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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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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爱情
作者:苏樱@爱玲  作于:2005-6-11 9:08:00  访问:16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最害怕遇到熟人,最害怕他们问同样一个问题,但仍是躲不过。
   上海,本来就是我们那届同学最多的城市。遇到熟人自然不为奇,而聊上一两句关于个人的问题也不为过。
   “结婚了吗?”
   而此刻我就遇到了一个那时的室友。
   “还没。”不安地低着头,仿佛这是我的错似的。
   “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也没。”天,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是个事业女人!”她最后总结着。
   “哪儿的话。”我谦虚着,至少这一点还不太令我失望。
   “还记得“老班”吗?”
   “是姓郑的吧?”真难为情,居然已叫不出大学时的同学名字。
   “胡清风啊!”她诧异地望我一眼:“真是贵人多忘事。”
   “啊,是!”我开始坐立不安。
   “他也在这儿,听说开了家公司,也混出了点名堂。”
   “哦。”事实上我在上海呆了两年,从未联系那些同学,也从未想过。
   “还有那个小胖,记得吗?”她忽然显得扭妮起来,捂着嘴嗤嗤地笑:“他还给我写过一封情书呢。被他同桌看到了。”
   我茫茫然地望着她,这些她记忆犹新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现在也混得不错,前几日碰到,他还说想搞个同学会呢!”
   “是吗?”
   冷场。
   “那时的你好象跟柳逸安挺好的吧?”我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
   “你不会是连他都忘了吧?”她显得惊讶:“那时,你们可是郎才女貌,羡煞多才才子佳人。”
   那是多遥遥的事啊,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他高高瘦瘦的个子上。
   “大概你还不知他已回来了吧?他现在可是个极其活跃的人物,出了一本名为《情人》的书,俘虏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他也凭借此书走红上海。不过,至今仍是单身贵族。说不定他还在等你呢!”
   “怎么会?”
   “我也这样想,现在哪还会有如此痴情的种?”
   我有些搞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所以你让人妒忌,好的男生都追你去了!”她忽然颇多感慨:“那些男生提起来总是你!”
   我无语,大学时我从不与男生打交道的。
   “有空来我家坐坐,我老公烧的菜不错。都是老同学,来那么久了也不来我。还是跟学校时一样那么傲!”大概她觉得话说多了,说过了,有点急着想结束这次意外的相逢:
   “出来很久了,我真该走了。”
   她走了。
   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真空,又独自呆坐了会儿。
   起身时,忽看到了她座上的一本书——《情人》。
   
   一
   “糟,要迟到了!”我扔掉闹钟,痛苦地抱着头。
   十分钟后,我已迅速离开了床,刷牙洗脸套了件衣服,在上班途中了。
   报社离家不远,只需十五分钟,但是今天我起晚了,这十五分也就显得局促了。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十五分钟表内以时速二十五公里前进。
   我喜欢骑单车,不仅因为它方便,也因为我喜欢看沿途的风景——那段路已是城市的奇迹——路边还有一大快未被开发的绿荫。
   现在我是无心欣赏风景的了,拼命地踩着车,不断地看着手表。已经有好几辆车被我超上了。
   这时从后面赶上来一辆车。
   我轻轻一笑:嘿,别看我是个女孩,还没有人能超过我呢!
   我飞快地踩着车,回头看,发觉他仍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我的好胜心上来了。
   忽然我听到用口哨吹出的一首曲子,很好听,很熟悉,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名。
   我在被那首曲子吸引着同时,放慢了车速。
   那辆车却始终未曾赶上来。
   我终于及时打上了卡,为自己不必再因迟到找错口而庆幸——这个月我已迟到了三次。
   “咔嗒!”
   咦,还有谁比我更迟呢?
   我回头,不禁呆住,是那个男孩,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他忽然对我吹了声口哨。
   “想不到你这么年轻!”他裂开嘴笑。
   “喂,说话清楚点,什么叫想不到这么年轻!我本来就不老嘛只是早上起来迟了些,衣服穿得随便了些,头发稍稍乱了些,也不至于那么糟啊!“我没好气地抗议。就算你口哨吹得好听又怎样?
   “哇!这么厉害!只说了一句就招了那么多!”他吐吐舌头,我也不禁笑了,对这个男孩有了点好感。
   “喂,你哪来的!”我好奇:怎么从来不知道新闻部还有这号人物?
   “报告MADAM,”他突然唰的一声来了个敬礼:“编号0491向您报到!”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撷儿,又欺负新人了?”马大姐笑咪咪地走过来。
   “好象人家经常欺负别人似的!”马大姐四十有二,比我大整二十,只是我们社里的人都这么叫她。在马大姐面前,我永远象个被宠的小孩。
   “撷儿?你就是那个撷儿?”男孩儿十分惊讶地。
   “怎么,这儿有很多撷儿吗?”我反问。
   “是是是,我又说错了!”他连连点头。
   “别闹了!”马大姐转身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就跟撷儿搭台吧!”
