站着,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了些字我不认识。啊!那不是屯里的“四类分子”吗?爹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好在生产队长也在上面站着。他站在爹的对面,和爹在大声地说着什么。我想爹可能和生产队长一起在批斗“四类分子”吧!顿时,我感觉自己好象长高了许多,竟直接地、目中无人地走上前拽着爹的衣襟说:“爹!妈肚子痛,她叫你快回家!”说完我还朝队长笑了笑,可队长好象很凶的样子。爹听了我的话,转身就走,可队长一把拉住爹的胳膊不让走。爹非常生气,并大声地说:“你还是不是人?两条人命呀!”“几条人命也没有这个会重要!”队长大声地叫着。爹用力一拽想把胳膊拽出来,每想到把队长拽倒了。爹蹲下刚想去扶他,每想到他却就势将爹拉倒在地,并骑到爹的后背上,两手掐着爹的脖子。爹有点急了,用力一甩就势一翻又骑到了队长的身上。就这样他俩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好长时间才让别人给分开了。队长站起来指着爹恶狠狠地说:“你等着!”爹象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转身就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吓得腿直哆嗦,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哭。看着爹远去的背影,这才觉得我也应该回家了。我想快点跑,可腿一点劲也没有,跑也跑不起来,没办法我只好慢慢地往家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天气好象比来时更冷了。脚就象被很多布缠着,手冻得都伸不开了,头和脸都木了。我好想马上就坐到家中的热炕头上,将手放在腚底下压一压,用一床小被子盖住脚……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并且好象听到弟弟时断时续的哭声。我赶紧往屋里走,外地的门开着,通往外间的门关着。 我打开门,只见妈由爹扶着正要上炕躺下,妈象很虚弱的样子。我没看到弟弟,却发现炕上躺着一个用布包着并且盖着弟弟小被子的小不点孩儿。“谁家的小孩?”说着我走进外间并想上炕去看看那小孩儿。“别踩着!”爹指着炕前的地下说。我低下头朝他指的地方一看,啊!只见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有一大滩血,血中还有一块象猪肺一样的东西,还拖了一段肠子。“妈怎么拉这么多血?肠子也拉出来了,拉这么多血妈能不能死呀?”我害怕地说。“别瞎说!快到里间把弟弟领过来!”爹扶妈妈躺下后,跳下地,正要收拾地上的血。听了爹的话我这才注意到里间的门是关着的,并且已上了擦销。 我跑过去,翘着脚,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擦销。推开门我看到弟弟赤脚站在地上,脸摸得横一道竖一道成了个小花脸。可能哭累了吧!他干哭不出声。我进去把他领出来,让他一只脚踩着炕前的土坯,一只脚放到炕沿上,在他的腚上使劲一推就把他推到了炕上。我也踩着土坯上了炕。 爹已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拿到了外面。 弟弟看到躺在妈妈身边的“小不点”竟不哭了,还朝我笑了笑。 看着“小不点”我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我想问爹,可爹这时可能在外地做饭。想问妈妈,可妈妈象很累很累的样子,她闭着眼,好象睡着了。突然,妈妈眼睁开了,她看了看“小不点”,又将小被子往上拖了拖。我赶紧讨好地说:“妈,你肚子痛不痛了?”“不痛了。”妈无力地说。 “这是谁家的小孩?”我指着“小不点”看着妈说。 “这是你妹妹!” “妹妹?在哪弄的?” “在山上刨的!” “刨的?那我和弟弟也是从山上刨的吗?” “是的,快和弟弟玩吧!妈要睡觉了!”妈有点不耐烦了,我再没敢问。 我和弟弟坐在“小不点”的身边,好奇地看着她…… 妹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可生她那天的事我始终忘不了。但是,其中很多事对于当时还小的我来说是根本不会明白的。 当我稍大一些时,才从哥哥嘴里知道了一切。 原来,那天我去找爹时,他正站在前面接受审问和批斗。罪名是“立场不坚定、和‘四类分子’打成一片、替阶级敌人翻案等等。”听哥说爹和那个“四类分子”的关系确实很好,因为他救过爹的命。 那是当年夏季大雨大风过后的一个早晨,爹和很多社员及队长一起要到河对岸去扶被大风刮倒的玉米,那个“四类分子”也在其中,不过他走在人群的后面。在过齐腰深、水流又急的河时,爹一不小心摔倒在河当中,在场的社员和队长都愣在了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已赶上来的“四类分子”一看在水中挣扎的爹已被河水冲到一米远,马上顺水快速地游过去抓住并拖起爹,又将爹扶到岸上。如果没有他的及时相救爹可能早被河水冲走了。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做人的传统美德,更何况这又是救命之恩呢? 在那时别说跟“四类分子”关系好,就是谁跟“四类分子”说一句话都能给谁带来很多麻烦。 爹不仅跟“四类分子”关系好,而且还得罪过队长,你说他能有好日子过吗?他能开心吗? 当我长大到明白了妹妹并不是从山上刨来时,才知道那天因爹没能及时回家找人接生,是妈妈自己无奈地将妹妹接生到这个世界的。其中的痛苦、无奈、危险没有经历过是很难体会到的。 当我也结了婚生了孩子才真正体会到当年无助的妈妈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和无奈及自己接生的难度和危险。假如当时孩子窒息、假如发生大出血、假如……后果不敢想象,真是太可怕了。 令人高兴的是,可怕的一页早已翻过去了。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可爱的今天。 今天的孩子早已不至于在梦里才能吃到糖果和并干;今天的我们早已不能与当年的爹妈同日而语;今天的爹妈过着当年做梦也没想到的好日子。 今天的人们向往着更加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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