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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和他的女儿
作者:无冕王  作于:2005-6-11 9:08:00  访问:2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时光转了四五个年头了,牛头沟方圆百里的群众还在谈论猎人和他的女儿的故事。
   在大章乡的牛头沟里,沟连沟,岔分岔,绵绵延延大大小小九九八十一道沟岔数老荒沟最大。沟深数十里,百草丛生,荒无人烟,传说里边有野人活动。当年一群“知青”在大胡茬队长的带领下,扛着红旗闯进了老荒沟他们用农家扫地用的笤帚,沾着白石灰水,在大石头上写了许多“立下愚公移山志,敢叫日月变新天”的标语后,开始在沟岔里轰轰烈烈搞起了造林运动。到知青大返城时,老荒沟已是树木参天,满目葱绿,变成了大青沟。当然他们也付出了青春和生命的代价。大胡茬队长的“相好”美美就永远留在了山顶的那棵古松下。所以,大返城时大胡茬队长决意留下了,还有他刚满一岁的女儿菁菁。成立林场时,大胡茬队长成了护林员。他是射击运动员出身,不仅长得人高马大,还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常扛着猎枪漫山转悠,没有人敢动山上的一草一木。由于他巡山时,还时常打些野兔、山鸡之类的飞禽走兽,到城里换回柴米油盐和布匹,维护生计,方圆百里的群众都唤他“猎人”。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猎人的枪杆上又挑了几只野兔,悠转到老荒沟的山顶,照例坐在那棵古松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掏出自己用树根削的烟斗,装了一袋旱烟抽起来。
   猎人坐的地方叫玉皇顶,是莽莽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也是中原最高点。在此眺望中原,一览无余。猎人边抽烟斗边俯视着层峦叠嶂的沟沟岔岔,乱纷纷的思绪随着冬天的漫山飘叶飞扬起来——
   在当年的那群热血知青中,有一位叫美美的姑娘,是上海人,某美术院校的学生,擅长图画,人长得和她的名字一样美,中等身材,雪白的脸蛋上镶嵌了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鼻翼适中,嘴巴边有两个迷人的酒窝,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大胡茬队长对她特别留意,发现了她性格中胆怯的弱点,特别关照她,给她安全感。有一次,美美爬上玉皇顶作画时遭到野猪袭击,暗中保护她的大胡茬队长及时出现为她解了围,她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不久美美就怀孕了。这在当时若传出去可是件不得了的事,好在大胡茬是队长,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编了个“美美逃走了”的谎言,就瞒过了大家。他在玉皇顶的古松下用树枝搭了个小蓬子,把她藏了起来,天天打些野兔、山鸡,给美美烤着吃。初开始美美不敢吃,在他的鼓励下,美美很快就对野味上了瘾。美美吃着野味熬到了产期。那年冬天的初雪晚上,菁箐降生了,美美却因大出血永远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怒号的北风中,他哭天叫地后,在古松下连夜掩埋了美美,抱着菁菁回到帐篷里,又向大家编了个“在山上拾了个婴儿”的谎言,再次蒙混过关。二十年了!猎人一直很内疚。他的眼角不知不觉涌出了泪水。多年来也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块石头上时,才会任凭泪水随意流。这就是大返城时他坚决留下的理由,他要陪伴美美到生命结束。
   一缕炊烟从山下的一个窑洞里冉冉升起——那是猎人的家,是他的女儿菁菁在做饭。二十年来,猎人把对美美的爱全部转移到菁菁身上,对她知热知冷,百般呵护,教她识字,使她生活在父爱和母爱的双重氛围中。菁菁长得和美美相极了,成了猎人在含莘茹苦的日子中的唯一精神安慰和寄托。菁菁知书达理,心灵手巧,饭菜做得香甜可口,针线活儿样样不差。猎人打到野兔,菁菁就把皮好剥下来,柒成各种颜色,做成好看的童帽、童鞋,让猎人带到城里卖。猎人每次进城回来都给菁菁买些各种款式的衣裳,把菁菁打扮得花枝招展,父女相依为命,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一个人一跛一瘸地朝猎人家的窑洞走去。猎人知道是村长来了。他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一次野兔肉,走时猎人还总要让他带只野兔回去给孩子们吃。今天村长是特意来为猎人办事的。《枪支管理法》实施了,要求统一收缴猎枪。猎枪与猎人相伴了二十几年了,怎忍心缴啊!当猎人求助村长时,村长拍着胸脯说:“小事、小事,我姐夫是县公安局长。难道就保不住你一根猎枪?!”没有了猎枪猎人真不知以后该怎么生活,因此,对村长感激涕零。今天村长是来回信的。一定在派出所为他求下了情,不能慢怠!
   猎人扛起猎枪挑着几只野兔就下了山。
   村长一跛一瘸地走到猎人门前的小竹园边儿,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味,忙唤:“菁菁,菁菁,你爸在家吗?”
