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脸之悲喜剧 |
作者：无冕王 作于：2005-6-11 9:08:00 访问：47 评论：2（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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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脸
“咳！”张三混照着他那张不争气的脸狠狠掴了一耳光。他没想到练脸这难，三伏九寒，仍练不出他想要的那种效果。
张三混练脸是从那天开始的。他清楚地记得是三年前的八月十四晚上，是农历，离传统的中秋节还差一天。对了，那一年还是闰年。那天落了几点小雨，梧桐叶被凉风吹落几片，在空中飘着。因为和妻子生气，再加上天变冷了，他想回家给母亲送个暖水袋。他刚想出门，妻子挡在门口。妻子歉意地说：“你别拗了，能大能小是条龙，我跟局长‘那事’是假情假意，其实我心里只有你，只有孩子，只有家庭。我为了这一切，受了多少委屈……”妻子眼中盈着泪水，她看着确实有点感动。妻子原是招待所一名服务员，因为和局长‘熟’，才得以鱼跳龙门，到单位当出纳，他才因妻荣夫贵调到这个单位当了办公室干事。没有妻子，哪有这一天？想到此，他反而责怪起自己。他递给妻子一条毛巾叫她擦泪，妻子擦着泪说：“你闹这一阵子，单位有议论，影响了局长名声，你上班闹情绪，局长也看出来了。他问我，咱还要不要在单位混？你还想不想当科长？”妻子又说：“想想咱也没啥亏的，房子、票子都有了，就差你一顶帽子，为啥不能忍……”他听着身上打起寒颤，可怜巴巴地望着妻子。妻子想了片刻说：“今晚咱去局长家坐坐，你也别回去看你妈了，她把你生出来，她能管你幸福、管你前程。社会上多少人她娘把他生出来，叫他受贫受冻，忍饥挨饿……”他连说“是、是、是”。
他拎着那个给老母亲买的暖水袋，在那天晚上，即三年前的闰年的八月十四，还是家历，跟着妻子去了局长家。
回家后，妻子埋怨他：“你脸上能看出来，局长心里也清楚。你就不会跟有些人一样，对人有啥脸上看不出来。”他问妻子咋办，妻子说：“练！”
张三混排除一切杂念，下班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结婚时局长送的那面大得不能再大的穿衣镜练起脸来。他竭力去回忆自己最尴尬、最丢人的事，观察脸色的变化。他的脸真不好使，想到尴尬事，就一白一赤，不会象人家说的那种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妻子鼓励他：“别急，慢慢来，循序渐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张三混的练脸精神着实让人感动，连他老母亲病故也顾及不上回老家送老人家一程。付出这种代价后，他的脸色大有进步。，听到再难听、再刺激的话，脸上表情始终如一，再也不会象以前那样，由红变白，由白变紫，由紫变青，永远是让人爱看的“粉桃花”。他问妻子“炉火纯青了吧？”妻子说“骄傲使人落后”。
张三混自我感觉良好，便想验证一下。他找到平时和他最过不去的李杠子找茬，李杠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他：
“你算啥东西，有啥能耐？你光会豁着老婆上，头戴绿帽子，还觉得在单位有头有脸……你是天下第一不知羞耻的东西，你枉披人皮……”
张三混的心里如有万马嘶鸣，可脸上表情镇静，让人看不出丝毫的难堪，不急不慢地说“我不是人，你说我是啥？”
李杠子越骂越凶，但看到他的话在张三混身上引不起丝毫反响，越骂越气，只说了句“畜牲”就咽气暴亡。
张三混和李杠子吵骂得胜后，心里不安了好长时问。他对妻子说，常梦见李杠子凶神恶煞般吼他。妻子说，这是心理学家说的心理脆弱病，调节一下心理就适应了。又经过一段心理调节、适应过程，张三混成功了。他翻出一本《诗经》，看到“相树无皮，人而无仪”的一章，顺手撕下来扔掉。
张三混年终被任命为单位某科科长，局长刚宣读完任命书，他对着单位全体职工泪满面地看局长唤了一声“师傅……”
笑脸
老子死了，儿子不嚎一声，不掉一滴泪，跪在灵前还是笑！
天才的举动太反常了，几个同祖同宗的到他家后院找着管事的族长乱发议论。
三爷说：“老子死了，是高兴咋的？太不象话！”
四伯说：“这哪象是办丧事啊！跟过年娶媳妇一样。”
五伯说：“平时你不管不看吧，管他哩——他有两只手，费着、艰难吧，能捏格着过。这……人……都……死了，总得象个孝子的样吧？”
六叔说：“天才枉在外边混了，连点礼数都不懂。”
七叔说：“他爹也真是的死人争活人的礼！自已的娃子不知道啥样儿？死了一天一夜了，眼睛还是睁着！”
小叔说：“天才这娃子能精古怪、不傻不憨的。咋这样儿？”
“真是狗屁不通。”七婶八娘也觉得别劲，嘴里嘟嘟嚷嚷乱议论。