   “请多指教!”他又是一个敬礼。
   “指教不敢!”跟他搭档肯定不会太无趣。
   
   二
   0491的真名叫陆涵。
   我喜欢听他吹口哨,却怎么也学不会。
   “真是笨!”他摇头叹息。
   “但是我会这个!”我不服气,笨拙的用两只手交错在一起,然后对着手中央鼓着嘴吹气,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难听!”
   我承认——就象是半夜歌声,不仅难听,而且恐怖。
   我喜欢听他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趣闻,来这儿之前,他是“居无定所”——他自己如此描述——的摄影记者。
   喜欢他穿白T恤、牛仔裤,很阳光的味道——其实也是我对所有男孩儿的标准。
   我好象越来越喜欢他,他身上有着我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留下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阿梦。
   阿梦,完全不同于以往我所认识的所有男孩。第一次看到他时,觉得他太痞,第二次看到他,他穿了一套西服,深色的,看上去给人一种经典的成熟,第三次看到他——第三次时,我们已经在约会了——否则怎么可能一次次看到他呢?
   “撷儿,你是我的!”这是阿梦的经典对白。
   阿梦是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他有时很有钱,有时又很穷,有钱的时候,我们去吃海鲜,吃得我拉肚子,一看到海族馆里的生蚝就害怕。没钱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大马路边吸汽车排出的废气。
   “撷儿,想吃海鲜吗?”阿梦坐在护栏上,晃着两条腿问站在地上的我。他的腿很长,穿任何裤子都好看。现在他穿一条黑色牛仔裤,几十元一条的地摊货——我两个月前买的,被他占为已有。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那你想什么?”
   “吃你!”我笑咪咪地看他,眼中故意流露好色的样子。
   “我——好——怕——才——怪!”
   我大笑,把他拉下来,他呵我的痒,两人嘻笑成一团。
   “别闹了!”我喘着气。
   “还想吃我吗?”
   “不了!”
   他站定,望着我,虽然我们在一起也有两年,但是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总让我心跳加速。
   “这是爱我的表现!”阿梦如此解释着。
   现在他又在如此看我了,我的心跳已快得另我受不住。
   接下来,我猜他会吻我,我已准备迎接那令我醉陶陶的吻了。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的吻,睁开眼,他仍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干嘛这样看我?”
   他不说话。
   我用手去蒙他的眼。他却抓住了我的手:
   “撷儿,你会离开我吗?”
   “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我原是笑语,他却黯然了。
   他是个只要现在不想未来的人,我们从不去想明天是否还会在一起之类的问题。他常常挂在口边的是:
   “只要现在我爱你,你爱我就够了!”
   所以我们也总象是没有明天似的相爱,连吵架都不舍得。
   当然这只是他一时失态,很快他又是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儿,跟刚才的忧郁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让人怀疑刚才的那些话是不是他说的?
   “我在想将来撷儿的丈夫会是怎样的?”他打乱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缠着在手中。
   “会是怎样的,也不关你的事啊!”这样的玩笑我们经常开。
   很奇怪地,我从未想过跟阿梦会有将来,仿佛只有现在——现在又是多久呢?
   阿梦常常到外面去。
   “撷儿,我现在在扬州。”
   “这儿有你喜欢的珠链。”
   “撷儿,哈尔滨的雪好大哦!跟你说话时,那些话就冻在空气中了,这样也好,我可以把撷儿的话冰冻起来,想听的时候就拿出来。”
   然而我这儿却是艳阳天,根本无法想象大雪纷飞的样子。
   经常分离并不会因此就习惯了分离,只是安于这种状态而已。
   “每天看到撷儿,我怕会生厌的!”阿梦如是说。
   我想我也许是在那种暂时缺省状态下才会如此迅速地喜欢上另一个男孩儿吧?
   “撷儿,你的手怎么一点也不象女孩子的手!”陆涵说:“爱惜点自己的手吧!”
   处久了,渐渐发觉陆涵的心思之细腻,就象很久以前的那个人。
   我的手长满冻疮,红红的是不怎么好看,嘴上却很硬:
   “我就这样,怎么了?又不是给你看的!”
   话才出口,就有些后悔。
   他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我,然后他就拿出了那双手套,是ELLE(PARIS)的品牌:艳艳的、炫目的红,手腕上还有一圈灰色貂毛,很经典的华丽!
   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它,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独到。
   “送我的?”
   “是”
   “为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啊!”
   “生日?”我迷茫:我的生日是在闰八月,跟阿梦一样,有时有,有时没有。今年没有闰八月,我也就没有生日。
   他大概是在档案里看到过,只是不知我出生那年正好有闰八月。
   “谢谢!”