   菁箐正在做饭,一听声儿就知道是村长来了,忙迎到门口笑吟吟地说:“大叔,你来了?快进屋坐!我正炒菜呢,我爸一会儿就回来了”
   菁菁热情地把村长迎进屋里,赶紧递过一个小橙子,村长刚坐到小桌边儿,菁菁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端过来,转身又取出一盒香烟撂在桌上,慌着炒菜去了。
   村长喝了两口热茶,又燃上一支烟,慢慢吸着。
   菁菁在忙着炒菜。村长看着菁菁的背影说:“菁菁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菁菁扭回头不好意思地说:“看大叔说的,让俺羞得没处去。” 
   村长说:“大叔说的是真话。第一次来吃野兔肉时,我记得你才锅台一样高,转眼可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村长的嘴象没上笼头的牛闲不住:“你可是咱牛头沟百里挑一的好人材啊!
   你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叔最爱吃你烧的菜,一天不吃就急得慌——”
   村长又说:“菁菁今年二十了吧,该找人家了,沟外象你这年龄的闺女早都成家了,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可滋润了。”
   村长见菁菁不理睬,就跛到锅台边儿,冷不丁在箐箐手上摸了一下,说:“菁菁的手又白又嫩的,真好看啊!”
   菁菁吓了一跳,看着村长,脸“刷”一下变了。
   村长猛地抱住菁菁,把她抱到床上按在身下,双手在胸前乱抓乱摸,菁菁大声呼叫,村长腾出一只手来拿枕巾按住菁菁的嘴,用另一只手去解菁菁的皮带。
   菁菁身子被村长死死压住,不能动弹,但嘴里还不停地“嗯嗯”着。
   村长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感到太阳穴处凉凉地疼,扭回头看见猎人怒气冲天地用猎枪管顶住他的太阳穴。
   猎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要把你这畜牲的脑袋崩碎!”
   村长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软得象滩烂泥。
   猎人一字一句地说:“谁敢动我的菁菁,你吃了豹子胆了?!”
   村长跪着不停地掴自己的脸:“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不是人——看在十几年交情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爸,别——”箐箐怕惹祸扑过来拉住猎人的胳膊说。
   猎人强压满腔怒火,吼道:“滚!”
   村长从地上起来,眼一直看着猎人的脸慢慢退到门口,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爸——”箐箐扑进猎人的怀里痛哭起来。
   夜。猎人家的窑洞里还亮着灯光,箐箐坐在床头,不停地用手揉着红肿的眼睛,猎人坐在离床几尺远的小桌子边,满腹心事地抽着烟斗。
   过了很长时间,猎人说:“箐箐 ,你不小了——该找个人家了。我写封信,你带上,明天就回老家山东去,叫你二叔在城里给你找个好人家。我就不说了,得在这儿陪你妈!不能耽误你一生呀!”
   “ 不!爸,我不离开你!我不走,我不要人家。我要在这,和你永远在一起,陪你、陪妈——”
   猎人望着箐箐,不禁潸然泪下。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父女俩扭回头——五六个警察进来了。
   一个头儿模样的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你私藏猎枪,威胁他人,被刑事拘留了!”
   一个警察“咔嚓”一声给猎人扣上手铐,另外几个有拉有推就往外走。“爸爸,爸爸——”
   箐箐不顾一切扑过来拉,被走在最后面、头儿模样的警察推倒在地上。等箐箐起来追到门外,警车已载着猎人飞驰而去,只看见两个后车灯红红的,象狼的两只眼睛,转个弯儿就不见了。
   “爸爸,爸爸——”箐箐发疯一样哭喊着在后面追。
   老天偏折磨落难人。天飘起雪花来,箐箐看不清路,在风雪中一步一跌地狂奔!