族长神情严肃地抽着旱烟，下颌上的羊尾胡子一撅一撅的。
四伯说：“这眼睁着，是死不冥目啊！按说是不能埋的……强埋了……会犯重丧的……村里连着净死人了……”
族长把长烟袋往鞋底一磕，挂在脖子上，干咳两声，说话了：“这父子俩乎时没啥圪瘩吧？”
同祖同亲的七嘴八舌嚷开了。
“他娘死的早。他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唉娇子无义郎啊！他当干部了就把老子忘了——有啥疙瘩？”
族长不耐烦地说：“天才不是这种忤逆人。”
同祖同宗的更懵懂。
族长不紧不慢地说：“怕是伤心过度了吧。”
同族同宗的认为有道理，大都走了，几个当家理事的留下了。
小叔说：“这人死了眼睛一直睁着，埋不成，咋办？”
族长说：“得想办法叫天才在他爹灵前哭一场——补补过，他爹就冥目了。”
几个当家理事的和族长的意思一样。
小叔说：“哪、天才不哭，谁也没有办法啊！”
族长说：“去把天才叫来，我劝劝。”
小叔去叫天才了，族长和几个当家理事的在商量对策。小叔很快就把天找来了。
天才看见族长和几个本家的伯叔都在，忙陪着笑脸说：“大家好，大家好，大家辛苦了，请吸烟，请吸烟！这次家父去世，多亏大家操劳……当然啦，成绩是大家的。条件有限，照顾不周，请原谅！多包函！多包函！大家要吃好、喝好，隔日我一一登门拜谢。”天才微笑着发烟。
族长和几个当家理事的都燃着烟吸起来。
“天才……”族长喊了一声。
“二爷，有何吩咐，请讲！”天才满脸堆笑。
族长拍拍身边的凳子说：“坐我身边，二爷有话跟你说。”
天才坐下，微笑着看着族长的脸说：“二爷我用心听着那，你说吧！”
“天才”族长说：“你爹这一生完了。人都要走的。唉，你爹这一辈子可怜哪！不停地扒叉，可连一件囫囵衣裳也没穿过……”
“我知道，我知道……二爷！”天才微笑着说。
族长用衣襟沾着眼角说：“你爹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你拉扯大……真够难的！他一天福也没享啊！”
族长的泪好象越擦越多，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你娘走时，你才一岁。一岁啊，有一尺多长！正吃奶哩！没奶吃，你连明彻夜地哭。你爹直急得用手朝自已头上乱打。你不喝面汤，你爹东借西讨点小米，给你熬米粥。你还是不喝，一个劲地哭闹。不知谁给你爹出的主意，他到县医院一次抽掉500CC血卖了， 给你买奶粉喝。谁知你喝了，肚子不受，直拉稀。一个月就瘦了一大截子。你爹对我说，这娃子怕是落不住了。我说，咱村和你一年生的娃子不少，都是同祖同宗的，你把孩子抱去借点奶吃吧！你爹就抱着你挨家挨户跑，趁人家的娃子不吃奶的时候，你就吃一口……”
族长已经泣不成声了。
天才还是微笑着说：“二爷，我知道、我知道…… 你别伤心、你别伤心……”
同祖同宗的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说天才他爹如何如何费事把天才拉扯大。
天才仍是满脸微笑：“知道，知道，都知道。”
小叔是个精明人，趁机说：“天才，你爹走了，人都有要走的。你不要伤心地度。伤心过度了，要生病的。你还年轻，还有好多事呢！要出点毛病，撇下他孤儿寡母的，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心啊！”
“不，小叔，我好好的，没有病，也不会有病。你尽管放心好了。”
族长瞪大眼睛打量着天才的笑脸，自言自语道：“你没有病，没有病……”
“是啊，二爷，我真的没有病啊！”天才微笑着说。
族长很失望地说：“你去守灵吧！唉……”
天才微笑着看了一圈，退出去了。
族长对同祖同宗的发话了：
“都看见了吧？看清了吧？天才的病不轻啊！这是听说他爹死了，悲痛过度，一下子就……憋住了……哭不出了。得赶快给他找个中医，扎扎干针，把哭的神经扎通。明天他爹就要入土了——入土为安哪！”
晚上，族长和几个当家理事的都聚在天才家后院的屋子里。气氛十分庄严。
天才又被唤来了，他微笑着正准备发烟，族长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就把天才按坐在一个旧式罗圈椅子上。
族长说：“天才，你爹明天就要下葬了，可你病成这样儿，连哭都不会。你爹眼一直睁着。明天的事，咋办？”
我和你叔伯们商量好了，找来个中医给你治治病。干针一扎，你就能哭出来了，你爹也能闭上眼了……”
“我没有病呀，二爷！我没有病！”天才微笑着求二爷宽大处理。
“医生，扎针！”族长命令道。
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中医，打开药箱，从里面抓出一把干针，在手里捻着。
天才微笑着挣扎。有人拉胳膊，有人拽腿，有人按头，把他死死固定在旧式罗圈椅子上。老中医右手握针，左手在天才太阳六处摸揣着，准备下针。
“针下留人，针下留人……”一个女人高喊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是天才媳妇从城里连夜回来了。