   “真是不好意思!”他说。
   “怎么会?感谢还来不及呢!”阿梦常常忘了自己的生日,连带也忘了我的。连我自己也常常忘了——一个不是每年都有生日的人怎么会记得住呢?到了后来生日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么作为感谢,晚上是否陪我看场电影?”
   “呀,对不起,佳人有约了!”我本是逗他,其实阿梦远在千里之外,这些日子我都是小姑独处,一下班就钻进自己的小屋。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他半真半假地说:“为什么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别人的呢?”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我,我不敢接触他的眼。
   空气中显得有些暧昧,幸而,马大姐进来了。
   “撷儿,”她一眼瞅见了陆涵:“陆涵,你也在啊,正好,今天晚上有个采访,交给你们了,有问题吗?”
   “没有!”
   “有!”
   我们同时回答。说没有的是我,说有的是他。我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
   “你不是晚上有约吗?”
   “撷儿,什么事啊?重要吗?”
   “没事儿,我蒙他呢!”我忙说。
   “那就这样吧!”马大姐走了出去。
   陆涵的脸有些阴:“你为什么骗我有约会?”
   只是一个玩笑,他居然当了真,奇怪他平时的洒脱与幽默到哪儿去了?
   “没话说了?你想避开我,是吗?”他咄咄逼人。
   “陆涵,我有说过避开你吗?就是一个玩笑而已!你就那么得理不饶人?”
   “只要关于你的,我都是认真的!”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怔住。
   三
   马大姐让我们去的是一家夜总会,票价贵得惊人!
   当然我们可不敢以记者身份出现。
   里面正跳着艳舞,看了会儿,也没有马大姐说的特殊情况,都不过是招睐生意的手段。
   下半场时,却令我瞠目了:刚才那些舞女身上至少还有些丝丝缕缕的布条遮拦,现在却是一丝不挂,跳起了裸舞,更要命的是,还在某些部位掇了一朵火红的玫瑰。
   我迅速看了一眼陆涵,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人都好色
   “你看,台下是不是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他闻言,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故意不理我的茬:
   “这倒是个不错的小标题——台上艳女裸舞,台下一地眼珠!”
   我“扑赫”一声笑了:“你有拍下来吗?别只顾着你的眼睛了!”
   “我办事,你放心!”他嘻皮笑脸地。
   “那我到后台去看看!”
   “不行吧?万一被人发现……”
   “你怕了?我自己去!”
   “这是你自己说的,惹出事你自己解决!”说归说,倒底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
   到后台居然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推开一间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正有些失望。忽听到里面有声音,很奇怪的声音——象是有人的喘息。
   我有些好奇,想去看看。陆涵猛地位住了我:
   “别去!“
   “为什么?”
   “你!”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总之你别去!”
   我甩开他的手,他愈是阻止我,我愈是好奇。
   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听他的劝阻。
   里面的一男一女也发现了我,女的尖叫起来,我仍愣着,陆涵拽着我就往外跑。
   到了外面,我喘着气,他也喘着气。
   “你就是这样固执!”
   我没有搭腔,胃里一阵阵的翻腾,随后就蹲在了那儿。
   “怎么了?”他急着蹲下来。
   我刚想开口,“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你看你!”他递给我一包纸巾,轻拍我的背。
   经过这一跑一吐,我有些疲倦,蹲在那儿不想动。
   “对不起!”我看到他的西服上已有溅到。
   “说这些做什么?我关心的是你!”
   我张口结舌。
   “撷儿,我真是受不了!”他一把抱住我:“面对着你,明明爱你,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没什么!”
   
   在家休息了两天,陆涵居然一次也没有来看我。
   马大姐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什么事?”我忍不住问。
   “陆涵的女朋友昨天来社里闹了!”
   我大惊:从未听过他有女朋友啊?
   “他的女朋友不好惹,陆涵调到这儿,也是靠她的父亲关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涵和你的前途都在她的手上啊!”马大姐语重心长地说。
   怪不得,怪不得!我明白他为什么不来了!这种明白让我心痛。
   然而我是错怪他了。
   晚上,他来找我,我望着他。
   他沉默许久:
   “撷儿,我只要你!”他深深看着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从不提他的女友?
   “她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什么也没有!你信吗?”
   我知道我该信他,就象我跟柳逸安,什么也没有,却被传得沸沸扬扬。
   “你相信就好!”他松了口气:“这两天,我一直担心着那些误传,看来我是多心了!”