   雪越来越大。这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的雪一样大。夜里箐箐发了高烧,猎人在风雪中背着她一口气跑了十余里山路赶到村卫生室,从死神那里抢回了她的命。至今箐箐还记得爸爸背着她往村卫生室跑的路上说的话,“箐箐,你可要挺住,快到地方了,你妈临终时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把你抚养成人!你要死了,我怎么向你妈交代啊!我可是活不成,死不得——”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爸爸!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箐箐的脚步越来越快。
   鹅毛般的大雪和刺骨的寒风,淹没了箐箐的泪水、哭声和单薄的身影——
   “交八千元保正金,可以取保候审。取保候审,基本上就是没事了。”
   从公安局出来菁菁没了主意,精神恍惚地在大街上走着,办案人的话不停地响在耳边。天哪!八千元上哪里弄去?她的腿象灌铅一样沉重,但思想中占据上风的念头还是一定要想法把爸爸保出来。
   菁菁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突然街两边林林总总的招工启事,映入了眼帘,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启事,反复比较着哪些自己能干、哪些最赚钱。这时,一个染着棕色头发的青年把摩托车停在她的身边,问:“想找工作吗?”菁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有一个月上万元的工作。你想干吗?我可以给你介绍去。”青年补充道。
   听说有月上万元的工作,菁菁连问啥工作都没有,就答应了下来。
   棕发青年用摩托车把菁菁带到陆浑水库边的篮月亮宾馆。
   棕发青年让菁菁在门口等,他一个人进了宾馆。菁菁边等边看,这个宾馆依山面水,环境优雅,建筑讲究,霓虹灯招牌格外显眼。门口停了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轿车,许多西装革履、颠着大肚子的男人和一些穿着时髦的女人进进出出,浪声浪语的。
   不一会儿,棕发青年和一个胖的象条麻袋的“光头”出来了。“光头”认真审视了一番菁菁,对棕发青年说“行,留下!”,顺手从皮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棕发青年,棕发青年接过钱笑得眼迷成一条线儿,骑上摩托一溜烟儿跑了。
   菁菁跟着“光头”进了宾馆。菁菁从没有到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脚踩在花岗岩地板上吓得不敢挪。“光头”很快招呼过来两个服务生,把菁菁领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脂粉气息。一个金发女人半躺半坐着在照镜子,看见菁菁进来,递过一个笑脸:“新来的吧?随便坐”。菁菁小心的坐在席梦思床边。
   金发女人问:“哪来的?”
   “老荒沟。”
   “家里太穷,生活不下去了吧?”
   “不是——”
   菁菁的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把家里发生的事给金发女人说了一遍。
   金发女人“唉”了一声:“这世界是有钱有势人的。你真可怜!我这儿有二百元钱,你拿着赶快离开这里!你还年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菁菁说:“不!我要在这挣钱把爸爸保出来。”
   金发女人声音高了八度:“这地方不能呆!”
   菁菁不解地问:“为啥?”
   金发女人告诉菁菁在这个地方女人的工作是当小姐,小姐就是陪男人玩,陪男人睡。
   菁菁听后,吓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担心地问金发女人:“那你为啥还在这儿当小姐?”
   金发女人说:“要吃饭、穿衣、生活呀!我没了工作,孩子他爸也下岗了,孩子正在上学——”
   菁菁恨死了那个把她骗到这里的棕发青年。她赶紧去找到那个“光头”坚决要走,“光头”眼睛瞪的圆圆的说:“你就死了心吧!这地方你进来了,就别想干净着出去!”
   菁菁是个倔强的姑娘,死活不干,被锁在一个房间里,不给饭吃。三天后,菁菁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吃力地扒着窗户爬起来,想从窗口跳下去。突然发现那个棕发青年用摩托车带着村长来了。箐箐心里充满了仇恨,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但她很想会会这个冤家。
   “光头”进来对菁菁说:“有客人点名要你陪。这个人可得罪不得。你好好侍候,亏待不了你!不老实,你小心!”
   包箱里装饰奢华,灯光朦胧,音响里播放着缠绵的歌曲。
   村长色迷迷的看着菁菁说:“你受苦了。”
   菁菁气得脸色发青:“多、亏、你!”
   村长往菁菁身边挪了挪说:“菁菁,大叔最疼你!”
   菁菁说:“离我远点,恶心!”
   村长看软的不行,就露出原形:“恶心,你也得陪!我花钱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菁菁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大烟缸说:“你再敢近我一步,我就砸烂你的狗头!”
   村长立刻满脸堆笑说:“还是过来乖乖陪我吧!这宾馆是我姐夫开的。跟我做对,等于鸡蛋碰石头,没有好果子吃。你爸的关节炎又犯了,在监里疼得直叫唤,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菁菁的心揪了一下,瞬间思想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她想到全是自己惹的祸,为了爸爸只好豁上了。她问:“直说吧,你出多少钱?”
   村长说:“我出五千元。”
   菁菁说:“你说话算数?”
   村长说:“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猎人得知菁菁当了坐台小姐,心里很是应记。从公安局出来,第一眼就是想看看菁菁。猎人心急火燎一路打听着找到蓝月亮宾馆。“光头”告诉他,菁菁托人把八千元钱交到公安局后就投水了,并把猎人引到菁菁投水的窗口。猎人站在窗口,看见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一条白纱巾——
   “ 菁——菁——”猎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平静的水面没有一点回应。
   猎人死后,大群的木材贩子涌进老荒沟,大肆砍伐 、贩运。三年时间,老荒沟的树木全部变成了树桩桩,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玉皇顶的那棵古松没有人敢去砍伐。据说猎人在菁菁投水后的当天就自杀在古松下,每到夜晚古松下常有厉鬼惨叫,让人毛骨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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