同祖同宗的都看着这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
她跑到天才跟前，看针还没扎，才如释重负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说一天眼都不停地跳。晚来一步，一切可就完了……”
大家都不懂她的话。
族长问：“出了啥事？”
她说：“唉呀，我真猜对了，真猜对了……”
族长问：“你说啥？”
她说：“我就怕你们给他扎干针。弄坏这张脸！”
族长说：“他有病，给他治治，他爹明天就下葬，现在眼还睁着哪！”
她说：“他这病可不能治。不，他没病，这不是病！不能治！不能扎干针！一针下去，可啥都完了……”
大家越听越糊涂了，面面相觑，不知所衷。
她说：“他这脸就是这样。单位人都喜欢。他没有病，是为了处好人际关系，天天微笑，时间长了就成这样了。这可不是一会半会儿的功夫，是养之有素了。他不会怒，不会悲，不会哀，不会哭……就会笑！在行业开展的微笑服务活动中，他还得了大奖呢！”
“哦……”族长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她又说：“他在单位混，全凭这张笑脸，以后要当官，还要凭这张笑脸，你们给他扎毁了。他可一切都完了。”
同祖同宗的又嚷开了：
“哪他爹眼睁着。咋埋人哩！”
“埋人要紧呀！”
……
族长瞅了瞅大家，声音突然洪亮起来：
“老子死了，儿子不嚎一声，不掉一滴泪，太不象话了。不管是啥原因，都站不住脚。张家是大户，几百口人，出这种事，有何体统，岂不遭人笑话？做人，干工作，都要堂堂正正！这针非扎不可，谁再胡搅蛮缠，一同拿下！”
“慢……”天才媳妇扑通跪下：“二爷，我有隐情相告！”
族长想了想说：“先把天才押在南屋，都暂且退下！”
大家押着天才走了。
天才媳妇给族长递长一支烟，点着说：“二爷，你是张门的大秀才，是明白人，你知道官场艰混啊。天才没有背景，在单位要混出个人样，不笑脸行吗？给领导笑脸，是尊重领导，能留下好印象；同志笑脸，是与人为善，能笼威信；给其他人笑脸，是会玩，能留好口碑；给……”
族长吸着烟说：“凭天才的才干，还用得着这儿？”
天才媳妇说：“天才那点本事算啥？再说啦，行政工作不是造飞机，不是搞原子弹，要恁深文化干啥？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在外面混靠一个“玩”！本事平平，会玩就行。天才凭这张脸啊，刚打开局面，他就要当主任了。”
族长说： “这…… 这社会变了，天才在外面受苦了，一个人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苦啊……光给别人笑脸，心里多苦啊！干脆，叫天才回来算了，不做那个球官了。”
天才媳妇说：“二爷，天才不能回来啊！他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眼看就要熬出人样儿了。再说啦，二爷，你们不要麦场了？你们张家也是大户，能咽下这口气？赵家凭啥把咱张家的麦场霸占了？不是就凭有人在县当土地局长吗！他赵家人凭啥在村里霸道？不是咱没人撑腰吗？有名的“张家人多，赵家势大，张家惹不起赵家”，张家不出当官的，行吗？看赵家，有人在县里当土地局长，平时谁不让三分！明明是咱张家的麦场，没人撑腰，咱的官司就输了。张家还不该出个干部呀！你们要把天才的脸给毁了，那可真是千年绣个鬼灯笼看着叫风吹灭了！赵家霸占咱的麦场啥时能要回来？天才要是当个什么长的，看赵家不乖乖地把麦场交出来！天才马上就接主任了，干一二年就是副局长了，再干三五年就是局长了……毁了，岂不可惜！”
“别说了，别说了……”族长说：“这针不扎了，不扎了……”
第二天早上。张家人七手八脚地忙着给天才他爹装殓，天才他爹的眼睛还是睁着，睁得好大、好大，几个妇女吓得真往后退。
族长说：“来，张家的男人们都给天才他爹跪下，替天才求个情！”
同祖同宗的跪倒一大片。
族长说：“天才他爹！你别争竟了！天才难哪！为了咱张家要回麦场，为了咱张家不再受赵家的气，为了咱张家光耀门庭，为了咱张家挺直腰杆……咱张家得保天才的脸，让他永远保持微笑啊！你就闭上眼吧！”
小叔探着头朝棺材里看了看说：“神了！灵了！眼，闭上了！
同祖同宗的不少人也围着棺材。往里看，天才他爹的眼睛闭上了象睡着一样，很安祥……
“出殡！”族长喊道。
几个看轻抬着棺材就走。
刹时，哭声震天。
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飘着雪花。哭声把树上的乌鸦也惊飞了，乌鸦飞走时蹬落了枯树上的几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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