   经过这一截,我们之间那层淡淡的隔膜也就不存在了。
   四
   在开始时,我提到了柳逸安,而后,就不再提起。那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误会了我跟他的关系。
   从未开始过,也没有任何故事。
   事实的真相是:他——柳逸安,博一,校诗社的主编,另担任着某报自由攒稿人,可谓多才多艺。我——朴撷儿,大一新生。
   有天,柳逸安忽然在女生楼下喊“朴撷儿”。
   他是什么人?他是柳逸安——全校多少女生众目睽睽的才子啊!居然屈尊主动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生,当然是轰动性的新闻。
   我立刻受到了来自四方的瞩目,更甚者,还有人威胁我——当然是那些痴心拥戴他的女孩。
   这是什么事啊?不就是因为我投了一篇小诗,抒发了一些个人小资产阶级情调吗?再就是对某些人表示了一些不满。用得着一个大主编亲自出马吗?
   偏偏愈是要躲的人愈是躲过。
   柳逸安好似故意要让我惹上这些麻烦,时不时地跑到女生楼下等我,喊“朴撷儿”;遇到我躲开了,他居然就在寝室里等我,当然也是那些爱慕他的女生大开方便之门;不仅如此,还在学校诗社“兴风作浪”——那一篇篇的“粉红炸弹”让我无处可逃。
   “你想怎样?大诗人,大博士!”躲不过,就只有面对。
   “想你做我的女朋友!”他直截了当。
   “用得着锦上添花吗?”
   “我只要你一个!”
   “哦——可惜——”
   “可惜什么?我知道你还没有男朋友!”
   “可惜我不打算找男朋友!”
   “你跑不掉的!”他自信满满。
   “你真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啊?”
   “只想迷你一个!”
   天!如果跟这种自负近乎狂妄的人理论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沉默——是的,我开始沉默,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保持沉默。
   “你果真是座尘封万年的冰山,我也不怕!”
   当然这些都是不为人知的!
   在他“轰炸”了两个春秋,而我沉默了两个春秋之后,忽然销声匿迹了。
   他出国了,还有两年的博士生涯。
   之后,再无他的消息。
   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
   只是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寝室里的一个女孩——上面提到的那个——在她的书架上摆着一本手抄诗稿——全都是柳逸安那两年的杰作。
   写诗的人大都心思细腻、敏感,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旁人都没有的感触了。
   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他写的东西,渐渐地也看懂了一个人的心——那么多年不曾懂的,如今却在他留下的那些文字里看懂了他,而且还是在别人的本子上。
   柳逸安!我念着这个名字,翻开了《情人》之序。
   五
   “那日那时在那地方,
   如果不能遇见你,
   我们永远也像陌路人一样
   到了明天
   我一定会比现在更喜欢你
   那一刻会永远印在我心里。”
   我没想到《情人》的开场白居然是一首歌词——《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歌!
   1.
   “朴撷儿。”我没有回头,早已看到柳逸安站在球场上。
   “朴——撷——儿!”他干脆扯着嗓子喊,略带磁性的声音抑扬顿挫。
   “朴——撷——儿!我——爱——你!”
   我实在不想他再疯下去,停下来,缓缓转身,有点恼怒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他居然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仍在发怔:怎样的一个人?
   2.
   子夜,同室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做着各自的梦,不知谁又在喃喃讲着梦话,没有月亮的晚上,众人皆睡,唯我独醒!
   收音机调到了最低档,锁定在792千赫——“相伴到黎明”。
   幽美的旋律伴着主持人韵味十足的男中音在室内漾开来,冲淡了黑夜的寂寂:
   “那日那时在那地方,
   如果不能遇见你
   我们永远也像陌路人一样
   到了明天
   我一定会比现在更喜欢你
   那一刻会永远印在我心里……”
   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日文歌。黑夜里听又是另一种感觉。
   “今天我们这儿有一位嘉宾,他是我的好朋友,他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他想点这首歌给一个女孩子,他说这首歌也就是他想对她说的话。我想这个女孩子若是冰山,也会因此被融化。真希望她现在也正在听,因为现在他将自己来为她唱这首歌。他的名字我没必要说,他的声音她应该熟悉。”
   我的心没道理的跳了一下。
   “那日那时在那地方,
   如果不能遇见你
   我们永远也像陌路人一样……”
   虽然是用日文唱的,虽然经过收音机的声音有点不同,但我仍是听出了他的声音——柳逸安!
   我曾经听说他的嗓子很迷人,确实如此!
   然而,他又是为谁呢?
   为我吗?
   3.
   “朴撷儿!”
   柳逸安!
   我已经习惯他的每一次“偶然”了。
   他看来精神很好,没有熬夜的迹象,不象我,早晨用冷水敷了十多分钟也不顶用。
   “你看来很憔悴啊?”他话中带话:“昨晚没睡好吗?是被哪个男生的情书感动了?”
   “关你什么事?”
   “我以为你是在为我感动啊!”
   “为你?”
   “难道你昨天没听见?”
   我以为他是指那首歌。
   “看来是没有,真可惜!”他摇头,从我身边经过。
   我也已转身。
   “朴——撷——儿,我——爱——你!”
   他惊心动魄地在我背后喊。
   走进教室,所有的人都笑嘻嘻的看着我。
   “朴撷儿,你听不听‘相伴到黎明’啊?”有个男生问我。
   我不理他。他讨了个没趣,有点讪讪的。
   但是接下来的事,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了,也让我从此百口莫辩——朴撷儿跟柳逸安又一东京之恋!
   那个下午,校园里上空反反复复飘着同一首歌的旋律——《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歌。
   六
   “我闭上眼——
   然后对流星许下三个愿望
   我不告诉你是什么?
   我让你猜——
   如果上帝允许我这样想
   那么,我想:
   一个爱我的男人做我的老公
   他要温柔体贴、有事业基础、还要有爱心!
   一个我爱的人做我的情人
   他要多才多艺又多情!
   一个了解我的男人做知已
   他要宽容的对我,原谅我所有有心无心的的错!”
   这是写在我日记里的一段话。
   日记是放在并不隐秘的床头,阿梦肯定看到过。
   “撷儿,你想我是哪一种啊?”
   “你啊——”
   “我想应该是第三种吧!”阿梦给自己锁定了一个目标。
   “何谓爱人,两心一体;何谓知已,两体一心!”这又是来自我的日记的“名言”,阿梦摇摇头:“撷儿,你可真贪心啊!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丈夫和情人都是属于爱人,却是同床异梦;知已虽是两个身体,却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的情结。所以我要做撷儿的知已,永远不要做那同床异梦的爱人!多可怕的你!”
   “我是不能与你结婚的。”阿梦吻着我的脖子。
   这是我们第一次提到关于未来的问题,在过去两年里,我们只做着一件事——相爱。婚姻对于我们还过于沉重。
   他说这句话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
   “为什么?”我想我问这个问题不是多余的吧?就算我从未想过结婚,但是一个女孩也总希望爱她的男孩能够想着她,并在将来娶她。
   “为什么?”他望着我:“撷儿,你不是也不希望让婚姻约束你自由的生活吗?”
   “是的,但是我想有个小孩!”在我如是说时,心里却有着隐隐的痛。
   我跟阿梦的小孩应该是个完美的结晶吧?
   “阿梦,给我一个小孩吧!”我顾自沉浸在想象中。却没注意到阿梦的脸色已变了。
   他沉默地从我身边走开。
   我莫明其妙,我说错了什么?
   是他不喜欢小孩?这似乎不太可能,他看到我的小外甥时,那份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他甚至会对过路的小孩表现出喜爱之心来。
   那么,是他还不愿承担起婚姻的责任?但他似乎又很喜欢那种家庭生活,他会从超市买回一大堆食品、蔬菜,然后几天几夜不出门,跟我守在一起,乐滋滋的享受一种生活的气氛。
   又或许是——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没有生育能力。这个推测让我吃惊: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从他种种迹象来看这种可能又不是不可能——我又想到了他书架上的那些医学书。还有他似乎并不太注重肉体上的结合,这与我平时听到看到的那些对男人的了解大相径庭。
   我肯定了这一种猜测,就不再问也不再提起。
   
   陆涵呢?
   陆涵是我在与阿梦“马拉松”的爱情途中的一次暂停。跟他在一起,我是全心全意的投入。
   跟阿梦在一起时,我又会忘了陆涵。
   我几乎已忘了以后发生的事,也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遗忘。
   其实我还是记得那一幕的,无论我多想把它当作是场梦。无论我多想让这个梦延续。
   如果是写故事,那我会让陆涵继续做我的情人,一边也仍与阿梦相爱。以后,或许会嫁给陆涵,或是嫁给其他有钱的男人,或是永远不嫁,在各种可能的选择中是没有阿梦的。
   又或者我在厌倦了陆涵之后,让他消失或是远走他乡或是安排另一个女孩出场——她当然是属于配角。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就象往常的日子,我没有打电话给阿梦,就直接去了他那儿。用自己配制的钥匙旋开了门。
   “阿梦?”我毫无防备地冲进了他的卧室。
   “阿梦!!??”我知道自己实在没有能力承受这一切,更从未想过阿梦的怀里会有另一个女人!
   我望着他,只想他给我一个答案。
   我等着。
   阿梦并没有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显出意外,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我仍在等待。
   他怀中的女孩突然抬头看着我,我惊奇的发现,这个女孩与阿梦有着惊人的相似!那特征明显的脸、那高挺的鼻、那有点冷硬有点倔强的唇——这一发现彻底击溃了我的信心,我听说有夫妻相的人在一起才会真正幸福。我跟阿梦只是在性格上极其相象。
   “有天,撷儿会找到另一张脸,而我也会找到我的同类!”阿梦说。
   那么,这就是阿梦找的同类了?
   我有些站立不住,却仍在勉强自己。
   女孩似乎很怕看到我,她往阿梦的怀里躲了躲。
   阿梦的脸色渐渐显出悲哀、绝望、自暴自弃。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阿梦!不是!
   我感觉我的心在下滑、下滑。
   “撷儿!”在我倒下去前,我听到阿梦悲怆的呼喊。
   
   七
   “曾经那样爱过你,曾经也为你心碎!
   那时的你,总是一身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擎着一朵小黄花,站在湖边发呆。
   后来才明白:没有爱人和没有人爱的日子都是黑色的!
   我还是想错了,而且错得如此离谱:你不是没有爱人,也不是没有人爱,只是你的爱人不在身边!
   你的一身黑是为了他而穿:因为他的世界只有黑色;你手中的小黄花叫做“勿忘我”:那是他情人节送你的
   在远处看得久了,看得痴了,也就爱上了你,爱上你的忧郁容颜。不想问你为何流泪,也不在乎你心里还有个他。只是想给你我的安慰,只是不愿看到你在深夜里孤单的身影。但是,我还是不是他,我也成不了他……”
   “最后一夜,你是那么温柔地凝视我,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我不要你对我说出那三个字。
   整夜,我听到你在身边转身,你轻轻抚摸我假装熟睡的脸,你无声的啜泣,湿了我的心……”
   “在清晨时分醒转时,你已不见了。虽然知道你或迟或早都会离去,今天?明天?也许就是哪个可以预见的将来。
   没有过多的悲伤,那是因为在爱你的那些日子,我的心就无时不是担忧、无时不是悲伤的了……”
   “……黑色的信封一如你黑色的忧郁,看你的信我无法不绝望。我原本以为,过几天就可以坦然看你的信了,然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天早晨你留下的信。因为总想着你会回来,会回来,那么,这封信我就永远不必打开……”
   “多么荒唐的夜啊!
   我居然把那种女人想象成你,叫着你的名字跟她做那种事是对你的报复,却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思念,只有更想着你……”
   ‘……我不能爱上你,只有离开你!
   我不想伤了你,却还是伤了你!
   你不让我说,我却还是要说。我要说的却不是‘对不起!’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来生,我仍然愿意做个女人,
   只是希望能成为你的女人。’
   “我终于看完了你的信,然后就去睡觉了。睡了很久很久——大概是有一辈子那么长吧?没有梦,也没有你!……”
   《情人》的结局是个谜,我一直不太明白:女主人公与后来出了国又回来的男主人公在某一天偶遇,女人仍是单身,男人也仍是单身,他们本来约好在一个咖啡馆里相见,但是男人一直没有出现。女人离去时,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东京爱情故事》,女人望着远处的某道光,痴痴地、痴痴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安排结局,或许这只是一个故事的结局?他的一种写法?
   陆涵,柳逸安,阿梦,我开始搞不清谁是谁?
   丈夫,情人,知已,三者的界限又是如此混淆的纠缠不清。无法区分他们之间,也许三个人中都有着彼此的影子,又都自成一体。在六年后的今天,更无法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定义。
   但我知道,我不会去找柳逸安,六年前什么也没发生,现在也依然不会发生。我在现实与过去之间穿梭,现实与过去亦渐渐模糊了界限。
   我象是陷入了四角恋爱——一个女人和她的三个男人——丈夫、情人、知已!
   
   八
   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啊?
   我望着阿梦,哀哀的望着他。阿梦看也没看我,只是安抚着那个女孩——他的妹妹,亲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他的家人,却是这样的开始。
   那么久了,他从未提过家人,我知道他们都跟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但是阿梦似乎从不当他们存在似的。
   他出来“混”时还只有十五岁。那时的他就想赚很多很多钱。他的确有钱过,风光过。但当他知道自己的将来后——是的,他的将来,没有人能够知道自己的将来,但阿梦知道,他们家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将来。
   这要从阿梦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说起,那时他太爷爷的太爷爷终于考取了进士,同时也与自己的姑表妹成了亲——在当时,姑表、姨表结亲是亲上加亲,为了增进家族的亲密关系。
   一年后,第一个婴儿出世了,十月怀胎终于等来了让所有人期盼的结果,那天,太爷爷的太爷爷听着产房内撕心裂肺的呼喊,忐忑不安、焦灼地等在外面。一天一夜后,只见到一个个面色沉重的人进进出出,而产妇的声音也逐渐奄息。
   “夫人怎样了?”太爷爷的太爷爷抓住一个丫头急问。
   “死、死了!”
   “死了?”他如受重创般,踉跄的后退了几步,面如死灰。
   “老爷,老爷!”丫头吓坏了:“夫人没事,是、是、是小少爷死了!”
   “小少爷?”他茫然地望着小丫头,才从一个重创中出来,又陷入了另一个创伤。
   他离开了产房。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更显得悲凉、孤寂。
   从此,那种沉重、阴霾的气氛就纠上了这个家庭,而死婴的阴影也一直挥之不去。
   第二年,第二个婴儿出世了,就是太爷爷的爷爷,一个聪明漂亮的婴儿。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得了乡试第一。然而不幸也随之接踵而至,他忽然得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头痛、头一痛就呕吐,后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了,常常会把自己的文稿毁坏,或是撕扯自己的衣服,咬自己的胳膊,再后来,就是一种疯疯颠颠的样子了,不记得周围的一切,不记得所有的亲人。
   家里的人渐渐绝望了,但他是唯一的香火,在他十八岁那年仍是给他娶了一房媳妇。
   他死时只有二十三岁,留下了二男一女。
   就象是被魔鬼诅咒过:他留下的一男一女也相继出现了类似情形,而且都没有活过二十六岁。
   到了阿梦爷爷时,他们已搬离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阿梦的爷爷已决定终生不娶,让这一脉疯狂的香火在他那儿终止。
   但是命运和机缘仍是让他认识了她——即后来成了阿梦的奶奶。
   那么就不要小孩了吧?他想。
   阿梦的奶奶偏不信邪,她那瘦弱的身子,硬是辛苦地在怀了八个月后生下了阿梦的父亲。
   阿梦的爷爷也仍然没有逃脱相同的命运。
   “父亲原先也有同祖父一样的想法。早在太爷爷时,就已有开始研医。父亲也是学医的。他很早就明白这是遗传,改变不了的基因,一如无法改变的历史——在他老老太爷娶了他的姑表妹时就已写就的历史。他拒绝所有提亲的,却拒绝不了一个善良的女孩。她深深地爱着他,无怨无悔地为他做着一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总是奇怪为什么家里都是女人,从太太奶、太奶、奶奶、到母亲。家里唯一的男人是躺在床上的,不知是死是活的“半死人”——我的父亲。
   母亲却仍是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爱人,每天给他擦拭身体,用一种奇奇怪怪的药——是我父亲自己研制的药。
   那种味道真的是很奇异的,象几十种花混在一起——也许这其中任何一种花都有着芬芳的香味,但是几十种花混在一起就不很奇异了,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嗅觉不灵吗?”
   阿梦说到此,深深地看着我:
   “我们全家整日都在这种味道中浸着,渐渐地就失去了嗅觉。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父亲在失去知觉后的第三年也走了,那年他也只不过二十八岁!
   所以,你知道吗?我也活不过二十八岁的!”
   我已被一种巨大的哀伤所遏制,让我只能看着他,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她是我的妹妹,比我小三岁,但是就连她,她也要走了!”阿梦的眼中空洞无物,他的声音同样是空洞的,遥远的。
   阿梦二十四岁,那么,他的妹妹只不过二十一。
   
   九
   阿梦的胳膊上总有一排排的牙痕,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新的覆盖着旧的,那些疤痕犹如痛苦的历程一直伴着阿梦,噩梦般的时时提醒着阿梦。
   一个人如果能预知自己的将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是一个没有将来的将来!
   阿梦是带着他的小妹离开的。他不愿看到她在神经病院里过完仅有的那几年。
   我明白他,我也不会愿意看到他在那儿。
   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原谅他的自私。
   即使是在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失去阿梦消息那一年的情景我仍不堪回首。我几乎崩溃,连寻找他的能力皆无。
   那些日子,我总是睁着双眼,害怕入睡,害怕被那梦魇纠缠。
   报社给了我一个大假,并在每日的头版登了阿梦的寻人启事。
   日日,我翻看大大小小的社会版,对可疑的无名男尸或自杀新闻作各种可怕的揣想。
   日日,我对着一片虚无或喃喃自语,或怔怔出神,或痛苦失声。
   日日,陆涵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我何尝不知他的痛苦,他的用心良苦!
   我的心里脑里塞得满满的都只是阿梦。
   直到现时现地,我才明白我所爱的人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阿梦,只有阿梦。
   “撷儿,我知道你爱的人是阿梦,”陆涵的声音让我心碎:“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跟我在一起你也是极其认真的。但是,爱情总有先来后到,你在最初的时刻爱上了阿梦,当有别的人出现时,你觉得又爱上了他,但他也仍只是一个迟来的人,那份爱也仍抵不过先前的爱。所以我明白,也从未怪过你!我只想能帮到你,在你身边。我不想再看你如此折磨自己,阿梦也是不愿的。”
   爱一个人,有很多爱法,我对阿梦的爱是自私的,不分他我的;阿梦对我的爱是一种对于他所无法拥有,而想在我这儿得到的生命的延续;我对陆涵的爱是朋友的成分多于爱情;而陆涵对我的爱则是那种最伟大的、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爱。
   那么,我却是对他或对阿梦都做错做坏了?
   阿梦走后一年,我也离开了那座城市。
   陆涵来送我,我望着他,太多的感激之情,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十
   小胖真的搞起了同学会,我也收到了邀请卡。但那几天,我正赶上了七月流感,鼻塞的严重,胸闷、心悸、透不过气来。
   我只不过是个自封的人,不善打理生活更不善经营人际关系。别人道我是傲慢是冷漠,其实不过是给自己逃避的理由。
   向来如此!所以当我在电话里说不去时,也没有多大的不满,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我一向有睡前看会儿书的习惯。在为自己简单备了份晚餐后,我就上床了。
   《情人》已看完了,早想着把这本书还给那个女同学,却因为没有时间——这也是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其实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在那本书里有着她的心语,就如当年她在手抄本上的“秘密”,我总是在无意中看到别人的心事。
   她爱柳逸安,多年来仍念念不忘。
   无怪乎那时她对我并不太友好,我甚至怀疑那封恐吓信也是出自她的杰作。
   当然这只是猜测。
   自阿梦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后,就再也没有一份感情能充实我了——有没有其实已无所谓,阿梦就在我的心里,无论我在哪儿,做什么,与什么人在一起,他都在我身边。或许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有时,我也会担心忘了他,忘了在一起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总想写些什么,抓住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忘了他呢?那些东西都是那么深那么深的在心里了,怎么可能象蜘蛛丝一样抹去呢?事实上,我的内心深处也总有个小声音在提醒着自己,无时无刻、无时无刻地。
   四年过去了,阿梦可能早已不在,那么就让我这样子的爱着吧,这样子的与他在一起吧!
   如此想着时,我的心仍是悲痛得透不过气来。
   我只能求助于安眠药,这也是近几年来为了减轻梦魇的折磨而配备的。
   药性慢慢发挥着作用,睡意袭来,我的思绪也渐渐的飘远了。
   “撷儿,等我有钱时,我们就去游遍千山万水。”阿梦揽着我的腰。
   “那就等你有钱时再说吧!现在我只想睡觉。”我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小懒猫,”阿梦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肩膀,又顺着腰滑到了臀部,停在那儿:
   “当我们都老了时,我们就住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慢慢等着上帝召回我们的那一天。我们就躺在铺满鲜花的船上,任风把我们带到上帝那儿,我会请求上帝,让我在天堂也能照顾撷儿。”
   阿梦是信教的,他们一家人都信教。
   他会在睡前、饭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谓之祷告、祈福。我是无神论者,但也只是觉得他的行径有点可笑,并不妨碍我们相爱。
   上帝也告诉我们要以仁爱之心对世人!
   只要是活着的都会有爱吧,譬如蝶恋花,譬如游龙戏凤,譬如天仙配,譬如《人鬼未了情》,无论是人是仙是鬼是神都会有爱。
   “是不是还有一大堆小梦梦、小撷儿啊?”我嘟哝着。
   “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吗?我只爱你一个,疼你一个不好吗?”
   “好。”我又翻了个身,抱住他:“阿梦!”
   “嗯?”
   “我想吃龙虾!”
   他在黑暗中笑了:“吃我吧!”
   十一
   陆涵寄了封信来,他终于要结婚了。在为他祝福时,心里又蒙上了一层淡淡地哀伤。
   在内心里我是一直觉得有负于他的,而且一想到他,就会想到阿梦,所以在来上海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你会回去吗?”柳逸安在一旁问我。
   “还说不定。”我犹豫着。
   “我也想回去看看呢!”
   我望着他,他真是一点也没变。那天傍晚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他时,就感觉到了他那份狂傲与执着。
   说来好笑,我那天大概是吃多了安眠药,一直昏睡不醒。吓坏了从同学会中途退场来看我的柳逸安,在他怎么也敲不开门后,就采取了破门而入的方式。
   “你躺在那儿,无知无觉的,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自杀了?”我笑:“我的生命有这么脆弱吗?”
   “脆弱的是我,当年你真的是狠狠打击了我的自信心!就算是在国外那些年,我也一直想不通,你怎就那样对我?”他的目光灼热逼人。
   “现在呢?”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我现在居然可以跟他象个朋友似的谈论着过去,而且还是以开玩笑的口吻。
   “仍是想不通,所以我又回来了!”
   “我还是没变!”
   “我知道,而且是更远了!”他对我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这样子做朋友也好啊!”
   “我也不会是个好的朋友!”
   “呵呵,你果真是一点没变,不给人留点余地!”他的笑容里不再带一丝阴霾。
   至此,我也就走出了三个男人的童话,并一心一意期待着另一个童话——阿梦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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